“你怎么了,孩子?”卫兵紧盯着亚诺,“我要是你,不会这么冲动的。”卫兵这样劝他。亚诺试图要溜走,却被卫兵一把揪住手臂。伊莎蓓已经收起了笑容,她挺直了身子,神态傲慢、挑衅。“我要是你,不会这么冲动的,你是在自找死路啊!”亚诺听见卫兵在耳边这样说,他仰头一望。“他都已经死了……”卫兵继续劝他,“但是你还活着呀!孩子,坐下吧!”这时候,卫兵已能感受到亚诺的身体松弛多了,“坐下吧!”
亚诺总算克制住了那股冲动,但卫兵仍旧守在他身旁。
“你们仔细看看这些人啊!孩子们。”男爵夫人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我们明天还要再来。上吊处决的犯人,尸体都要公开示众,直到腐烂为止。”
亚诺的下嘴唇不由得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狠很瞪着眼前的卜家母子四人,直到男爵夫人终于决定转身离去。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看着你断气的……我要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亚诺在心中许下承诺。他的满腔怨恨,紧随着男爵夫人以及她的继子继女们,渐渐蔓延了整个布拉特广场。她说隔天还会再来。亚诺抬头凝望着父亲……
“我对天发誓,绝对不让他们再看到父亲的遗体,但是,该怎么办呢?”卫兵的军靴又一次出现在眼前,“父亲,我绝对不会让你吊在这里慢慢腐烂的!”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亚诺绞尽脑汁苦思各种方法,如何才能把父亲的遗体弄走,只是,每想到一个点子,总被靠近他身旁的卫兵脚步声吓得无影无踪。卫兵看得这么紧,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将父亲的遗体卸下来,即使天黑了,广场也会燃起熊熊火炬,火炬……对了,火炬!就在这时候,脸色惨白、双眼红肿充血的卓安,正拖着疲倦的步伐经过广场。亚诺起身唤他,接着,卓安立刻冲进哥哥怀里。
“亚诺……我……”卓安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你听我说,卓安……”亚诺抱着弟弟,急忙说,“不要再哭了。”
“我就是办不到啊!亚诺。”卓安在心中回应,同时也被哥哥说话的语气吓了一跳。“今晚十点,你躲在海洋街和广场交会的转角等我。千万不要被人看见了。你带着……带一条毛毯来,你在贝雷家找一找,越大越好。现在,你赶快走吧!”
“可是……”
“快走吧,卓安!我不希望卫兵看到你……”
亚诺心一横,把弟弟从怀里推开。卓安盯着亚诺的脸,接着,他再看看柏纳。这孩子浑身发抖。
“快走,卓安!”亚诺低声催促他。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广场上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死者家属守在那里,巡逻卫兵也换了班,刚当班的这群卫兵总是在前面几具尸体附近晃来晃去,因为取暖的炉火就在那一排马车绞刑台旁边。现场一片宁静,深夜的寒凉已弥漫四周。亚诺站了起来,并拉起上衣包紧头颈,然后缓步从那群卫兵旁边走过。
“我回去找一条毛毯来取暖。”他这样告诉他们。
其中一个卫兵斜睨了他一眼。
亚诺穿越布拉特广场后,直接来到海洋街口的转角,他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心里不断嘀咕着:卓安到底在哪里?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他也该到了呀!亚诺刻意咳了几声。周遭依旧一片寂静。
“卓安?”他还是鼓起勇气喊了弟弟的名字。
突然,一户人家的大门门把边出现一团阴影。
“亚诺吗?”
“当然是我啊!”卓安在几米外大大松了一口气,“除了我还会有谁?你刚才为什么不吭声呢?”
“这里实在太暗了嘛!”卓安随口应了一句。
“你把毛毯带来了吗?”阴影上方多了一团黑影,“很好!我已经跟卫兵说我会找一条毛毯来。现在,我要你裹着毛毯,然后去我的位子坐下来。走路的时候要踮起脚尖,这样看起来个子会高一点。”
“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把他烧了。”这时候,卓安已经摸黑来到他身边,“我要你去坐我的位子。我要那些卫兵以为你就是我。记得,你要一直低头坐着……一直坐在我原先坐着的地方,什么事都别做,只要把脸蒙住,坐着不动就好了。不管你看见什么,不管旁边发生什么事,记得,什么事都别做。都听懂了吗?”亚诺不等卓安回应,径自往下说,“整件事情结束的时候,你就是我,你是亚诺·艾斯坦优,而且你父亲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懂吗?万一卫兵盘问你,你就这样回答……”
“亚诺……”
“怎么样?”
“我……我不敢!”
“为什么?”
