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索莱丽娜

蒂博一家 加尔 第2页,共2页

西比尔?

乔塞普站起身来。大踏步由山坡走下。趁天亮时,最后一次去

见西比尔。

吕那多罗别墅。围墙和圆门已经出现。泥灰墙是他们亲吻的地方。他首次说出自己的爱情,也是这个地方。同样的月夜。西比尔送他出门。她的影子清晰地印在白色的灰泥墙上。他鼓起勇气,弯下腰,亲吻墙上的影子。西比尔跑开了。同样的夜晚。

安内塔,我为何再次回到小门跟前?西比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坚毅的脸。西比尔,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真实可靠,不过,又非常陌生。把西比尔丢弃?哦,不可以!应该用柔情来解开这个心结。打开它封闭的内心。内心封闭着怎样的隐私?纯洁的梦,来自本性,那正是真正的爱情。很爱西比尔,很爱。

安内塔,目光为何如此肯定?双唇为何如此温顺?含有炙热欲望的献身。过分短暂的欲望。毫无秘密、深度。没有界限、没有未来的爱情。

安内塔,安内塔,把轻浮的爱抚忘掉,回到曾经,变回孩子。安内塔,娇俏的女孩,惹人疼爱的小妹妹。小妹妹。

双唇微微张开,潮湿的、柔软的双唇。哦!这种乱伦的欲望,不为人接受的欲望。谁可以帮我们逃脱?

安内塔和西比尔。两个女孩,到底选择哪一个?为何要有所选择?我不想干坏事。两种诱惑,本质上几乎达到神圣的均衡。两种不可抑制的冲动,都来自我的心灵,难道不合情理吗?现实中,为何协调不了?全部都是纯净的,就会被允许。倘若这一切在我心里是协调的,为何还要禁止?

只有一条路可行,三人里,肯定有一个是多余的。是谁呢?

西比尔吗?哦,西比尔会伤心,那种情景太痛苦了,不可以是她。只能是安内塔。

小妹妹,安内塔。很抱歉,亲吻你的眼睛、眼皮,很抱歉。

既然两个一定要选择一个。那两个都不要。放手,忘记,死掉。不是死掉,而是已经死掉了。离开这里。这里有魔法,跨越不了的阻碍,禁令。

在这里,生活与爱情都很艰难。再见!

陌生的吸引力,崭新、诱人明天的吸引力,沉浸其中,忘记曾经,一切从头再来。

坐上开往罗马的第一辆火车。再从罗马坐上开往热那亚的第一辆火车。接着从热那亚坐上第一艘游船,前往美洲,或者澳大利亚。

他一下子笑出声来。

这是爱情吗?错了,我爱的是生活。

朝前走。

雅克·蒂博

昂图瓦纳把书狠狠地合上,放进口袋里。茫然若失地站起来,在亮光里眨眨眼睛,站了一会儿,察觉自己走神了,再次坐下来。

他读小说时,二楼的人几乎走光了。打台球的人也已经吃了晚饭,乐队没有演奏。待在角落里的犹太人和看《人权报》的男人在玩最后一局扔骰子跳棋。母猫兴奋地在一旁观战。男人含着已经熄灭的烟斗,他扔一下骰子,母猫就会靠上犹太人的肩,仿佛提前串通好一样,发出轻笑声。

昂图瓦纳把腿伸直,点上烟,努力集中思想。然而,几分钟过去了,

他的思想和眼神还在飘忽不定。终于,他把雅克和吉丝的幻象都赶走,才平静下来。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把小说里的真情实况和虚构的部分分开。真实的情况,肯定是父亲和儿子两人那场激烈的风暴。参议员塞雷诺所说的话,富有自己的特色,说实话,写得很逼真:“于格诺教徒的阴谋诡计,我要把你的意志打碎!要断绝你的生活来源!送你去皮埃蒙的军团!……”以及:“你要让一个异教徒女人进我们家。——使用我的姓氏!……”昂图瓦纳似乎听见父亲暴跳如雷的声音。父亲直挺挺地站着,冲着黑暗大骂。乔塞普的叫喊声同样也是真实的写照:“去自杀!”正因为这样,蒂博先生那个想法才会根深蒂固。从寻找雅克的第一天开始,蒂博先生就没有想过雅克还活在世上。他一天里亲自往停尸所打四个电话。那个叫喊声也表达了他含糊不清的内疚感,是他使雅克出走的。也许,他内心无声的内疚和患上蛋白尿症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在做手术之前,这个病让老人身体衰弱了许多。这样算来,三年中的很多事情都具有了新的面貌。

昂图瓦纳再次将杂志拿出来,翻到手写的题词:

那个印象深刻的十一月晚上,您告诉我:“全部东西都受两极的作用力。真理也有两面。”

爱情,有时候同样如此。

他想:“很明显,他同时拥有两份爱情……很明显……倘若吉丝成了雅克的情妇,而雅克坚持认为自己爱的是贞妮。那么,他的生活确实太纠结了。然而……”

一些没有头绪的事情又充斥在昂图瓦纳的脑海里。总而言之,他不认为用他刚知晓的雅克的情感状况就能解释他出走的原因。肯定还有别的始料不及的、猛然出现的原因,让他做出离家出走的决定。不过,到底是什么呢?

突然,他醒悟过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理清这些事,而是从小说的迹象中找到弟弟。

倘若直接和编辑部的人联系太草率了。雅克没有跟别人说起自己还活着,那么他一定不愿意和我见面。倘若雅克知道自己的藏身处被发现了,他会跑去更遥远的地方。这样,就找不回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攻其不备——同时得亲自出马(昂图瓦纳从来都只相信自己)。他现在就想去日内瓦。不过,到了之后怎么做?倘若雅克在伦敦的话。还是让一个内行的人先去瑞士看看,等他把雅克的地址拿回来,我再去。他站起来:“只要找到了他,看他能不能从我手里跑掉!”

那天夜里,他把事情委托给了一家侦探机构。

第三天,他接到首批情报。

(机密文件)

“经证实,雅克·蒂博先生就住在瑞士,但不在日内瓦,而是洛桑。他在洛桑住过很多地方。今年四月起,他一直住在市场楼梯路十号,卡梅辛公寓。

“现在还确定不了他何时到的瑞士,不过我们查到他服兵役的情况。

“从法国领事馆的一份密报中获悉,蒂博先生在一九一二年一月带着身份证和其他证件去领事馆武官处办手续。证件的名字是雅克-让-保尔·奥斯卡·蒂博。法兰西国籍,一八九〇年生于巴黎。卡片上显示的面貌特征我们不能抄录(其特征和我们在别处获得的情报相符)。卡片上还写着,他由于二尖瓣关闭不全,一九一〇年,由巴黎第七区征兵体格检查委员会审核决定,推迟入伍日期。一九一一年,他交给维也纳(奥地利)的法国领事馆一份医疗报告,获得第二次推迟入伍。一九一二年二月,他在洛桑体检,结果由行政途径送到塞纳征兵体检委员会,主管办公室批准他第三次推迟入伍日期。也就是最后一次延期。经过这次延期,他获得和本国相关当局办理手续,因身体健康原因免服兵役。

“蒂博先生现在的生活很轻松,与他来往的都是大学生和新闻记者。他已经正式加入爱尔维修报业联谊会。听说,他给很多报刊写稿,同时也做其他工作,这样可以保证他的中等富裕生活。我们还查到,蒂博先生用过很多笔名写文章。倘若过后要查清这些情况,我们会对笔名进行核对。”

这份文件是侦探机构在周日晚上,一个办事员紧急送来的。

周一早晨去不了。可是蒂博先生的病情又耽搁不得。

昂图瓦纳看看记事本,又查了查火车时间表,决定明晚搭乘开往洛桑的快车。他一夜无眠。

6

次日白天,昂图瓦纳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晚上要动身,他必须多增加几次出诊。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在巴黎市区奔走,午饭都是在外面吃的,一直到晚上七点才回到家,八点半的火车。

他趁着莱翁帮他整理出行包的时间,匆忙地上楼看了一眼父亲,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来看过爸爸。

病情越来越严重。蒂博先生已经吃不了东西,身体无力,疼痛交加。

昂图瓦纳尽力平复心情,挤出一句:“爸爸,您好!”这是每天对病人的亲切问候。昂图瓦纳习惯性地坐上原来的地方,专心地询问,似乎在躲避陷阱。他面带微笑看着父亲,即使一个无法动摇的想法占满了他的脑袋:“他就要离开人世了。”

有几次,他察觉父亲深沉地看着他,似乎要问他什么。

昂图瓦纳想:“他有多担心自己的身体呢?”蒂博先生经常用隐忍和肃穆的话语说起自己的死亡。然而,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在这几分钟里,父亲和儿子各怀心事——也许两人的秘密是相同的。他们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关于病情和最近的药物。接着,昂图瓦纳借口晚饭前有个急症,站了起来。蒂博先生疼痛难忍,也不想挽留。

昂图瓦纳还没跟任何人说起自己要走的事。最初,他只想跟嬷嬷说一声,他得离开三十六小时。然而,他走出房间的时候,修女正在照料病人。

时间紧急,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没见修女出来,只好去找韦兹小姐,她在房间里写信。

“哦!”老小姐说,“昂图瓦纳,你来帮帮我,有篮蔬菜不知寄去哪里了……”

他用了很大工夫,才让她知晓:今晚,他要去外省看一个重病人,他明天有可能赶不回来。然而不用着急,已经和泰里维埃医生说过,有事叫他,他马上就赶来。

八点才过,昂图瓦纳刚好可以赶上火车。

出租车飞速地开向车站,沿路已经见不到什么人,黑色发光的桥,卡鲁塞尔广场,宛如危险影片中的快速镜头,高速闪过。昂图瓦纳不常出门,夜里奔驰的激动,担心时间来不及,围绕在脑海里的千万思绪,加上他所冒的风险,全部合在一起,令他不自觉地充满力量。

他座位旁边已经坐满了人。他想小睡一会儿,可是睡不着。他浑身无力,数着站点。黎明时分,他正处于迷糊状态,火车发出凄厉的声音,速度逐渐减慢,进入了瓦洛布车站。办完海关手续,寒冷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喝了口瑞士的牛奶咖啡。睡意全无。

十二月的黎明来得很慢,窗外的景物逐渐明朗起来。铁路顺着山谷延伸到远方,能看见两边的山丘。晨光里,除了黑白两种色调构成的木炭景色外,没有其他颜色。

昂图瓦纳没有心思看这些景色。山头被白雪覆盖着,融化一半的冰雪流进燃烧过的土壤深坑中。白色的背景下,出现了一棵棵枞树。接着,全部景物都不见了。火车在雾气里前进。乡村再次出现,雾气里闪着点点黄色亮光,向人们展现这人口众多的地方已经开始了清晨的生活。房屋形状变得清晰明了。房子不再幽暗,昏暗的亮光也减少了。土地在不知不觉中由原来的黑色变成绿色。没多久,平原上出现一大片富饶的牧场。积雪标出每道褶缝、水沟、田垅。矮小的农舍似乎孵卵的母鸡,伏在那里,和周围的土地连成一片,全部窗户的百叶窗都已经打开。天很亮了。

昂图瓦纳把头倚在车窗上,这些忧伤的异国风情感染了他,他觉得浑身无力。此行的目的能否达到,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加上一夜没睡,他现在十分难受。

洛桑就要到了。列车已经穿过郊区。他盯着那些窗户依然紧闭的楼房,房子两边都有阳台,相互隔开,仿佛小小的摩天楼。说不定雅克就在某个黄杉木的百叶窗背后,不知道此时此刻,他醒了吗?

