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索莱丽娜

蒂博一家 加尔 第1页,共2页

1

蒂博先生眼睛也不睁,喊道:“写封信告诉他,不行!”他很小声地干咳着,听说是“哮喘”,陷在枕头里的脑袋随着干咳轻轻摇动着。

沙斯勒先生在窗口的折叠桌边坐着,拆看早上的邮件,即使现在已经两点多了。

今天,蒂博先生仅剩的那只肾脏也不管用了,周身疼痛难忍,导致一整个上午都见不了他的秘书。后来,赛林娜嬷嬷给他找了个注射镇静剂的借口,因为平时是在下午才打的,剧痛立刻消失了。不过蒂博先生早就对时间概念模糊不清,愤怒地等着沙斯勒先生吃饭后过来给他读信。

他问:“其他的呢?”

沙斯勒先生大致瞥了一眼信,念道:

“朱阿夫团【注:法国一种轻步兵,原来由阿尔及利亚人组成,后来都改成了法国人。】下级军官奥布里(费利西安)……请求去克卢伊教养院担任一名监察。”

“去教养院当监察?怎么不去监狱?……把它丢到纸筐去。其他的呢?”

沙斯勒先生小声说了一遍:“啊?怎么不去监狱?”他没想知道怎么回事,扶扶眼镜,连忙去拆其他的信。

“维尔纳夫-尼班本堂神父……感谢您……代表一个孤儿感谢您……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沙斯勒先生,念下去。”

“尊敬的创办人先生:

所担任的职责让我完成了一个愉悦的工作,我应教民贝斯利埃太太的要求,向您致谢……”

“读大声些!”蒂博先生叫道。

“……为年轻的阿莱克西得到好的教化深表谢意。四年前,您出于善心,把他收养在奥斯卡-蒂博教养院的时候,唉,我们认为这个孩子的品行已经无可救药。他生性刁钻、举止怪异、为人蛮横,使人以为他一定会走向堕落。不过,这个孩子在那儿住上三年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下,小阿莱克西已经回家九个月有余。他的母亲、姐妹、四邻、我以及他的师傅木匠比诺(儒勒)先生——孩子给他当学徒,都认为孩子非常乖巧、工作努力、完成宗教职责也很热情。

“我真挚地向上帝祈祷,请求他赐予这样令人获得新生的机构永远昌盛,我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他身上体现出了圣万燊·德·保罗【注:圣万燊·德·保罗(1581——1660),一个创办慈善团体的著名教士。】的慈悲为怀、无私奉献的精神。

“教士吕梅尔。”

蒂博先生眼睛一直没睁开,不过他那山羊胡子不停地颤抖。他是个好心肠的人,经不起几句奉承的好话。

“沙斯勒先生,这信写得不错。”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我觉得可以把它发表在明年的《通报》上。到时候,你要提醒我。其他的呢?”

“来自内务部教养局的。”

“什么?……”

“弄错了,一个表格而已……表格而已……随它去吧。”

赛林娜嬷嬷把门推开一点点缝隙。蒂博先生冲她喊:

“等我听完信!”

嬷嬷什么也没说,走到火边添了块木柴。在病人房间生火是为了去气味,她扮了个鬼脸叫它“医院味”,走了出去。

“沙斯勒先生,接着念。”

“法兰西学院将在二十七日举行会议……”

“大点声,其他的呢?”

“教区慈善事业最高董事会要在十一月二十三日与三十日举行会议,十二月……”

“你写张明信片寄给博弗勒蒙神父,说我二十三、三十日都去不了,并致歉……”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你把十二月的写上记事簿……其他的呢?”

“先生,没有了,其他的都是关于教堂募捐的……再有是一些明信片……这些昨天都记在日记上了。包括尼塞神父的、《两大陆评论》秘书吕多维克·罗瓦先生的、克里冈将军的等等。参议院副议长今早遣人来问候……以及通报……教区慈善事业机构……一些报纸……”

赛林娜嬷嬷再次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个盆,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布条。

沙斯勒先生低着头,脚尖抬得高高的,避免鞋子踩出声音,退到一边。

嬷嬷把被子掀开,她这两天非常喜欢给病人热敷。尽管热敷对病人来说可以减轻疼痛,但是对功能减退的机体器官却没有什么效果。所以,不论蒂博先生多么讨厌,必须重新插管试验。

热敷完,他觉得好受了。不过,这样的治疗让他浑身无力。时间指向三点半,到下午也不会变好。吗啡的效果正在退去,还要一个小时才可以灌肠。为了让他打发时间,修女又叫来沙斯勒先生。

个子矮小的秘书先生再次回到原来的窗口前。

他看上去心事重重。他刚在走廊边碰见了胖女仆克洛蒂德,她趴在他耳边说:“不好了,这个星期东家的病情严重了很多。”沙斯勒惊恐地看着她,克洛蒂德按着他的胳膊说:“沙斯勒先生,您一定要相信,东家好不了了。”

蒂博先生干躺着,发出呻吟声,这是习惯性动作,并不是他感到哪里不舒服。就这样敞开着躺在床上,他觉得很放松。但是,他害怕再次陷入疼痛,希望能小睡一下。他的秘书在旁边待着,他睡不着。

他把眼睛向上一抬,哀伤地瞥了一眼窗口边的秘书:

“沙斯勒先生,我下午不工作,别在这儿干等了。”他似乎想把手臂抬起来,“您看,我的力气已经用完了。”

沙斯勒先生没有刻意隐瞒,慌乱地喊:

“用完了!”

蒂博先生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把头转回来,眉眼中带着一丝讥讽。

“您没有发现我的体力在一天天减弱吗?”他叹叹气,继续说,“我不想再骗自己,倘若死亡避免不了,那就快点来吧。”

“死亡?”沙斯勒先生把双手握在一起,重复了一遍。

蒂博先生用讽刺的口吻说:

“没错,死亡!”他的语气很吓人,猛地睁开眼睛,又立刻合上。

沙斯勒先生手足无措,盯着眼前没有生命气象的浮肿面孔——仿佛死人的脸。难道被克洛蒂德说中了?如果是真的,他该何去何从?……他年老的景象一下子浮上脑海:贫困交加……

他像每次用尽全部胆量一样,开始颤抖,悄无声息地滑出椅子。

“朋友,人人都会走到这个地步的,呼吸停止,永久安息。”蒂博先生嘀咕着,做好了入睡准备,“基督徒是不害怕死亡的。”

他把眼睛合上,感觉刚刚的话语还环绕在脑海里。不过,身旁矮个子秘书说话的声音,吓到了他。

“没错!人不能害怕死亡!”沙斯勒先生因为自己的勇气打了个寒战,咕哝道,“我也一样,妈妈的死亡……”他突然停住了,似乎喘不上气。

前不久,他装了一副假牙,说话很费劲。假牙是他参加一个南方牙科门诊的猜字谜比赛赢来的。那个牙科门诊专门通过信件的方式帮客户治牙,就是按照客户寄来的牙印形状制造出牙套。沙斯勒先生对这副假牙很是称心,吃饭或者要多说话的时候就把它摘下来。现在,他已经能很娴熟地摘下假牙,放在手绢里,似乎像打喷嚏一样简单。他此时就这么做了。

摘下障碍物,他说话轻松了许多:

“我也一样,倘若我妈妈死了,我肯定不会害怕。因为没有必要,她如今待在养老院里,我们都觉得安心。有时候她会大发童心,这也是她最迷人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会儿,想着怎么说到主题。

“先生,您注意到没有?我刚刚用的是‘我们’,因为我并不是一个人生活,而是和阿莉娜一起……她曾经是我妈的女仆人……她的小侄女黛黛特,就是那个夜里昂图瓦纳先生帮她做过手术的姑娘……”他带着笑容诉说,这笑容一下子展现了他最温柔的情感,“她也跟我们住在一起,小姑娘出于习惯喊我儒勒叔叔……但是,太搞笑了,我并不是她的叔叔……”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哀愁,语气里满是无奈:

“三个人花的钱可不少啊!”

