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亚诺执意要说个清楚,“我真的可以发誓……”
“但是……”
柏纳制止了又要插嘴的卓安。
“我相信你就是了,儿子。现在,大家睡觉吧!”
“可是……”亚诺依然不肯罢休。
“好了,睡觉吧!”
亚诺和卓安只好去把房里的大蜡烛吹熄了。直到深夜,当两个孩子已经发出规律的呼吸声时,柏纳仍旧毫无睡意。他该如何告诉儿子,他们要的就是他认错?
“亚诺……”柏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此时,他看见儿子突然停止更衣,呆立在原地望着他,“是这样的,葛劳……葛劳坚持要你认错,否则……”
亚诺用眼神质问父亲。
“否则,你就不能再回去工作……”
柏纳话没说完却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儿子眼神中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柏纳把视线转向卓安,这孩子愣在原地,衣服只穿了一半,嘴巴却张得好大。他想继续往下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呢?”卓安的问题总算打破了满室的沉默。
“你认为我应该认错吗?”
“亚诺,当初我带着你放弃家乡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可以自由地过一辈子。我放弃了艾斯坦优家族几个世纪以来世代传承的土地和祖产,就是希望你不必再像我以及我的父亲、祖父那样受人奴役……现在,我们居然又陷入同样的处境,被那些所谓的贵族狠狠踩在脚下,但不一样的是:现在我们可以拒绝受人欺凌的命运。孩子,你要学会善用自由啊!那可是我们付出昂贵代价才得到的。只有你才可以为自己做决定!”
“但是,父亲……你有什么建议吗?”
柏纳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如果是你,绝不屈服。”
卓安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对话:“他们只是加泰罗尼亚的男爵和夫人,有什么了不起?认错……一个人只能向天主认错!”
“那么,我们的生活怎么办呢?”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孩子。我存了点钱,够我们生活一阵子。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找工作,家里养马的又不是只有卜葛劳一个人!”
柏纳当天就采取行动。那天傍晚下了工之后,他开始到处寻觅新工作。这天,他找到一个家有马厩的贵族。这位贵族对他很热络,巴不得他赶快上工。巴塞罗那城里有许多人非常羡慕葛劳,因为卜家的马匹总是光鲜的,如今,负责照料马匹的柏纳找上门来,这位贵族当然张开双臂欢迎他加入了。但是到了隔天,当柏纳再次前往确认新工作时,对方竟然避不见面,而柏纳早已把好消息告诉儿子了。“嗯……他们付的工资太低了。”这天,父子一同吃着晚餐,柏纳随口编了个谎言瞒过儿子的询问。后来,柏纳又找了其他同样拥有马厩的贵族,总是受到类似的待遇——早上还急着想雇用他,到了晚上却冷漠地回绝。
“你找不到任何工作的。”后来,有位贵族家的马倌看到遭到拒绝后一脸颓丧消沉的柏纳,实在于心不忍,决定告诉他实情,“男爵夫人不会让你找到任何工作的。”马倌向柏纳解释,“你来找过我们之后,我家老爷很快就接到男爵夫人派人捎来的讯息,强烈要求不可以雇用你。所以,实在是抱歉!”
“混——账——东——西!”他在那人耳畔慢慢吐出这几个字,音量虽小,语气却相当强硬。马夫托马斯一脸愕然,吓得正想拔腿就跑,然而,在他背后的柏纳已经先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越来越强,受制的托马斯终于虚弱地缩起身子。这时候,柏纳总算松了手。“如果所有贵族都会收到男爵夫人的指示,”屡屡遭拒的柏纳,事后冷静地思索着,“那就表示有人一直在跟踪我。”于是,他拜托那位好心的马倌:“请让我从后门出去。”守在前门角落的托马斯,一直没见到他走出来。柏纳悄悄从后面偷袭他。“缰绳会断掉,都是你搞的鬼,对不对?现在,我看你还能变什么花样!”这时候,柏纳再度使劲掐住马夫的脖子。
“你……你能怎么样?反正……”托马斯吞吞吐吐。
“你到底想说什么?”柏纳心一急,又用力掐住托马斯的脖子。马夫挥动着双臂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不到几秒钟,柏纳发现托马斯似乎就要晕过去了,立刻松手,再度质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托马斯用力吸了好几口气才出声。原本惨白的脸,此刻已转换成充满嘲讽的笑容。
“如果你想杀了我,那就请便!”他边说边喘,“你自己清楚得很,即使不是缰绳出问题,其他任何细节都可能出错。反正,男爵夫人就是恨你入骨,而且会永远恨你。你不过是个逃跑的农奴,你的儿子只是个农奴的儿子。像你这种人,别想在巴塞罗那找到差事。这一切都由男爵夫人操控,即使没有我,她还是会找别人跟踪你的!”
柏纳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托马斯不但没有反击,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你已经走投无路啦!柏纳,你儿子非得认错不可!”
“我会去认错道歉的。”这天晚上,亚诺听完父亲的话,紧握双拳,含泪宣布自己的决定,“我们斗不过贵族,而且,我们必须工作才有饭吃。猪猡!猪猡!猪猡!”
