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幼儿园

迁徙的间隙 董劼 第1页,共2页

这是一段很模糊的记忆,景深都是浅的,算得上原始。

幼儿园本来在江边,后来到海边了,我不经意这一变故,只记得一个“调”字。小时候我以为是“吊”,因而我想,可能有架起重机把幼儿园从地图这头吊起,摆到了那头。人也一样。除了位置的变化,幼儿园的面积也变了很多。可能是吊起来的时候不够小心,不可避免地有了损耗,重新落地的时候,只能变小。也有可能是海水作祟:江是一条,像滋养;海是一片,比较像吞噬。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缩水后的幼儿园才是一个幼儿园常见的面积,之前的幼儿园太大了,它应该快赶上我的大学,都是一个中学该有的大小。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说,这只是感官上的差异,是我的长大引起的。但我能十分肯定地说: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在幼儿园里的我是静滞的分布状,而非线性的增长。所以在这段记忆里,时间的维度是模糊的,确切的只有空间,我也只能在这个空间里兜兜转转,或者拿出一张幼儿园的地图指指点点。估计以后,这个空间也会塌缩,我想那样的浓度会变得太大,所以决定用一种稀一些的方式把它兜起来,留下缝隙,也能揉出个大概。

秋昊和高爽是我在幼儿园的好朋友,一次放学后,我在园里的草坪上反复玩着一个滑梯。黄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身处一片大草原,没有幼儿园的痕迹。草原的尽头是砖头墙,这种墙后面一般是破旧的平房,我可能看到了平房的顶,也可能是想象。当夕阳已经渐渐发黑时,我看见了高爽,她从没有砖墙的那一面走来,很小的一个人影。

我站在滑梯上,向她招了招手,人影就开始晃动—她往这里跑来。跑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踉跄一下,停住了。大概过了几秒,又开始小跑起来。她跑到滑梯下面的时候,脸上露着不快,她原本长得也不算好看,面露不快的时候就会令我也有些不快。她对我说,她跑步的时候咬到舌头了。我立刻感到同情,咬到舌头是我最讨厌的疼痛之一,还有一种是磕到膝盖内侧。

但高爽接着说,这得怪我,因为我向她招了手,她才会跑步过来,绊到东西。我觉得这个指责虽然唐突,但也不无道理。至少在当时,我接受了这一指责。至于后来,比如现在的我,觉得这一指责可以说是荒谬或者无稽之谈,但我想这都是因为听信了大人的说辞。我忘了我的外公当时是否在场,如果他在场,一定是他告诉了高爽,这一指责是不成立的,也许高爽的奶奶还表示了赞同。但我看到高爽一脸的委屈时,我就觉得,这个指责是合理的。我想,我要对高爽咬到她的舌头负责,毕竟咬到舌头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况且高爽虽然不那么好看,但她还是很可爱。她向我和滑梯跑来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会咬到舌头。至于如果我事先知道她跑过来时会咬到舌头,那么我是否还会向她招手,这我不好说,无从得知。

还有值得一说的一点是,我对高爽的记忆中,有一半的她是戴着眼罩的,那种黑色的,用于矫正弱视佩戴在眼镜上的独眼眼罩。所以我们常叫她独眼龙,后来她告诉了老师,我们就不能叫了,偶尔偷偷说。我不确定高爽咬到舌头的那天有没有戴眼罩,每当我想到她指责我时,她就没戴,但当我站到远远的一边,看着这片草地上的滑梯和我俩时,我就觉得她戴了。与此同时,我只有在回忆关于我的画面时,才会有外公存在,他帮我背着书包。涉及高爽,她的奶奶也时隐时现。

我和高爽没有在滑梯处待太久,因为昏已成了暮。往回走时,我才发现草地的边界并不远。草地位于幼儿园的末端,是园口最往里的位置,像一片还未开垦的荒地,留给以后建设。草地外有一幢刚刚建成新楼,被称为五号楼。五号楼是蓝色和白色的外墙,要比我们棕色和绿色的楼新很多。它还很高,有四五层,而我们只有两层。

