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代之行(一)

迁徙的间隙 董劼 第1页,共2页

八月二十日

机场

面前的桌子在震动,我发现了。不太明显,要紧紧贴住才能感觉到。

它的震动是持续的,微弱的同时宣告一种密集的紧张状态,与这座庞大且透明的机场形成鲜明的对照关系。我将手搭在相邻的桌面上,确定这是这里唯一震动的桌子。

这张桌子位于航站楼一端的咖啡店里,咖啡店曝露于道路中央,如同一座河口上的冲积岛。这一排的登机口人迹罕至,大多是飞往一些角落地带的航班,一座巨大雕塑的衣褶广场,崇拜反光的焦土之城,或者依靠多重岔路通往的海湾。

我想是否也理应存在一个所有桌子都在震动的地方,它们只为了它们自身震动,而非从底部开始,动机昭然若揭。我俯身研究面前桌子的底座与地面间的缝隙,能看到一些复杂的电路结构和金属器皿,但以我浅薄的物理知识显然无法参透它们的原理所在。我只能猜想在这层地面之下存在一个更为宏伟的秘密空间,这是所有向往神秘的人都时常做出的假设:内部、隐藏、复杂和壮观。无数老旧的幻想从头脑里溢出,它们所带来的快感仍是新鲜的,由于数十年来它们从来没有被实现过,所以仍滞留在边界而未被捅破。

两百米外的沙丘被圈养起来,用鼓风机改变形状,供儿童玩耍。它提示所有经过那里的人,这座机场是无所不能的,它意图友好地驯服大家。我想起小区草坪的看护者王伯,用浇水枪阻止童年的我们涉足他的草地——退去咳!——他总是穿着蓝色大褂,从来无法真正吓退我们,但永远激烈。他的去世,他的平房被拆除,我不记得两件事情的先后。从玩伴生病的一个上午,我开始常去草坪里独处,并决定不喜欢那样。我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衫,王伯的平房像宫殿。

秃顶的男人以翅膀作为毯子叠盖在他的胸腹上,在35号登机口前的躺椅上熟睡。他双脚顶着一双棕色皮鞋,摇摇欲坠。我认出了他,早些年有过一则报道:一名拥有巨大翅膀的男子频繁出现在各个机场,他既不打扰客机飞行,也不展示自己的本领,只是频繁且毫无目的地乘坐飞机,从来不出机场半步。当时电视里的他还有一头卷发,如今早已凋零。我曾同朋友揣测过他的动机,朋友坚持认为这是一场手段低劣的行为艺术:一个长有翅膀的人执着于利用飞机飞行,不过是在营造肤浅的冲突感罢了。我则执着于搞清楚他的翅膀究竟从何而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相信那是天生的结果(新闻中是这么说的),而只是某种制作逼真的道具而已。

但目下他距离我只有十来米远,我眯起眼睛,仍无法从理性上判断它们的真伪。不过,那对翅膀委实就像男人脱发的头顶一样,与他的睡姿处于同一种精疲力竭的状态里,我可以确信这是一种基于生理构造的同一性。我检查了一下我的登机牌,如果男人一会儿要从35号登机口登机,那么我们将会乘坐同一次航班前往那个目的地。

老发从厕所出来。我一看表,已等了他有二十分钟。他告诉我他有点拉稀。我说,这桌子会震,就这一个。

老发用手贴了一会儿桌面,又在我旁边一张坐下。他挪动几下,像在调频收音机,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这张也震。他说。

我不太相信,他起身让我坐下。

你把脚搁底座上。老发说。我照做了,果然感受到震动。

怎么回事?

