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说他是我大舅子!”葛劳义正言辞地驳斥他。
“噢,那个乡下人呢……”大总管立刻改口,“那个乡下人倒是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做事够仔细,连小细节都照顾到了。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把炉子清理得这么干净啊!”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埋首检视文件的葛劳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们可以派他去做比较重要的职务,再说,他的工资那么低……”
一听到这句话,葛劳马上抬头看着大总管。
“你不要搞错了……”他说道,“我们在他身上花的钱不会比家奴多的,他将来也不可能会拿到学徒合约。当然,我们也不会付总管等级的工资给他……但是,我告诉你,他是所有员工当中花我最多钱的一个!”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葛劳再度低头看着文件,“你觉得怎么安排最好,那就怎么做吧!不过,我可要先提醒你:这个乡下人绝对不能忘了自己在工场里该有的分寸。若有什么闪失,我就开除你,你就永远当不成师父!懂吗?”
昭明点点头。不过,从那天开始,柏纳的工作变成工头们的左右手。他甚至需要指导那些无法掌控大型陶坯模型或烧陶温度的年轻学徒。那些瓶口窄短、底部平坦的巨型陶瓮,容量可观,专门用作运输豆类或酒类。在此之前,昭明至少需要派出两位总管来做这件差事。有了柏纳在旁协助之后,一个总管已经绰绰有余。
昭明一直很担心自己所作的决定是否正确,还好,结果让他非常满意:工场的产量大幅增加,柏纳的工作态度依旧仔细认真。当昭明见到柏纳和其他总管一起在陶瓮底部盖上师父的印章时,他不禁在心中赞叹:“他甚至比总管更优秀啊!”
昭明试着去揣测这个乡下人的心思,然而,柏纳的眼神温和平静,完全看不出一丝仇恨和悔意。他经常暗自忖度着,这个乡下人为什么会沦落至此?他和卜家师父其他的亲戚完全不同;所有出现在工场门口的穷亲戚都是来要钱的。然而,柏纳却不是这样……瞧他温柔轻抚儿子的模样啊!他渴望自由,也为自由而努力;为了自由,他比任何人更勤奋!
昭明和柏纳之间的互信互谅,使得工场产量一再向上攀升。有一次,昭明为了盖师父印章而走近柏纳身旁,此时,柏纳垂下眼帘,低头盯着瓮底看。
“你就永远当不成师父!”葛劳曾经这样威胁他。每当昭明想对柏纳释放出更多善意时,这句话总会浮现在他脑海里。
昭明突然干咳了几声。他推开尚未盖印的陶瓮,接着,他的视线转往乡下人指给他看的部位——瓮上有个细小的裂缝,这就表示陶瓮在炉子里就已经裂了。昭明勃然大怒,把负责的总管痛斥一番,柏纳也挨了骂。
总算过了法律规定的一年又一天,柏纳父子从此可以自由生活了。另一方面,葛劳终于成为他垂涎已久的巴塞罗那百人政务委员会的一员。然而,昭明却看不出这个乡下人有任何特殊反应。换了别人,一定会立刻着手申请市民资格,然后出门狂欢庆祝,召妓买醉……但是柏纳却一如往常。这个乡下人究竟是怎么了?
柏纳依然活在铸铁房少年学徒的阴影里。他并不觉得自己有罪,谁叫那个可恶的家伙阻挡了他儿子的未来?只是,他如果死了的话……现在,他确实可以从奴隶制度中获得自由,但即使过了一年又一天,他也不会因此而免于杀人致死的法律制裁啊!贾孟娜劝他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也的确照办了。他不能冒险,说不定巴耶拉大爷下令追捕他的罪名不只是脱逃这一项,还包括谋杀?如果他被逮捕了,亚诺怎么办?杀人会判死罪的。
他的儿子继续健康成长,而且越来越结实了。这孩子还不会讲话,但已经开始学步,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童音,总叫柏纳振奋不已。虽然昭明与他仍旧保持距离,两人从未私下交谈过,但是现在的柏纳赢得了同事们更大的敬意,而摩尔女奴带着孩子来找他的次数也比较频繁了。如今,孩子来见父亲时多半活蹦乱跳,而且这一切都是因为贾孟娜默许成全,当然也因为她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丈夫的官位上了。
柏纳由不得自己去见识巴塞罗那这座城市,因为这样恐怕会毁了儿子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