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诞节转眼已过,而采收橄榄的工作总算在一月结束了。柏纳的橄榄收成情况并不理想,仅够农庄自用以及缴给封主,如此而已。

接下来,柏纳要忙的是杀猪这件大事。他父亲在世期间,每到杀猪的大日子,平日难得踏进艾斯坦优农庄的乡亲们都会来凑热闹。柏纳还记得,杀猪日的欢乐气氛比得上真正的庆典啊!在那天,他们先宰杀猪只,然后大家共享美味佳肴,当女人们忙着料理猪肉时,男人们则把酒言欢。

当天,艾司特维一家子,包括父母和两位弟弟一早就出现在农庄门口。柏纳在农庄前的空地上向他们打招呼,芙兰希丝卡在他身后等着。

“你好吗,丫头?”芙兰希丝卡的母亲关切女儿的生活状况。

芙兰希丝卡没答腔,却任由母亲紧搂在怀里。柏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焦虑的母亲双臂环抱着女儿,一心期待着女儿也会有同样的热切回应。但是,做女儿的没有任何举动,她只是呆立在原地。此时,柏纳转过头去看了看岳父。

“芙兰希丝卡!”贝利·艾司特维就只是喊了眼神空茫的女儿一声。

她的两个弟弟仅仅挥手打招呼。

芙兰希丝卡转身前往猪圈去打理猪只了,其他人则站在农庄前的空地上。大家都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艾家母亲的啜泣打破了沉默的僵局。柏纳本想上前安慰她,但是,当他看到岳父和两位妻舅都无动于衷时,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芙兰希丝卡回来时,后头一只猪仔紧跟着她,仿佛已经自知难逃被宰的厄运,接着,她跟平常一样,还是一言不发地把猪仔交给丈夫。柏纳和芙兰希丝卡的两个弟弟合力将猪仔压制在地上,然后三人一起坐在猪仔身上。猪仔尖锐的嚎叫声,响彻艾斯坦优农庄外的山谷。贝利·艾司特维在猪仔脖子上利落地划上一刀,接着,所有人都默默看着猪血流泻在小锅里,谁也没有抬头张望。

当母女已经忙着剁肉时,四个男人甚至连酒都没喝。

到了傍晚,忙完一天的劳务之后,做母亲的再次将女儿紧拥入怀。柏纳盯着这一幕,心中期望着妻子能有响应。还是没有。艾家的父亲和两个弟弟向她告别时,三人都低头盯着地面。做母亲的则走到柏纳身旁。

“当你觉得孩子快要出世的时候……”她刻意把女婿拉到一旁,“你叫个人来知会我一声。我想,她自己是应付不来的。”

艾司特维一家已经踏上归途。那天晚上,当芙兰希丝卡上楼走进卧室时,柏纳忍不住直盯着她的肚子。

五月底是开始收成的第一天,柏纳注视着自己的农地,肩上则扛着镰刀。他一个人怎么有办法收割这一大片麦田啊?打从半个月前开始,柏纳禁止芙兰希丝卡再碰粗重的工作,因为她已经昏倒过两次了。她默默听着丈夫的交代,接着也乖乖照办了。他为什么要禁止她做粗活儿呢?柏纳又伸长脖子望着一大片等着他收割的麦田。到头来……他这样自忖着,万一那不是他的孩子呢?附近的农妇们即使大腹便便还是在田里干活,有些农妇甚至在田里生下孩子。不过,看到她昏倒两次之后,他不禁也替她担心了起来。

柏纳紧握着镰刀,开始努力收割金黄饱满的麦穗。正午的烈日已挂在头顶上空。柏纳加紧工作,甚至没停下来吃午饭。这片麦田面积非常大。过去,他一向都和父亲一起收割麦子,即使父亲生了病也没停过。“加油啊!孩子……”父亲总不忘为他打气,“我们要加紧赶工,千万不能让暴风雨或冰雹摧毁了我们的心血啊!”接着,两人继续努力收割。当其中一人感到疲累时,总会靠在另一人身上歇息。父子俩坐在阴凉处吃午饭,同时还配上柏纳的父亲酿造的陈年美酒。父子俩总是边吃边聊,有说有笑。如今他只能孤独地听着镰刀划过麦秆的嘶嘶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除了镰刀,还是镰刀……他凌空挥舞着这尖锐的镰刀,咻咻声仿佛在质问他,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肉?

接下来的几天,柏纳天天顶着烈日辛勤收割。有一天,他甚至在月光下赶工。当他回到农庄时,晚餐已经摆在餐桌上。他先去梳洗一番,然后一个人意兴阑珊地吃着晚饭。直到那天晚上,那个他预先在冬天就做好的摇篮,居然动了!柏纳眯着眼睛看了又看,但他依然喝着碗里的汤。芙兰希丝卡正在楼上睡觉。柏纳又看了看那个摇篮。一勺,两勺,三勺。摇篮又动了。柏纳望着那个木制摇篮,正要往嘴里送的第四勺汤就这样悬在那儿。他把整个楼下察看了一番,没见到岳母的踪影。不,不会吧?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了……而且,自己就这样上楼睡觉了。

他放下汤匙,然后站起来,还没走到摇篮边,他却踌躇了,转身又回到餐桌旁坐了下来。此时,他对那个孩子的疑虑更是有增无减。“所有艾斯坦优家的人,右眼上方都有个弯月形的胎记。”他父亲曾经这样告诉他,“你祖父也有。”他父亲继续说,“还有你祖父的父亲……”

柏纳已经疲惫不堪——他已经在大太阳下干活一整天。日复一日,天天如此。他又看了看摇篮。

他再度起身,然后慢慢走近摇篮。摇篮里的婴儿睡得很安详,两只小手微微张开,身上盖着白色亚麻衫改成的被单。柏纳走到摇篮的另一边就为了看清婴儿那张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