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329年圣诞节

巴塞罗那

亚诺已经满八岁了,是个文静聪明的孩子,栗色的头发又长又卷,披在肩上,衬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蛋,明亮澄净的蜜色大眼睛格外讨人喜欢。

葛劳家正在大张旗鼓准备庆祝圣诞节。当年那个必须跟着父亲向慷慨的邻居筹措经费才得以到巴塞罗那学艺的十岁男孩,此刻已是偕妻等候宾客光临的制陶工匠。

“大家是来向我致敬的!”他这样告诉贾孟娜,“有谁看过贵族和商人到一个制陶工匠家里的?”

她只是默默听着。

“就连国王陛下都挺我。你知道吗?国王陛下!阿方索国王啊!”

那天,工场里没开工,柏纳和亚诺坐在堆放陶罐的空地上,忍着严冬的寒风,看着所有奴隶、职员和学徒们在卜家忙进忙出。八年来,柏纳没有再踏入卜家一步,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柏纳一边拢着亚诺的头发,心里暗想着:儿子就在身边,此时就靠在他怀里,父子相依,还奢望什么?这个孩子跟着贾孟娜过日子,有吃有住,甚至还跟着卜家家教上课:他和表姐弟们一样,已经学会了读书、写字和算术。不过,这孩子也知道,柏纳才是他的父亲,因为贾孟娜不时会提醒他这件事。至于葛劳,他对这个外甥的冷漠态度始终如一。

亚诺在卜家非常守规矩;对此,柏纳一再告诫儿子,一定要听话。每当亚诺笑嘻嘻地跑进工场里时,一见到儿子的笑脸,柏纳也跟着心花怒放了。工场里的奴隶和职员们,甚至包括昭明在内,大伙儿见到这个笑口常开的男孩在空地上又跑又跳时,总是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接着,亚诺会乖乖坐在空地旁等柏纳,只要柏纳暂停手边的工作,这孩子就会立刻跑上前去紧紧抱着父亲。然后,他再回陶罐旁乖乖坐着,静静望着父亲干活,脸上始终挂着可爱的笑容。有时候,工场收工之后,艾碧芭会默许亚诺偷偷溜出去找父亲,好让父子俩多一点谈笑聊天的美好时光。

昭明依旧严厉地履行着总管的职责,不过,许多事情已非旧日局面。葛劳已经不关心营业收入,心思早就不放在陶罐生意上。然而,还好有昭明这个左右手替他管理陶罐工场,因此他的陶艺公会代表以及百人政务委员会委员要职始终稳当得很。事业发达的卜葛劳没有后顾之忧,于是,他一头栽进政治,并且积极涉入巴塞罗那城的财政事务。

1219年,刚继任王位不久的海默二世一心想在加泰罗尼亚建立封建寡头政治,因此,他积极寻求各个自治城市和百姓的支持,巴塞罗那成为他第一个目标。早在贝德罗大帝时代,西西里已经纳入王国版图。所以当教皇准许海默二世攻打撒丁尼亚岛的要求时,巴塞罗那子民也乐于提供那场战役的作战资源。

地中海海域两座岛屿陆续纳入王国版图,所有加泰罗尼亚人都乐见其成:一来,这样可以保证加泰罗尼亚的谷物供应,不会有短缺之虞;二来,加泰罗尼亚因此掌握了西地中海海域的霸权,有了这个优势,加泰罗尼亚得以主导航海经商路线;此外,王国也得以在两座岛上开采银矿和盐矿等资源。

卜葛劳并没有赶上那个年代。他的机会在海默二世死后才出现。1329年,阿方索三世继任王位,同年,撒丁尼亚岛人民在萨斯沙利城发动叛乱。在此同时,热那亚王国忧虑加泰罗尼亚王国逐日扩张的商业版图,决定向加泰罗尼亚宣战,并在海上攻击了好几艘悬挂加泰罗尼亚王国旗帜的商船。国王与商人们志向相同:征服塞尔坦亚之战与对抗热那亚之役,皆应由巴塞罗那的资产阶级资助。就在城市代表卜葛劳的大力奔走之下,国王顺利筹足了作战资金;葛劳不但大方捐出大笔资金,并且多次在公开场合慷慨陈辞,终于说服所有顽固抵制的商人们。国王本人甚至公开赞扬了卜葛劳的大力协助。

正当葛劳一再往窗口探头张望,确认宾客是否抵达时,柏纳轻吻了儿子的脸颊,催促孩子赶紧回到房里。

“外头太冷了,亚诺,你还是赶快进去吧!”孩子一脸不愿意。“你们今天会有很丰盛的晚餐。对不对?”