底下有啥东西吧。老发低头转了下皮带。快十二点了。走吧,走吧。

我有些不舍地起身,没和他说长翅膀男人的事儿,我想他自己就会发现。

八月二十一日

机舱

李提始终无法适应在交通工具上入眠,而大多数人都熟睡了,包括老发。似乎乘坐交通工具天生就与抓住机会休息联系在一起,毕竟旅途的大部分过程都是完全无法掌控的,只能被动地观赏流逝,这无疑使人乏味。李提则认为这种时间与地点双重的快速流逝令这两层标准都变得不再牢靠,也包括窗外的事物—这是他在一次列车聚餐后同我说的,李提清醒的时候我也总是没有睡着—唯一可以把握的只有交通工具里与自己发生联系的东西,这一空间变得格外独立,乃至失真。想到这一点他便无法说服自己沉睡过去,那就好像放弃了最后一份主动权,松开唯一的标尺,向强大的离心力投降,将自己甩了出去。

这当然是李提的一家之言,我虽然基本接受,但还是觉得座椅的舒适程度是决定性要素,交通工具根本就是不适合入睡的。此时乘务人员减少了相当部分,我决定去四下走走,幸运的是坐在过道边的位子,出去时不必打搅到其他人。

飞机并不大,我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发现了拥有翅膀的秃顶男人。他盯着面前椅背上的屏幕,比睡着的人更为平静,致使我觉得盯这个字都显得有些过于用力。他目光的那一端几乎是垂挂在屏幕上的,牵扯着这一端略微干瘪的头颅。

我调整了一个角度,以便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男人并不在看任何一部电影,而是点开了机身摄像头的画面—这架飞机拥有三台摄像机,分别位于机头、尾翼和机身下方。他选择的是第三个视角,一个平行于地面的完全鸟瞰。然而此时是确凿的夜晚,还有云层阻挡视线,屏幕上只有一片漆黑,别无他物。他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也或许是很快就默认了这一事实,毕竟他早已习惯被围观。我与他共同盯着这块屏幕,不断闪动的噪点和偶然细微的亮度变化使我确信画面仍在继续着。我想象白天时摄像机捕捉的画面,突然想把李提叫过来,与他分享这一感受—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视角,它不同于透过舷窗窥探外部的任何角度,而是变成飞机的腹部并佐证它的轨迹—换而言之,屏幕将无所事事的我们与这架交通工具勾连了起来,赏赐给我们一些虚假的主动权,如果我们也似乎在飞行,如果我们就是飞行的实施者,那也就不存在被动地接受流逝的时空这种说法了,尽管这是我们的错觉,但它仍拥有蓬勃的引力。

有人轻拍我的肩,第三下时我回过头。

一个阿拉伯面孔的男人,他示意我让他过去。我侧过身子,男人经过时朝我笑了笑,门牙失去了一半。

厕所的指示灯由绿变红,整个机舱又变得静止起来,秃顶男人面前屏幕上的噪点撑起了我的余光。我回头隐约瞥见李提,他拿着一本书,老发的脑袋随时就要砸中它的样子。

有一篇写的是两个到开罗的外国游客,在集市里遇到一位自称是司机兼向导的人。他先是询问他们是否需要用车,一番协商后三人约定一小时后在广场见面。可是刚过五分钟自称司机的人便回来了,他说今天的行程可以免费,因为他的小女儿后天结婚,他想买一些洋酒,但自己不能买进口酒,需要他们的帮助。两人同意了,司机发给他们一张自己的全家福,请游客相信他是好人。他们随后商量起第二天的包车计划,后又提到去下一个城市的车票似乎来不及订了,于是司机先载他们去买了机票,之后就去买酒。两人到了才知道,原来是免税店。由于他们刚到这个国家第二天,所以可以用护照买到六瓶酒。两人进了店里,a不满21岁,b刚满21岁,于是用b的护照买了酒,并在b的护照上写了些什么。临走时,司机与工作人员争执了几句,但由于用的是当地语言,所以a和b完全听不懂,只感觉是店员在指责司机。后来司机还是拿到了酒,高兴地送两个游客回旅馆。一路上司机都在放一首歌,并用喇叭声打节奏,他告诉a和b这首歌是他的朋友,没有乘客的时候只有歌陪他。他又指指车里的各个角落,有的夹着钱,有的放着名片,他说这就是他的办公室,他的公司云云,a和b哈哈大笑。司机说,给你们开开空调,说完摇下了车窗,风立刻涌进来,三人又哈哈大笑。司机建议明天两人把行李放在他的车上,以免参观结束又要回旅馆,耽误了飞机。两人不置可否。临要到了,司机收了二百的订金,最后三人愉快地分开。