他用罕见的亲密姿态向床边靠近,似乎想说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他尽量避开蒂博先生的眼神。蒂博先生觉得不可思议,半睁着眼睛打量沙斯勒先生。这位秘书的话似乎在绕着某个秘密兜圈子,虽然表面上毫无关联。他注意到一些与平时不一样的、让人焦虑的东西,睡意全无。

突然,沙斯勒先生向后退了几步,绕着房子走来走去。鞋底发出吱吱的响声,他也不管。

他继续激动地说:

“要是我自己死了,我也不怕。不管怎么说,那是上帝的意思……不过,生活啊,生活却令我害怕!如今我不是年轻人了。”他原地转了一圈,嘀咕一声,“您觉得呢?”神情似乎在征求意见,接着说,“原来我存了一万法郎,后来的一天夜里,我把钱交给了养老院。说了句,这是我妈妈和一万法郎,请收好。那就是价钱,按理说这种事不该发生的……说实话,我们非常安心,不过,那是一万法郎啊。所有的积蓄……黛黛特怎么生活?已经没有可以借的钱了,什么都没有了。(比什么都没有还惨,阿莉娜甚至从自己的积蓄里借了两千法郎给我,用作日常支出……)唉,我们不妨来算算:我在这里的月工资是四百法郎,并不多。我们一共三个人,小姑娘得吃得穿,再加上她当学徒,不仅不赚钱,还要花钱……先生,说实在的,我得省吃俭用,就连报纸都不买,看别人丢弃的旧报纸……”他的语气在发抖,“先生,很抱歉,我不该连面子也不顾及,跟您说了旧报纸的事。按理说,基督教的历史和文明社会都已经二十个世纪,这些事情应该绝迹了……”

蒂博先生稍稍晃了一下手,不过沙斯勒先生一眼也没看他,接着说:

“倘若我连四百法郎的工资都没有,该何去何从呢?”他向窗边转过身,仰着头,仿佛盼望听到说话声一样,“要是能获得一笔遗产的话?”他喊出了声,似乎发现了新的途径。不过,他一下子又皱起眉头,“请上帝帮我算算吧。一个三口之家的年收入四千八百法郎,不能再少了。再给一个这样数目的资产该多好。倘若上帝公平公正的话,他一定会赠给我们的。先生,善良的上帝会赐予我们这小小的资产……”他把手绢抽出来,在额头上擦了一下,似乎刚刚干了一件超人干的事情。

“一定要充满信心,不过是老一套罢了。就像圣罗歇那些先生说的一样:‘要充满信心,您也有保护人的’……有保护人?没错,我也有保护人。关于信心,我也想有。不过,我首先得获得一份遗产,小小的一份资产……”

他站在蒂博先生的床前,不过,仍然没有看他。

“要充满信心,”他嘀咕着,“先生,这很简单……倘若给我承诺。”

他的眼神仿佛一只渐渐熟悉环境的小鸟,一步一步靠近老人。甚至,从老人的脸上飞速扫了过去,接着在合上的眼睛和静止的脑门儿上停下来。再次避开,然后又回到原地,最终定在那里,宛如被粘住一样。天色不早了,蒂博先生往上抬抬眼皮,透过暗淡的光线瞧见了沙斯勒先生盯着自己的双眼。

他一下子被突然的眼神相撞拉回了清晰的状态。长时间以来,他已经确保将秘书的未来发展作为自己的责任,在遗赠中,他也把对秘书的安排弄得妥当。不过,在遗赠没有公开前,当事人一无所知。蒂博先生觉得自己很清楚人的心思,谁也不去相信。他觉得倘若沙斯勒先生打听到关于遗赠的一点消息,他做事情就不再是现在这样用心了。然而,蒂博先生刚好自夸要给这样的人酬劳。

“沙斯勒先生,我懂你的意思。”他带着温和的语气说。

秘书的脸一下子红了,移开双眼。

蒂博先生沉思了一会儿。

“不过——我应该怎么说呢?——某些情形下,用借口是明确地拒绝您的请求,比因为奇怪,因为盲目,因为假装的慈悲和无能做出的妥协,需要的勇气会更多。”

沙斯勒先生在一旁站着,点点头。这样承诺的语气会对他产生极大的影响,加上他习惯于将东家的想法变成自己的想法,今天同样如此,没有讨价还价。后来,他想到对这番话没有意见,就说明自己的计划没有实现。他马上就又没有异议了,这是他的习惯。他在祈祷时,也经常提出一些实现不了的愿望,但是他依然信仰上帝。在他眼里,蒂博先生也拥有理解不了、高高在上的智慧,他对此早就习惯性服从了。

他下定决心赞同一切,什么也不说,并想着将假牙装回去。他把手伸进兜里,脸一下子红通通的,没摸着假牙。

蒂博先生保持着同样的语调,接着说:“沙斯勒先生,您也许赞同我的观点,您把工作赚来的积蓄放到一个非教会的、各个方面都不可靠的养老院里,这是心甘情愿被人敲诈。我们原先可以轻松地找到教区管辖的机构,得到免费照顾,条件是您没有经济来源和依靠有影响力人的担保……倘若我答应你的要求,在遗嘱里给你做出安排,那么显然,我死后,你一定会重蹈覆辙,被某个骗子设计陷害,直到骗光我给你的最后一分钱。”

沙斯勒先生什么也没听,他在想假牙会不会是在刚才掏手绢的时候掉到地毯了。他想着这个会暴露个人秘密的、可能还带着臭味的假牙要是被别人捡到……他把脖子伸得很长,瞪大双眼,在每件家具底下寻找,宛如一只愤怒的家养动物在原地跳来跳去。

蒂博先生见他这般慌张,心生怜悯,想着:“我把遗赠份额提高一些?”

为了缓解秘书的紧张感,他温和地说:

“但是,沙斯勒先生,将匮乏和贫穷归为同类是件可笑的事情。匮乏确实很恐怖,会令人做出不好的事。而贫穷算得上一种上天的恩赐,只不过被隐藏着。”

沙斯勒似乎落水者一样,耳朵在轰轰作响,东家的声音在他听来,只有一阵模糊不清的响动。他努力恢复平静,摸了摸上衣和背心,最后毫无希望地触摸着衣服下摆。此刻,他几乎要喊出来。因为他碰到了卡在钥匙上的假牙!

蒂博先生接着说:“……贫穷,莫非它与基督徒的幸运不能相容?世界财富的不均等,莫非不是均衡社会的基础?”

“一定是!”沙斯勒大声回答。他洋溢着成功的微笑,搓着两只手,随心说了句,“这正是引人注意的点……”

蒂博先生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瞥了一眼秘书,并为秘书此刻脸上的表情所感动。秘书同意他的看法,他非常高兴。他极力表现自己的温和仁慈。

“沙斯勒先生,我已经告诉你多种工作的好方法,您是个谨慎认真的人,我相信您一定会找到别的事来做的……”他喘了口气,“……尽管我会先于你离开人世。”

蒂博先生对于死在他后面人贫困的严肃思考,令人心静不少。沙斯勒先生觉得心情愉快很多,对未来的担忧也烟消云散了,镜片后的眼神里满是欢乐。

他高声喊道:

“先生,照这么说的话,您大可不必牵挂地离开人世。我会跟流传的一样,找到很多谋生的路子,干些杂活,做一些实用创造……”他微笑着,“计划已经在脑海里了,没错……很多事要开始准备,等到您离开……”

病人一只眼睛睁着,沙斯勒先生随口一句“等到您离开……”一下子使他惊慌,这蠢蛋要说什么?

蒂博先生想问问他什么意思,但嬷嬷进来了,打开电灯,屋子瞬间亮堂起来。沙斯勒先生宛如听到放学铃声的小学生一样,迅速整理好信件,礼貌地出去了。

2

该灌肠了。

被子被嬷嬷掀开,此刻她正绕着床转圈,像在举行仪式。蒂博先生思考着,回想起沙斯勒先生说的那句话,尤其是说话的语气,“等到您离开……”语气非常顺畅!在沙斯勒先生眼里,他待在世上的时间不会很长了。“好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蒂博先生生气地想着,任由自己沉浸在愤怒里,躲开困扰他的疑虑。

“来吧。”嬷嬷愉快地说,袖子早就挽了起来。

灌肠是个麻烦事,得在病人身下垫一块大毛巾褥。蒂博先生可不轻,自己又不能动弹,他仿佛尸体一样让人翻来翻去。不过,只稍微一动,他的腿和背脊就会产生剧痛,神经上的痛苦使得疼痛更加剧烈。每天都被这样细碎的折磨,他的自尊心和廉耻心仿佛被行刑一样。

结束灌肠的时间逐渐变长,赛林娜嬷嬷总爱亲昵地在床脚坐着,最初,病人对这样亲密的距离非常气恼。现在,他可以接受了。可能他需要别人陪伴。

蒂博先生眉头蹙得老高,眼睛闭着。那恐怖的疑团在他脑海里绕来绕去:“我真的到了需要别人摆弄身子的地步?”他把眼睛睁开,刚好瞧见白瓷器皿,护士随手摆在五斗柜上,显眼而且滑稽,似乎在蛮横地等待。他移开目光。