“我就是不敢啊!我一定会穿帮的……我只要一看到父亲就……”
“难道你希望看着父亲吊在那里腐烂生蛆吗?难道你希望父亲被吊在城门上任由乌鸦啄食他的遗体?”
亚诺停顿了半晌,好让弟弟想象一下那种可怕的画面。
“难道你希望男爵夫人继续羞辱我们的父亲?即使连他死了都不放过……”
“这样做是不是罪过啊?”卓安突然发问。
亚诺很想看看自己的弟弟,但是深夜的街角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一团黑影。
“他是被饥饿所逼啊!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算不算罪过,但是我决不让父亲被吊在那里腐烂。我非这么做不可。如果你想帮我的话,那就披上这条毛毯,坐在那里什么事也别做。你如果不愿意的话……”
就这样,亚诺沿着海洋街往前走,卓安则往布拉特广场前进,他把毛毯裹在身上,眼睛一直盯着柏纳的遗体。十具尸体高高吊起,在卫兵取暖用的那一盆炉火映照下,柏纳仿佛幽灵飘在半空中。卓安不想看他的脸,他不想看到那已经发紫的舌头,然而,眼睛还是背叛了他的心念,视线终究停驻在柏纳脸上。卫兵们看着他慢慢走过来。在此同时,亚诺跑回了贝雷家;他拿了皮囊,倒光里面的清水,往里装满煤油。贝雷和妻子坐在火炉边,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现在没有我这个人了。”亚诺轻声对他们说,并在他们面前跪了下来,他握着老太太的手,老太太正满脸慈祥地看着他,“卓安会变成我。我父亲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万一出了什么事,请你们好好照顾他。”
“可是亚诺啊……”贝雷才开口说话。“嘘……”亚诺制止了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呀?孩子……”贝雷追问。
“我非这么做不可!”亚诺回答他的同时也站了起来。
“现在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了。我是亚诺·艾斯坦优。”卫兵们还在盯着他看。“放火烧尸应该是罪过吧!”卓安暗想。柏纳注视着他。卓安心惊胆战,突然在绞刑现场数米外停下脚步。柏纳在看他!“这都是亚诺的点子呀!”
“你怎么了?孩子……”有个卫兵作势要起身。
“没……没事。”卓安继续朝着那双质问着他的死去的双眼走去。亚诺提着一盏油灯跑出了家门。他去挖了一些烂泥巴,涂得满脸都是。父亲曾多次和他聊起初到这座城市的喜悦;如今,这座城市却无情地置他于死地。他走过莱特街和柯瑞贺立亚街,绕着布拉特广场边走到塔毕涅里亚街街口,那一排马车绞刑台就在旁边。卓安坐在他父亲遗体下方,努力强忍着不听使唤的颤抖。
亚诺把油灯藏在街角,然后背着装满煤油的皮囊爬向那排靠在墙边的马车后方。柏纳在第四辆马车上方,卫兵们依然在另一头围着炉火聊天。他慢慢爬向第一辆马车,当他爬到第二辆后方时,有个妇人看见他了,她睁着号啕大哭后的红肿双眼。亚诺停了下来,但是妇人却将目光移开,继续耽溺在深沉的哀痛情绪中。亚诺继续往前爬到父亲那辆马车绞刑台后面。卓安瞥见了他,但立刻回过头去。
“不要看我!”亚诺在漆黑中低声说,“还有,你不要抖得这么厉害!”
接着,他站起来,伸手去摸了柏纳,这时却忽然传出声响,迫使他又趴回地上。等待片刻之后,他再度行动,又有声响传出,但这次亚诺站在原地不动。卫兵们聊得正起劲。亚诺高举着皮囊,开始将煤油浇淋在父亲的尸体上。父亲的头部实在太高,他只能尽量挤着皮囊从上方泼洒。才一会儿工夫,浓稠的煤油从柏纳的发间汩汩涌出。皮囊里的煤油都泼光以后,亚诺悄悄回到塔毕涅里亚街角。
他只能放手一搏了。亚诺一路把灯火微弱的油灯藏在背后。“我必须一次命中才行。”现在,他也开始发抖了。深呼吸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入广场。柏纳和卓安距他仅有十步之遥。他把油灯调亮,立刻引来目光。油灯的光芒洒在广场上,在他看来,仿佛黎明的朝阳一般。卫兵们望着他。亚诺本想拔腿就跑,但随即发现,没有任何一个卫兵有起身行动的打算。“他们何必自找麻烦呢?难道他们知道我要放火焚烧父亲吗?是的,我要把父亲烧了!”他手上的油灯抖得厉害。虽然卫兵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不放,但他仍旧走到了卓安身旁。现场毫无动静。亚诺站在父亲的遗体下方,最后一次凝望他……煤油灯的光泽已经缓和了他脸上原有的惊恐和痛苦神情。
过了半晌,亚诺将油灯抛向尸体,柏纳的尸体立刻燃烧起来。卫兵们猛地站起来,转过头发现火势,随即往亚诺这边跑。油灯掉落在马车上,车上早已积了一摊柏纳身上滴下来的煤油,于是,火苗一起,马车也立刻烧了起来。
“喂!”亚诺听见卫兵在他后面大喊。
就在亚诺正打算逃跑时,他瞥见卓安仍然坐在马车旁,全身用毛毯包得紧紧的,吓得愣住了。其他死者的家属们默默望着越来越炽烈的火势,依然深陷在哀戚里。
“站住!站住!我以国王之名命令你站住!”