火车停了。寒风吹过月台。昂图瓦纳打了个寒战。人群拥入地下通道。他又激动又麻木,猛地丧失了对脑袋和意志的控制力。他提着包,跟着人群,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盥洗间、浴室、沐浴。”到底是洗个热水澡解乏呢,还是洗个冷水澡让自己振作起来?刮刮胡子,换件衣服,通过这些事情来提提神。

这个主意不错。他洗完澡就像洗了仙水一样,容光焕发。把包放在行李寄存处,没有了负担,他坚定地去迎接挑战。

天上下起了急雨,他跳上一辆开往城里的有轨电车。现在还没到八点,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开了。穿着雨衣雨鞋、忙于赶路的人们一言不发,已经挤满了人行道,尽量不踩马路,即使马路的车还很少。昂图瓦纳这样归纳:“一座忙碌的城市,不崇尚空谈主义。”他通过地图找到了前往市政厅小广场的路。他抬头看一眼钟楼的大钟,刚好八点半。雅克就住在广场尽头的那条街。

市场楼梯路应该是洛桑最老的街道之一。几乎称不上街,只能说是一段小胡同。街道一级级往上,房子建在左边。“街道”沿着坡上行,由一层层梯面组成。房子正对方向是一堵墙,沿着墙是一道陈旧的木头楼梯,这是中世纪时期的构造,涂了酒红色的漆。这样的楼梯可以提供一个绝好的观察地点。昂图瓦纳走进去。这条小街上只有几栋房子,而且都窄小陈旧,布局也不整齐。大约从十六世纪开始,这样的底楼就用作店铺了。由一个矮门跨进十号,门上面压着一个缝有线脚的过梁。开着的门扇上,隐约能瞧见门牌号。昂图瓦纳仔细辨认,这里就是伊赫·卡梅辛公寓。

整整三年没有音信,感觉和弟弟隔了一个世界。现在,雅克就在附近,几分钟后他就能看见弟弟……昂图瓦纳克制住内心的兴奋。医生的职业让他得到训练:越是集中注意力,越要保持镇定。他想:“现在是八点半,他应该还没起,正是抓人的时刻。倘若他在家,我就说已经预约了,不用传话,直接敲门进去。”他撑开雨伞,步伐坚定,走过马路,又走过两道石阶。

穿过一段石板走廊,接着是带扶手的古老楼梯,楼梯宽阔而且卫生,不过很黑。也没有门。昂图瓦纳往楼梯上走,似乎听见说话声。他把头探出来,从餐厅的玻璃门上,看见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他马上想:“还好光线不亮,不然他们就能看见我了。”紧接着想,“人们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餐,他不在,应该是下楼了。”这时候……雅克……雅克在说话……那是雅克的声音,他没死,千真万确!

昂图瓦纳举棋不定,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他快步走下几级楼梯,感觉喘不上气。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温柔,在胸膛处膨胀着,令他呼吸不畅。他不认识那些人……如何处理?离开吗?他恢复平静,斗争的欲望驱使他往前,不要犹豫,要有所行动。他小心地抬起头,瞧见了雅克的侧脸,不过两旁的人常常会挡住他。坐在上席的是一位白胡子的小老头,五六个年龄不等的男人坐在桌子旁。老人的对面是一个年轻的漂亮金发女人,在两个小女孩中间坐着。雅克向前弯腰,说话飞快,语言激烈。昂图瓦纳的到来,仿佛一个急迫的威胁,围绕在弟弟的头上。他诧异地瞧见:人可以如此镇定,不用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担忧,命运是由自己决定的。整个桌子的人都投入争辩中。老人微笑着。雅克似乎在和对面两个年轻人讨论。他一次也没转过昂图瓦纳这边。有两次,雅克用右手做出决断的姿势,加强他的语气,昂图瓦纳几乎忘了这个动作。双方讨论更加激烈,他猛地一笑——雅克的笑!

此时,昂图瓦纳不再犹豫,走上楼梯,来到玻璃门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十几张脸都看着他,他直接忽视掉。同时也没注意老头走过来问了他什么。他开心的、勇敢的眼神直直看着雅克。雅克惊呆了,半张着嘴,也盯着他的哥哥。他刚只说了半句话,愣愣的脸上保持着开心的神情,现在成了一副怪样。两人相互看了十几秒,雅克便站起来,当时只想着“第一得瞒住别人,不能引人注意”。

雅克做出不自然的可亲样子,连忙走向昂图瓦纳,让人觉得他等的人来了。昂图瓦纳努力配合他的笨拙,向楼梯口退去。雅克走近他,把玻璃门关上。他们机械地握握手,两人都想不到这个动作的出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雅克看上去迟疑了一下,接着慌张地挥挥手,应该是叫昂图瓦纳跟着他,随后,两人走上楼梯。

7

走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雅克迈着沉重的步子,抓紧扶手,头都没转过来一下。昂图瓦纳走在后面,再次克制自己。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没有兴奋过头。有几次,他焦虑地问自己:“这么轻易就保持平静,代表了什么?意志坚定还是冷漠无情?”

走到四楼的楼梯口,雅克推开仅有的一道门。两人才进到屋子,他就反锁住门,抬眼看了一下哥哥,用他沙哑的语气低声问:“找我做什么?”

他高傲的眼神碰到的是昂图瓦纳温和的笑容。此时,尽管昂图瓦纳满脸温柔,但依然小心翼翼,决定等待机会,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雅克低下头,重复一遍:

“怎么了?找我做什么?”语气十分可怜,充满怨恨,不安地颤抖。昂图瓦纳内心平静得奇怪,却努力装出非常激动的样子。

他走近弟弟,低声说:“雅克。”一边演好自己的角色,一边用清醒锐利的眼光观察弟弟。他惊奇地发现,雅克的肩膀、面容和眼神,都不同于以往,与他想象中的弟弟相差很多。

雅克皱了皱眉头,极力站直身子,不过都没用。他噘着嘴,克制住哽咽。随后,发出一声叹息,怒气全消。突然,他仿佛因为软弱失去了勇气,靠上昂图瓦纳的肩膀,从牙缝里挤出:

“你找我做什么?做什么?”

昂图瓦纳觉得机会来了,直截了当地说:

“爸爸病得很重,就要死了。”停顿一下,接着说,“我是来找你的,弟弟!”

雅克没有反应。爸爸?难道爸爸的死会对他的新生活产生影响吗?要把他从这个栖身之地拉回去?能够改变那些逼迫他出走的事情?昂图瓦纳的话中,只有最后两字让他感动万分:“弟弟!”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这样的称呼了。

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昂图瓦纳接着说:

“没有一个亲人在我身边……”他猛然想道,“老小姐算不上,吉丝远在英国。”雅克抬起头:

“英国?”

“没错,她去了伦敦附近的一所女子学校,现在准备毕业文凭,回不了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需要你。”

雅克的固执,不知不觉地开始动摇了。虽然还没有确定,但回家的想法不再是完全不可能。他从哥哥的怀里挣脱,迟疑地向前走几步,似乎干脆让自己陷在痛苦里,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昂图瓦纳走过来拍他的肩膀,没有感觉,只是把头埋在手臂里,哭了起来。他似乎瞧见,自己在困苦、高傲和寂寞中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藏身地瓦解了。然而,他在苦恼中依然保持着清醒,敢于正视命运。清楚不管怎么抗议,也无济于事。亲人总会让他回家的。他明白,美妙的独身生活就要结束。知道避免不了,只好任由他去。不过,这么轻易地任人左右,让他呼吸不畅。

昂图瓦纳站在一边,不停地观察、思考,似乎内心的温柔藏了起来。他盯着哭到发抖的脖颈,想到了雅克小时候伤心的样子。这时,他安静地掂量着运气。雅克情感发泄的时间越久,他越有把握雅克会接受。

他已经把手缩回来,四处看看,各种思绪涌了上来。房间很干净,而且舒服。天花板很低,应该是由顶楼隔出来的,但宽敞明亮。房间的色调是讨人喜欢的金黄色。地板的颜色是金灿灿的蜡黄色,偶尔还会发出响声。不用说,那是白瓷小炉子冒出的热气引起的。炉子中的柴火烧得很旺。两张印着花色的扶手椅。几张桌子,上面放着报纸。书不多,五十多本,放在床头的书架上。床没铺好。没有一张照片,没有曾经的记忆。自由自在、孤独单身,没有回忆!——昂图瓦纳责备中带着些许嫉妒。

雅克逐渐安静下来。已经胜利了吗?他就要带弟弟回巴黎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件事上失败。此时此刻,他的温柔仿佛决堤的洪水淹没了他,这是爱的潮水。他好想抱住这可怜的孩子。他挽向弟弟耷拉的脖子,轻轻叫他:

“雅克……”

雅克挺直腰杆,气恼地擦擦眼泪,看着哥哥。

昂图瓦纳说:“你恨我。”

没有说话。

“爸爸就要死了。”昂图瓦纳话锋一转。

雅克转过头,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时候?”表情痛苦。他瞧见哥哥的眼神,才发现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把头低下来,改口道:

“什么时间……动身回家?”

“越快越好。情况很危急……”

“明天怎样?”

昂图瓦纳迟疑了一下。

“如果可以,今晚就走吧。”

两人对看半天。雅克稍稍耸了耸肩。今晚和明天,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那就坐夜间的特快车吧。”他低声说。

昂图瓦纳清楚,他们两人要一起回去。不过,他极力盼望的结果已经实现,所以他不诧异,也不兴奋。

两人还站在房子中间。街上很安静,仿佛在乡下一样。水轻轻地从房顶的斜面流下来。偶尔有阵阵风声,怒吼着钻进阁楼的瓦片之下。尴尬气氛在两人之间滋长。

昂图瓦纳觉得雅克可能想一个人平静一下,便说:

“你应该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雅克的脸一下子通红:

“没有,我没有事情要办。”他连忙坐下来。

“真的吗?”

雅克点点头。

“这样的话,”昂图瓦纳说道,尽力表现自己的诚恳,却显得有些做作,“我再待一会儿……我们已经很久不聊天了。”

说实话,他好想问问雅克的近况,可是他没有勇气。为了打发时间,他详细地介绍了父亲的病情,每个阶段都说得很清楚,而且不自觉地用到很多专业术语。讲述这些的时候,他不仅想到父亲的绝症,还想到了那个病房、那张病床、毫无血色的脸、疼痛不止的身子、抽筋的脸庞、呻吟声、止不住的痛苦。他的声音在发抖,至于雅克,蜷缩在扶手椅上,气愤地看着火炉,似乎在说:“父亲快死了,你来把我带回去。没事,我跟你走。但除此之外,别想让我再做什么。”有那么一刻,昂图瓦纳认为那颗冷漠的心柔软了。当他说到那天,他在门外听见老小姐和病人断断续续地唱着那古老的儿歌时,雅克依然记得那首歌,尽管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炉,可是脸上露出了微笑。这是忧伤的苦笑……是雅克的笑!

昂图瓦纳几乎要断言:“他活着也是遭罪,死了倒是解脱。”雅克一直沉默着,此时,他语气生硬地说:

“对我们来说,肯定是解脱。”

昂图瓦纳觉得生气,不再说话。这样口不择言,他知道他是在挑衅,也知道他心里的恨还没有完全消除。对自己的病人,一个将死的人,竟有这么深的怨恨,昂图瓦纳有点受不了。

他认为这样的怨恨不公平。不管怎么说,他认为这种仇恨落后于事实。他记得,那天晚上,蒂博先生哭着责怪自己,说儿子的自杀是他导致的。他也知道,雅克的失踪对父亲的身体产生了重大影响:悲伤、内疚引发了最初的神经性抑郁,后来抑郁导致身体机能紊乱。如果不是这样,病情也不会恶化得那么快。

雅克似乎没心思听完哥哥的讲述,他一下子站起身来,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逃避不了的问题。

“因为……雅利库。”

“雅利库?”他听见这个名字吃惊不小。他一字一字地念了一遍:“雅——利——库?”

昂图瓦纳取出钱包,抽出前段时间打开的雅利库的来信,递给了雅克。这样做是最简便的方法,也免去了任何解释。

雅克接过信,大致瞥一眼,接着走到窗户前,不慌不忙地读起来,眼皮垂着,嘴巴紧闭,让人猜不透。

昂图瓦纳盯着他。三年前,这张脸还存在年轻人的迟疑,如今胡子刮得光溜,看着和以前有些不同,这些引起了他的注意。不过,他又确定不了这张脸出现了什么新东西。难道是比以前更具朝气和坚定,少了骄傲、焦虑和固执?很明显,雅克脸上已经没有了可爱的神情,不过却拥有了坚毅。如今,他是个矮壮的男子汉。头大了些,在宽宽的肩膀上显得不对称。雅克习惯把头朝后仰,姿势有些自傲,至少是好斗的。下巴宽阔,嘴唇结实,可线条忧伤。他的嘴变化很大。皮肤还是苍白的颜色,脸上有几粒雀斑。浓而厚的头发由原来的褐色变成了栗色,乱蓬蓬的一团,围在神采奕奕的脸庞,显得脸很大。一小撮暗褐色的头发,反射出金光,落在两鬓上遮住了一小部分额角,他时常厌烦地往上一撩。

昂图瓦纳瞧见额角在颤抖,眉毛皱起两道深深的沟痕。他推测雅克已经看完信,正想着什么。这时,雅克拿信的手垂下来,转过身,听见雅克的问话,他并不意外。

“你,是不是……也看了我的小说?”