嬷嬷在这间歇里数着念珠。

“嬷嬷,为我祈祷吧。”蒂博先生低声说,但语气跟往常不一样,有些急促。

念完圣母经,她说道:

“先生,我一天为你祈祷很多遍的。”

安静了不久,蒂博先生忽然说:

“嬷嬷,你很清楚,我病得不轻……不轻!”他说得不流畅,似乎要掉出眼泪。

她勉强地笑笑,反驳道:

“您又在胡思乱想了。”

“你们都瞒着我,”病人接着说,“不过我心里明白,我不能康复了。”她没阻止,他接着挑衅地补充一句,“我清楚,自己留在世上的时间不长了。”

他用眼角瞥她,她在摇头,接着祷告。

蒂博先生开始担心,低着嗓子说:

“我一定要见见韦卡尔神父。”

嬷嬷直接地反驳他:

“上周六,您领了圣体,和上帝的事,您都处理清楚了。”

蒂博先生一言不发,汗水自双鬓渗出,下颌不停地发抖。他被灌肠折磨着,同时也被害怕折磨着。

“拿便盆来。”他低低地叫着。

过了一分钟,在两次剧烈的腹痛和呻吟间隙,他朝修女报复地看一眼,断断续续地说:

“我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一定要和神父见一面!”

嬷嬷正在烧盆里的水,并不知道他在一旁观察她的脸色。“您一定要这样想的话。”她含糊不清地说,放下热水,把手指伸进去试试水温,接着眼睛都不抬一下,似乎在嘀咕什么。

蒂博先生仔细听着:“……不要太过谨慎……”

他的头垂到胸前,紧咬着牙。

没过多久,灌完肠,他换了衣服,继续平躺在新铺的床上,等着痛苦到来。

嬷嬷坐了下来,接着数念珠。天花板的灯已经关掉,房间里就亮着一盏低处的灯。病人排解不了烦心事,神经痛苦也减轻不了。那疼痛越发厉害,由大腿底部发作,朝着其他方向散开去,仿佛有把小刀在一些固定的位置扎似的:腰上、髌骨和踝骨。停下来的片刻,疼痛依然持续,只是没那么剧烈而已——褥疮发炎令他得不到真正的歇息——蒂博先生把眼睛睁开,看着前方。此时他很清醒,脑海里还想着同样的事:“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却不知道?如何弄明白呢?”

修女瞧见病人疼痛剧增,决定现在就注射剩下的半剂吗啡,不等晚上了。

他不知道嬷嬷走出了房间。当他察觉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被黑暗的魔鬼纠缠着,一下子感到恐惧。他想喊人,不过疼痛又加剧了。他猛按响铃,铃声发出绝望的声音。

进来的是阿德丽爱娜。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巴在抽搐,发出嘶嘶的叫声。他想直起身子,可胸肋仿佛裂开一样,痛苦不堪。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又倒回枕头上。

终于,他叫出一句:“莫非我就这么死了?叫嬷嬷去找神父!不对,去叫昂图瓦纳!马上!”

姑娘吓蒙了,瞪大了双眼直视老人,这加剧了他的惊恐。

“快叫昂图瓦纳来,现在!”

嬷嬷拿着装了吗啡的注射器。她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就瞧见女仆匆忙跑了出去。蒂博先生瘫在床上,疼痛使他扭曲起来,姿势恰好方便打针。

“不要乱动。”嬷嬷说着,把他肩膀的衣服掀开,立即打了一针。

昂图瓦纳准备出门时,在拱门下撞见了阿德丽爱娜。

他迅速跑上楼。

蒂博先生瞧见他,便把脸转过来。他是感到无助时叫来的昂图瓦纳,可并没有指望他会来。儿子的出现给了他慰藉。他不连贯地说:

“哦!来了?”

注射后,他觉得好受很多。他倚着两个枕头坐起来,胳膊张开,吸着嬷嬷滴在手绢上的几滴乙醚。昂图瓦纳从衬衫的开口处瞧见了他干瘦的脖子,喉结在两条紧绷的筋骨间很显眼。下巴不停地发抖,额头看上去阴暗、沉郁。那宽大的脑袋、开阔的太阳穴和两只耳朵,现在宛如一只厚皮动物。

“爸爸,发生什么事了?”昂图瓦纳说。

蒂博先生不说话,怔怔地看着儿子,随后合上双眼。他原先想这么说:“快跟我说实话,你们都在欺骗我,我不久就会死掉,是不是?昂图瓦纳,救我!”不过,出于对儿子与日俱增的害怕,以及对迷信的担心,害怕所说的变成事实,便选择不说。

昂图瓦纳瞥了一眼嬷嬷,嬷嬷往桌上递了个眼色。他走到桌边,体温计显示的是38.9c。体温骤升令他吃惊不已。病情发展到现在,体温几乎没有升高过。他走回床边,握住病人的手。这是为了使病人宽心。

“脉搏很正常。”他马上说道,“哪里难受吗?”

“我跟个受罪的人一样,痛苦死了。”蒂博先生高声喊,“每天都很痛苦。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他向修女狠狠瞥了一眼,随后,眼神变得害怕,用另一种语气说,“昂图瓦纳,我很害怕,不要弃我而去。……又开始疼了。”

昂图瓦纳觉得他可怜,刚好没有紧急的事情要出门,便应允陪他到晚饭前。

“我先打个电话,说我有事忙。”

电话放在书房,赛林娜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白天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第一针是在中午打的,刚刚打了第二针的一半。”她接着说,“昂图瓦纳先生,要紧的是他的思想!他想的东西过于恐怖:‘你们都在欺骗我,我得见神父,我就要死了。’不知道他怎么了!”

昂图瓦纳透过担忧的眼神准确地问她:“您觉得他有所怀疑?”修女点了点头,没有勇气说不。

昂图瓦纳继续思考,他认为这解释不了体温骤升。

“紧要关头,”他坚定地挥挥手,“应该消除他全部的疑虑。”心里一下子有了想法,他极力隐藏起来。这样说道:“夜晚得让他好过些。我找您的时候,您再帮他注射另一半……一会儿我去找您。”

“到晚上七点前,我都有时间了。”一回到房间,他便愉快地说。他语气坚定,脸色跟在医院时一样,紧张果断。不过,他是微笑着的。

“好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我刚才打电话给小病人的祖母,悲哀的老人非常绝望。她在电话里颤抖着说:‘医生,您今晚不能来了?’”他一下子扮成慌乱的模样:“‘很抱歉,太太,我得陪在父亲旁边,他病得很厉害……’(紧张感浮上蒂博先生的脸)和女人说话真麻烦,她一直问:‘唉!您父亲?老天,他情况怎样?’”

昂图瓦纳很满意自己的大胆计划,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说:

“您猜我怎么回答她?……我不假思索地告诉她:‘太太,他得的是前列腺癌!”他高兴地笑了笑,“有何不可呢?我心里明白得很。”

他瞧见嬷嬷正往杯里倒水的手猛地停下了,他才察觉自己说得太大胆,并因此感到不安,不过后悔不了。

他大笑着说:

“爸爸,您应该清楚,我是为您撒的谎。”蒂博先生直起身,认真地听着,双手在床单上颤抖。再肯定的承诺,也不会跟目前一样彻底而快速地解除他的焦虑!昂图瓦纳大胆的计划出乎意料地打倒了恐惧,病人突然满怀希望。他睁眼看着儿子,年老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新的情感——温暖的火焰。他想说几句,不过觉得晕乎乎的,又闭了双眼。昂图瓦纳恰好瞥见他细微的笑容。

换作别人,一定会擦擦额头上的汗,心想:“太惊险了……”可昂图瓦纳仅仅是脸色稍稍苍白些,对自己的计划很知足,他只是想:“做这样的事,最重要的是有取得胜利的决心。”

过了几分钟。

昂图瓦纳没看嬷嬷。

蒂博先生晃晃手臂,似乎在继续一场讨论:

“那你跟我说说,疼痛怎么愈加剧烈了?难道是你的血清让我更难受的?”

“没错,血清会加深疼痛。”昂图瓦纳打断他,“这是血清起作用的结果。”

“是吗?”

