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应该没问题的,儿子。”柏纳刻意不看儿子。他们怎么能买到小麦呢?那些小麦,只够供应巴塞罗那四分之一的人口啊!
“父亲!”亚诺又问,“为什么犯人有东西吃,而我们却没有?”
置身嘈杂人群里的柏纳,刻意佯装没听见儿子的问题,但他忍不住盯着身旁的儿子:这孩子已经饿了好久,四肢瘦得像细柴,那张消瘦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兀……这张脸上曾有的纯真笑容,早已不复存在。
“父亲,你有没有听见我的问题啊?”
“我听见了……”柏纳在心里这样回应儿子,“但是,我该如何回答你才好?我怎能告诉你,穷人注定要挨饿?我怎能告诉你,有钱人才有饭吃?有钱人甚至有能力让他们的债务人过得不愁温饱?我该如何告诉你,我们穷人万般不值?穷人的孩子比总督府监狱里的犯人还不值!”柏纳只能无言以对。
“总督府里藏小麦!”在嘈杂的人群里,他突然高喊这句话。“总督府里藏小麦!”接着,柏纳以更洪亮的声音再度呐喊着。在他身旁的几个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望着他。才过片刻,已有许多人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个确定总督府里有小麦的男人。“总督府里当然有小麦!否则,里面的犯人吃什么?”柏纳高举着葛劳家的钱袋,“贵族和有钱人都在花钱买粮食喂养犯人!否则,狱卒们从哪里找粮食喂那群犯人?难道犯人也跟我们一样出来买小麦吗?”
群众纷纷让路给情绪已经失控的柏纳。亚诺跟在后面,试着想把父亲拉回来。
“你在干什么呀,父亲?”
“难道那些狱卒也跟我们一样,对着天主发誓?”
“你到底是怎么了,父亲?”
“狱卒要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小麦去喂那群犯人?为什么犯人饿不着,我们的孩子却吃不饱?”
柏纳慷慨陈辞之后,群众鼓噪得更厉害了。这一次,贩卖小麦的官员还来不及撤走,人群已经蜂拥而上。贝雷·居佑和总督大人差点儿就被群众围殴,幸好有国王派来的官兵及时将他们救回总督府内,才得以保住性命。
这时候,有一小群人赫然发现,渴求以久的珍贵粮食就在眼前,因为……广场上,小麦撒了一地都是,被混乱的人群踩在脚底下。有人想把地上的小麦装回家,小麦还没入袋,人已经被活活踩死……
有人高声呐喊:人民苦于饥荒,官员难辞其咎。于是,激愤的群众分成几路人马,决心要把躲在家里的大官们揪出来。
柏纳也成了激进疯狂的群众中的一员,他被大批愤怒的老百姓推着往前走,嘶吼声越来越激昂。
“父亲!父亲……”
柏纳定睛望着儿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质问儿子,行进的步伐并未停止。
“我……父亲,你到底是怎么了?”
“快离开这里!这里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
“我……我要去哪里啊?”
“这个你拿着。”柏纳将两袋钱币交给儿子:一袋是他自己的积蓄,另一袋是男爵夫人要他拿去给犯人买粮食的钱。
“我拿这个做什么?”亚诺惶恐地问。
“快走!儿子,快走吧!”
亚诺就这样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临别一瞥,他最后看见的是父亲眼神中流露的仇恨……
“父亲……你要去哪里啊?”当父亲消失在视线中时,亚诺惊惶无奈地大喊着。
“他去寻找自由了。”有个妇人忽然响应了亚诺的问题,她和他一样,紧盯着街道中的拥挤人潮。
“我们本来就已经自由了!”亚诺坚定地对妇人说。
“哪有需要忍受饥荒的自由啊,孩子……”妇人这样告诉他。
顿失依靠的亚诺,只好哭着往回走……
百姓暴动整整持续了两天。许多官员和贵族的宅邸惨遭劫掠,而愤怒失控的人群,则在城里到处游走,起初是找寻食物,后来却只为寻仇报复。
在那整整两天里,整座巴塞罗那城陷入一片混乱,无能的官员无力应付乱局,直到阿方索国王派遣军队前来镇压,暴乱才算平息。一百名老百姓被捕,另外还有更多人遭罚。在那被捕的百人当中,有十个人被判立即处决。被传唤到法庭作证的多位百姓,大多一眼就指认了右眼旁边有块胎记的柏纳·艾斯坦优——布拉特广场暴动事件的主要嫌犯之一。
加尔默罗修会,俗称“圣衣会”,天主教隐修会之一,十二世纪中叶由意大利人贝托尔德创建于巴勒斯坦的加尔默罗山。加尔默罗修会会规相当严格,包括守斋、苦行、不语及与世隔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