“我们会吃公鸡肉、杏仁糖,还有蛋卷。”孩子一口气说完当天晚餐的菜式。

柏纳轻轻拍着孩子的小屁股。

“你赶快回去吧!我们下次再聊了。”

亚诺正好赶上晚餐时间;他和葛劳那两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和他同年的贾蒙,以及比他年长一岁半的玛格丽妲,三个孩子留在厨房用餐。年纪比较大的约森和赫尼则在楼上和父母同桌。

陆续抵达的宾客把葛劳的情绪搅得更紧张了。

“所有的事情我来打理就好。”准备庆典期间,他对妻子贾孟娜这样说道,“你只要负责招呼女客就行了。”

“可是,你怎么顾得了这么多事情。”贾孟娜正想反驳时,葛劳已径自转身对艾丝特兰亚交代工作,那个臃肿痴肥的势利厨娘,一边恭恭敬敬地听着主人吩咐事项,不时还斜着眼角偷看无奈的女主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贾孟娜心想,“我不是你的秘书,也不是公会或是百人政务委员会的成员,所以,你认为我没有能力应付你那些宾客,对不对?你认为我不够资格,是不是?”

即使如此,贾孟娜还是背着丈夫指挥仆人做事,就是希望这场圣诞庆典能够成功圆满。但是,到了圣诞这一天,葛劳已经到了事必躬亲的地步,甚至连宾客们奢华的斗篷如何放置都要关切。尽管诸事繁杂,贾孟娜也只能顺应丈夫要求退居二线,她唯一的任务就是端着一张笑脸应付那些趾高气扬的女客。葛劳看起来就像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将领,一方面和宾客寒暄谈笑,同时还忙着吩咐仆从该做什么事,该服侍哪个客人。然而,葛劳的指令越多,仆从们就越慌乱。最后,除了在厨房负责做菜的艾丝特兰亚之外,家里所有的奴隶全都去应付葛劳的差使了。

大伙儿在宴客会场忙得不可开交,厨房倒成了无人看管的自由地带,玛格丽妲、贾蒙和亚诺大口吃着公鸡肉、杏仁糖和蛋卷,三个孩子又笑又闹。艾丝特兰亚和几名帮手在后面忙着做菜,根本无暇看管他们。突然间,玛格丽妲捧起了一壶没加盖的红酒,二话不说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霎时,她满脸通红,两颊晕成了红霞似的,但是,女孩神态非常沉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她叫弟弟和表弟也偷偷喝口红酒。亚诺和贾蒙听命照办,但是两个小男孩喝了酒却猛咳嗽,并且忙着找水喝,两个孩子用力咳个不停,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然后,他们彼此互看,接着看看那壶红酒,再看看艾丝特兰亚硕大的臀部,三个孩子忍不住笑成一团。

“你们到厨房外面去!”厨娘再也受不了这群孩子的吵闹,气得大声赶人。

三个孩子跑出厨房,一路又笑又叫。

“嘘!”守在楼梯口的一名奴隶要他们保持安静,“老爷不准小孩到这里来!”