我们在放学后也常去那里玩,因为五号楼教室里的玩具要高级很多,尤其是一种机械小人,它是由许多方块组成的,有多种颜色。我确凿地知道有这个东西,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它具体的样子。我只能记起来我对它的渴望,那种收集和摆弄它的快感,把一块组件与另一块掰到一起的兴奋。还有它的味道,甚至口感—我记不起它闻起来什么味,但它一定有味道,我从来没有咬过它,却能还原出它像一块压缩饼干的口感—我只能回忆起我想象出的东西,却无法记起实在的。同时我也只能记起我对它的感觉,而无法把它再一次定形。这让我总觉得心里有些发痒,但从来不知道如何挠取。

我和高爽走在幼儿园的主干道上,这条道直通大门,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路上,我们看到了秋昊,他在被陈光光欺负。陈光光是个光头,其实应该是很短的圆寸,但因为他叫陈光光,就顺理成章是个光头。陈光光不算是我的好朋友。

秋昊长得很瘦小,纵使陈光光不欺负他,他留给人们的刻板印象也是一个常受欺负的人。我们是在路过水泥地的操场时遇见了他俩。我们的幼儿园里有三个操场,一个布满了游乐设施,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垂直悬挂了许多轮胎,很难说是用来钻还是用来踩的。另一处是塑胶地的操场,在五号楼的附近,五号楼里都是一些看起来很新的小孩,穿着很好的羽绒服,头发卷卷的,脸上白白的。最后一个操场就是这个水泥地操场,我总是把它同野生动物园的马戏场混淆。而那天的陈光光就像只狗熊一样,扑在秋昊的身上,秋昊毫无还手之力。

我和高爽立马跑过去,我对陈光光说,不许打秋昊。陈光光放开了秋昊,秋昊就跑到我和高爽的旁边。高爽说,你和我们打。陈光光穿着一件橙色的长袖体恤,很邋遢。他摆出一副防守的姿势,嚷道,三个打一个,不是好汉!这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刻印象,它让我在回忆陈光光这个人时,为他蒙上了一层英雄色彩,甚至有些悲剧性。我们没有真动手,陈光光就转身跑了。

我们三个追着陈光光而去,他在往五号楼的方向跑。他拉开五号楼的玻璃门,上了楼梯。我们一直往上跑,最后来到五号楼的天台上,我们还从未来过这里。这个天台有半米左右的围栏,对于小孩子来说,是很危险的。如果有任何一个大人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打骂我们,也一定会指责幼儿园。但这个幼儿园太大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陈光光回头看到我们,他没有表现出畏惧,而是一副等着我们的样子,他径直走到天台边的一个排风管道口,那是一个挂在五号楼外墙的排风管道,长方形的,没有封口。陈光光指着这个洞口说,你们谁敢从这里滑下去。我们三个面面相觑,这是一个垂直的管道,直接通向地面,如果真的进去,也不该用滑这个字,而是跳。不过我想,如果用伸开双手双脚撑着管道的内壁,是可以防止自由落体的。但我没有做声,高爽和秋昊也没有。陈光光说:我敢!

我们三个依旧没有回应。高爽在我耳边悄悄对我说:不,不行吧。我听出高爽的声音里有一种刚咬了舌头的不适。陈光光把一只脚伸进了管道口。我上前一步,对他说:你会摔死的。陈光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把整个身子都放进了管道里,接着我们听到“嗞”的一声,他就消失在黑暗里了。我们三个扑到围栏边,齐刷刷地往下探身。过了五秒、十秒、半分钟、一分钟,陈光光始终没有出现。管道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捡起一小块碎砖,丢进管道里,大约过了一两秒,它就从下面的口掉落出来,碎在了地上。秋昊吓哭了,我和高爽也不知所措。我们跑下楼时,有几个教室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没了人。

我好像想起来了—那个机械小人!也许是现在不断揉捏这段记忆的关系,我突然记起来那个机械小人的具体样貌:那其实是一种阿拉伯数字型的变形玩具—它可以掰成一个数字,也可以变成某种机器人或者载具,还可以相互连接。从0到9一共十种,颜色不一。

抱歉,是我打了岔。我不该突然讲这些没有用的事儿,当时我的注意力应该始终保持在陈光光身上,即使路过那些教室,也不会想到那些玩具。我们到楼下时,我拉着高爽跑到管道口往里看了看,可是只有一片漆黑。我们大声喊陈光光的名字,没有任何回音。我们都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