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芙兰希丝卡像个游魂似的在农庄里晃荡着。该做的家务她都做了,只是,始终闷不吭声,那股哀伤和落寞,不久就填满了艾斯坦优家的每一处角落。

柏纳曾经多次想求她原谅那些不愉快的事。婚礼结束了,柏纳也渐渐摆脱了结婚当天的恐惧,这时候,他终于可以好好思索一个更完整的解释:那是他对残酷封主的恐惧使然,他若拒绝从命的话,对他们两人而言,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对不起!”柏纳说了数以千计的“对不起”,在他面前的芙兰希丝卡却只是沉默以对,依旧漠然,仿佛在等着柏纳在适当时机说出心中构思已久的说辞:“如果我不那样做的话,会有别人对你做那件事的……”然而,每到时机成熟时,柏纳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任何借口都让他觉得又气馁又无助,那场婚礼强暴已经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难以消弭的障碍。所有的“对不起”,所有的解释和沉默以对,似乎渐渐治愈了妻子的创伤——那个柏纳试图抚平的伤口……悔恨依旧弥漫在日常生活当中,但是柏纳也只能默默承受芙兰希丝卡的无动于衷。

每天清晨,曙光乍现,刚起床准备上工的柏纳总会从卧房窗子探头往外望。他父亲也有这个习惯,直到父亲去世前几年,父子俩每天清晨总是一起倚在厚实的石造窗台上;两人望着清晨的天空,预测这一天可能的天气变化。他们望着广阔的肥沃农地,从农庄前一直延伸到山谷边,农地里的作物,都是他们辛勤耕作的成果。他们观望着天上的飞鸟,仔细聆听着楼下畜栏里的牲畜的叫声。那是一段父子交谈的时间,也是父子俩与天地对话的时刻,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他父亲似乎又恢复了理智。柏纳曾经梦想能与自己的妻子共享这段珍贵时刻,然而,每当他临窗远眺时,楼下却已传出忙进忙出的声响了。他多么希望能向妻子叙述他从父亲口中听来的话语,那都是已经流传了好几个世代的故事。

他曾经梦想自己能够告诉妻子,这一大片肥沃的农地曾经是艾斯坦优家族所有,无须缴租税。曾经,他的祖先们心满意足地耕作这片土地,用辛勤的工作换来丰富的收获,不需要支付佃租或税金,也不需要对傲慢霸道的封主老爷低声下气。

曾经,他也梦想自己的妻子、这片土地未来继承人的母亲能和他分担父亲遗留给他的悲伤。他很想告诉她,三百年后的今天,她生下的孩子却注定要成为别人的农奴。他多么希望能够骄傲地告诉她,就像他父亲当年那样,三百年前,艾斯坦优家族也和其他自由的人一样,家中存放着武器,随时可接受波瑞尔伯爵兄弟的征召,与众人一起抵御阿拉伯人的劫掠。他多么希望能够告诉她,在波瑞尔伯爵的指挥之下,好几位艾斯坦优家族成员参与击退了哥多华的阿拉伯大军。当年,他父亲只要有空就会慷慨激昂地叙述那些历史。不过,当他提到1017年波瑞尔伯爵病故时,振奋的情绪立刻转为哀伤。根据他父亲的说法,伯爵之死让他们都成了农奴:波瑞尔伯爵去世后,年仅十五岁的儿子继承了爵位。伯爵夫人艾蜜桑妲顺理成章成了摄政者,而曾经与农民们共同作战御敌的加泰罗尼亚男爵们,他们确定王国的疆界已经安全无虞,于是就趁着王国正值权力真空之际,大肆掠夺了农民的资产,并且屠杀了所有不愿屈服的农民,然后将其资产占为己有,已经妥协的农民则获准耕种原有的农地,但是收成后必须缴部分农产作为佃租。艾斯坦优家族屈服了,就像其他许多农民一样。

“我们曾经也是拥有自由的人!”他父亲这样告诉他,“当时,我们农民和骑士们并肩作战,一同对抗阿拉伯人。但是,我们始终无法反抗那些骑士,因为,历任的巴塞罗那伯爵总是希望能够主导加泰罗尼亚王国,于是,他们极力拉拢贵族势力,既然要拉拢他们,当然就要和他协议,每次牺牲的总是我们这些农民。起初是掠夺我们的土地,后来是剥夺我们的自由、我们的人生……我们的尊严!就从你的祖父母那一辈开始……”他父亲以颤抖的声音说着,双眼始终盯着前方的农地,“他们失去了自由!他们被禁止放弃耕种的农地,从此变成了奴隶,永远被土地约束着,而他们的子子孙孙,就像你和我,我们都继续承受着同样的命运。我们的人生……你的人生,都掌握在封主手中,封主决定什么是正义,他们有权虐待我们,有权践踏我们的尊严。我们甚至不能自我防卫!如果有人要杀你,你必须先去找封主主持公道,如果封主替你解决了问题,你必须将半数的赔偿送给封主作为酬谢之礼。”

