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卓的悲惨遭遇,除了已经知道小卓身世的艾柏神父之外,同声叹息的就只有贝雷老夫妇了。事到如今,柏纳只好告诉两位老人家真相。三人竭尽所能安慰这个骤然丧母的孩子。只是,无论大家怎么劝他,小卓始终沉默不语,以往躁动调皮的他,如今却总是提不起劲,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时间会平复所有伤痛的!”有天清晨,柏纳这样告诉儿子,“我们必须耐心等待,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提供我们的关怀和帮助了。”
然而,小卓依旧一言不发,倒是每天夜里号啕大哭。柏纳父子躺在草席上,只能默默听着那叫人心疼的哭声,直到那孩子哭得累了、困了,哭声才渐渐歇息。
“小卓……”那天晚上,柏纳听见亚诺轻声唤他,“小卓!”
那孩子没回应。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请求圣母也做你的母亲……”
“很好,孩子!”柏纳这样暗想着。亚诺一直不愿意提出这个建议,因为那是他的圣母,他的秘密。当初,他很大方地让小卓分享了自己的父亲……至于圣母,应该还是由他做决定吧!
他已经开口问了,倒是小卓始终没吭声。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小卓?”亚诺继续追问。
“我母亲都是这样叫我的。”这是小卓这几天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躺在草席上的柏纳也突然愣住了,“既然她已经不在了,那么,现在大家就叫我卓安吧!”
“你喜欢就好。你听到我刚刚说的那件关于圣母的事情了吗?小卓……呃,卓安……”亚诺连忙改口叫他的新名字。
“可是,你母亲不会跟你说话,我的会跟我说话。”
“跟他说说飞鸟的事情!”柏纳在儿子耳边低语着。
“但是我看得见圣母,而你却看不到你的母亲。”
卓安沉默以对。
“你怎么知道圣母在听你说话?”他终于开口反问亚诺,“她只是一座石雕像而已,石雕像是不会听人家说话的。”
柏纳屏息等着。
“如果石雕像都不会听人家说话……”亚诺反驳,“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对着那些石雕像说话?甚至连艾柏神父也是这样啊!你自己也看见了。难道你认为艾柏神父会搞不清楚这种事情吗?”
“可是,那不是艾柏神父的母亲!”卓安坚称,“他跟我说过,他已经有个母亲了。如果圣母都不跟我说话,我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当我的母亲?”
“她会在晚上告诉你的,当你睡着的时候,她会派一群飞鸟带着讯息来找你。”
“飞鸟?”
“嗯……对啦!”亚诺吞吞吐吐的,其实他自己对飞鸟这件事也一知半解,但又不敢去问父亲,“这个说起来很复杂的,以后我……我们的父亲会跟你解释的。”
柏纳忍着忽然涌上的一阵哽咽。房里又是一片寂静,直到卓安总算又出声了:
“亚诺,我们可以现在就去问圣母吗?”
“现在?”
“对,现在!他需要啊,儿子!”柏纳这样暗想着。
“好吗?”
“你也知道,晚上不准进教堂的,艾柏神父……”
“只要我们不出声就好,没有人会发现的。好不好?”
亚诺还是答应了,于是,两个孩子悄悄离开贝雷家,走一小段路就到了海上圣母教堂。
柏纳蜷缩在草席上。这两个孩子会不会被人发现?教堂所有人都爱他们呀!
皎洁月光流泄在鹰架之间,以及施工中的外墙、护墙、拱门、后殿……夜的寂静包围着圣母教堂,只有火堆昭示了巡守员的存在。亚诺和卓安绕着教堂外围走到波恩街。大门已经锁上,而梅诺墓园那一边则是放置建材的地方,巡守员看得最紧。温暖的火堆照亮了施工中的教堂正面外墙。溜进教堂不是什么难事:外墙和护墙的高度从后殿往波恩街上的侧门递减,侧门口摞了几块木板,那就是暂用的入口阶梯了。两个孩子踩着孟塔谷大师亲手画下的施工记号,清清楚楚地指出侧门和阶梯的正确位置。进了教堂之后,两人径直走向回廊上的圣体神殿,坚固的铁栅栏,雕工精美,栅栏内的圣母正等着他们,由大力士们轮流点上的大蜡烛永远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两个孩子在胸前画了十字。“你们每次进了教堂就应该这么做。”艾柏神父曾经这样告诉他们。
“他希望你成为他的母亲。”亚诺在心中对圣母这样说道,“他的母亲去世了……我不介意和他一起分享你。”
卓安双手紧抓着铁栏杆,先看看圣母,再转过来看看亚诺,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怎么样?”卓安忍不住追问亚诺。
“嘘……安静!”