蒂博先生很想相信儿子,说真的,下午也不是很难受。他甚至为痛苦的时间太短而感到遗憾。

“此刻感觉如何?”昂图瓦纳问,父亲突然发烧让他担心。

蒂博先生要是说真话,就应该说:“好多了。”但他却嘟囔着:

“腿很痛……腰也很沉……”

“三点的时候插了一次导管。”嬷嬷加了一句。

“这里也很沉……压得人难受……”

昂图瓦纳点了点头。

“怪了,”他跟嬷嬷说(眼下他想不到撒谎的理由了),“我想再观察一下交替使用药物的效果。交替用药对皮肤病而言,能取得良好的效果。可能泰里维埃跟我连续使用新血清十七号是不对的……”

“一定是你们弄错了!”蒂博先生确切地说。

昂图瓦纳温和地打断他:

“不过爸爸,这可是您的错。您着急痊愈,我们的治疗就匆忙了些。”

他认真地问嬷嬷:

“前天我带来的安瓿液d.92,您给放哪了?”

她傻傻地摆摆手,不是她狠不下心去隐瞒病人,而是她分不清昂图瓦纳依据病情随时发明的各种“血清”。

“您立即再注射一剂d.92。一定要在十七号没有失效前。我得观察混合用药在血液里是什么疗效。”蒂博先生发现护士迟疑了。

昂图瓦纳瞥见父亲询问的眼神,为了消除所有疑虑,他马上说:

“爸爸,d.92注射起来会很痛,因为它流动不畅。用不了多久就会过去的。倘若我没弄错,今晚您会很舒服。”

“我反应越来越快了。”昂图瓦纳心想。他对业务取得这样的进步感到满足。并且,在这悲伤的游戏里,难度不断加大,还存在危险,昂图瓦纳不禁觉得很有吸引力。

嬷嬷又回到房间。

蒂博先生心事重重地等着打针,他在针头扎进胳膊前喊出了声。一注射完,他就嘟囔:

“唉!你的血清越来越浓了!跟打进一团火一样!闻见了吗?还有气味,之前那个可没有。”

昂图瓦纳坐着,没有说话。上一针和这针没有任何差别。都是安瓿液,而且是同一个人注射的,只是杜撰出不同的标签罢了……当改变病人的思路时,全部的感官都会兴奋不已。感觉就是普通的工具,可是人们从不怀疑它!……到最后,还是要满足我们不成熟的理智需要!尽管对病人而言,不去了解就是最大的悲哀。只要我们可以给现象加以命名,找个说得通的理由,只要我们不幸的脑袋可以将表面的逻辑串联两种想法……“要理智,理智,”昂图瓦纳想,“在旋涡里,理智就是个固定点。没有它,就什么也没有了。”

蒂博先生已经合上双眼。

昂图瓦纳朝嬷嬷摆摆手,让她离开(他已经察觉,两个人在病人旁边,他脾气会更差)。

即使年轻人每天都见到父亲,今天却不一样。皮肤透着琥珀色的透明,预示着不好的事情。浮肿扩散了,眼窝周围出现松垮的眼袋。与此相反,鼻子瘦得只剩一条鼻梁,甚至脸色都发生变化,看上去很奇怪。

病人动了一下。

他的脸色渐渐欢乐了,不像刚才那样夹杂着愁容,眼睛眨来眨去,晶莹的眼球十分明亮。

“两针开始产生效果,他马上话就多了。”昂图瓦纳心想。

说实话,蒂博先生觉得好受很多,他需要歇着,由于伴随着疼痛的疲惫已经消失。不过,死去的想法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他觉得自己还不会死,那么聊聊死亡的话题也没什么大碍,他甚至觉得这是件轻松的事。在吗啡的兴奋作用下,他想要给自己、也给儿子营造一场感人至深的临终告别。

他突然问:“昂图瓦纳,你在听着吗?”语气严肃,随后直奔主题,“我死后,你会看到遗嘱写着……”(几乎只感到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演员在等别人接茬一样)

“不过,爸爸,”昂图瓦纳欢快地打断他,“我觉得,您不会那么快死的!”他微笑着,“我想提醒您,不久前您还着急痊愈呢!”

老人很知足,抬起手说:

“亲爱的,听我说。站在科学的角度,我或许还死不了。不过我觉得……我快要……不就是死嘛……我活着时多做些善事,倘若马上就要离开……”(他看看昂图瓦纳,瞧见使人不相信的笑容还在)“……没错,倘若那天快来了……你可以干什么呢?要充满信心……上帝的恩惠是没有界限的。”

昂图瓦纳安静地听着。

“昂图瓦纳,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我遗嘱的结尾有一份遗赠名单……都是老仆人……亲爱的,你要注重这个追加部分。那是几年前就写好的。可能我不太……大方。我想起了沙斯勒先生。不用说,这个老好人从我这里得到很多惠赠,我是他全部的依靠。即使这样,他对我的忠诚……应该得到回报……就算是追加的也行。”

咳嗽总是打断他的话,只能时刻停下。昂图瓦纳心想:“肯定是病情扩散了,咳嗽增多,呕吐也增多,病毒应该都自下而上生长到了肺部……胃部……仅仅发生一次病变,情况就复杂了。”

蒂博先生继续说着,药物让他清醒,又让他说话断断续续:“我为自己是富裕阶级的人感到自豪,一般宗教、国家都是在这个阶级上建立起来的……但亲爱的,富裕也带来某种义务……”他又说到其他地方去了,“至于你,有种令人讨厌的个人主义倾向!”他向儿子投去愤怒的一瞥。

“等你成熟了,你会变的。”他换了语气,“……你成熟了,会成家。”他重复一遍,“成家。”这个词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直很夸张,在他内心唤起了含糊不清的记忆,那是他前不久说过的话语。思路又拐去别处。他高声说:“亲爱的,说实话,倘若家庭被认为是社会组织的基本单位……难道它不能组成这样一个……汇聚了优秀人物的平民贵族阶层吗?家庭……你谈谈你的看法,我们不正是资产阶级国家的轴心吗?”

“爸爸,我赞同您的观点。”昂图瓦纳轻声说。

老人似乎听不见,语气不自觉地显得缓和很多,中心意思也明白了:

“亲爱的,你会改变自己的主张的。神父和我一样,早就预料到了。你会改变自己的主张,但愿时间不会太久……昂图瓦纳,我盼望着你几乎已经改变……我儿子要是在我弥留之际……我会非常伤心……你在这样的生活家庭长大,应该……还要满怀宗教热情!要有坚定的信仰,要遵守教规教义!”

“倘若他知道我的想法。”昂图瓦纳想。

“谁也说不准上帝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宽容我……”蒂博先生叹了口气,“哎呀!要履行神圣的基督徒义务,你美丽的母亲走得太早……太早了!”

两行眼泪流出来,昂图瓦纳瞧见眼泪变圆,随后沿着脸颊流下。这出乎他的意料,不由得感动起来。听见父亲接着用低沉、亲切和着急的语气说话,昂图瓦纳几乎没有听过他这种说话语气,感动更加强烈了。

“我还要说一下其他事情,关于雅克的死。不幸的孩子……我履行全部义务了吗?……我只想坚定一些,可做得太严苛了。老天啊,我为严苛对待孩子感到自责……一直以来,他都没相信过我。昂图瓦纳,你也没有相信过我……别辩解,这是实情。这是上帝安排的,上帝没让孩子相信我……我一共有两个儿子,他们敬我、怕我,然而从四岁起,他们就不愿意和我亲近……不过,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我从小就将他们托付给教会,我关心他们的教育和成长。不会报恩……老天啊,您来评评理吧,到底是不是我的错?……雅克反对我的所有,一直到他死的前一天!……我怎么能赞同那件事?……没门……没门……”他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他突然喊了一句:“滚吧,混账儿子!”

昂图瓦纳诧异地盯着他。父亲不是在跟他说话,难道在胡言乱语?他下巴朝前绷着,额头淌出汗水,手臂抬着,似乎非常生气。

他接着喊:“滚吧!你忘了父爱,忘了身份地位!忘了家庭荣耀和灵魂救赎!做出这样的举动……跨越传统道德,侮辱身份!我和你不存在任何关系,滚吧你!”他又被咳嗽打断,喘个不停。随后声音低下来:“老天啊,我不清楚您是否原谅我……您会怎么处置您的儿子呢?”