“可是……”玛格丽妲正要开口辩解。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奴隶坚持要他们赶快走开。

这时候,艾碧芭正好下楼拿酒。刚刚她在楼上替某位宾客斟酒时,酒壶居然只倒出几滴酒就空了,当时,主人看在眼里,气得怒目逼视她。

“把小孩看好啊!”艾碧芭经过楼梯口时,特别吩咐守在一旁的奴隶。“快点拿酒来!”跨进厨房前,艾碧芭已经急着先对厨娘大喊。

葛劳担心阿拉伯女奴错拿平常在家里喝的普通红酒,特别跑下楼来再三叮咛。

孩子们已经不敢笑闹。他们静静站在楼梯口看着大家疲于奔命,包括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葛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葛劳一见到站在奴隶旁的三个孩子,当场怒斥,“还有你,你杵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跟艾碧芭说,一定要拿旧陶罐的酒!你给我牢牢记住啊!要是搞错了,我就宰了你!孩子们,上床睡觉去了!”

那个奴隶一溜烟地冲进厨房里。三个孩子面面相觑,脸上挂着酣笑,眼神闪烁着酒精燃起的火花。上床睡觉?玛格丽妲望着半掩的家门,双唇一抿,皱起了眉头。

“孩子们呢?”艾碧芭追问跑来传话的奴隶。

“旧陶罐里的酒。”奴隶一直念叨着这句话。

“孩子们呢?”

“旧陶罐,一定要装在旧陶罐里的酒!”

“我问你孩子们在哪里?”艾碧芭坚持要问个清楚。

“在你床上睡觉。老爷叫他们去睡觉了。他们刚刚跟老爷在一起。一定要装在旧陶罐里的酒!知道吗?要不然,老爷会宰了我们的。”

圣诞节晚上的巴塞罗那街头,不见任何人影,大概要等到子夜弥撒前才会有人上街。皎洁的月光,从大街小巷一直蔓延到汪洋大海外的地平线。三个孩子望着海面上的银色夜空。

“今天的海边不会有人的。”玛格丽妲喃喃说着。

“没有人会在圣诞节到海边去的。”贾蒙补上一句。

姐弟俩转过头去看着亚诺,但是亚诺一个劲儿猛摇头。

“没有人会知道的。”玛格丽妲依旧不死心,“我们一起去,去一下就回来,很快的。只是几步路而已。”

“胆小鬼!”贾蒙在一旁责备他。

三个孩子一路狂奔到弗拉梅诺斯修院,这座方济会修院位于城墙东侧终点,濒海矗立。到了修院前,三人远眺着,长长的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巴塞罗那西侧边界的圣塔克莱拉修院。

“哇!”贾蒙惊叹着,“这是城市的舰队。”

“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海岸。”玛格丽妲在一旁附和。

亚诺一双眼睛睁得像圆盘似的,拼命点头。

从弗拉梅诺斯修院到圣塔克莱拉修院,整条海岸线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放眼望去,海岸上没有任何建筑物,辽阔海景一览无余。大约一百年前,海默大帝下令禁止在巴塞罗那海岸建造房舍。有一次,葛劳和孩子们跟着家庭教师到海边去见识他的商船装卸货物,当时,他曾经跟孩子提过这件事。为了水手们可以停靠船只,海岸必须保持空无一物的状态。只是,孩子们并没有听出葛劳话里的重点。船只停靠在海岸,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船只一直都停在岸边呀!葛劳和家庭教师互看了一眼。

“在我们的敌国或商业竞争对手的港口里,”家庭教师解释,“船只并不是停泊在海岸上的。”

葛劳的四个孩子猛地回头望着老师。敌国!这倒是他们很感兴趣的议题。

“没错!”葛劳在一旁搭腔,同时也借此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家庭教师在旁边面露笑容,“我们的敌国热那亚拥有一个地形极佳的天然港口,因此,所有船只不需要停靠海岸。我们的盟国威尼斯则有潟湖为港,借由多条狭窄水道进出港口。至于比萨港,则有亚尔诺河与海相通,就连马赛都有个可以躲避恶劣的海上天气的天然港口。”

“好久以前,希腊的福西亚人sup/sup就使用过马赛港了。”家庭教师在一旁补充。

“这么说来,我们的敌国拥有比较优良的港口?”排行老大的约森问,“可是,我们还是征服了他们呀!我们是地中海的霸主!”约森激动地说着,这是他多次从父亲口中听过的话。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赞同。“为什么会这样呢?”