“父亲说,卓安一定吃了不少苦。他母亲一直被关在一间暗室里,你知道吗?她只能从一扇小小的窗子伸出手来摸他的头,卓安始终看不到他母亲,直到她去世的时候……他终于待在母亲身边了。但是他告诉我,即使这样,他还是没看她,因为母亲不准儿子看她。”
纯蜂蜡制成的蜡烛在烛台上渐渐变短,烟雾缭绕,烛台旁的圣母雕像也模糊了起来,但是亚诺却看见,圣母的双唇漾起了微笑。
“她愿意当你的母亲了。”亚诺转过头去告诉卓安。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她回答你的时候都会……”
“我就是知道!不要再说了。”亚诺断然堵住了他的话。
“如果我去问她……”
“不必了。”亚诺又打断了他。
卓安望着那尊石雕像,他希望自己也能和她说话,就像亚诺那样。她为什么不听他说话,却愿意听他哥哥说话呢?亚诺怎么知道……卓安想象着,总有一天,他一定也会听见她说话的。就在这时候,外面传出声响。
“嘘!”亚诺看了看通往梅诺墓园的侧门。
“谁在那里?”门缝间依稀可见一盏油灯提得高高的。
亚诺随即往波恩街的方向走去,他们就是从那里溜进来的,但是,卓安依旧站在原地,双眼紧盯着已经渐渐接近回廊的油灯。
“我们走啦!”亚诺轻声说,马上拉着他往外走。
到了波恩街上,他们看见好几盏油灯朝他们这边移动。亚诺回头看了看,圣母教堂内已经多了好几盏油灯。
他们无处可躲。巡守员正扯着嗓子互相通报最新状况。他们该怎么办?对了,木材地板!他立刻把卓安推倒在地。小男孩吓得愣住了。亚诺继续推着卓安,两人一起从木板空隙间滑了进去,直到撞上教堂的地基才停下来。卓安就贴在地基上。一盏盏油灯在上方的平台上游移着。巡守员踩在亚诺头顶上方的木板上,急切的脚步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加上巡守员的谈话声,亚诺的心跳仿佛就此停住了。
他们静静等候那几个男子巡视整座教堂。多么漫长的等待,简直就像等了一辈子!亚诺抬头望着上方,试图看出个究竟,每当灯光从木板上闪过时,他却吓得缩进更里头去了。
最后,巡守员总算放弃了。不过,其中两个巡守员曾经站在木材地板上往里头张望了老半天。他们怎么可能会没听见他的心跳声?还有卓安的心跳声!巡守员从平台走了下来。可是……卓安人呢?亚诺回头看弟弟原来躲藏的角落。其中一个巡守员把油灯挂在平台边,另一个渐渐走远了。卓安不在那里!他会跑到哪里去呢?亚诺走到靠近平台边的地基旁。他伸出手来,在漆黑中摸索着。原来那里有个小洞,两座地基之间是一条窄小的地道。
被亚诺推进来的卓安,卡在地基旁不过一会儿,他自己又继续从地道滑了进去。这是一条坡度缓和的地道,一直往主祭坛的方向延伸而去。亚诺推着他从木材地板空隙滑进去。“安静!”哥哥这样交代他好几次。当他的身体在地道里向前滑动时,他什么也听不见,不过,亚诺应该会在他后面的。他听见哥哥一起滑进平台下的小地窖。突然间,空间变得宽敞多了,不但可以让他转个身,甚至可以跪着挺起身来。也就是这时候,卓安才发现自己是孤单一人。他到底在哪里?四周一片漆黑啊!