昂图瓦纳鼓起勇气喊:“爸爸。”

“我没有好好保护他……他受了于格诺派诡计的影响。”

“哦!又是这个教派。”昂图瓦纳想。

(这个想法在老人心中根深蒂固,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昂图瓦纳这样猜想,或许是雅克出走后,大家开始寻找他时,不小心让蒂博先生知道:去年夏天,雅克和别墅区的丰塔南家来往十分密切。自那时起,老人不明就里地憎恶新教徒,或许经常想起雅克是和达尼埃尔跑去马赛的事,将之前的事和现在的弄混了,觉得丰塔南家该担负全部责任,谁也不能转变他的想法。)

“你要去哪?”他又喊了一声,并且想坐直身子。

他抬起眼,瞧见昂图瓦纳没离开,便放松下来,转过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儿子。

他嘟囔着:“我可怜的孩子,被于格诺教徒骗走了,亲爱的……是他们拐走了他,从我们身边拐走的……就是他们!是他们使他走向了自杀之路……”

“爸爸,不是的,”昂图瓦纳大声说,“你为何一直认为他自杀……”

“他就是自杀,他就是去自杀了……”(昂图瓦纳仿佛听见他低声说:“……真该死!”可能是他听错了,为何要这样说?没有任何意义)老人陷入绝望中,甚至无声地哭着,之后是一阵咳嗽,不久便归为平静。

昂图瓦纳觉得父亲进入了梦乡,保持静止状态。

过了几分钟。

“你说句话!”

昂图瓦纳感到害怕。

“嗯……你认识姑妈的儿子吗?……就是吉尔勃夫的玛丽姑妈她儿子……你肯定不认识他。他也是自杀……发生这事时,我只是个小孩。在一个去打猎的夜里,他用自己的枪自杀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蒂博先生走神了,回忆充满整个脑袋,笑着:

“……他总是用自己的歌声惹怒妈妈……没错……小战马……小战马哟,是怎么唱的了?……等吉尔勃夫放假时……你对尼格老爹的破烂马车不熟……哈哈!……那天女仆们的箱子都摔下来了……哈哈!”

昂图瓦纳一下子站起身,父亲此时的笑声比哭泣还让他忧虑。

几个星期以来,尤其在注射后的夜里,老人经常想起生活中没有意义的事情,它们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扩散,似乎声响在空洞的涡形贝壳里回荡。过后的几天中,他多次重复着这件事,宛如孩子一样独自发笑。

他开心地朝昂图瓦纳转过来,用一种年轻人的腔调唱起来:

欢乐的小战马哟,

小战马哟,特里贝……

啦啦啦!……拉木蕾特……

约会去咯!

“哎呀,忘词了。”他气恼地说,“韦兹小姐对这首歌很熟,她从小就唱……”

他没有再想起自己的死亡,也没有想起雅克的死亡。一直到昂图瓦纳离开时,他都在不厌其烦地回忆着吉尔勃夫的旧事,想着那首古老的歌曲片段。

3

只有赛林娜嬷嬷时,他才是严肃的。他说要吃药,沉默地任人喂他。接着,与嬷嬷一起做完祷告,让嬷嬷闭了天花板上的灯。

“嬷嬷,请把老小姐和女仆们都叫进来,我有话告诉她们。”

韦兹小姐因为这时候受到打扰感到不开心,迈着小碎步进来,在屋里喘着气。因为驼背,她不能直视病床,只能看到家具腿和地毯亮处的织补。嬷嬷要给她搬一张椅子,可老小姐向后退了一步。比起让裙子粘在满是微生物的座椅上,她宁可跟高脚禽一样,单腿站十小时。

两个女仆人焦虑不安地站在一起,缩成黑黝黝的一团,火光偶尔照在她们身上。

蒂博先生沉思了片刻。和昂图瓦纳的谈话不能令他知足,迫不及待地想再谈一场。

他咳嗽着说:“我很快就会离开人世了……趁着现在没那么痛苦,我要跟你们道个别……”

正叠着餐巾的嬷嬷诧异地住了手。老小姐和两个女仆也吃惊不小,一言不发。此时,蒂博先生突然察觉,他宣告自己面临死亡,别人并不奇怪,这让他紧张不安。还好嬷嬷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先生,您的情况慢慢好了,怎么还说离开的话?倘若大夫听见了……”

蒂博先生的精神一下子坚定起来。他皱皱眉头,机械地挥挥手,阻止那个多话的女人。

他跟背书一样:

“在上天庭接受审判前,我恳请谅解,恳请大家的谅解。我对待别人可能不够宽容。严厉可能令我……全部生活在我家的人都受到伤害。我知道……我欠你们的……对所有人都亏欠……亏欠克洛蒂德和阿德丽爱娜……更亏欠你们的妈妈,眼下她和我一样卧病在床……二十五年来,她为你们树立了对主人忠诚的榜样……我也亏欠你,老小姐。”

此时,阿德丽爱娜哭出声来。蒂博先生感到慌乱,几乎也要哭了,不过他哽咽着强打起精神,一字一字地说:

“……那时候我家正办丧事,您放弃了自己简单的生活,来我家里……熬夜……照料我家,使灯长亮。没有人比您更合适……陪着孩子……替代您亲手养大的死者。”

他说完一句就停一下,女人们抽泣的声音在间歇时显得很清楚。老小姐的后背越来越弯,头部晃来晃去,嘴唇发颤,安静中能听见她轻轻的抽泣声。

“幸好有您的照顾,我的家庭才会保持安康……在上帝的关注下保持良好的运行轨道。我正式向您致谢,顺便提出最后的要求。在我离开的时候……”他被这些话吓得不轻,为了使自己平静,必须要停下,想想眼下的情形和注射后的舒服感。他接着说:“小姐,在我离开的时候,我想请您大声诵读那篇美妙的祷告文,您知道是哪篇,就是《善终连祷文》……在这个房间里……我曾经和你……一起为我不幸的妻子读过的……你记得吗?……就在十字架下面……”

他用目光打量着黑暗的卧室,里面摆着桃花心木家具,装饰的是蓝色棱纹布。若干年前在卢昂,同样的房间里,他亲眼看见父母离开人世……后来,他在巴黎也装饰了同样的房间,作为他年轻的卧室,也是他的婚房……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昂图瓦纳出生在这间房里,没过十年的另一个冬夜,雅克出生,妻子却离开人世。他仿佛又瞧见她的遗体躺在满是紫罗兰的大床中间……

他颤抖着说:

“……我祈祷,我们所爱的圣洁的人……在天上帮助我……赐予我胆量……和忍让……她身上具备这样的胆量……没错……”他闭上双眼,不自然地合上手。

他似乎进入了梦乡。

此时,嬷嬷摆摆手,让两个女仆轻轻离开。

退出前,两个人仔细盯着主人,仿佛躺在床上的人已经离开。阿德丽爱娜在走廊里抽泣。克洛蒂德扶着老小姐的胳膊。她们不知道该去哪里,无意间进到厨房,围着坐下,又抽泣起来。克洛蒂德提议,得小心听着,一有动静就去叫神父,她现在要去磨些咖啡。

这种事,只有嬷嬷清楚如何处理,她早已司空见惯。她觉得,病危的人显示平静,表明病人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病危,尽管他的想法常常是错的。所以,她整理好屋子,封好火后,便将叠床打开,爬上去睡了。十分钟过去后,嬷嬷一言不发,和每天一样,安静地边祷告边进入梦乡。

蒂博先生还醒着。注射两针后,他的舒服感变长,不过却不能入睡。他没有动,感到轻松。各种各样的念头和计划充满他的脑海。他将恐怖传给身边的人,自己反倒觉得淡然。护士睡着的喘息声令他不愉快。不过,他开心地假设,等他痊愈时,他会向她致谢并辞退她——再捐赠一大笔钱给她的修道院。要捐多少呢?以后再好好考虑吧……不久了,哦!他好想快点痊愈,没有他,他的慈善机构会变成什么样呢?

有块柴火掉到火堆里,他看了看。一股新的火苗再次燃烧,黑影在天花板上跳来跳去。他似乎一下子瞧见自己站在基尔勃夫湿漉漉的走廊里,手里举着蜡烛。那里四季都飘着硝石和苹果的气味。他眼前出现了更大的黑影,投射在天花板上跳来跳去……玛丽姑妈的小屋,夜里会看见恐怖的黑蜘蛛!……(那时只是个胆小的小孩,眼下已经是耄耋老人,两者合为一体,需要打起精神,才可以分清)

挂钟敲了十下,不久又敲了十下半。

吉尔勃夫……破旧马车……家禽养殖院……莱昂蒂娜……

不经意间心底的记忆坚持要浮上表面,再不愿意沉回去。那首古老的儿歌调子不时给童年的记忆伴奏,歌词他几乎忘得差不多了,只有开头一节,一点一点地回忆起来,结尾出乎意料地显现出来:

欢乐的小战马哟,

小战马哟,特里贝,你是我的情人,

比矫捷的战马更棒!……

哦!哦!哦!快跑哦!约会去咯!