昂图瓦纳仅仅是抬了抬眼皮,眼睛露出比嘴角还多的笑意。他和蔼的眼神让弟弟不再生气。雅克换了一种语气,又问:

“其他人……看过吗?”

“没有。”

雅克露出怀疑的目光。

“我敢保证。”昂图瓦纳说。

雅克把手伸进口袋里,一言不发。说真的,他马上就习惯了哥哥读过他的《小妹妹》。甚至,他想请哥哥谈谈自己的感想。就他自己来说,他对这篇写于一年半之前的小说,怀有极大的激情和严格的态度。他自己觉得,从那时候开始,他已经大有长进。可放在今天,他认为那种年轻人的探索、诗意和夸张的写法已经令他无法忍受。最怪异的是,他不再去思考小说的主题与自己个人经历之间的关系。当他把这段曾经的日子用艺术的手段表达出来后,就觉得这些事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尽管他偶尔也会想起这些不堪的回忆,不过很快就会断定:“我早就克服了这一切。”所以,昂图瓦纳跟他说“我是来找你的,弟弟”时,他的第一感觉是:“不管怎么说,我早就克服了。”没多久,他又想道,“而且,吉丝又在英国。”(必要情况下,说起吉丝,他还能接受。不过,对于贞妮,他不允许哪怕是一点点的提及)

他伫立窗前,看向远处,一动不动的。安静了许久,他转过身,问道:

“你跟谁说过你要来这里?”

“谁也没说。”

这次,他追问道:

“爸爸呢?”

“不知道!”

“吉丝也不知道?”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昂图瓦纳犹豫了一下,为了让弟弟彻底安心,“事情已经发生,吉丝还在伦敦,最好先别告诉她。”

雅克盯着哥哥,目光中闪过一丝怀疑,转瞬即逝。

再次安静。

昂图瓦纳讨厌这样的安静。他想打破它,可是却找不到时机。他肯定有许多问题要问,然而又没有勇气冒险提出。他想找个普通的、无需冒险的问题,可以加深两人的亲密关系的,然而,实在找不到。

气氛更加尴尬了。此时,雅克忽然把窗户打开,又往后退了几步。一只迷人的暹罗猫,浑身灰毛,嘴巴和鼻子是黑色的,温柔地跳到地板上。

“谁家的?”昂图瓦纳问了句,刚好可以转移话题,他感到愉快。

雅克笑着说:

“它是我的朋友,名贵的品种,偶尔才来一次。”

“从哪里来呢?”

“不知道,肯定是遥远的地方。这里的人都不认识它。”

美丽的雄猫像模像样地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并且,跟陀螺一样直打呼噜。

昂图瓦纳说:“它全身都湿了。”他觉得空气里都是寂静。

“下雨的时候,它就会来。”雅克说,“有时半夜来,用爪子抓着窗户进来。然后在火炉前把自己烘干,立即离开。我一次也没有摸过它,也不能喂它吃点东西。”

雄猫绕完一圈后,重新回到了开着的窗户边。

“看看,”雅克似乎很高兴,“它不知道你在,要离开了。”猫真的跳上锌皮窗槛,头都没回一下,爬上房顶。

“它的离开让我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昂图瓦纳半认真地说。

雅克趁着关窗,什么也不说。不过,他转过身时,脸变得红扑扑的。他小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安静得让人呼吸不过来。

此时,昂图瓦纳也没有其他话题。他很希望转变雅克的感情,同时他牵挂着病人,因此,又说到了父亲。尤其强调蒂博先生做完手术之后,性格变了许多,甚至鼓起勇气说:

“倘若你和我一样,三年来目睹他一点点变老的话,可能你对他的看法也会发生变化。”

“可能吧。”雅克没有正面回答。

昂图瓦纳继续说:

“还有,偶尔我会思索,以前我们是否知道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他围绕这个话,想跟雅克说一件才发生不久的小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家对面的理发师?就在木工家附近,没到普雷——奥——克莱克路……”

雅克低着头来回走着,一下子停下来。“福博瓦……普雷——奥——克莱克路……”原先他觉得早就遗忘的世界,又出现在故意制造的黑暗里。他清楚地知道那里的每个细节,人行道的每块石板,每个店铺,褐色手指的老木工,苍白脸色的古董店老板和他的女儿。然后是自己的“家”,他曾经生活的地方,虚掩着的大门,门房,小小的底层房间,以及李斯贝特,再远一些,置之脑后的童年生活……李斯贝特,他的首次经历……是在维也纳,他知道另外一个李斯贝特。她丈夫因为嫉妒心自杀了……突然,他想起得把自己要离开的事情跟卡梅辛老爹的女儿索菲亚说一声……

昂图瓦纳继续说下去。

一天,因为太忙,他去了福博瓦的理发店,他和雅克两人都不喜欢去那里理发,原因是两年多里,福博瓦每周二都会帮父亲刮胡子。老头儿看见昂图瓦纳,立即和他聊起了蒂博先生。昂图瓦纳放松下来,脖子围上毛巾,从理发师的讲述里,他诧异地发现,父亲原来是这样慈祥。他解释道:“爸爸喜欢跟福博瓦说起我们,尤其是你……福博瓦什么都记着,夏天的某日,‘蒂博先生的小顽皮’——也就是你——顺利通过了中学会考,爸爸把他的门推开,跟他说了句:‘福博瓦先生,我的小儿子被录取了。’福博瓦说:‘这慈祥的爸爸神采奕奕,看上去非常开心。’你肯定想象不到吧?……然而,我最不明白的,是这三年里发生的……”

雅克的脸稍稍抽搐一下,昂图瓦纳思索着要不要接着说。

他选择继续说:

“没错,自从你走后,爸爸没有告诉邻居事实,而是编造了一个谎话。比如说,福博瓦这么跟我说:‘确实,旅行是件好事。您的爸爸承担得了国外的学费,那么,送他出去挺好的。现在通信技术也发达了,他告诉我,小顽皮每周都会给你们写信……”昂图瓦纳并不看雅克,他决定说点别的。

“爸爸也跟他说起我:‘我的大儿子,他以后肯定能成为医学院的教授。他也会说起老小姐和女仆们。福博瓦知晓我们全家人的情况。对了,还有吉丝。你也觉得奇怪对吧?爸爸似乎经常说起吉丝!(如果福博瓦的女儿还活着,也有这么大了)他跟爸爸说‘我女儿这样做’,爸爸也跟他说‘我女儿那样做’,令人难以置信。福博瓦的话让我记起许多顽皮的事、淘气的话。那都是爸爸跟他说的,我自己几乎忘得差不多了。谁也没有想到爸爸会留意这些。福博瓦原话是这么说的:‘您爸爸因为没有女儿感到遗憾。不过他经常跟我说起这个小女孩,福博瓦先生,仿佛是我自己的女儿一样。’原话就是这样。说实话,我听了很诧异。总之,他是个敏感的人,也许没什么胆量,而且非常痛苦,谁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雅克低着头,走来走去,一句话也不说。即使他一眼也没看哥哥,不过昂图瓦纳的每个手势、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他没有兴奋,只是觉得有股强烈且矛盾的冲动感袭来。最让他承受不住的是——他觉得曾经的日子又闯进了他的生活。

面对一直沉默的雅克,昂图瓦纳也丧失了斗志。他没有能力引起任何话题,只是死死地看着弟弟,试图从他一直阴郁且没有情感的脸上找到一些代表思绪的痕迹。可是,他没有权利和弟弟置气。他爱这张失而复得的脸,尽管脸上毫无表情,且不看他。昂图瓦纳觉得世上没有哪张脸让他这样亲切。一阵柔情涌上心头,可他没有勇气通过某个动作或者言语表现出来。

还是沉默——胜利的、服从的、沉闷的沉默。只有雨水流过屋檐的声音、火苗的声音,偶尔还有雅克踩着地板发出的声响。

没过多久,雅克走到炉子旁,添了两块木柴。然后单腿跪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哥哥。昂图瓦纳也看着他。他低声说:

“你对我的看法太绝对了。反正我不是那样的,我不在乎你那样说。”

“不是的。”昂图瓦纳连忙纠正道。

“我有按照自己的方式获得幸福的权利。”雅克接着说。他一下子站起身,停了一会儿,一字一字地说:“生活在这里很幸福。”

昂图瓦纳靠近他:

“真的幸福吗?”

“真的!”

两个人每说一句话就相互看上一眼,表情充满好奇又夹杂着些许公开的、沉思的保留。“我相信你。”昂图瓦纳说,“但是,有关你离家出走……以及其他一些事……我还弄不明白……哦!”他小心翼翼地高声说,“弟弟,我来找你,并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这时候,雅克才瞧见了哥哥的笑容。印象中,哥哥永远精神紧绷、刚强坚决。此刻看见这样的笑容,对雅克来说很新奇。他害怕自己会心软。于是握紧拳头,挥挥双臂说道:

“昂图瓦纳,别说了,我不想听以前的任何事……”他补充一句,似乎在更正,“至少,现在别再说了。”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不堪的神情。他把头转到背光的地方,耷拉着眼皮,小声说:“你理解不了。”

之后又安静下来。不过气氛没那么尴尬了。

昂图瓦纳站起来,不做作地问道:

“你抽烟吗?介意我抽一支吗?”他觉得最好不要将事情夸大,应该用热情和亲切慢慢驯服他的野性。

他深吸几口烟,接着走近窗户。整个洛桑市的旧房子屋顶都斜向湖边,黑乎乎的屋脊毫无秩序地拥挤着,水雾模糊了房子的轮廓。长满地衣的瓦片,仿佛片片沾了水的毛毯。远处的山脉遮住了地平线,背对着光线。满是积雪的山峰融进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小山坡流着晶莹的白雪,仿佛阴暗的火山吐出的奶油。

雅克走近他,指着山脉说:“那是奥什山的险峰。”

大片城市挡住了附近的湖岸,湖的另一边背着光,那是隔着雨帘的悬崖。

“你这好看的湖,波涛汹涌,真像大海。”昂图瓦纳说。

雅克得意地笑了,没有动弹,他想一直站在窗口,看着湖岸。他曾在梦里瞧见湖那边青葱翠绿,村庄、停在浮桥边的小船、延伸到乡间旅店的小路……这里是用来冒险和流浪的。可是,他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多长时间呢?

昂图瓦纳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说:

“我敢肯定,今早你需要处理一些事,因为……”他想说“因为晚上我们就出发了”。不过他忍住了。

雅克不开心地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什么事要处理。我一个人生活,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的——管好自己就可以了……”他的声音在安静中回响,接着换了忧伤的语气,同时看着哥哥,感叹道,“你是理解不了的。”

昂图瓦纳心想:“到底他在这里过得怎样?没错,他有自己的工作……然而,他靠什么生活呢?”他做了许多假想,思索半天,低声说道:

“自从你满十八岁后,本来可以继承妈妈留给你的那份遗产……”雅克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他几乎想问一声。他心里有些遗憾。心想:那时候,自己本来可以不做一些事……比如在突尼斯的码头……在特里埃斯特,在“阿德里亚蒂卡”号的煤矿,以及在因斯布鲁克的印刷厂……不过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他没有想过,蒂博先生的离世最终会让他生活富裕。不行!不需要他们的钱!自己挣自己花!

昂图瓦纳鼓起勇气问:“你怎么维持自己的生活?挣钱容不容易?”

雅克扫了一眼房间,说:“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昂图瓦纳接着问:

“你平时做什么工作来挣钱呢?”

雅克的脸上闪现出倔强,额头上还出现一道皱纹。不过很快就不见了。

昂图瓦纳赶紧解释:“弟弟,我这么问你,并不是想干涉你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你的生活舒适、幸福!”