“亚诺?”他轻声呼唤哥哥。
他的声音在地道里回绕着。这个地方就像是个山洞,而且是在教堂下面!
他又叫了亚诺的名字,接二连三叫了好多次。起初还战战兢兢地轻唤着,后来心急了,索性扯着嗓子嘶吼着,但是依旧没有回应。他可以沿着地道爬回去,只是,地道在哪里?卓安伸长了手,什么也没摸到。他已经滑得太远了。
“亚诺!”他又大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卓安哭了起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魔窟,还是地狱?他就在教堂的下面;人家不是都说地狱就在下面吗?如果恶魔出现了怎么办?
亚诺滑进地道。卓安可能去了那里。他不可能爬上地面的。滑了一小段之后,亚诺唤着卓安的名字。外头的巡守员不可能会听见地道里的声音。毫无动静。他继续往前滑。
“小卓!”他大喊,“卓安!”他改口再喊一次。
“这里!”他听见这样的回复。
“这里是哪里?”
“地道的尽头。”
“你还好吧?”
卓安不再发抖了。
“很好。”
“你现在往回走吧!”
“我不能啊!”亚诺一听,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地方就像山洞一样,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呀!”
“你摸着墙壁找找看……不对……不行!”亚诺立刻修正自己的说法,“你什么都别做。听到没有,卓安?说不定地道不止一条,你等我到那里再说吧……卓安,你看得见旁边的状况吗?”
“什么都看不见!”
亚诺可以继续往前滑到卓安所在的位置,只是,如果连他也迷了路怎么办?教堂下面为什么会有山洞呢?啊!他想到办法了……他需要一盏油灯!有了油灯就不怕在地道迷路了。
“卓安,你在那里等着,听见没有?你在那里乖乖等我,不要乱动啊!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你要干什么呀?”
“我出去找一盏油灯就回来。你留在原地等我,知道吗?”
“知……知道了。”卓安结结巴巴地应着。
“你就试着想想自己是在圣母,也就是你的母亲脚下!”亚诺没听见任何回应,“卓安,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他怎么可能会没听见呢?卓安在心中这样想着。亚诺说了“你的母亲”四个字。他听不见圣母说的话,可是亚诺却听得见。圣母也不让他跟她说话。万一亚诺不愿意和他分享母亲,就这样把他锁在那个地狱里怎么办?
“卓安?”
“什么事?”
“乖乖在那里等我啊!”
亚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窄小的地道,总算又回到波恩街旁木材地板下的小地窖里。他不假思索地拿了巡守员挂在平台边的油灯,然后又往地道里钻。
卓安看见灯光渐渐靠近了。到了地道尽头,亚诺把油灯转成大火。他看见卓安跪在地上,咫尺之外,正是地道出口。卓安望着他,一脸苍白。
“卓安,你别怕!”亚诺赶紧安慰他。
接着,亚诺举起了油灯,把火焰强度再调大一些。这是什么地方呀……这是一座坟墓啊!他们两人在坟墓里。圣母教堂下面居然有这样一个小洞穴,空气格外潮湿,仿佛在冒着水泡似的。穴顶低矮,甚至容不得他们站直身子。亚诺提着油灯照着旁边好几个体积庞大的细颈坛,看起来很像葛劳工场出产的陶罐,但是表面粗糙多了。有些细颈坛已经破裂,坛内的尸骨清晰可见。
卓安吓得浑身发抖,眼睛始终盯着那些尸骨。
“你放心,没事的。”亚诺走过去安抚他。
但是卓安却猛地闪开了。
“怎么……”亚诺问道。
“我们赶快走吧!”卓安哀求他。
没等亚诺回应,卓安径自钻进地道。亚诺跟在他后面,到了平台下的小地窖时,亚诺立刻熄了油灯。四下无人,他们把油灯放回原处,然后两人往贝雷家走去。
“这件事,你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啊!”返家途中,亚诺这样告诉卓安,“知道吗?”
卓安始终没答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