挂钟敲了十一下。

欢乐的小战马哟,小战马哟,特里贝。

4

次日,四点左右,昂图瓦纳在两次出诊的间隙,从家门口过去时,进去看了看蒂博先生。他早晨就发现父亲身体很虚弱,而且高烧不退。难道是病情恶化了?或者只是一般的病变?昂图瓦纳不愿让父亲知道他多来了一次,担心会导致病人情绪不稳定。他由走廊进入盥洗室。嬷嬷在里面,她悄声告诉他,要他安心,白天情况还好。才给蒂博先生注视完,吗啡在发生作用(只有不断地打镇痛剂,他才能忍受疼痛)。从没关严的门缝里传来含糊不清的歌声。昂图瓦纳静静听着,嬷嬷耸了下肩膀:

“他一直要我去叫老小姐,给他唱一首什么儿歌。从早晨开始,他就不停地说这个。”

昂图瓦纳抬起脚,轻轻地靠近。老小姐衰老的声音在安静中响着:

欢乐的小战马哟,

小战马哟,特里贝,你是我的情人,

比矫捷的战马更棒!

罗齐娜最可爱,

两只眼睛好迷人。

哦!哦!哦!快跑哦!

约会去咯!

此时,父亲沙哑的声音传进昂图瓦纳耳中,仿佛破碎的钟声,断断续续地重复后面两句:

哦!哦!哦!快跑哦!

约会去咯!

接着,又响起衰老的声音:

你看花儿多可爱,

长在草地边。

我要把它戴上公主的头!

我把花摘下,你却要吃草!

(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

蒂博先生骄傲地喊:“没错,就是这样,玛丽姑妈也是这样唱的:

哦……哦……哦……你要吃草!哦……哦……哦……你要吃草!”

两人合唱:

哦!哦!哦!快跑哦!

约会去咯!

嬷嬷说,只有唱歌时,他才不叫疼。

昂图瓦纳很担心,走开了。

到门房时,看门女人叫住他,并递给他几封信件。昂图瓦纳随意地接过来。心里还挂念着楼上:

欢乐的小战马哟,小战马哟,特里贝。

他自己都说不清对病人是什么情感。一年前,他知道蒂博先生病入膏肓时,原先以为并不爱父亲,后来发现自己对父亲怀有一种让人疑惑和否认不了的情感,仿佛那是崭新的情感,不过又似乎存在许久的温柔,只有到病情无法控制时才会燃烧。在漫长的几个月里,医生对将死病人的关心强化了这种情感,就他自己清楚病情,他要尽力照料父亲,一直到他离开人世。

昂图瓦纳已经走上了街道,眼睛看向手里的信封,他一下子停下来:

大学街四号乙

雅克·蒂博先生开启

有时候,一些书店目录和广告会寄给雅克,不过这是一封信!蓝色的信封,男人的字迹——也可能是女人的——字迹优雅、潇洒、骄傲!……他转过身,先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走回诊室。在坐下前,他就拆开了信封。

才看前几行【注:法语写信的格式,一般都把日期和发信人的地址写在最前边。】,他就已经十分兴奋:

先贤祠广场一号乙

一九一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亲爱的雅克先生:

我读完了您的短篇小说……

“难道雅克在写短篇小说?”他立即确定,“他没死!”每个字都充满活力,昂图瓦纳激动万分,开始找寄信人的名字,“雅利库。”

我带着极大的热情读了您的小说。您应该想到,我这个老教授可能会保持自己的观点……

“原来是雅利库!瓦尔第厄·德·雅利库。大学教授,院士……”昂图瓦纳知晓这个著名的人物,他有他的两三部作品。

您应该想到,我的传统修养和个人大部分的兴趣与您浪漫的风格有隔阂,因此我会保留自己的观点。我不赞同其中的内容,也不赞同它的形式。不过,我认为文章虽然写得过分夸张,但却有着诗人和心理描写家的特点。读您的小说常常让我想起,我曾经的音乐大师朋友说的一句话,他是个年轻的革命作曲家(或许和您是一类人)有着惊人的勇气,他说:“先生,把他拿开,不然我会对他产生兴趣。”

雅利库

昂图瓦纳两条腿在颤抖。他坐上椅子,眼神一直看着在桌子上铺开的信。说实话,他并不是因为雅克没死而觉得诧异,他想不到一个原因说明雅克已经自杀。拿到这封信,他第一感觉和猎人一样,刹那间,他心底恢复了猎犬一样的本能。三年前,正是这种本能让他一连几个月按照线索去追踪弟弟。也就在那时,他心中满是对弟弟的温柔,迫切地想与他见面,几乎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几天里——今天早晨也是——他一个人在病人床前时,必须压着痛苦的心情,打起精神。在如此沉重的担子面前,弟弟却离家出走,他对他肯定有怨气。不过,这封信!

他心中燃起了希望,得赶紧把雅克找回来,他不再是一个人独当一面了。

他再次将信纸拿起:

先贤祠广场一号乙雅利库

他瞥一眼挂钟,又朝记事本看了一眼。

“晚上要看三个病人。四点半在萨克斯林大街,那是个急症,一定要去。阿尔图瓦路的病人,猩红热初发,也得去,不过没说好时间。最后一个是康复期病人,可以延后。”他站起来,“现在去萨克斯林大街,接着去找雅利库。”

五点左右,昂图瓦纳达到先贤祠广场。这是栋老房子,没有电梯(他正处于幸福中,就算有电梯他也不会坐)。他快步跑上楼。

“德·雅利库先生不在家。周三……五点至六点他要在高师上课。”

“冷静,”昂图瓦纳走下楼时想,“可以趁这个时间去看猩红热病人。”

六点不到,他就从出租车上跳下,站在高师面前。

他记得弟弟失踪后,来找过校长。也记得在很久以前的一天,他、雅克和达尼埃尔一起,来到这幽暗的楼房,等待入学考试结果。

“下课时间还没到,您去二楼楼梯口那吧,学生一出来就能瞧见。”

运动场的顶棚下面、楼梯口和走廊中间,总是有穿堂风吹过。仅有的几盏电灯散发着阴沉沉的光。石板地、拱门、吱吱作响的门,以及宽敞、阴暗、古老的楼梯,加上脏兮兮的墙壁,被风撕碎的标语牌,所有的东西都严肃、庄重、慌乱,令人联想到外省永久变了用途的主教府。

过了几分钟,昂图瓦纳站在原地等待,一动也不动。石板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学生,穿着旧鞋,手里拿着书,瞧一眼昂图瓦纳,走过去了。

又安静了,忽然传来喧哗声,教室的门开了,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有说有笑的,挤来挤去,从走廊里匆忙地走过。

昂图瓦纳站着等待(很明显,教授是最后出来的)。他觉得闹哄哄的教室空了时,朝前走去。教室的一边装着细木护壁画,还有一些直立胸像,光线很差。一个头发花白的高个老头弯腰立着,懒洋洋地整理课桌上的讲义。不用说,他就是德·雅利库先生。

他觉得只有他一个人,当听见昂图瓦纳的脚步声时,站直身子,皱了皱眉。他身材高大,差不多是转过脸来朝前看,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得透过厚厚的单边眼镜来看东西。他瞧见来人,便礼貌地走向他。

昂图瓦纳原先觉得他是个老教授,眼前的他却穿着素净,似乎刚从马背上下来,而不是从讲台上,他吃了一惊。

昂图瓦纳介绍自己:

“……我是您学院的同事——奥斯卡·蒂博的儿子……雅克·蒂博是我弟弟,您昨天给他写了封信……”老教授眉毛扬起,温和且骄傲,一言不发。昂图瓦纳直截了当地说:“先生,您知道雅克的下落吗?”

雅利库的额头疑惑地动了动。

昂图瓦纳接着说:“先生,您会理解的,我唐突地打开了您的信,我弟弟已经失踪很久了。”

“失踪很久了?”

“已经三年了。”

雅利库猛地把头朝前伸,用敏捷的近视眼从单边眼镜里仔细观察年轻人。昂图瓦纳听见了教授的呼吸声。

“没错,已经三年了。”他又说了一遍,“他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家。没有给父亲、我来过一封信。只有您,先生,您现在知道了吗?我来这里……甚至,我们都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

“当然在,因为他不久前发表了短篇小说!”

“在哪里发表的?时间是?”

