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满
这天下午,宇宙满了。
宇宙满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人们都没有料到这天来得这么快。事实是宇宙看起来的确仍是空荡荡,却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挤。这种挤由体感带来,地球的公转被迫停止了,自转也发出了呲呲的摩擦声,甚至连宇航员的行走都变得不可能。
人们怀疑宇宙恋爱了。恋爱中的人看上去很空,里面却很满,宇宙现在符合这一状态。但事实并没有这么浪漫,宇宙没有爱上谁,宇宙在许多年前和一个小姑娘谈过恋爱,就小姑娘的回忆来说,宇宙谈起恋爱来挺可爱的,稍还有些笨拙,但那次宇宙并没有满。小姑娘是一个张家口人,她说宇宙看起来和她的膝盖差不多高。
人们试图找到宇宙变满的原因,但由于宇宙满了,人们只能委身于地球上观察,这就很被动。飞船、卫星、小行星、彗星都停了下来,所有宇宙里的东西都在经历一次原地休息。人们不禁有些气愤,宇宙不由分说地满了,实在有些任性—这是很不负责的行为。好在地球里没有满,除了不再有四季的变化和忍受地球自转发出的摩擦声外,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夜晚的星空被定格了,观星的人开始变多。人们嘲笑着一些努力着移动的星星,它们的动作就像在挤一颗愚蠢的痘。有一颗痘爆了,这意味着宇宙中出现了一个空隙。宇宙因此经历了一次震动,所有的星体都被迫挪动了一次位置,地球大约挪动了一万个膝盖的距离。
这一次挪动使得宇宙中的焦灼感更为强烈,因为大多挪动了位置的星体都变得更加不舒服,不是被硌着,就是重心偏了些。那一小点微不足道的空隙很快被稀释了,但我们无法否认它的存在。一个肢解的星星大小的空隙足以使得很多宇航员和人造飞船拥有移动的空间。于是地球派出了那个曾和宇宙谈过恋爱的小姑娘,她已经上了年纪,说话仍带着稍微的河北口音,我们仍然称她小姑娘。
被从家里带走时,小姑娘在织着毛衣,她织的毛衣是一整块,当一根毛线与另一根交叉之后,它们间的空隙就消失了—这是一件织得很满的毛衣。人们因此认定宇宙这次的变满和小姑娘一定有着某种联系,他们兴奋地将小姑娘连同她的毛衣一起送进了太空里。小姑娘从飞船里出来时带着她一整块尚未织完的毛衣。在人们瞩目的时候,毛衣却散了,散成了两条很长很长的毛线。红色的毛线向两旁飘去,它们似乎没有要结束的意思—那是两条直线。
宇宙夺去了小姑娘的毛衣,小姑娘因此得到了一个空隙作为回报。这一空隙是很珍贵的,因为那两条毛线构成的直线再次填补满了宇宙中所有的空隙。现在,宇宙里仅存的一丝空隙就在小姑娘的手里了。小姑娘带着空隙回到了地球,科学家们试图研究这块空隙,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因为这是一块比真空更空的空,是一块虚无。科学家不能研究没有的东西。
小姑娘把这块空隙贡献给了自己的家乡,张家口市为此建立了一座纪念馆。张家口因为保留了宇宙中的唯一一块空隙而得以闻名。
但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毛线在填补完宇宙的空隙之后,开始蔓延至每个星体的内部,这很恐怖—因为这会剥夺人们所有的活动空间。可这一切来得很突然,地球是最后被毛线填满的地方。人们都被挤住不动了,整个宇宙里真正地不存在任何一道空隙,除了纪念馆里的那一个。
小姑娘被毛线挤到了那块空隙面前,她已经上了年纪,反应有些迟钝。但我们能看到她在慢慢地变小,变回了一个真正的小姑娘。小姑娘被毛线推进了那块空隙里,空隙包裹住了她,她现在存在在一块不存在里了,可她又是唯一还真正存在的人。两条毛线最终连成了一条,它们相碰之后,宇宙里就终于安静了,不再有一丝动静。
这天上午,宇宙彻底满了。这个和自己膝盖一样高的宇宙想嘻嘻地笑出声,却发现自己满得笑不动。最后一块空隙里的小姑娘摇了摇头,她觉得宇宙太笨了。小姑娘不住地发出了笑,笑声充满了整个空隙。
2.白色阳光
如若天空中泛起一阵虚假的纯蓝,那么通常预示着白色阳光的降临。
这并非什么稀有的事儿,任何一个凉爽、空旷、闲适和晴朗的下午都有可能出现这情况,上述条件是“并”的关系。当白色阳光出现的时候,世界是过曝的。死黑几乎不会出现,而只会带来大量的眩晕。从听觉上,它则把你罩在了一层玻璃里。村子外的集市会显得冷清,事实上,它比真正的冷清要热闹,可白色的阳光会令这半里泥土路两旁的摊位格外肃杀。一辆马车经过,马蹄声与车轮声的嘈杂透露出一股阳光下的冷。这冷对鼻腔的刺激最大,它拥有味道,大致是一种幼儿园的走廊混合着公园湖面再略微掺杂着蚂蚁被烧焦的气味。这很复杂。但倘若你见到了白色阳光,你一定很容易就能理解到。
大多数人在这时候会陷入一种自以为是的沉默。不论身边是否有表,秒针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甚至是光线划过耳朵的动静。并不是嗖,而是嗡。人们认为这时候应该沉默,这是沉思的好时机,他们迫使自己陷入或回忆或反思或幻想,并最终一无所获,往往以一声叹息结束。就好似那游荡在村子外集市上的人们,面对着过曝的商品,聆听着隔着玻璃的声音,品尝着马车轱辘透出的冷,最终放弃了购买的行为。