葛劳示意家庭教师解释。

“因为巴塞罗那一向拥有最精良的水手。但是我们现在没有港口就是了。然而……”

“我们怎么会没有港口呢?”赫尼突然开口,“那个是什么?”他指着前方的海岸。

“那个不是港口。所谓的港口应该是个周围有屏障的地方,至于你说的呢……”家庭教师举起手来指了指广阔的海洋,“你们听着……”他对四个孩子说道,“巴塞罗那一直是个水手城市。好多年以前,我们是有港口的,就像你们的父亲刚刚提到的那些城市一样。早在古罗马时代,船只都是停泊在塔贝山下,大概就在那个地方……”家庭教师指着城内的方向,“但是,海岸线逐渐外移,所以那个港口也消失了。后来,我们曾经有个康塔港,也不见了,最后一个港口是海默一世港,一个小小的天然海港,就在法西耶山下。你们知道法西耶山在哪里吗?”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一致转过头去看着父亲,此时的葛劳一脸狡黠,偷偷背着家庭教师指着地上。

“这里?”四个孩子异口同声。

“没错!”家庭教师答道,“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当然啦!这个港口也消失了……而巴塞罗那至今仍然没有新港口,但是,我们巴塞罗那人一直都是水手,以前是非常优秀的水手,以后也是……即使没有港口也一样。”

“那么……”玛格丽妲突然问,“港口到底有多重要呢?”

“这个就要请你父亲来解释了。”家庭教师这样回答,葛劳也点头应允了。

“港口很重要,非常重要啊!玛格丽妲,你看见那艘船了没有?”葛劳指着岸边一艘大型帆船给女儿看,帆船四周围绕着许多小舢舨,“如果我们有港口的话,就可以在码头轻松卸货,不需要劳动这么多船员划着小舢舨去把货物运上岸来。还有,如果现在刮起了暴风雨,停靠岸边的这些船只,既不在航行状态,又如此靠近海岸,必须马上离开巴塞罗那港才行。”

“为什么?”玛格丽妲继续追问。

“因为,万一刮起了暴风雨,船只停靠在这里,既不能躲避天灾,又无处可逃。巴塞罗那港口区海事管理法甚至规定,一旦有暴风雨侵袭巴塞罗那港,所有船只必须转往邻近的其他港口避难。”

“原来我们没有港口啊!”贾蒙难掩失望神情,径自咕哝着。

“我们的确没有港口。”葛劳笑着紧搂着小儿子,“但是,我们依然是最优秀的水手啊!贾蒙,我们是地中海的霸主。而且我们拥有海岸,航海期结束后,船只可以停靠在海岸边,修船、造船都在那里进行。你看见船坞了吗?就在那里,在海边那几座桥洞对面……”

“我们可以上船吗?”贾蒙问道。

“噢!不行!”葛劳的语气转为严肃,“船只都是神圣的,孩子。”

亚诺未曾和葛劳父子一起出过门,几乎足不出户的贾孟娜就别提了,她一向和艾碧芭待在家里,不过,表姐弟们回家之后,总是会把他们的所见所闻告诉他。当然,他们也把关于船只的事情跟他说了。

而在那个圣诞夜里,海岸边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从小型的三角帆小船、中型的渔船到大型的划桨帆船,无论船只大小,根据王室规定,每年十月到四月期间,所有船只禁止出航。

“哇!”贾蒙又是一阵惊呼。

雷戈米尔堡垒对面的船坞前,好几处火堆熊熊燃烧着,火堆旁站着好几位巡守员。从雷戈米尔堡垒到弗拉梅诺斯修院,大大小小的船只沉静地挺立在月光照拂下的海岸上。

“跟我来吧!水手们……”玛格丽妲举起右手,大声发号施令。

接着,海上风暴、海盗劫掠、撞船、海战……玛格丽妲船长带领着手下从这一艘船转移到另一艘,他们在船只的甲板上跳过来跳过去,征服热那亚人和阿拉伯人,也征服了撒丁尼亚岛,最后向阿方索国王欢呼致敬。

“是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