雅利库沉默着。刮过的尖下巴,有道深深的沟,假领高傲地耸在那里。细长的手指抚摸着长长的、光滑柔软的白胡须,他嘟囔着:

“说实话,我并不确定。小说的作者写的不是‘蒂博’,是我猜测,那个署名是……”

昂图瓦纳紧张地说:

“署名是什么?”失望已经笼罩了他。

雅利库察觉到他的变化,很感动,改口道:

“但是,先生,我觉得我的推算是对的。”

他依然坚持被动,不是因为担心承担什么责任,而是他生来就讨厌嚼舌,怕干涉了别人的私事。昂图瓦纳知道得消除他的不信任感,他说:

“这一年来,我父亲病入膏肓,病情还在恶化。过不了几个星期他就要离开人世了。他就我们两个孩子。所以,我才拆了您的信。倘若雅克活着,倘若我找到他,跟他说这些话,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回来的。”

雅利库想了想,脸抽了一下,接着主动伸出双手,说:

“这得另当别论了,我会尽力帮忙的。”他看一眼教室,露出迟疑,“先生,这里说话不方便,您乐意去我家吗?”

两个人迅速从空旷的校园走过,没有交谈,只有北风呼呼地吹。

等走到安静的于尔姆街时,雅利库温和地说:

“我愿意帮助您。署名是雅克·蒂博,这是不是很明显?加上我认得他的字迹。我曾收到你弟弟写来的信,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现在你先跟我说说……你弟弟离家出走的原因?”

“哦!其实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个性顽劣、暴躁……我不愿意说他沉迷于幻想。他做的很多事都令人难以捉摸。你觉得很了解他,可是每天他都和昨天不一样……我一定要说,先生,雅克十四岁时就曾离家出走过。那天早晨,他和一个同伴一起走的。三天后,我们在去往土伦的路上找回了他们。我是个医生,从医学上看,这样的逃走病态早就有记载,而且特征明显。雅克第一次离家出走时,严格意义上说,已经算是病态了。不过,这次一走就是三年……我们从他的日常生活里,找不到任何理由导致他出走。他似乎和我们一样快乐,而且当时正在安静地度假。当时他考上了高师,预计十一月开学。这次出走并不是预先计划好的,因为他什么也没带,连钱也没有,只有一些证件。他没跟任何朋友说,就给校长写了一封申请退学的信。我看过那封信,是他走那天写的……当时我出门两天,正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失踪了。”

“但是……要不要进高师,你弟弟很犹豫,对吗?”雅利库问了一句。

“您觉得是这样?”

雅利库不再说话,昂图瓦纳也打住了话头。

一说起那段不幸的日子,他总是很动容。他说起拉雪尔,还有“罗马尼亚”号,依依不舍……他失望地回到巴黎那天,家里乱套了:弟弟在前一天出走,爸爸异常愤怒,已经报了警,并高声喊:“他要去自杀!”他嘴里除了这句,什么也不说。家庭和爱情的悲剧连在一起,现在,他觉得这样的变故对他来说是好的。他集中力量去寻找出走的人,另一件烦心事就显得渺小了。医生本来就是个繁忙的职业,剩下的时间就在警察局、太平间和私人代办处跑来跑去。他要承担一切,父亲生病不喜欢吵闹,吉丝因为担心雅克,身子不好,朋友的来访、日常的信件,甚至得托人去国外调查,而调查带回的只有失望。不管怎么说,这累人的生活使他恢复过来。一连几个月的寻找,都没有结果。那时,他也接受了没有拉雪尔的生活。

他们迈着快步,但影响不了雅利库说话。雅利库因为礼数,不能什么也不说。他用温和却又骄傲的语气随便说着话。不过,他越是温和,别人越觉得他有距离感。

两人达到先贤祠广场。雅利库快步爬上五楼,脚步都没有慢下来。在五楼楼梯处,老教授站直身子,脱下帽子,转过身,推开了昂图瓦纳前面的房门,似乎这门是通向宫殿的一样。

前厅都是蔬菜的味道。雅利库没有驻足,礼貌地请客人从客厅走过,进到工作室。工作室很小,里面都是镶嵌的细木家具,铺了毛毯的椅子,小装饰和久远的画像。工作室十分阴暗,看上去很狭窄,因为最里头的整个壁板都挂着一幅奢华的壁毯,上面绣着萨芭女王前往所罗门皇宫的阵势【注:这是《圣经·列王纪上》第十章的故事情节。】,壁毯和墙壁的高度没有形成比例,需要把边角叠起来,画里的人比现实的人要大一些,他们的小腿被折断,王冠顶到了天花板。

雅利库先生请客人坐下,自己坐上安乐椅扁平的褪色垫子,后面是没有收拾的桃花心木桌子。那是他工作的地方。他将头靠在橄榄色的绒垫上,面容显得更加消瘦,鹰钩鼻,头靠后,花白的头发仿佛撒了粉一样,很有特色。

他边转着修长手指上刻着姓名的戒指,边说:“我先想想……我和你弟弟最开始是通过信件联系的。应该是四五年前吧,你弟弟在准备高师考试。他写信给我,信的内容和我早前发表的一本书有关。”

昂图瓦纳说:“没错,那本书叫《在世纪之初》。”

“那封信我应该还留着,因为信上的语气令我诧异,我也回信了。我还叫他来和我见面,不过他没来——反正当时没有。他可能是等到录取时才来吧。那是我俩联系的第二个阶段,非常短暂就谈了一小时。三年前的一个深夜,你弟弟没有预约就来了,那是十一月初,刚好开学不久。”

“也就是他出走前。”

“我接见了他,只要是年轻人,我都会见的。那天夜里,他满脸朝气,热情洋溢,近乎狂热,我对他印象深刻。”(他认为雅克太激动,甚至自负)“他拿不定主意,是按部就班地上学,还是寻求别的出路?——出路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我觉得是放弃考试、写作什么的。”

昂图瓦纳低声说:“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回忆起拉雪尔坐船离开前一个月里,他自己的生活状态,他因为不关心雅克而自责。

“说实话,”雅利库优雅中夹杂点客套接着说,“我都忘了当时对他的建议。应该是建议他继续上学……像他这么固执的人,我们的建议无关痛痒。他们会根据自己的本能做出选择。他们——如何说才好?——本质上就是不受约束,不会由着别人摆布的。高师只对那些胆小鬼和谨慎的人才有诱惑力……而且,我认为,你弟弟来找我,只是礼貌而已,因为他已经有了主意。这就证明了他的兴趣,十分强烈的兴趣。是吗?他怀着年轻人的……激情,和我谈论大学精神、纪律、一些教授。倘若我记得没错,他还跟我谈起家庭生活和社会交往……您感到诧异吗?我热爱年轻人,他们帮助我保持年轻的心。他们推测,我这个文学老教授存在老诗人的恶习,他们敢和我谈论。倘若我没有记错,你弟弟也是这样做的……我对年轻人的固执十分赞赏。那正是青年人因为反抗天性的预兆。我教过的学生里,只要有作为的,都具有这种反抗精神。就像我的老师勒南【注:勒南(1823—1892),法国历史学家、哲学家。】说的一样:‘嘴里都是骂人的话,走进生活……继续说您弟弟的事,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道别的。后来,大约是三天之后,我收到他写的字条,出于编撰者的习惯,我还保留着……”

他起身,把壁橱打开,取出一个卷宗放在桌上。

“他写的不是信,而是一首手抄的惠特曼的诗,没有署名。不过,你弟弟的字迹很精美,一看就忘不了,对吗?”

他说着把便条打开给昂图瓦纳,昂图瓦纳一看吃惊不小,字迹简洁有力、浑圆坚实!是雅克的字……

“很抱歉,信封不知道让我丢去哪里了。找不到他从哪个地方寄来的。”雅利库继续说,“……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抄录惠特曼这首诗的真正意思。”

“我英语不好,看不明白。”昂图瓦纳说。

雅利库接过字条,拿起单边眼镜,翻译道:

“afootandlight-hearteditaketotheopenroad……我愉快地踏上广阔的道路,无拘无束,身体强健,世界在我前方!

“褐色的道路,在我前方……whereverichoose……我向往的地方!

“现在,我不寻求财富……我不追求运气,我自己就是最大的幸运儿!

“现在,我不再苦闷,我……postponenomore……不再迷茫,什么也不要!

“心里的痛苦、书籍和争辩全部走开!

“充满朝气,满心欢喜……itravel……我奔向……itraveltheopenroad……我踏上广阔的道路!”

昂图瓦纳感叹了一下。

安静一会儿,他说:

“他的短篇小说呢?”

