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学时,陈光光仍没有出现。但老师和同学都没有问起他的去向,我和高爽秋昊也对此保持沉默。后来,陈光光再也没有出现过,至少没有在这个幼儿园里出现,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过他。我们三个对此不敢作声,所以也从没问过别人。不知什么时候起,我觉得连高爽和秋昊都将这件事情忘却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老师开辟了教室里一片新的游戏区—他们把原先集体午睡的区域改成了几个主题游戏区,比如搭积木的,比如模拟菜市场、模拟医院,还有模型区、音乐区,甚至还买了一批新的玩具,其中就包含五号楼的那些变形小人。老师做了一个两层的转盘,一层上写了小组的编号,外面一层则写了各个游戏区,每个小组转到哪个区就在哪儿玩。高爽和秋昊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但我始终提不起兴致。
原本午睡的区域则搬到了楼上,单独开辟了一个寝室。我对新的寝室也水土不服。我记得那时的被子是白色的,上面印了向日葵和狮子的图案。自从我搬到寝室后,就常做噩梦,醒来后,就是一只狮子盯着我,尽管它很可爱,但是次数多了,就很是诡异。
我总是做重复的梦,其中最常见的一个是我在寝室外的楼道上奔跑,楼道是倾斜的,并且在坍塌,我跑过的木质地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当我跑到楼梯口时,倾斜力度太大了,我不得不跑一个急转弯,每次我都会在这个急转弯时醒过来,一身大汗。看见狮子。
另一个梦也出现了好几次,是我从一个餐馆里买了碗面,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周围的沙尘很大,我不小心被一个东西绊倒了,面打翻在地上,从碗里滚出一个乒乓球,一直往前滚,我顺着它的轨迹看去,一幢大楼在沙尘里被发射了,像火箭一样,徐徐升起,并且发出震耳的轰鸣。那幢大楼很宏伟,像一个基地。我分不清这两个梦是和陈光光有关还是和换了寝室有关,但我觉得它必须和二者中的一个有关联。
由于这些噩梦的关系,我对午睡有了抵触。在每天午饭后,我总是不愿上楼,老师起初还会在所有人上去后再单独把我拽上去,后来索性把教室的门锁了,让我单独留在楼下,这令我有了很多自由的时间。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午饭吃的是炸鸡腿,大家分完饭后,盆子里还剩了不少,趁他们午睡时,我就又吃了五六个。
我另一件常做的事是坐在窗子前,把窗子的拉杆当作操纵杆,想象自己在一个驾驶舱里,向对面树丛里的敌人射击。这件事情耗费了我很多的注意力,短暂地麻痹了陈光光对我的困扰。有一天我在射击时注意到一个人影,他在树丛里一晃而过,便消失了。我仔细往他消失的地方张望,才发现树丛后面还有一间房子。令我至今想不通的是,就在当天下午,老师说要带我们去一个我们没去过的益智游戏教室—就是那里。我怀揣着困惑,但我没法和别人分担这种感受,我没法和人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中午刚刚发现这个教室,下午老师就带我们去了。任何人都不会体会到你的这种感受,与别人提起,只会使你觉得你并不被理解。你也许还会进一步想,他是不是觉得你无聊或者在撒谎,这就会令你更加不快。所以我就是带着这样一种压抑的不快进入了那个教室,可那个教室却丝毫不令人压抑或不快,相反,它非常地明亮、崭新,拥有许多质量很好的玩具。
那里虽然没有变形小人,但是有其他一些我非常喜爱的东西。比如一套模拟做饭的玩具:有一些蔬菜和几把刀,可以用刀把蔬菜切开,再拼回去。更令我喜欢的是一些动物的解剖拼图,例如有一头牛,你可以把它的表层去掉,就可以看到里面的骨骼,而把骨骼的一层去掉,还可以看到内脏。我喜欢这种剖视的感觉。
然而,当我兴奋地解剖这头牛时,我想到了那个排风管。牛的内脏显露出来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五号楼排风管的剖面图,在那个画面里,我看到了陈光光。陈光光四肢撑着排风管的两边,努力地将自己维持在管道里,既不向上,也不下落。
我无法把这个画面从我脑海中抹去,这令我胸口发闷。我拍了拍身边的高爽,问她,陈光光,到底去哪儿了?高爽在玩切蔬菜的玩具,她头也不抬地和我说,奶奶说他转学了。我问她,可那天管子里呢,怎么回事?高爽停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我看见秋昊在我对面,他手中一个玩具也没有。离开教室的时候,我回头看到上楼楼梯的底部斜面上,画着一个女孩的大脸,有一平米大,非常兴奋的样子。后来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在一本讲古埃及的书里看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图画,但变成了一个光头女人。看到那幅插图的时候,我对着它一番亢奋地亲吻,并和大家说:这是我的老婆!坐我前桌的女孩儿嘲笑我:这是个木雕,这个女人一定都变成木乃伊了。
这是我能回忆起的最后关于陈光光的痕迹,之后的幼儿园,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被吊到了海边,并且缩小了面积。缩水后的幼儿园少了很多梧桐树,从而多出来很多蓝天。在一个新的空间里,我不再回忆起陈光光这个人,我也不再和高爽有频繁的联系,以至于后来我都没有注意到她像她口中的陈光光一样转学了。唯一还在我身旁的人是秋昊,我俩常在一起玩。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某天秋昊病了,他的妈妈在中午来幼儿园接他回家。当时我没有午睡,而在画画。秋昊的妈妈看见我,笑着对我说,你不要老是欺负秋昊啊,他身体不太好。我说,我没有欺负秋昊。他妈妈说,秋昊都和我说了,我知道你们也是好朋友,但你不要欺负他。我瞟了一眼秋昊,他的目光很快躲闪开了。我就点了点头,接着画画。后来的事,我便不记得了。
在结束这个关于幼儿园的回忆之前,我还有两件事需要提及:一是一个叫高克寒的人。我回忆不起任何有关我和他的故事,只记得有一次放学时我的奶奶和他的奶奶打了招呼。但这个名字却被我记得很清楚,并且在我回忆时不断跳进我的脑海,以至于我不得不把他写出来。我不知道将他放在何处,只能在这里交代一笔。
另一件事是:我刚才在网络上查到了我幼儿园的占地面积,在缩水前,它足足有260亩—它比我的中学和大学都大。这足以说明:我的回忆没有出错,我的感官也没有出错,错的是我的理智,我不该觉得它“应该”大不过我的中学或者大学,也不该拿它们比较。所以令我矛盾的是,我不该试图理性地去揉捏整理我的回忆,你一定发现了,这样会使得我的回忆错误百出,留下许多缝隙。这其中的一条缝隙就是:在某个中午,我的老师忘记了锁门,我独自留在教室里,最终按捺不住,跑到了五号楼的天台。我将身体放进了排风管道里,如同我想象的那样,用四肢撑着两边—真的可以在管道里移动。
在我下降了几米的时候,我发现管道并非是垂直的一条,它存在水平的分支。我爬进了那道分支里,发现了陈光光。陈光光坐在里面,看着我说,哈哈,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喘着粗气,说,我们出去吧。他说,好,走!他爬在前面,我俩又回到了垂直的管道里,我低头发现秋昊和高爽在地面的管道口看着我们。陈光光的动作很敏捷,很快就下去了,秋昊见到陈光光,落荒而逃,陈光光紧追了过去。
高爽还在地面上等我,她朝我招手,说,快点!快点!我便加快了速度,快到管道口时,我一松手,跳到了地面上。在我落地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剧痛,叫了出来。高爽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我咬到舌头了。
20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