最尽头的小贩自中世纪起就坐落于这里,他是这片大陆寿命最古老的人之一。他见过成千上万次白色阳光,深知这无非是一个无聊的游戏,一个天气和大脑共同达成的默契。老天借机打一个哈欠,而大脑也可以吸一小口毒品。但这个小贩乐于参与这个游戏,他终身未娶,每到白色阳光到来的时候,他总会为此哀叹。爱情啊。婚姻啊。最后以一声哎结束。
这片大陆上有许多人和他一样看透了这一真相,但无一选择破坏它,这是一种可贵的自我感动,它令村子外的石头更坚硬,泥土更踏实,水流更清澈,残雪更白,甚至毛了。据说有人战胜了白色阳光,他们最终会升到云端。但讽刺的是,白色阳光出现的午后,天空中绝不会有云。
那些看透真相但不说的人,原因无非有二,一是觉得眩晕令人舒适,二是他们认为白色的云最终战胜不了白色的阳光。通常,他们会不适时地告诉村里的人,在凉爽、空旷、闲适和晴朗的午后,去集市里逛逛,很有可能,你会碰见天空中泛起一片虚假的纯蓝,那就预示着白色阳光的降临。
3.箱子
我丢了一个箱子,里面有我非常重要的东西。当我试图找回它却无果时,箱子找到了我。但它没有停留。于是我叫住它,但我分不清是箱子更重要,还是箱子里的东西更重要。箱子说自己已经空了。我没动。于是我知道,我是要找回我的箱子。尽管这一点用都没有。
从我出生起,我就知道我要找一个箱子。在我出生前,我就丢了它。箱子里的东西对我很重要,它关乎我寻找它的意义。它关乎我自己,也关乎它自己。但出生后的我没有任何的线索,我找了它许久。它也许在一辆出租车上被弄丢了,可能我拿过小票。但这一点用都没有。
在我存在前,一个箱子就知道它被我弄丢了。它也在找我,可我还不存在。它知道它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它找了我许久,我关乎它身体里的东西,它需要我打开它。可当我存在之后,它就发现那些东西已经空了。而它偏偏遇到了我。它没有停留,因为那一点用都没有。
如果箱子也会知道出来些什么。知道就有用了。
4.大
大在很多时候并不大,甚至有一些小。可是它偏偏是个大,这令大有一些尴尬。小在大多数时候就都很小,这就使大觉得不公平。大于是也很想变成小。
大怎么能变成小呢。远近高低都因此嘲笑大。小则觉得有一些得意,毕竟有人想成为自己,多少可以满足一些虚荣心。大最后肯定没有和小相爱,这是我必须说明的前提,两个字没有相爱的可能。这里的大就是你所熟知的大,小也是你认识的小,没有其他的意义。
大在成为小前经历了很多,首先它成为了中等。中等是两个字,大的本意是接近小,但却意外地变大了,意义和面积形成了矛盾,迫使大放弃成为中等。
后来大变成了前。大觉得有微妙的不同,大本来的职责是形容一个空间,现在则变成了空间中的一部分。大由此觉得自己变小了。但小不认账。小认为大兜了一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圈子。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和小就大试图变成小这一事件上形成了一种共同努力的关系。大的努力在表面,小的努力在内心。
一个秘密是:小曾经不是小。小曾经是超级。超级是很厉害的,其实应该说超级是超级厉害的,但这样很像一些女孩描述自己崇拜的男孩,而且超级不愿意,超级更愿意用很来描述自己的厉害,因为它和很关系非常好,而非常与好的关系非常好。我想你明白了。
超级之所以会变成小是因为超级是俗气的,只有超才是灵气的。超级在试图变成超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成了小。由于超和小押韵,超级就暂时寄居在小里。原来的小去哪里了呢?原来的小维持住了自己的小,它作为超级小存在。那么原来的超级小去了哪儿呢?它没有维持住自己的地位,瓦解了,极小因此得以幸免。
小在想起这些的时候,便不觉得大要成为小这一事件使得自己得意,因为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小。在意识中此刻的小应该是超级,甚至是超。小对大的态度于是有了转变,它开始担心大在成为小后自己会随之瓦解,毕竟自己并不具备维持小的能力,它的内心是超。
大看出了小的心思,大得知了小的秘密。大突然失去了对小的执着。大认为小失去了它的魅力,因为此刻小实际是不存在的,大不愿意自己往一个不存在靠拢。大忽然觉得,自己虽然不大,也不一定就是小了。既然大可以不大不小,那么它也可以是其他的任何字。
这时大掌握了一种真正选择自己的机会,大在仔细地斟酌后成为咦。咦是一种疑问,它代表了大对这一过程中它对周遭产生的疑惑。
小因此受到了感染,小觉得有一些羞。小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自己安于现状地留在小里,应该重新回到成为超的路上。咦找到了小。它们此时已经成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字了,几乎不会产生什么联系,没有人会把小和咦放在一起说。小终于决定努力把自己变成超。
超是很酷的。咦和超一样酷。小成为超尚需要一段时间。但当它成功之后,它也许会因为另一个不小心而和咦相爱。那将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这个结局和大一点关系都没有,大只是这个故事的开头,而这是一个关于结局的故事。
5.葱的历史
养葱是河套人的一项爱好。这一爱好使得河套人的生活变得有理有据,不会沦为空中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