“至于这个……”雅克嘀咕道,语气是这样的,“至于幸福,我做不到。”接着,他耸了耸肩膀,迅速换上不耐烦的语气说道,“昂图瓦纳,不要再说这些了……我的生活,你是理解不了的。”他挤出一丝笑容,犹豫地走了几步,又走向窗边,笃定地说了句,“在这里的生活,真的很幸福……真的。”眼神茫然若失,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的话是矛盾的。

接着他看了看表,转身对着昂图瓦纳,不给他接话的机会,说:

“我一定得介绍你认识卡梅辛老爹。倘若她在,也让你们认识一下。接着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午饭。”他边说边把炉子的门打开,往里扔了几根木柴,继续说,“……他以前是个裁缝……如今当上了市参议员……同时是个积极的工会活动家……他自己创办了一份周报,上面差不多都是他一个人的稿子……他是个正直的人,你一会儿就能见到。”

老卡梅辛只穿了贴身的衣服,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戴着一副奇怪的方形眼镜,镜腿仿佛发丝一样柔软,夹在他小小的耳朵上。他正在校对,样子有些天真,不过包含着些许狡猾。他说话简短有力,不过充满幽默,时刻保持着微笑。他透过眼镜仔细地打量来访者,让人送来啤酒,喊昂图瓦纳“亲爱的先生”,立即又改口“亲爱的小伙子”。

雅克面无表情地说,父亲病重,他必须离开“一段时间”。晚上就走,房间先保留下来,房租先预付一个月,“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下。昂图瓦纳静静地站在一旁。

老头子拿起眼前的校样,不断说着为了“党”报一起合作的印刷计划。雅克似乎挺重视的,提出了反对意见。昂图瓦纳静静地听着。雅克似乎并不着急再找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难道他在等一个没出现的人?

终于,他与主人告别,离开此地。

8

屋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吹起融化的积雪。

雅克说:“好像飞花。”

他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寡言少语。经过一座公共建筑物旁宽阔的台阶时,他主动说道:“这里是座大学。”语气里满是对所选城市的自豪。昂图瓦纳赞美了几句。不过,阵阵袭来的雨雪让他们不得不加快了速度,赶紧找个歇脚的地方。

在两条不宽敞的街道拐角处,自行车和行人来来往往。雅克直接走进底层一家饭店,玻璃门上用白色字母写着招牌:

“美食店”。

大厅中镶嵌着老橡木护壁板,地板都上了蜡。店老板是个胖子,活泼热情,精力充沛,呼呼地喘着热气。他对自己的健康、饭店员工、菜单都非常满意。他接待各色客人,仿佛在招待贵客一样。饭店的墙上,写满了哥特字:“本店的烹调不是化学!”以及“本店的芥末罐口不粘干芥末!”

经过刚才与卡梅辛的见面,加上在雨里走了一段,雅克已经放松下来。他瞧见哥哥兴高采烈的模样,自己也开心地笑了。昂图瓦纳对外界如此好奇令雅克意外。他四处打量的眼神,仿佛想要看透和品尝任何一个吸引人的食物。兄弟两人曾经在拉丁区的便宜饭馆一起用过午餐,当时环境嘈杂,昂图瓦纳什么也没心情看。只是放下带来的医学杂志,倚在水瓶上。

昂图瓦纳觉得雅克一直盯着他。

他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变化很大?”

雅克含糊不清地摆摆手。没错,昂图瓦纳变化很大,不过到底是什么地方变了呢?三年来,雅克不是已经忘掉哥哥的很多特征了吗?此刻,他慢慢地找回了。昂图瓦纳的习惯性动作——耸耸肩膀,眨眨眼睛,张开手试图解释什么的样子——这些动作让雅克动容,似乎再次与曾经相当熟悉,之后又彻底在记忆里遗失的面孔重逢一样。然而,如今的昂图瓦纳还有了另外一些特征,令他想不明白。他不清楚哥哥曾经是不是这个样子,他脸上总体表情和姿势充满了自然、平和、亲切、和蔼。眼神也不生分,也不严肃。所有的一切都很新奇。他想用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概况出来。昂图瓦纳面带微笑。他明白这都是拉雪尔带来的。连续几个月,获得胜利的激动一直被他压制着,不愿流露出来的幸福神情在脸上留下一种自信、乐观。可能那是拥有情人的知足感——这样的痕迹依然存留至今。

饭菜很好,啤酒也清爽,环境又舒服。昂图瓦纳觉得很开心,连声赞美此地的特色风味。同时,他发现雅克在这种地方不再刻意不说话(尽管雅克一张嘴就跟带着悲苦一样,说起话来迟疑不决,时而中断,时而不理智,没有逻辑。偶尔又非常激动,边说还边用深邃的眼神盯着哥哥)。

“昂图瓦纳,错了。”昂图瓦纳开了个玩笑,雅克提出反对意见:“你要是这么想的话,肯定是错的……不可以说瑞士……总之,我去了许多国家,说实话……”

他猛地发现昂图瓦纳满脸惊奇,便一下子停下来。然而,他似乎为自己的多疑感到后悔,很快又接着说道:

“你看看我们右边这位,正在和老板交谈的单身客人,他就是瑞士人的典型。长相……言行……说话的样子……”

“有很重的鼻音?”

雅克皱了皱眉,更正道:“不对,我说的是他的重读音调,会稍稍把尾音拖长,说明他经过了思考。最重要的一点却是,他脸上自省的表情,完全不理会周围的事物。这就是瑞士人的特征。以及在任何地方都觉得很安全……”

昂图瓦纳表示同意:“眼神很精明,不过没有灵气,简直难以置信。”

“没错,洛桑人普遍都是这个样子。一天到晚,不慌不忙,不会浪费一分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和别人的生活轨道相遇,但从来不会干涉别人的事务,也不超越自己的生活范围。每个时刻,他们都全身心投入正在做的事或接下来要做的事。”

昂图瓦纳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雅克看到哥哥如此入神,倒显得局促不安,但也鼓励着他,激发了他内心的自豪感,使他继续说下去。

“你刚说了灵气……有人说瑞士人呆傻。这样的说法太片面,不符合事实。他们的个性……和你不一样……可能比你感情集中。紧急关头,他们也会灵活应对……所以他们不愚笨,而是成熟稳重,两者有本质区别。”

昂图瓦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说:“我最诧异的地方是,你可以在那么多人中生活得称心如意。”

“没错。”雅克高声回答,把空杯子往旁边推推,差点碰倒。“我在很多地方都生活过,比如意大利、德国、奥地利……”

昂图瓦纳盯着火柴,头低着,鼓起勇气说了句:

“也在英国……”

“英国?我没去过,为什么要说它?”

安静了一会儿,两人都在思索对方的心思,昂图瓦纳依旧低着头,雅克有点无所适从,但还是接着说:

“我觉得这些国家中,没有哪个能让我安心住下,心静不下来,无法工作。只有在这个国家,我的心才能平静……”

没错,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姿态几乎都平静下来。他采用似乎已经成为习惯的姿势,斜坐着。头偏向那缕顽皮的头发,好像是被头发的重量压过去的一样。右边肩膀朝前倾,上身弯着,支在右臂上,右手大张着,稳稳地按住大腿。左胳膊肘只轻轻压着桌面,左手手指拨弄着桌子上的面包屑。他的手已经是大人的手,青筋明显,有表现力。

他在想刚刚说过的话。

“这个国家的人会让人沉静下来。”他用感谢的语气说道,“很明显,没有热情只是表面的东西……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热情弥漫在空气里。正如你知道的,这种热情平时是被压抑着的,不存在巨大危险……传染性也不强……”他突然停顿一会儿,脸一下子红通通的,接着小声说:

“你也知道,这三年里……”

他不看哥哥,用手背一下子把那缕头发撩起来,换了个坐姿,不再说话。

难道他要开始诉说心里话了?昂图瓦纳静静地等着,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弟弟。

然而,雅克果断转移了话题。他站起来,说道:

“雨没有停的意思,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们走到饭店门口时,有个骑自行车的人在他们面前停下,猛地跳下车,来到雅克身边。

他招呼也没打,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有没有看见那边是什么人?”来人身穿乡下人的披风,已经让雨淋得很透。他双手交叉护在胸前,防止风把衣服吹开。

“没看到。”雅克说,脸上没有丝毫奇怪的神情。他瞧见有家房子大门是敞开的,便说:“我们先去那里避避雨吧。”

昂图瓦纳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几步,雅克回头把他也叫上。三人都到达门口时,他什么也没有介绍。

来人晃了晃头,将遮住眼睛的风帽抖在肩膀。他三十岁出头,尽管说话直奔主题,但眼神充满柔情,仿佛安抚一般。脸被冻得红红的,上面有道伤疤,没有血色的疤痕让右眼变小了一点。伤疤把眉毛斜切开,一直延伸到帽檐下面,消失不见。

他情绪激动地说:“他们不断地指责我。”似乎不在意昂图瓦纳也在场,“不过,我一点儿也不该受到指责,不是吗?”他好像非常看重雅克的评判。雅克安抚地挥挥手。“他们还想怎样?是他们自己说花钱雇的那些人。这事是怪不了我,如今他们都走了,也知道我们告发不了他们。”

“他们这样做肯定会失败的。”雅克想了想,说道,“总共两件事,其中一件……”

那人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立即带着突然生出的感谢之情和热情喊道:“没错,就是这样,一定不能让政治报刊的煽动跑在我们前面。”

雅克低声说:“只要有响动,萨巴金就会消失不见,比松也是,不信,你等着看吧。”

“比松也是?可能吧。”

“手枪怎么处理了?”

“这个简单,她曾经的情夫买的,死后又卖给了一个军火商。”“雷伊埃,听我说完,”雅克说,“最近几天我帮不上什么忙,从

现在开始到一段时间内,我都写不了东西。但是,你可以去找里沙德莱。请他拿些证件给你。你告诉他,是我要用的。倘若需要签名,你就叫他给马克·拉埃尔打电话,明白了吗?”

雷伊埃紧紧握着雅克的手,没有说话。

“卢特情况如何?”雅克拉着雷伊埃的手问。

雷伊埃低下头。

“我毫无对策。”他羞涩地笑笑,把头抬起来,激动地又说了一遍,“我毫无对策,我爱她。”

雅克把手松开,想了想,嘀咕道:

“再这样发展的话,你们两个会是什么样子!”

雷伊埃长叹一声。

“因为难产,她身体再也恢复不了了,而且不能工作……”

雅克打断他的话:

“她曾经跟我说过:‘倘若我够勇敢,我会想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如何看待?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施尼巴赫如何?”

雷伊埃一下子恶狠狠地摆摆手,满眼的仇恨。

雅克将手搭在雷伊埃的胳膊,表达着一种和善,同时也是坚决,甚至命令一样的力量。他用严肃的口吻又说了一遍:

“再这样发展的话,你们两个会是什么样子!”

那人气恼地耸了耸肩。雅克拿开自己的手。安静一会儿后,雷伊埃举起手,郑重其事地说:

“我们的下场和他们一样,都是死路一条,可以这么说,”他低声进行总结,无声地笑了,似乎他说的都是事实,“否则,活着就跟死了一样,死了也跟活着一样……”

他一把抓住自行车坐垫,单手提起车子。脸上的疤痕涨得发紫。接着,他压低风帽,伸出手说道:

“谢谢了。我现在就去找里沙德莱。你真是个大方、高尚的朋友。”他说话的语气变得自信、开心,“蒂博,每次和你见面,我几乎就能和世上——和人、和文学……甚至和报刊和平相处,这是真心话……我先走了!”

昂图瓦纳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不过,他注意着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一开始,他观察到明显大过雅克的人的态度,他的态度表明了只对一些知名的长辈才会有的尊重热情。最让他诧异的是,两人交谈的时候,雅克的脸充满热情,脑门完全放松,同时还在思考,还有那成熟的眼神,身上洋溢着想象不到的威望。这是昂图瓦纳才发现的。雅克在这几分钟里的表现,是他以前不知道的。几分钟之前,他完全料想不到雅克会有这样的一面。不过,对每个人来说,这才是真正的雅克,今天的雅克。这点毋庸置疑。

雷伊埃抬腿蹬着自行车,也不和昂图瓦纳说句话,便冲进了水里,两旁溅出泥浆。

9

兄弟两人接着朝前走。对于此次相见,雅克没有说过什么。而且现在风呼呼地钻进他们的衣服里,仿佛故意把昂图瓦纳的雨伞吹得摇晃不止,说话非常不便。

他们走上里波纳广场时——周围的风似乎都聚集在这里。雅克不顾落在身上的雨滴,猛地放慢速度,问:

“刚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提到……英国?”

昂图瓦纳发现他在逼问,不知如何是好。他含糊不清地搪塞几句,不过都淹没在风里了。

“你在说什么?”雅克听不见,大声问道。肩膀迎着风,斜着身子向他靠近,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哥哥,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昂图瓦纳无可奈何,只能说实话。

“因为……因为……红玫瑰!”