接着,他父亲喃喃念着封主的各项权利,柏纳已经听了许多回,甚至都能倒背如流了,但是,他从来就不敢打断父亲这段愤怒的自言自语。封主任何时候都能要求他宣誓为农奴。如果农奴死时未留下遗嘱或是没有子嗣的话,封主有权接收他的部分资产。倘若农奴的妻子未守贞洁,倘若农庄发生火灾,倘若农奴转而效忠其他封主,当然还包括农奴逃亡他乡……以上这些情况发生时,封主都有权接收农奴的财产。封主有权享有农奴新婚妻子的初夜,他可以要求农奴们的妻子为自己的儿女哺乳,或是要求农奴们的女儿到他的城堡里帮佣。奴隶们为封主耕种,被迫提供免费劳力。他们必须保卫封主的城堡,必须缴纳收成的部分农产。当封主到访时,他们必须提供住宿和食物。农奴们若使用林地或牧场必须付费;借用封主的铸铁房、火炉或磨坊,必须先支付费用。每逢圣诞和其他庆典,农奴们必须献礼给封主。

教会又是什么做法呢?当柏纳向父亲提出这个问题时,父亲的语调变得更愤慨了。

“修士们、神父们、副主祭们、副主教们、教士们、修道院院长们、主教们……”他父亲逐一列举,“他们和那些压迫农民的贵族封主们都是一丘之貉!为了避免农奴逃避耕种,他们甚至禁止农奴加入神职人员的行列,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一辈子替他们做牛做马了。”

“柏纳呀!”他父亲几次谈到教会的不公不义时,总会严肃地提醒他,“绝对不要信任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信仰上帝的人!他们和你谈话时总是心平气和,句句都是良言佳句,他们的谈吐非常有深度,但你永远都听不懂他话中的涵义。他们只是在拼凑一些字句,以此控制你的理智和良知。他们在你面前总是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他们总是说着要救赎我们,帮助我们摆脱罪恶和诱惑之类的话。事实上,他对我们早有成见,而所有这些以耶稣基督的兵卒自称的神职人员,谈到我们的处境,他们只会搬出书上看来的一堆理论,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简直就像在骗小孩。”

“父亲……”柏纳记得,他曾经这样问过父亲,“他们的那些书上是怎么描述我们这些农奴的?”

他父亲远眺着广阔的农地,接着是远方的天际。

“他们的书上说我们是禽兽,野蛮无理,根本没有能力理解什么是礼仪;说我们是可憎之人,粗野可恶、恬不知耻、愚蠢无知;说我们残忍而顽劣;说我们不值得拥有尊严,因为我们根本不懂得珍惜尊严……我们只是懂得使用蛮力的粗人。他们说……”

“父亲,我们真的是这样吗?”

“孩子,他们是希望我们变成那样的人!”

“可是,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您每天都祈祷啊……”

“我是向圣母祈祷啊!孩子,我祈祷的对象是圣母!我们的圣母和那些修士、神父毫无关系。我们能够信仰的就是她了!”

柏纳多么希望能够在清晨时刻与妻子一同倚在窗台边交谈,他多么希望能把父亲告诉他的这些事转述给妻子听,多么希望能够与她一同欣赏这片肥沃的农地呀!

从九月份剩下的日子到十月份结束,这段时间,柏纳竟日与犁牛、耕具为伍,天天在大太阳下忙着翻土、犁田和施肥。然后,在芙兰希丝卡协助下,他完成了小麦的播种。她背着草编大篮子,边走边将篮子里的麦种撒在土里。柏纳先赶着犁牛犁了地,芙兰希丝卡撒了种子之后,他再拿着沉重的铁铲跟在后面整地。两人默默辛勤工作着,只有柏纳吆喝犁牛的洪亮嗓音偶尔划破周遭一片寂静。柏纳原以为两人一起工作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芙兰希丝卡依旧漠然:她背着草编篮子,径自撒着小麦种子,始终没看他一眼。

到了十一月,柏纳开始忙着这个季节该做的几件事:挑选待宰的猪,然后另外圈养;收集农庄过冬所需的木柴;整理菜园和农地以备春天播种。此外,他还得在葡萄园里忙着修剪枯枝和嫁接。而在农庄里,芙兰希丝卡也忙着打理家务、整理院子,以及喂鸡、喂兔子。每到夜幕低垂时,她总是默默将他的晚餐端上桌,然后自行回房就寝。每天清晨,她总是比他更早起床,当柏纳下楼时,餐桌上必定摆着已经准备好了的早餐,以及他要带着去上工的午饭。当柏纳正在享用早餐时,总会听见她在畜栏里打点牲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