“快走呀!卓安!”亚诺回头大喊,眼看着卫兵就要追上来了。“快走呀!大火快烧到你了……”
他不能把卓安丢在那里不管。淌了一地的煤油已经慢慢流到全身颤抖的弟弟不远处。亚诺正想去拉他一起走,这时候,刚才瞥见他在马车后面爬行的妇人,却突然挡在两人之间。
“快跑呀!”她急切地催促他。
亚诺使劲挣脱了已经上前抓住他的卫兵,火速奔逃。沿着波利亚街跑到诺伍门,一群高声大喊的卫兵们在后面狂追不舍。他们在他后面追得越紧,回去柏纳遗体处灭火的时间就会拖得越晚……亚诺边跑边思忖着。那群卫兵年纪也不小,加上全副武装,根本不可能追上双腿如火势般迅猛的少年。
“以国王之名!”卫兵在后面大喊。
霎时,尖锐的嘶嘶声从他右耳边呼啸而过,亚诺听见一支长矛在他前方落地的声响。一支支长矛如流星般划过亚纳广场上的夜空,未被击中的亚诺铆足了劲跑过柏纳马库斯教堂前,然后转进卡德斯街。卫兵们的叫嚣呐喊渐渐消失在远处。他不能再往前跑了,前方就是诺伍门,一定会有卫兵站哨的。往沿海方向,可以到海上圣母教堂;往山区方向前进,可以通往圣贝雷德波利斯修院,但终究还是会被城墙挡住去路。
他决定往沿海方向去。在圣奥古斯丁修院四周绕了一圈之后,他竟在梅尔卡塔尔区错综复杂的胡同里迷了路;他翻墙而过,踩着附近人家的菜园,始终躲在暗处行动。直到确定卫兵追赶的脚步声已歇,才放慢行走的速度。亚诺沿着瑞克康塔水道往前走,抵达圣塔克莱拉修院旁的尤而海岸,波恩广场就在不远处了,而他的教堂、他的避难所就在广场旁的波恩街上。然而,他正打算踩着木造阶梯进教堂时,眼前一幕不寻常的景象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一支大蜡烛被丢在地上,烛光微细如丝,几乎就要熄灭了。亚诺靠着幽微的烛光环顾周遭,随即发现工头倒在地上,已经失去知觉,嘴角依然汩汩淌着鲜血。
他心头一震。怎么会这样?这位工头的职责是巡守海上圣母教堂,将他击昏在地,用意何在?圣母!圣体神殿!大力士们的保险箱!
亚诺不敢这么想。父亲才刚被绞死,他不容许任何人亵渎他仅有的母亲,圣母玛丽亚!他悄悄从门缝钻进教堂,直接往回廊走。回廊左侧两面护墙围起的空间就是圣体神殿。他穿越了教堂,躲在主祭坛后的一根大石柱后面。这时候,他听见圣体神殿传出声响,只是,他还没看见神殿。于是,他溜到第二根大石柱后面,此时,终于可以从石柱间的空隙看见神殿,烛光点点,一如往常。
有个男子爬上了神殿前的铁栅栏。亚诺凝望着他的圣母。一切看来都和平常一样井然有序。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视线快速扫视了神殿内部,大力士们的保险箱被人撬开了!窃贼还在攀爬铁栅栏,这时候,亚诺听见钱币落地的哐啷声,那些钱都是大力士们为了妻儿辛苦攒下的!
“小偷!”亚诺大喊,并冲向神殿铁栅栏。
他立刻爬上栅栏,拳头一挥,正好落在男子的胸口。窃贼猛然一惊,失手坠落在地。亚诺没有时间思索下一步……男子迅速起身,狠狠一拳打在男孩脸上。亚诺后脑勺着地,就这样四脚朝天倒在海上圣母教堂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