语气里夹杂着出乎他意料的愤怒。乔塞普和安内塔的乱伦情景一下子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们在草地上纠缠,那熟悉的想象画面持续让他忍受不了。他十分气恼,没来由地迎着不断吹来的狂风前进,低声诅咒了一句,接着恶狠狠地关上雨伞。

雅克愣愣地待在原地。很明显,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外。他紧咬嘴唇,往前赶了几步,什么也不说(他曾经很多次因为这样不合时宜的软弱瞬间感到后悔,觉得不应该拜托朋友从遥远的英国买一篮玫瑰——表达一个拖累自己的消息:在全家人都认为他离开人世的时候,他告诉吉丝:“我还活着,我想念你。”他以为这不周全的行动引不起别人的注意。他想不到、也理解不了吉丝会告诉别人。这让他很气恼)。他控制不住心底的难过,冷笑一声:

“你真不该当医生,你有当侦探的天赋!”

这样的语气令昂图瓦纳更加生气,他讽刺道:

“老弟,如果想保护自己的隐私,拜托不要公开在杂志上。”

雅克觉得很受伤,朝着哥哥喊:

“哦!你的意思是从小说里知晓送花的事情?”

昂图瓦纳再也忍不住,故作镇静,用挖苦、难听的语气一字一字地说:

“错了,但是,我从小说里知道了送花的所有意思。”说完这句,他迎着风,大踏步向前走去。

然而,他很快就明白自己犯下大错,甚至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话说得太重,肯定会影响全局的。此刻,如果雅克再次离开的话……他怎么一下子忘了最重要的目的?怎么就克制不住,冲他大喊大叫呢?莫非是因为吉丝?接下来怎么做?去和他解释或者道歉?不知道能不能挽回?不管了,只要可以缓和,什么他都愿意尝试……他正准备转向弟弟,用最温和的语气承认错误时,他感到弟弟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拉住他,显得很激动。这出乎意料的友好接近,瞬间消除了刚才的隔阂,也拉近了分别三年的距离。雅克颤抖地说道:

“昂图瓦纳,你是不是想歪了?你觉得我和吉丝……真的?……你觉得可能吗?……你是不是疯了?”

他们看着对方。雅克的眼神悲痛,但干净、有活力,他脸上满是受伤的羞耻和气氛。而在昂图瓦纳看来,这代表了一缕开心的光亮。他十分高兴,紧紧抓住弟弟的手臂。难道他真的对两个孩子产生过怀疑?他自己也被弄糊涂了。他兴奋地想起了吉丝,一下子觉得解脱了,放松了,十分幸福。他终于找到了曾经的弟弟!

雅克没有说话。曾经难以启齿的回忆映入眼帘:那晚,在拉菲特别墅区,他发现了吉丝对自己的爱,也察觉到吉丝会引发他体内的肉欲。黑夜里,椴树下慌忙的亲吻,接着是吉丝代表浪漫的动作,将玫瑰花瓣撒在地上——他们互相承诺爱情的地方……

昂图瓦纳也沉默着,他想活跃气氛,但心里担心,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他紧紧挎着弟弟的胳膊,似乎在说:“没错,我疯了,此刻,我完全信任你。我真的很幸福!”弟弟也紧挎着他,两个人无需任何语言就更加了解对方。

两个人迎着风雨继续前行,紧紧靠在一起,非常热情,时间很漫长。兄弟俩的心都静不下来,但谁也没有勇气最先松开手。他们途经一堵挡风墙时,昂图瓦纳打开雨伞,似乎表明两个人靠在一起是为了躲雨。

他们保持着沉默,一直走到公寓。到门口的时候,昂图瓦纳停下来,缩回手臂,自然地说:

“晚上之前,你肯定要处理一些事。我就不上去了,我可以去参观城市……”

“下着雨呢,怎么参观?”雅克说完,笑了笑。昂图瓦纳看出了其中的迟疑(两人都害怕整个下午干坐着)。“我就需要二十分钟写两三封信而已。可能五点前会出去一下。”说到这个,他脸上闪过一些烦闷。不过,他马上站直了身子:“在这之前,我没别的事要做,一起上去吧。”

他们出去的时候,房间已经打扫过了。炉子添了许多柴火,烧得很旺。两人怀着全新的情感帮对方把湿漉漉的外套晾在火炉旁。

有个窗子没关,昂图瓦纳走过去。正对着湖岸倾斜下来的层层屋顶中,有座高高耸起的塔楼,最上面是个钟楼,灰青色的塔顶在雨水里发着亮光。

雅克指着钟楼说:

“那个是圣弗朗索瓦教堂,你能看清上面显示几点了吗?”

钟楼的一面,有个涂成红色和金黄色的大挂钟。

“两点十五分。”

“你眼神真好。我的不行了。而且我不喜欢戴眼镜,我有些偏头痛。”

“偏头痛?”昂图瓦纳喊了一声。赶紧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一脸关心的询问让雅克笑出了声。

“没错,医生。我有很严重的头痛,到现在也没痊愈。”

“哪个位置痛?”

“这里。”

“一直都是左边吗?”

“不一定……”

“头晕不晕?有没有觉得看不清事物?”

这样的对话令雅克无所适从,他说:“别担心了,现在好很多了。”

“不行!”昂图瓦纳说道,他非常认真,“得仔细给你做个检查,还得看看你消化好不好……”

尽管他没有马上检查的意思,不过还是习惯性地走近雅克。雅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已经习惯了没人关心的日子,只要受到点滴关怀,似乎就入侵了他的独立领地。不过,他立即恢复理智。毕竟,这样的关怀令他温暖,仿佛一阵清风吹过内心深处,滋润了每条麻木不仁的神经。

昂图瓦纳又问:“以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怎么引起的?”

雅克因为刚才的后退感到后悔,他想清楚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可以说出实情吗?

“生了一场病之后就出现的……应该是抽筋……还是流感?我记不清了……也可能是疟疾……我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

“在哪住的院?”

“在……加贝斯。”

“加贝斯?是突尼斯吗?”

“没错。听说最开始是昏迷不醒,乱说话,之后头就非常疼,持续了几个月。”

昂图瓦纳没有说话,很明显,他心里想着:“巴黎有个温暖舒适的家,哥哥是医生,却偏偏跑去遥远的非洲,还几乎丢掉性命……”

“是恐惧心理救了我,”雅克想说点其他的,“我担心死在那个火炉一样的地方,我想念意大利,仿佛在木船上漂浮海面的遇难者,对陆地和泉水的渴望……那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无论是死是活,我一定要乘船去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昂图瓦纳一下子记起吕那多罗,西比尔、乔塞普漫步在海滩的场景。他鼓起勇气问:

“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

雅克的脸涨得通红,内心挣扎着,到底说不说?他蓝色的眼睛盯着某个地方。

昂图瓦纳连忙开口:

“我认为你那时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然而,那样的高温天气……”

雅克不理会哥哥的话,接着说下去:

“第一,我得到一封介绍信,找到一个那不勒斯领事馆的人。外国推迟居留期很容易。我希望所有东西符合程序。”他耸了耸肩,继续说,“还有就是‘我宁愿被当成逃兵,也不要回法国让人丢进兵营’。”

昂图瓦纳静静地听着,问了句:

“不过,要去这些地方,你……你的钱够不够?”

“这种问题也只有你才问得出口!”他把手伸进口袋,来回踱步。“我一直缺钱,从来没有足够的钱。最初,在那样的地方,什么都做……”他的脸再次红通通的,眼神躲闪着“有那么几天……你也知道,很快就熬过去了”。

“你都做些什么工作?”

“很多……比如去初级学校教法语……夜里就到《突尼斯邮报》或《巴黎—突尼斯报》校对……这份工作令我的意大利文章写得跟法语一样流利……没过多久,我开始给他们写稿子。先是给一家周刊编写报刊摘要,后来做社会新闻,甚至杂活……有可能的话,还会去采访!”他两眼放光,“哦!倘若我身体强健,我会继续待在那里……那边的生活非常刺激!记得在维泰尔布【注:维泰尔布,意大利的一个城市。2卡莫拉,那不勒斯的一个黑社会组织。】的时候……(你坐下来吧,不用,我喜欢走来走去)……我被派去维泰尔布,没有人有胆量去报道卡莫拉sup2/sup罕见的案件,你对那个案件有印象吗?一九一一年三月……非常危险!当时,我住在一个那不勒斯人的家里。那是个土匪窝点。十三日夜里,警察来了,结果他们都跑光了,只有我一个人在睡觉,我必须……”他猛地停下来,昂图瓦纳听得入神,可正是因为他太专注了,雅克才不想继续说下去。如何用一些话,让人大概了解那几个月里杂乱无章的生活呢?尽管哥哥用诚恳的眼神期待着,他却转过头,说了句:“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不提也罢!”

为了驱逐这些不堪的回忆,他不得不接着说话,同时还要保持镇定:

“你刚刚说……我头痛是怎么引起的?没错,你瞧瞧,一直到现在,我还很难适应意大利的春天。一旦有可能,一旦挣脱束缚,”他皱了皱眉,很明显,痛苦的回忆又涌了上来。“一旦不受牵绊,”他挥了挥手臂,“我立即回到了北边。”

他再次停下来,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下垂,盯着炉子。

昂图瓦纳问:“意大利的北边吗?”

“当然不是!”雅克颤抖了一下,喊道,“是去维也纳、佩斯特……以及萨克森、德累斯顿。接着是慕尼黑。”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阴暗很多,这次,他用锋利的眼神看着哥哥,似乎下不了决心,嘴唇还在发抖。几分钟过去了,他咬咬牙,小声嘟囔,刚好可以听见:

“哦!慕尼黑……那真是个恐怖的城市。”

昂图瓦纳连忙插话:

“不管怎样,你至少……尽量找到引发头痛的原因……偏头痛它是个症状,不是病……”

雅克根本不听哥哥的话,他马上停下来。这个情况已经发生很多次了:雅克突然察觉要说出某个难堪的秘密时,嘴巴动着,几乎快要说出来了。可一下子,又把到了喉咙的话吞了回去,没有下文。而昂图瓦纳每次都因为莫名的担忧不知如何是好,不仅帮不了弟弟走出障碍,反倒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躲闪冒失。

他在思考怎么把雅克引回正题,此时,楼梯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在敲门,门立即被推开一点。昂图瓦纳瞧见一张孩子气的脸,头发乱糟糟的。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快进来。”雅克走到门口说。

他不是个男孩,而是个个子矮小的男人,看不出年龄,下巴刮得很干净,奶白色的皮肤,乱蓬蓬的头发是亚麻色的。他在门口犹犹豫豫,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昂图瓦纳。他眼睛里有一层稠密的无色眼睫毛,别人很难看出他的眼珠是转动的。

“靠近炉子来。”雅克边说边把客人淋透的外套脱下来。

他似乎又不打算给哥哥介绍。但他很自然地微笑着,好像昂图瓦纳在场并不影响他们。

“我是来跟你说,米托格到了,而且带回一封信。”客人开口说,语调夹杂嘘声,语速很快,好像很害怕。

“一封信?”

“对,是弗拉基米尔·克尼亚布罗夫斯基的信!”

“克尼亚布罗夫斯基的信?”雅克喊出来,神采奕奕,“你看上去累坏了,请坐。要不要喝点啤酒或者茶?”

“不用,谢谢了。米托格今天晚上才到,他从那边回来……我要做什么?您觉得我应该什么做?要不要尝试一下?”

雅克想了很久,终于说:

“那就试一下吧。现在,这是仅有的办法。”

来人非常兴奋。

“太好了!我想到您肯定会这么说的。伊涅斯让我放弃,谢纳冯也是。只有您支持我,太好了!”他冲着雅克,小脸洋溢出信任的光芒。

“但是……”雅克伸出手指,严肃地说。

白化病患者赞同地点了点头。

“要一步步来。”他庄重地说。他脆弱的身子里,散发出钢铁一样的刚毅。

雅克看着他。

“范赫德,你吃苦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他补充了一句,无奈了笑了笑,“您也知道,我在他们那个大破屋里,感到难受。”

“普勒泽尔现在还在那里吗?”