柏纳无奈地看着儿子。“到了那里,我们就自由了!”他想起当年自己初见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的那一刹那,曾经对出生才几个月的儿子许下这个承诺。只是,来了这里,生活怎么还是那么辛苦、那么穷困?
“不行啊!儿子,你别急,我们可以再找其他的……”
“没有用的,父亲,一切都操纵在他们手里。贵族们操纵一切,农地、土地、城市……全部都由他们把持着。”
卓安默默旁观这一幕。“大家应该服从王公贵族们!”学校老师这样教导他们,“真正的自由是在天主的国度,而不是在这个世界。”
“他们不可能操控整个巴塞罗那的。不过是家里养了几匹马的贵族罢了,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呀!我们可以去学习别的技能,儿子,我们将来可以去找别的工作。”
柏纳发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充满希望的光芒,一双眼睛睁得好大,仿佛要把他最后这几句话完全吸纳进去。“我答应过你,亚诺,我答应要让你过自由的日子。我应该给你自由,我以后一定会给你的。你不要轻易就屈服呀,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柏纳天天上街寻找他向儿子承诺的自由。起初,在他每天结束了葛劳家马厩的工作之后,托马斯总会偷偷跟踪他,后来干脆明目张胆地尾随他。不过,马夫后来不再跟踪他了,因为男爵夫人总算了解,工匠、小贩或是建筑商……这些人不在她的势力范围之内了。
“他很难找到差事的!”葛劳安抚着暴跳如雷的妻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他找不到工作的!巴塞罗那政府过去缺乏远见,现在开始尝到苦头了!”男爵夫人似有疑惑,示意丈夫往下说,“最近几年的收成,实在是糟透了!农地过度开垦,谷物欠收,农民自己吃都不够了,哪有多余的谷物可以运到城里来。”
“可是,加泰罗尼亚王国幅员辽阔呀!”男爵夫人提出质疑。
“你别搞错了,亲爱的!加泰罗尼亚王国确实幅员辽阔,但是打从多年前开始,农民已经不再种植我们天天要吃的小麦了。他们现在种的是麻、葡萄、橄榄或是坚果之类的,总之,他们不种植谷物了。这样的转变,最大的受惠者当然是那些农民的封主,对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商人也有好处,不过,现在的状况已经开始让大家无法忍受了。我们吃的谷物都是从西西里和塞尔坦亚(cerdaa)进口的,如今,加泰罗尼亚和热那亚王国打起仗来,进口谷物的来源也被切断了。现在情况真的很差,别说柏纳找不到工作,连我们恐怕都会有问题。这一切,都怪那些无能的贵族……”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男爵夫人忍不住怒斥丈夫无礼。
“我说,亲爱的……”葛劳神情严肃地回应妻子,“我们是做生意的人,确实也赚了不少钱。我们赚来的钱,一部分要用来投资自己的事业。如今,我们的事业规模已经和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了。我们总是顺着时势求新求进步,因此,我们的营收也一直在增加。但是,那些贵族封主就不一样了,他们从来不曾投资过半毛钱在自己的土地上或在耕种方式的翻新上。所以,他们现在依旧使用着古罗马时代的农具,古罗马时代。还有,农地每隔两三年就应该休耕,这样才会有加倍的收成。但是,那些贵族封主根本不在乎农地的未来发展,他们只想不劳而获,也因为这样,整个王国都被拖垮了。”
“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男爵夫人坚持己见。
“你知道现在的小麦价格吗?”男爵夫人没答腔,葛劳不停地摇头,然后才继续说,“一夸特拉sup/sup现在要价一百枚钱币。你知道合理的价格是多少吗?”这一次,他根本不等妻子回答,“未经碾磨的小麦售价是十枚钱币,磨好的小麦粉是十六枚钱币。如今,一夸特拉的小麦售价已经涨了十倍了!”
“可是,我们……我们还有粮食可以吃吧?”男爵夫人忧心忡忡地问。
“亲爱的,我就把实情告诉你吧!我们当然买得起小麦,如果有买得到的话,我看总有一天,恐怕有钱都买不到了。现在的问题是,虽然小麦的价格已经涨了十倍,但是老百姓的收入并没有改变啊……”
“反正,我们不缺小麦就对了。”男爵夫人急着抢话。
“应该不会,不过……”
“所以,柏纳是找不到工作了!”