司机叫什么?我问。

这重要吗?yahia!,一定要带上叹号。李提说。

后来呢。

后来他们回到旅馆,和旅馆老板说了这事儿。老板看了看b的护照,告诉他们这个司机有些可疑,做的是非法生意。他利用a和b买了进口酒,在黑市可以卖十倍的价,大赚一笔。好在他俩不会立刻离开埃及,否则就无法解释酒的去向。至于第二天的包车计划,不太好说,但老板建议他们不要轻信这个司机,老板自己可以给他们介绍一个可靠的向导。b于是让a联系司机说第二天不用来了,但a显得不太乐意,他有些莫名同情那个司机。b指责a是泛滥的同情心和优越感,但a仍下不了决心,他觉得买酒和包车是两码事,司机不一定是坏人。两人争论了许久,最后a还是给司机发了消息,可司机迟迟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故事就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是什么意思。

书里说的是b先睡觉了,a等了一小时后,也睡着了。

哦。我点了两下头,不太清楚李提给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似乎有些无聊。也许是他的讲述过于粗糙,把书里真正重要的部分略去了,也或许这就是他临时杜撰的一个故事,他总是这么干,他手上这本书被他包了一层封皮,谁知道里面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李提见我不做评论,就合上书开始看电影。

过道那头,厕所的指示灯仍然是红的。李提的这个故事讲了不短的时间,但阿拉伯人还没有出来。也可能已经是另一个人,而我并无意等待这个结果。我想到了长翅膀的男人,想起他面前的屏幕,我还没有和李提分享我的感受,但此刻我不想打扰他。于是我只好试着揣摩那个男人的动机,他大概没有我想得那样复杂,那么摄像机的画面对他有什么意义,他在每架飞机上都是这样吗。这样的思绪竟令我有些泛起困意,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我醒来时,李提仍在看着电影。

路边

我们在一片烧过的田地里降落,鞋底刚接触到地面时有两秒轻微的沸腾,雾气(或者是说蒸气,不好分辨)行走在齐肩的高度。天空很低,云盖在头顶,老发踩到露出地表的半个电话,说罪过罪过。

乘客往各自的方向散去,我特别留意了长翅膀的男人的去向,不出意外,他往田地的尽头走去—那里有一座砖房,砖房的后面是另一架小飞机。

不远处的玉米地里涌出许多孩子,他们附着在每一丛旅人身旁,不由分说地给我们引路。其实不论往哪里走,我们最终都会来到这座城市的中心,这便是这里的神奇之处。给我们引路的小孩将我们领到一条水泥路旁,向我们咧开嘴,是要小费的意思。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去上厕所的阿拉伯人,下意识地回头找他,当然已经不见踪影了。

路的对面是吵闹拥挤的街巷,它们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不停地繁殖蔓延,直到被突然地切割,紧急地停在了这条路的那头。你可以感到这种刻意撇去过渡痕迹的突兀和紧张,伴随着一种齐刷刷的中断感,这使我不自主地往身后的田地看了一眼—它们喝止了它们,而此刻被喝止的是我们。那些墙壁上的斑驳覆盖在大面积的粉饰之上,透露出不肯罢休地争夺话语的刁蛮之力,如果在夜里那便是透着凉意的剥落之声。而目下它冲在(也最先刹住车)街巷的前面,稀释了大部分的喧闹,让我想起过往某个基地大院的梧桐。最大的那棵梧桐被削去一半后,它的树干就是这种模样,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身后非常安静,从而也就没有此刻来得更具浮感。幼儿园的窦老师也深爱梧桐树,在我没有午睡的一天,她告诉我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满园的梧桐,那之后不久,她就不再出现,我于是将墙壁上的斑驳想象成她的样子,吵闹声就逐渐变得比午睡时更远。

老发说他刚才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故乡的粉。他在广场上坐在课桌前吃粉,刚开始是清晨,吃完时就已经是傍晚。天气都很凉,但不冻,他低头看看,穿着秋季校服。那碗粉里的牛肉特别多,怎么也吃不完,梦里老发就哭了,不好说是虚脱还是动容,只带着情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