“在呢。”

“基勒夫呢?……你帮我跟他说一声,他的话太多了,你有没有同感?他会理解的。”

“哦!基勒夫,我曾经这么跟他说:‘你这样做,跟坏人有什么区别!’他甚至没看罗藏加德宣言【注:宣言内容没有资料。】就撕烂了它,事情都乱套了!”他又说了一遍,“事情都乱套了!”语气愤怒低沉,但他如同小女孩一样的双唇,却掠过一丝天使般魅力、宽容的笑容。

他接着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萨弗里奥、杜尔赛、柏泰尔松以及苏珊娜!都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雅克摇了摇头,说:

“玉才华可能是,苏珊娜是不会腐烂的。你瞧瞧玉才华那个贱货,把你们弄得鸡犬不宁。”

范赫德安静地看着他,两只手机械地在膝盖上动来动去,他的手毫无血色,瘦弱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很清楚。那又能怎样?难道现在直接把她丢进河里?您说说,您做得出来吗?这是必然的?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人,本质上也不坏……而且,她在我们眼皮底下活动。慢慢来吧,一步一步的……”他发出一声感慨,“我有很多次遇见和她一样的女人!……都堕落了。”

他又长叹一声,偷偷瞄了一眼昂图瓦纳,站了起来,靠近雅克,一下子满腔热情地说:

“弗拉基米尔·克尼亚布罗夫斯基的信写得很好,您也明白……”

雅克问:“那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他在处理自己的私事,他现在已经找到了母亲、妻子还有孩子。他打算继续活着。”

范赫德开始在火炉边走来走去,偶尔还没来由地握紧双手,神情凝重,似乎在自言自语:

“克尼亚布罗夫斯基拥有一个纯粹的心。”

“非常纯粹。”雅克用同样的语气附和着说。

没过多久,他又开口:

“他准备什么时候把书出版呢?”

“他没跟我说过。”

“卢斯基诺夫觉得到那时肯定会引起轰动的。您很清楚。”

“那是肯定的。那是他在监狱里写出来的!”他来回走了几步,“我今天没把他的信带来,而是先给了奥尔加,我叫她拿去让社团里的人看看。晚上信才会传回来。”他没看雅克,仿佛一团鬼火,轻盈飘逸,头昂得高高的,走来走去。他看上去似乎在跟天使微笑。“弗拉基米尔说,只有在监狱的时候,他才是真正的自己,独自享受孤独。”声音慢慢地平和了,但也慢慢变低。他说,他住的单身监狱很舒适,有足够的光亮,而且是顶层。他爬上木板床时,额头刚好够着铁窗下沿。他说,他可以连续待在那好几个小时,静静地思考,看漫天飞舞的雪花。他说,他眼里再没其他,没有屋顶,没有树顶,什么也没有,永远也没有。从春天一直到夏天,每个傍晚的一小时里,几缕阳光会照着他的脸。他说,他每天都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您肯定会读到他这封信的。他还说,有一次,他听见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另外一次,他听见了爆炸声……范赫德又看了一眼昂图瓦纳,昂图瓦纳听得很认真,不自觉地注意他的举动。

“我明天就把信带来。”说完,他坐了回去。

“不行,我明天不在这里。”雅克说。

范赫德脸上没有诧异的表情,他再次看了看昂图瓦纳,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

“很抱歉,打扰您了。我只想第一时间告诉您关于弗拉基米尔的消息。”

雅克也站了起来。

“范赫德,你工作太辛苦了,应该歇歇。”

“没办法。”

“你现在还在熊见袼和里厄特那边工作吗?”

“是啊。”他狡猾地笑了笑,说道,“每天都说,‘是,先生。’从早到晚都在打字。我还能做点其他事吗?夜里,我才回家去。到那时,我才自由地想:‘不,先生,’每天晚上都这样,一直到白天。”

这时,矮个子范赫德抬起小脑袋,乱糟糟的亚麻色额发让他看上去笔直了些。他做了个手势,这次似乎在跟昂图瓦纳说:

“先生们,我挨了十年饿,可由于这些念头,我熬过来了。”

接着,他转向雅克,并且伸出手,尖细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焦虑不安:

“您是不是要走?……赶巧了,我这次来是对的,是吗?”

雅克感动得什么也不说,热情地与白化病人拥抱了一下。昂图瓦纳想起刚才骑自行车的人。雅克也对他做了同样的动作,亲切,令人振奋,像在保护。那些神秘的团体中,雅克似乎处于独特的地位。人们向他请教,寻求帮助,担心他责怪。并且,显然也从他这里获得心灵慰藉。

昂图瓦纳自豪地想:“这才是蒂博家的人!……”不过,他立即又惆怅起来,“雅克不可能永远留在巴黎,他肯定会回到瑞士,这点毋庸置疑。”他转念一想,“我们可以通信,我也可以过来探望他,如今的情况不同于三年前了……”他依然忧心忡忡,“和这些人在一起,他干什么工作?他生活怎么办?他主要从事什么?这里就是我为他想象的美好未来所在地吗?”

雅克此刻紧紧挽着朋友的胳膊,慢慢把他送到门口。范赫德转过身,冲昂图瓦纳羞涩地点点头,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雅克跟在他后面。

昂图瓦纳最后还听见他夹杂着嘘声的说话声:

“……全都堕落了……围在他们旁边的人都是势利小人,任人摆布的狗,他们都在遭罪……”

10

雅克回来了,和遇见脸上带疤的人一样,他没有跟哥哥做任何解释。他倒了杯水,自顾自地喝着。

昂图瓦纳镇定自若地点了支烟,起身给炉子添了块木柴,去窗口看上一眼,又反身坐下。

安静了几分钟,雅克又开始在房间走来走去。

“你会怎么想?”他突然说道,脚步都没停下,“昂图瓦纳,你一定要尽量了解我,我怎么会浪费三年时间在高师上呢?”

昂图瓦纳十分窘迫,但做出全神贯注倾听且理解的样子。

雅克继续说:“那是变相延长的中学生活!……课程、课文、没完没了的文章注释,每样都被认为是权威的……那种混乱不堪的环境!各种各样的思想杂糅在那些旧房子里,被人们蹂躏着。整天都是老师这类词语!什么辅导老师!不要,我不会过那样的生活!

“昂图瓦纳,你了解我说的意思吗?……我的意思不是……确实,我敬重他们……教师这样的工作,只能由拥有正直信念的人来承担。确实,因为他们的尊严、精神上的努力以及得到少量报酬的忠诚。没错,然而……”

没过多久,他又嘀咕道:“昂图瓦纳,你没有理解我。我这么做除了不想入学,讨厌学校的教育机构外,最主要的是……那样的生活毫无滋味!”

停顿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毫无滋味!”固执的眼神看着地面。

昂图瓦纳问了句:“你是不是在去拜访雅利库之前,就下定决心……”

“不是。”他定定地站着,眉毛皱起来,死死地盯着地板,竭尽全力回想往事。“哦,十月的时候,我从拉菲特别墅区回来,心情非常……糟糕!”他的肩膀倾斜着,好像担着什么重物,他小声说,“好多事情都协调不了……”

“没错,是十月。”昂图瓦纳说着,拉雪尔又跑进他的心里。

“那时候,正值开学之际——我面临进入高师的威胁,我很害怕……直到现在,我才清楚在拜访雅利库之前,我仅仅是担心罢了。当然,除了这些之外,我也几次想过放弃入学,然后离家出走……

没错……不过那都是没成形的想法,根本实现不了。那晚,去拜访雅利库后,才决定了所有的行动。——你肯定很诧异吧?”他抬起头来,瞧见哥哥惊住的脸,“我现在给你看看,那晚我回家后写下的感言。前不久我才找到的。”

他又开始来回走动,表情阴沉。那次拜访已经过了好久,但回想起来,他的心情还是很复杂。

他晃晃脑袋,说:“每当我想起……可你呢?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写过信没有?难道你去拜访过他?有印象吗?”

昂图瓦纳含糊不清地摆摆手。

“没错,”雅克说,心想哥哥肯定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你应该理解不了他在我们这代人中所代表的意义!”他变换语气,直接坐到火炉边的扶手椅上,昂图瓦纳的对面。“哦!雅利库,”他一下子面带微笑,声音也温柔了许多,把两条腿舒服地靠近火炉。“昂图瓦纳,我们很多年都这么说:‘等成为雅利库的学生之后……’甚至,我们想这么说:‘成为他的弟子。’至于我,每次只要生出对高师的迟疑,我就会想:‘没错,然而有雅利库。’我们看重的只有他。你能理解吗?我们可以背他的诗作,四处说他的玩笑话,还引用他说的话。听说,他的同事嫉妒他。但他依然有办法长时间待在大学里,那是因为他擅长用抒情方式授课,内容大胆奔放,自由发挥,忽然地吐露心声,露骨的词语,还因为他幽默、儒雅,他的单边眼镜,甚至他的充满傲气的毡帽!他是个激情四射、脾气怪异、语言超凡的人,大方、高尚,代表了伟大的现代意识。在我们眼里,他可以触碰到最敏感的位置。我有写信给他。而且我留着他的五封回信,这是值得我骄傲的财富。这几封信里,应该有三封,不,应该是四封,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写得非常好。

“在一个春天的早上,大概十一点,我和一个朋友看见了他……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他大踏步往苏弗洛路的方向走去,步伐矫健。我至今记得,风轻轻吹着他的衣袖,他当时穿的是浅色的护腿套,大帽子下面是他白花花的头发。他的腰挺得笔直,没戴单边眼镜,鹰钩鼻朝前突出,高卢人的白髭须……仿佛准备觅食的老鹰,他就像与涉禽杂交后,生出来的猛兽。同时,具备老爵爷的气质。让人印象深刻!”

昂图瓦纳说:“他仿佛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跟在他后面,直到他走进家门,仿佛被迷住一样。我们一共去了十家店铺,就为找他的照片!”雅克猛地收回双腿,“哦,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好恨他。”接着他向前够了够,两只手伸向炉子,想了一会儿,补充说道,“但正是他给了我离家出走的勇气。”

昂图瓦纳说:“我敢肯定,他一定想不到这点。”

雅克不理会哥哥的话,自顾自转向炉子,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容,心不在焉地说:

“你想继续听下去吗?……那天晚上,吃过饭,我临时起意去拜访他。跟他说说……所有的事情!我果断地离开家……九点时,我到达先贤祠广场他的家,按响门铃。你应该还有印象吧?前天一片漆黑,有个傻乎乎的布列塔尼女人,穿着裙子闪进了餐厅。餐具都收拾干净,上面摆着一个针线框以及需要修补的衣物。还有烟味、饭菜味,很热。门开了,雅利库和苏弗洛路上的老鹰一点也不像。和写信的人、诗人、伟大的思想、众所周知的雅利库一点也不像。与此相反,雅利库驼背,没戴单边眼镜,穿着满是头皮屑的旧式短上衣,含着个熄灭了的烟斗,嘴巴耷拉着。他应该是在嚼白菜,大鼻子冲着蝾蜾炉【注:蝾蜾炉,燃烧很慢的取暖炉。】呼呼地吸气!如果女佣没开门,他肯定不会见我的……他冷漠地请我到他的书房去。

“我突然非常激动:‘我找您,稍等一下……’那时,他直挺挺地站着,有了精神:我瞧见那老鹰又出现了。他戴好单边眼镜,请我坐在一个椅子上,老爵爷的气质也出现了。他诧异地问道:‘提建议?这么说:‘您没有其他人可以出主意了吗?’说实话,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昂图瓦纳,你怎么想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差不多没听过你的意见……也没有听过其他人的意见……我喜欢自己做主,天生就这样。我这么跟他说,他的重视给了我勇气。我彻底放开了说:‘我想当个小说家,一个了不起的小说家……’原本这是我的开场白。他没有说话,我就接着说,把所有事情都跟他说了!我跟他说,我觉得自己身上有股力量,那是深沉的、凝练的东西,是我独有的。那么多年接受的教育中,几乎对这种深刻的素质都是有害的。我讨厌学习、学校、知识渊博、讨论、闲聊。这种讨厌出自自我保护的本能冲动,我挣脱了全部束缚!我告诉他:‘先生,所有的东西都使我感到压抑,令我窒息,它们让我偏离了自己的人生轨道。’”

雅克注视着昂图瓦纳,眼神来回变换,时而冷酷,时而激动、柔和,接近妩媚。他高声说道:

“昂图瓦纳,这是事实,你明白吗?”

“弟弟,我懂。”

“哦,这真的不是自大。”雅克继续说,“我没有任何突显自己的意思,也没有别人所说的野心。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明。昂图瓦纳,我对你发誓,我在这非常幸福!”

安静了一会儿,昂图瓦纳突然问:

“后来怎么样了?他给你出了什么主意?”