“我想应该找不到了,不过……”
“这样就好!我唯一在乎的就是这件事。”男爵夫人说完便掉头走了,因为她再也受不了丈夫的长篇大论。
“不过,更可怕的事情正在逼近我们。”即使男爵夫人已经听不见,葛劳还是把刚刚一直想说的话说完了。
世道艰困的年头。这个借口,柏纳听了不知多少次,他已经不想再听到同样的话了。凡是上门找差事的地方,端出来的理由总是“不景气”。“我都必须辞退一半的学徒了,怎么还会有差事让你做啊?”其中一人这样告诉他。“这个年头不好过啊!我连孩子都养不起啦!”另一人这样说。“你难道不知道吗?”第三位这样斥责他,“现在情况那么差,为了让孩子能吃饱,我已经花掉大半的积蓄了,过去我只要花二十分之一的价格就能买到小麦。”
“这些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柏纳暗想。但是,他锲而不舍,依旧到处找工作,直到街头渐渐出现了冬季的寒意……到了这时候,有好些地方,他甚至都不敢上门去问了。孩子们吃不饱,为了把粮食留给孩子吃,做父母的只好饿肚子。另外,天花、斑疹、伤寒、白喉等致命的传染病也开始蔓延起来。
亚诺常会趁父亲出门时查看他的钱袋。起初,大约每周查看一次,现在他天天都要打开来看。有时候,甚至一天就看好几次,因此他非常清楚,他们的安全感正在迅速瓦解中。
“自由的代价是什么?”那天,亚诺这样问卓安,当时,两人正在圣母像前面祈祷。
“圣格列高利(sangregorio)说,基本上,人人生而平等,因此,所有的人本来就是自由的。”卓安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在朗读课文似的,“所有人生而自由,但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有人自愿屈服于封主,借此让封主照顾他们的生活。他们虽然损失了部分自由,但是生活也因此而获得基本的保障。”
亚诺听着弟弟的解释,眼睛却始终盯着圣母。“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了呢?圣格列高利……难道圣格列高利的钱袋也和我父亲的一样空空如也吗?”
“卓安!”
“什么事?”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这个应该由你自己做决定才对。”
“可是……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刚刚已经说了。人们原本就是自由的,臣服于封主之下,也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当天,在他父亲不知情的状况下,亚诺出现在卜葛劳的宅邸。为了回避马厩那群人,他刻意从厨房进去。亚诺在厨房里碰见艾丝特兰亚,臃肿如常,饥荒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那张大脸依旧扁平,就跟炉上的锅子一样。
“你去跟主人说,我来见他们了。”亚诺一见到厨娘就这样吩咐她。
胖女奴那两片厚唇马上勾勒出愚蠢至极的讥笑。艾丝特兰亚去通知了葛劳的大总管,然后再由大总管去通报主人。就这样,他们让亚诺站在那儿等了好几个钟头。在此期间,家里所有的仆从都借故到厨房,其实都是来看亚诺的,大多数人一脸讥笑地看着他。另外的少数人见了他,神情难掩哀伤。亚诺默默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面对一脸讥笑的人,他也毫不客气地回以傲慢的神情,只是,嘲讽的笑容并未因此而消失。
虽然少了柏纳,但马夫托马斯毫不迟疑,立刻派人通知柏纳,他儿子已经到卜家去道歉了。“对不起,亚诺!对不起!”得知消息之后,柏纳心情沉痛,一路不断地自责。
漫长的等待,加上被迫立正站好,亚诺的两条腿已经痛得快站不住了。他本想找地方坐下来,但艾丝特兰亚不准他坐下。这时,亚诺被带往葛劳家的客厅。他并未留意屋内的奢华陈设。一进了客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卜家五口,他们正在客厅最里面等着他:男爵夫妇坐在椅子上,三名子女分站两侧。男性穿着色彩鲜艳的丝绸裤子,上身则是长度及膝的背心,腰间束着金色腰带。两名女性则穿着缀有珍珠和宝石的衣裙。
大总管把亚诺带到客厅正中央,与卜家五口仅仅相隔数步。接着,大总管退到客厅门边待命。
“你有话就说吧!”葛劳冷冷地说,严肃的表情一如往常。
“我来向各位道歉。”
“既然这样,那就快说!”
亚诺正要开口,男爵夫人阻止了他。
“你是这样道歉的呀?就这样站着吗?”
亚诺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跪了下来。此时,玛格丽妲发出一串愚蠢的尖锐笑声,充斥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在此向大家道歉。”亚诺直视着男爵夫人,清清楚楚地说着每一个字。
男爵夫人逼视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父亲!”亚诺的眼神这样回应她,“你这个婊子!”
“我们的脚!”男爵夫人尖声大喊,“亲吻我们的脚!”亚诺作势要站起来,但是,男爵夫人又阻止了他。“跪着!”客厅萦绕着她的尖锐喝斥。
亚诺忍辱照办了,他跪爬到卜家五口面前。“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父亲!我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我父亲……”男爵夫人抬起她那双套着丝缎软鞋的脚,亚诺先在左脚鞋尖上吻了一下,然后再吻了右脚。接着,他默默转向葛劳,双眼紧盯着那双脚,在卜家五口注视之下,乖乖地吻了那双抬到他嘴边的脚。亚诺的两个表弟模仿了父母的做法。然后,亚诺正打算亲吻玛格丽妲的丝缎软鞋时,嘴唇已经凑到鞋面上了,玛格丽妲却突然抽了脚,接着又是一阵尖锐的笑声。亚诺又试了一次,玛格丽妲还是恶意捉弄他。最后,亚诺总算等到玛格丽妲让他吻了她的软鞋,先吻了一边……然后是另一边。
夸特拉(cuartera),加泰罗尼亚常用的容量单位,相当于七十公升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