“稍等一下,他什么主意也没出。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最后,我念了一小段《源泉》……那是我最早写的一首散文诗,好幼稚。他红着脸说道,‘终于可以窥视自己的内心,仿佛在岸边俯视泉水……扒开草丛,露出一个洁净的酒杯,水四处溅开……’这时,他打断我:‘您描绘的意象很迷人……这便是他所有的感受!这个可爱的老东西。我想直视他的眼睛,不过他躲开了,低头玩他的戒指……”

昂图瓦纳说:“他仿佛出现在我面前。”

“……他开始说话了,‘不能过分看轻常规道路……纪律会约束人,让人变得听话’。原来他和其他人一样!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打算告诉我的都是别人探讨过的东西!我为自己的到来,以及刚才说的那番话感到生气。他用相同的语气说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似乎只有一个想法:总结出我的特征。他跟我说:‘您应该是……年轻人你应该是……我要把你归为……’我觉得愤怒:‘我讨厌归类,讨厌喜欢归类的人!他们借助归类,把你限制在条条框框里。在他们的归类下,你会变得渺小、残缺不全!’他笑了,应该是想控制住场面吧。此刻,我朝他喊道:‘先生,我讨厌那些教授,所以我才来找您的!’他保持着笑容,做出激动的样子。因为要表达亲切,他问我,我都做过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过’,还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什么都想做!’这个老学者,连冷笑都没有勇气发出,他太害怕一个年轻人对他的看法。因为他整天都在思考年轻人的看法。从我进门那一刻起,他只想着一件事:就是他正在创作的那本书《我的经验》(可能以后有出版,不过我不会看的)。他一想到自己的书不能出色地完成,便担心得要命。那个想法一直在他脑海里,所以他一见到年轻人,心里一定在想:‘这个年轻人会对我的书有些什么看法呢?’”

昂图瓦纳说:“不幸的老头!”

“没错,我明白,或许很可悲!然而,我去拜访他并不是要看他颤抖的。我怀着希望,等待着我心里的雅利库。不论是哪个,只要是我心里的诗人、哲学家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所谓。只要不是眼前这个就行!最后,我站了起来,当时非常搞笑。他还在自我吹嘘‘给年轻人提意见真困难……适合所有人的真理是不存在的,人们必须自己去寻找真理,等等’。独自走在前边,你应该想象到了!走过客厅、餐厅,还有前厅,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开了门,撞在他老式的家具上,他差点没来得及打开电灯!”

昂图瓦纳笑了笑,想起了房间里的装饰、镶嵌家具、壁毯,还有一些小玩意。雅克接着说,一丝惊恐浮上他的脸:

“稍等一下……我搞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难道他一下子知道了我离开的原因?他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您不需要建议,您也看到了,我身心疲惫,没有多余的精力。’我们走到前厅,我惊愕地转过头,好可悲的一张脸!他又说了一遍:‘我身心疲惫,没有多余的精力!’我提出了反对意见。我当时非常真诚。我突然不恨他了。可他坚持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因为我还在傻愣愣地表示不同意,他仿佛疯了一样:‘到底什么让你们有了幻想?我写的书吗?里面根本什么都没写,我可以写的,我都没写。还有什么?你说来听听?是我的头衔?我的课程?还是我所在的科学院?到底是什么?难道是这个吗?’他拽着衣领,上面别着一枚玫瑰花状的勋章,他很激动,不停地晃着衣领说道:‘是不是这个?你倒是说话啊。’”

(雅克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他更加投入地还原那个情景。昂图瓦纳也在回想他在相同的地方和雅利库见面,他直挺挺地站着,天花板的灯光将把他照得神采奕奕。)

“他猛地安静下来,”雅克接着说,“我觉得他是害怕别人瞧见。于是,他打开一间配膳室的门,一下子把我推了进去,里面还有橙子和地蜡的味道。他冷笑着,单边眼镜后面的眼神非常严肃,眼球里有血丝。他把手支在一块木板上,上面还有几个杯子和一个高脚盘,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没把那些东西碰倒的。三年了,我依然忘不了他当时的语气,非常低沉:‘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我在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可能比你还大一些吧,高师毕业以后,我也有成为小说家的理想。我也有那种想自由取得成功的力量!我也有走错路的感觉。同时,我也想去找人帮我出主意。我真的去找了个小说家,你猜猜,我找的是谁?你肯定不知道。你想象不出他在一八八〇年我们那批年轻人心中的地位。我去到他家,他听我诉说,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我,还不停地摸他的胡子。他总是没等我说话就要站起来。还有,他说话断断续续,甚至发前颚擦音s。他告诉我,对我们来说,只有一种方法:去做新闻事业!’没错,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那时,我二十三岁,我像进来一样跑出去了。那个先生就像个傻瓜!我又回到我的书、我的老师、我的同学周围,相互竞争、先锋派杂志的争辩——多么美好的前途!多么美好的未来!雅利库‘啪’地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至今还记得他的眼神,单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站直身子,口水都喷到我身上:‘先生,你到底找我干什么?给你提意见?听好了,按照你的本性去发挥!一定要记好了,先生,倘若你还有天赋,就要用自己的力量来发展它,从内心去发展它!……趁还来得及,快行动吧!去体验生活,不管通过什么方式,去什么地方!你今年十九岁,眼睛也好,体力也好,听我的话,去报社报道,采访社会新闻。听懂了吗?我没有发疯,就是社会新闻!放手去做吧!其他东西你都学不到什么!你得从早到晚,不停地奔走,不要放过每个新闻:一次自杀、一个惨案、一个社交里的悲剧、一宗妓院的罪行!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文明世界带来的所有东西,不论好坏,想象不到的!只有这样,以后你才有可能对人、对社会,甚至对自己说出你的看法!’

“昂图瓦纳,我不单单是看着他,我几乎要把他吃进去了,我似乎彻底醒悟了。然而,全部东西没一会儿就消失了。他默默地把门打开,差不多是赶走了我。走过前厅,走到楼梯拐角处。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他清醒了?……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还是怕我会告诉别人?……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宽大的下巴在颤抖。他小声嘀咕道:‘行了……行了……行了!……先生,回您的图书馆去吧!’

“门猛地关上了。我飞快地从五楼奔下,跟匹小马一样在黑暗的大街上奔跑起来。”他兴奋得几乎喘不上气。倒了杯水,一下子喝光。手还在发抖,把杯子放下时,碰到了长颈瓶。清脆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响亮、绵长。

昂图瓦纳十分激动,不过他想把弟弟出走前的事情理清。还有许多环节,他没弄清楚。本来,他想套套弟弟的心里话,把乔塞普的三角恋弄清。但这个话题……“好多事都协调不了。”刚刚雅克这么感叹,表明他不想再说下去。同时也说明弟弟在决定离家出走时,情感的因素起了重要影响。昂图瓦纳心想:“如今,爱情又在他心里是什么分量呢?”

他尽量做了个总结。十月,雅克从拉菲特别墅区回来。那时候,他和吉丝是什么关系?和贞妮见过多少次?他想和他们断绝关系?也可能是做了实现不了的承诺。昂图瓦纳开始想象弟弟在巴黎的情况,没有学习的束缚,只有自己,自由自在,他不停地思考着这个解决不了的问题。他的生活肯定非常激动,并且有许多烦恼。马上就要开学了,高师的住校生活,这是当时唯一的出路,让他厌恶!所以,他去找雅利库。一下子有了别的出路,天际出现一个广阔的缺口。摆脱一切束缚,出去冒险,出去生活!一切从头再来。因为要从头再来,就要忘记所有——还有让大家忘记!

“没错,”昂图瓦纳心想,“这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离家出走,并且整整三年都不和家人联系。”

他接着想:“可是他竟然不等我从勒阿佛尔回来,跟我道个别,就耽误他一天时间而已!”心底生出一股怨气,不过他努力克制住,为了知道下面的事情,他说:

“第二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雅克重新走到炉子旁,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两个肩膀垂下来,耷拉着脑袋,嘴里还轻轻地吹着口哨。

他抬起头:

“第二天晚上,”接着声音又变得犹豫起来,“发生了……”

对,和爸爸有一场激烈的争辩,就是塞雷诺府邸那个场景。昂图瓦纳差点忘了这个。

他连忙说:“爸爸没跟我说过。”

雅克很惊讶。他转过身,似乎在说:“不说了……我不想再提它。”

昂图瓦纳开心地想:“这就是他不等我回来的原因!”

雅克重新恢复过来,还吹起了口哨。眉毛皱得很紧。他和父亲那场悲剧又跑进脑海里:他和父亲两人在吃午饭,快结束时,蒂博先生提到了开心的事。雅克直接宣布他不去了。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很多恶毒的话。父亲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饭桌上……雅克也在气头上,放任自己的言行,还挑衅地说出了贞妮。接着,愿意承受一些威胁,自己也发出威胁。说了一堆挽回不了的话,直接把后路斩断了,回头已经不可能。他沉浸在反抗和绝望里,大声喊出“我去自杀!”走出家门。

全都历历在目,让人心痛。他像被什么蜇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这时,昂图瓦纳刚好瞥见弟弟眼里的迷茫。然而,雅克很快就恢复过来。

“四点多了,”他说,“我还得出去一趟……”边说边穿上外套,他似乎想赶紧跑掉。“你就在房间了吧?我在五点前回来。我的行李收拾也很快,然后我们去车站餐厅吃晚餐,这样方便。”他把几叠文件放到桌上。“看看,”他接着说,“倘若你感兴趣……这里面的文章、小小说……都是我这几年写的……”

他已经走到门口,不过又转过身,低声说:

“你好像没和我说起……达尼埃尔?”

昂图瓦纳有些印象,以为他要说:“……丰塔南一家?”

“达尼埃尔?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你走后,他对我非常真诚、友好……”

雅克出于掩饰惊慌,做出诧异的模样。昂图瓦纳也不拆穿他。

他笑了笑:“你很惊讶吗?虽然我们两个有很大的不同点。不过,我接受了他的人生观,毕竟他是个艺术家,有那种人生观不足为奇。你知道吗?他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一九一一年,他在吕德韦格松举办了一次画展,由此出名。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会卖出很多画,可是他不怎么画……我们有许多不同——尤其是和以前不同。”他说得很详细,很开心可以说一下自己,他想跟雅克说,他不再是那个恩贝托了。“你知道吗?我现在不都待在主任室里,我觉得没必要……”

雅克直接打断他的话:“他在不在巴黎?知不知道……”

昂图瓦纳控制自己,没有做出生气的手势:

“不在,他在吕内维尔服兵役,当班长。还要十几个月才结束呢。这一年里,我就见过他一次。”

他不说话了,弟弟看着他的眼神,非常郁闷,他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雅克等到自己的声音不再慌乱的时候,说了句:“昂图瓦纳,不要让火炉灭了。”

说完,走出门去。

11

就剩昂图瓦纳一个人的时候,他走近桌子,好奇地翻开上面的文件。

好多材料杂乱地堆在一起。最上面的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时事文章,署名:宿命论者雅克【注:18世纪法国著名作家狄德罗曾写过一篇小说《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接着是一组诗歌,似乎写的是山川,发表在一本比利时杂志上,署名:穆赫仑贝格。最后是一组小小说,题目是“黑皮笔记本篇什”,肯定是在采访的空闲写下的,署名:雅克·蒂博。昂图瓦纳翻开几篇:《八十岁老人》《孩子的自杀》《瞎子的嫉妒》《愤怒》的主人公都是日常生活里的人,特征明显,轮廓突出,没有《小妹妹》中的抒情手法,不过依然保留了阔达、时断时续的风格。这样的风格让这几篇小说富有真实感,很吸引人。

然而,虽然这些文章富有魅力,昂图瓦纳依然不能集中注意力。从早上开始,他遇到了很多想不到的事。特别是当他独处的时候,他总会想到昨天离开的那个病房,可能里面已经发生了恐怖的事情。他到底该不该来这里?答案是肯定的,他是来找雅克回家的……

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说:“请进。”

楼梯拐角出现了一个女人,他感到诧异。同时,他认出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吃早饭的时候见过。她提着一筐木柴,昂图瓦纳连忙帮她接过来,说了句:“我弟弟才出去。”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也可能是说:“所以我才上来的。”她好奇地盯着昂图瓦纳,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这样的直接似乎经过考虑,而且有正当理由。昂图瓦纳好像察觉到她刚哭过。突然,她眨了眨眼睫毛,气冲冲地问:

“您想把他带走?”

“没错……我爸爸病得很重。”

她似乎没听见。

“为什么要带走他?”她激动地喊道,脚狠狠地踩在地板上,“我不希望他走!”

昂图瓦纳又说了一遍:

“我爸爸就要离开人世了。”

不过,她根本听不见这些解释。她满眼泪水,把身体转向窗户,双手交叉着,拧在一起,接着又放下手臂,低低地说:“他肯定不回来了。”

她体形庞大,肩宽,有些胖,动作局促不安。两条灰黄色的粗辫子,绑在低低的额角边,在脖子后面呈螺旋状发结。辫子以下,是她端庄、诚实的脸,有点古代皇后的样子,嘴角的线条曲折有致,有两条肉肉的纹路挡着,更加显得雍容华贵。

她重新面对昂图瓦纳:

“当着我面,对基督发誓,您不会阻止他回来。”

“我不会的,为什么要阻止他呢?”他温和地笑了笑。

她完全忽略他的笑容,透过晶莹的泪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衣服把她包得紧紧的,胸部上下浮动。她一点也不害怕别人盯着她看。她从胸口处拿出团成小团的手绢,擦擦眼泪,接着,擦擦鼻子。她的泪水在眼珠里打转,非常动人。眼睛仿佛一汪死水,涌动着猜不透的思想。她立即低下头,或者说转过头去。

“他跟你提起过我吗?我叫索菲亚。”

“没提过。”

蓝色的眼珠一闪。

“您别跟他说,我什么都告诉您了……”昂图瓦纳又笑了笑:

“太太,您可什么也没告诉我。”

“哦!错了。”她把头朝后仰,半睁着眼。

她搬着一张便椅,急忙坐到昂图瓦纳旁边,似乎她只剩下一分钟时间。

她说:“您肯定是个演员。”他摇摇头。

“您和我一张明信片上的演员很像……他是巴黎一个杰出的悲剧演员。”说完她倦怠地笑了笑。

“您爱看戏剧?”他不想浪费时间跟她解释。

“电影、戏剧,我都爱!”

偶尔,她脸上的放荡损害了她的冷漠。这时,她一说话,嘴就张得很大,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齿和珊瑚色的牙床。

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这里的剧团应该很好吧?”

她俯过身,说道:

“您曾经来过洛桑吗?”(她这么俯身的时候,语速很快,又放低声音,似乎要求和别人的距离更近些,自己似乎要这样对待别人)

他说:“没有。”

“您以后还会来吗?”

“会!”

她盯着他,眼神一下子严肃许多。接着摇了摇头,说道:

“您不会来了。”

然后,她走到炉子旁,打开炉门往里放木柴。

“够了,”昂图瓦纳说,“房间已经很热了……”

“确实。”她说着,用手背抹了抹脸。可她继续往火炉里丢了木柴,一根、两根、三根。她辩解道:“雅克就喜欢热烘烘的。”

她在地上跪着,背对昂图瓦纳,看着火炉,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天慢慢黑下来。昂图瓦纳打量着这健康的脖子、肩膀、后背、长发,它们都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她似乎在等待什么!显然,她察觉到后面有道目光正盯着她。昂图瓦纳仿佛从侧面,看见她模糊的笑。她轻轻扭腰站了起来,用脚关上炉门。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瞧见放在桌上的糖罐,贪婪地取出一块,放进嘴里。接着又拿了一块,远远地递给他。

昂图瓦纳笑笑,说:“我不吃,谢谢!”

“不吃要走霉运了。”她喊了一声,扔过去,他伸手接住。

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睛。索菲亚好像在说:“您是什么人?”或许还在问,“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她的眼神没有活力,但散发着热情,因为透明的睫毛,她的眼珠看上去是金色的,好似夏天雨前的砂砾。不过,里面的忧愁躲过理想。昂图瓦纳想:“像她这种女人,只要稍稍挑逗一下……她们会紧紧咬住你,过后还会责怪你,用最卑鄙的手段报复你……”

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转过身,走向窗户。现在雨下得更大了。过了好一会儿,昂图瓦纳惊慌地问:“您想什么呢?”

“哦,我不喜欢思考。”她直直地站着,回道。

他又问:

“那你思考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什么都不想。”

听见他的笑声,她离开了窗户,温和地笑笑。她好像不着急走的样子,随意地走了走,两只胳膊放下来,走到门口,手不小心碰到了锁头。

昂图瓦纳觉得她在关门,脸都红了。

“我走了,再见。”她轻声说,眼睛都没抬,打开了门。

昂图瓦纳很诧异,暗暗失望,弯下腰寻找她的眼神。他发出回声一样的声音,好像在开玩笑,用温柔的召唤声小声地说着:

“再见……”

门再次关上,她走了,没有转身。

他能听见裙摆摩擦楼梯栏杆的声响,以及她下楼时有意哼出的情歌。

12

整个房间黑乎乎的。

昂图瓦纳在座位上思考,不想去开灯。雅克已经出去超过一个半小时了。他尽量驱散情不自禁的怀疑,可怀疑却堵着他的思想。他越发焦虑不安。当听见楼梯传来弟弟的脚步声时,所有的不安都不见了踪影。

雅克回来了,什么也不说,似乎没发现房间没开灯,直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透过炉子的火光,大概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戴着顶帽子,手臂上搁着一副手套。

他嘀咕道:

“昂图瓦纳,你自己走吧,让我继续留在这里!差一点,我就不回来了……”没等昂图瓦纳说什么,他又喊道,“什么也不要说了,我明白,我和你一起走。”

接着,他起来打开灯。

昂图瓦纳尽量不看他,小心翼翼地佯装看书。

雅克拖着疲惫的步子走来走去,他往床上丢了几件东西,把手提箱打开,装进一些衣服、别的东西。他嘴里还轻轻吹起了口哨——都是一个调子。昂图瓦纳瞧见他朝火炉里扔了一沓信件,打开挂着钥匙的壁橱,把桌上的文件都塞进去。接着,他缩在角落里,无缘无故地把头发撩到后面,在膝盖上写明信片。

昂图瓦纳非常动容,如果雅克现在跟他说:“不要带我走,求你了。”他会安静地给他一个拥抱,自己回去。

雅克换上鞋,整理好行李箱,走近哥哥,先开口说:

“已经七点,我们得下去了。”

昂图瓦纳没说话,收拾好东西后,问了句:

“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

两人的音量都比白天小。

“我帮你拎手提箱吧。”

“不用,又不重……下楼吧。”

他们没说几句话,安静地走出房间,昂图瓦纳走在前面。他听见雅克在后面轻轻关灯和关门的声音。

在车站餐厅吃晚饭时,两个人都吃得很快。雅克什么也不说,只吃了一点,昂图瓦纳的焦虑不亚于弟弟,他也保持沉默,不再隐瞒此刻的心情。

火车来了,他们一边散步,一边等候车开。地下通道涌出大量旅客。

昂图瓦纳说:“车厢快被挤满了。”

雅克开始并不接话,又突然开口说道:

“我待在这里有两年七个月了。”

“洛桑吗?”

“不是……是在瑞士。”往前走几步,他低声说,“一九一一年,那个难忘的春天……”

他们安静地再次沿着火车散步。雅克依然在回忆往事,他主动做出解释:

“我在德国的时候,头痛得厉害,于是拼命攒钱,好来瑞士,呼吸这里新鲜的空气。五月底,我到的瑞士,刚好是春意正浓的时候。我先是去的穆赫仑贝格山区,吕赛纳州。”

“哦,穆赫仑贝格……”

“没错,署名穆赫仑贝格的诗,差不多都是在那里写的,那时,我写文章很刻苦。”

“你待在那里多久?”

“半年,我住在农民家里。那家只有两个老人,没有孩子。那六个月,我过得非常惬意,春天和夏天都很舒服。我去的当天,从窗户看出去,好美丽的景色!视野广阔,起伏不平,画面简洁——壮丽崇高!我整天都在外面。鲜花开满草场,野蜂飞来飞去,山坡就是大片牧场:那里有母牛、小溪水、木桥……我一边走着,一边工作,一个白天都在走,偶尔晚上也会走,那里的夜晚……夜晚……”他双手慢慢抬高,在空气里划了个弧形,又放下来。

“那你的偏头痛好了吗?”

“哦!一住在那里,我就好多了!是穆赫仑贝格治好了我。甚至,我想说,我的脑袋从来没有那样灵活、自由过!”他陷进回忆里,满脸笑容,“自由,但满是灵感、计划,还有疯狂的行动……我觉得,那个夏天让我产生了写作的所有灵感。我还记得,那些时光我非常兴奋……哦!那时的我,真的沉浸在幸福的旋涡里!……有时候——只能这么说——有时候,我无缘无故地跳跃、奔跑、倒在草地里……

哭泣,愉快地哭泣。你觉得我夸张了?事实就是这样,我还记得,因为哭得很久,绕了一大圈,去小泉边洗眼睛,小泉是我在山里看见的……”他看着地面,安静地走着。没过多久,低着头说:“没错,两年半之前。”

后来,他什么也不说了,一直到火车开动。

列车开出去的时候,没有拉响笛,很平稳,还有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声响。雅克冷漠地看着远去的月台、点点灯火的郊区。接着,所有东西都融入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觉得自己也进入了黑暗中。

他透过拥挤的外国人寻找昂图瓦纳。昂图瓦纳站在离他几步远的过道,半背着他,似乎也在眺望黑暗里的田野。雅克突然很想走到哥哥身边,他再次有了吐露心声的感觉。终于,他挤到昂图瓦纳旁边,用肩膀碰了碰哥哥。

昂图瓦纳挤在旅客和满是行李的过道上,认为雅克仅仅想跟他说一句话,就没有转过身,只转过脖子,头朝下。他们仿佛羊群一样,在过道上挤着。列车在行驶,四周嘈杂。雅克凑近昂图瓦纳的耳边,低声说:

“昂图瓦纳,你听我说,你一定要知道……最初,我的生活……我的生活……”

他好想喊出,最初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作践自己……当个翻译……导游……过一天是一天……阿什梅……还有更坏的情况,底层,犹太人街……和流氓交好,克卢杰尔老爹、卡拉多尼奥、卡罗利娜……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港口用棍子打了我,之后去了医院,我的头痛就是这样来的……在那不勒斯的时候……在德国,有一对夫妻——慨特和小萝莎……在慕尼黑,因为维尔弗里德,我进了……进了拘留所……然而,一张嘴,那些难堪的往事便历历在目。于是,他更说不出来口——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

最终,他放弃了,断断续续地说:

“昂图瓦纳,我过得……难以启齿……难以启齿!”(这个词语包含了所有的羞耻,它沉重,又软弱无力,他用绝望的语气又说了一次,慢慢地跟忏悔一样平复下来)

昂图瓦纳现在已经回过头。他觉得不舒服,四周的人阻碍了他,他担心雅克大声说话,对他即将说出的事感到惊恐,然而,他尽量做出放松的样子。

雅克把肩膀靠上隔板,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

周围的人走过过道,进到了车厢。没过多久,兄弟俩周围的人差不多走光了,说话别人应该听不到。

雅克安静许久,此时此刻,似乎并不着急打开话匣子。突然,他欠身冲着哥哥:

“昂图瓦纳,瞧瞧,最恐怖的是不明白什么……是正常的……错了,傻瓜才会不正常地生活……这样说吧……不明白自己的感情……换句话说,本能……你是医生,你应该清楚……”他皱紧眉头,看着黑夜,声音低沉,断断续续地说:

“仔细听着,有时候,人会有某些感受……对这种或者那种东西产生不同的冲动……来自内心的冲动……对吗?……他们无法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不然,他们就是……魔鬼!……你能听懂我的话吗?昂图瓦纳,你见过很多人、很多病例,一定很清楚什么是……这样说吧……一般情况是什么?像我们这些不知道的人,非常郁闷,你懂吗?……所以,譬如,人到十三四岁时,之前从未有过的欲望持续冒出来,克制不了,只有羞耻,把它当作缺陷,悲哀地掩盖着……后来,某一天,突然发现这是很自然、很美丽的东西,而且……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你懂吗?……同一个道理,某些模糊的东西……来自本能……就算对我这么大的人来说,昂图瓦纳,对我这么大的人……也弄不明白……很苦恼……”

他的脸开始抽搐,其他念头一下子进入脑海:刚才,他发现自己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和哥哥——这个永久的朋友紧紧依靠在一起。并且,从哥哥开始,和过去的日子有了联系。昨天,还存在着一条跨越不了的鸿沟……就用了半天的时间,足够……他紧紧攥住拳头,头低着,什么也不说了。

几分钟过去了,他保持沉默,头也没抬起来,直接走到车厢自己的位置。

昂图瓦纳感到诧异,试图追上他。然而黑暗中的雅克,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假装睡觉,泪水慢慢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