雅利库从卷宗里拿出一本杂志。

“小说发表在九月的《卡利奥普》【注:希腊神话中缪斯的一位,司史诗、辩才。这里指的是一本杂志名称。】上,这是本年轻人的杂志,充满朝气,出版地是日内瓦。”

昂图瓦纳拿起杂志,用颤抖的手打开。猛然间,他再次瞧见了弟弟的字迹。小说题目《小妹妹》上面,雅克手写了几行字:

“那个印象深刻的十一月晚上,您告诉我:‘全部东西都受两极的作用力。真理也有两面。’”

爱情,有时候同样如此。

雅克·蒂博

昂图瓦纳看不懂,以后再想吧!出版地在日内瓦,难道雅克在瑞士?卡利奥普杂志社……罗纳街161号。

倘若找到杂志社,肯定可以找到他。

他一秒也不想待了,站起来。

“我是假期快结束时接到杂志的,”雅利库说,“我没有立即回信,直到昨天才有时间。原来我打算寄到卡利奥普。但是,我没那么做,因为给瑞士的杂志投稿,作者不一定就在那里……”(他没说邮费太贵改变了他的主意)

昂图瓦纳没心思听他说话,他非常着急,脸上红通通的。这一句、那一句谜一样的词句。他愣愣地翻着杂志,这是活着的弟弟写的。他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阅读弟弟的小说,想从中找到蛛丝马迹,便匆忙道别。

雅利库把他送到门口,尽量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言语和动作似乎都是出于礼貌。

走到前厅时,他停下,用手指了指昂图瓦纳放在腋下的《小妹妹》说:

“您肯定会看到……我认为小说充满才气。可是我承认……不对!……我老了。”昂图瓦纳鞠了个躬,“确实,我理解不了新的东西……一定要说出原因的话……不能前行……在音乐方面,我还有发展空间,我以前迷恋瓦格纳【注:瓦格纳(1813——1883),德国著名作曲家。2德彪西(1862——1918),法国著名作曲家。】,不过,我也可以看懂德彪西sup2/sup的东西。您觉得我欣赏不了德彪西吗?……先生,今天我可以说,在文学上,我是欣赏不了德彪西的……”

他直起身子。昂图瓦纳诧异且敬佩地盯着他:老教授颇有气质。他头顶是天花板的大灯,脑门和头发泛着光辉。眉毛下面是两个深深的酒窝,戴着单眼镜片的那个闪着亮光,仿佛夕阳照在窗户上。

昂图瓦纳还想致谢,不过,雅利库好像打断了全部客气话,他优雅地张开双手阻挡客人的话:“请帮我向蒂博先生问好,有什么进展要告诉我。”

5

天空飘着小雨,风已经停下,雾气将灯光蒙上一层光晕。很晚了,这件事得放一放,昂图瓦纳现在就想回家。

因为没有出租车,他只好沿着苏弗洛路走回去。他把《小妹妹》紧紧夹着,走着走着,他想看小说的心情愈加急迫。

大街转弯处,大啤酒店的灯还亮着,里面肯定不止他一人,不过算是昂图瓦纳可以接受的安静地方。

门口处,他看见两个未长胡子的年轻人,挎着对方,有说有笑。应该是在谈恋爱吧?昂图瓦纳听见自己的心声:“错了,兄弟,倘若人类的思想可以想象出两个字的联系……”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拉丁区的中心。

底层的桌子都有人,需要从那团热烈的雾气走过,才能走到楼梯。中间的二楼是打台球的,人们围着台球桌子又喊又叫的,还有争辩:“十三!十四!十五!”“没运气!”——“又失手了!”“欧仁,要一杯啤酒!”“欧仁,要一杯比尔酒【注:比尔酒,一种烈性开胃酒,含有金鸡纳。】!”闹哄哄的一片,台球碰撞的声音仿佛莫尔斯电报机发出的嗒嗒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朝气,才冒出的胡子遮住了泛红的脸颊。夹鼻眼镜后的眼神清澈真诚,傻愣愣的,满是精力,笑容带着柔情,预示着等待花儿绽放,对一切都充满希望和生活的愉悦。

昂图瓦纳在打台球的人中走来走去,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年轻人的喧闹让他暂时忘了内心的忧愁,他第一次觉得三十多岁真的不小了。

“一九一三年……”他想着,“这个年代的年轻人真幸福……比十年前那代,也就是我那代,可能更健康、更精神……”

他去过的地方很少,可以说他并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国家。可今夜,对法兰西,对民族未来,他怀有一种信任和自豪的新情感。一下子又产生了苦闷:雅克应该是这群大有作为的年轻人中的一个……他在哪个地方?做着什么?

大厅里头,空着几张桌子,用来放衣服。他觉得在一堆衣服后面坐着,又有壁灯,还不错。四周也没什么人,就一对安静的男女。男的还是个孩子,嘴里含着烟,看自己的《人道报》,不理会女伴。女的边小口喝着牛奶,边饶有兴趣地剪指甲,数钱,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牙齿,同时用眼角瞥一眼进来的人:一个满怀心事的大学生,没有点吃的,就坐下看书,让她觉得很奇怪。

昂图瓦纳开始翻开小说,不过他专心不起来,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脉搏,跳得飞快!他很少出现这样不能自控的情况。

小说的开头部分写得让人不知所措【注:下面的内容是雅克小说和作者文字的交替出现,阅读时请注意分辨。】:

天气很热。干燥的泥土气味,有灰尘。街道朝上伸展。马蹄之下,石头迸发火光。西比尔走在路上。圣保罗教堂的钟声响了十下。悠长的海岸线在幽蓝的海水中凸显。深蓝和金黄交融。右面,是那不勒斯无边无际的海湾。左边,似乎凝固的金块漂浮在化了的金水之中,那里是卡普里岛。

难道雅克去了意大利?

昂图瓦纳急切地跳了几页。写作风格太奇怪了……

他爸爸。乔塞普对父亲的情感。他内心深处的禁地,长满荆棘,火在燃烧。十年里,莫名的崇拜,热烈,固执。所有自然的情感都被丢弃。他忍受了二十年的仇恨。过了二十年,他才明白,不得不憎恨二十年之久。

昂图瓦纳看到这里,心里很难受。乔塞普到底是谁?他又翻到前几页,极力让自己平静。

开头描写的是两个青年骑马去郊游,而乔塞普和雅克很像,另一个姑娘西比尔应该是英国人,因为她这么说:

在英国,必要的时候,我们会临时采取措施。这样有利于我们做决定和准备行动。你们意大利人,一开始就想制订好计划。她心想:“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想成为意大利人,这没必要跟他说。”

走到坡顶,两个青年人下马歇息。

她在乔塞普之前跳下马,用马鞭抽一下焦黄色的草,驱逐蜥蜴,接着直挺挺地坐在热辣辣的草地上。

“西比尔,要晒太阳吗?”

乔塞普在墙角窄小的影子躺着,把头倚在炙热的灰泥土上,遥望着,心想:“她努力使动作迷人,只是一直成真不了。”

昂图瓦纳内心焦虑,一段段往下看,想先知道个梗概,再细细品读。他注意到这样的句子:

她来自英国,新教徒。

他看到这段:

在他眼里,她的全部都和别人不同。可爱却又可恨。她的出身,曾经的和如今的生活,他都一无所知。西比尔惆怅,纯真。这些情谊。她的笑容。不对,她不用嘴巴笑,用的是眼睛。他对她的情感,又严肃又炙热,一触即发。她一直伤害他,仿佛希望他比自己低贱,不过又感到苦恼。她说:你们意大利人,你们南部人。她来自英国,是个新教徒……

难道这是雅克相识的女子?他爱上了她?……可能已经同居了?

沿着葡萄园和柠檬地向下走。有海滩。一个孩子赶着一群牲畜,孩子眼神忧郁,衣服破旧,肩膀露在外面。他吹起口哨,两条白色的狗跟在后面。带头的母牛颈上的响铃叮叮作响。无穷无尽,阳光热烈。水坑上留下脚印。

昂图瓦纳看到这些很郁闷,他跳了两页。

西比尔在自己家中。

吕那多罗的别墅。陈旧的房子,四周都是玫瑰。一个长满玫瑰的两层花坛……

昂图瓦纳跳过这页文学描写,在下一段停下:

满园玫瑰,成堆成堆地垂着,芳香四溢。阳光一晒,香气沁透心脾,渗进血液,模糊双眼,心跳变慢或变快。

玫瑰坛令他想起一些事,花坛通向大鸟笼,笼子里有跳跃的白鸽。难道是拉菲特别墅区?肯定是的!那么新教徒西比尔就是……他接着看:

穿着骑马装的西比尔,一屁股坐上长凳。两只手臂摊开,嘴唇紧闭,两眼没有焦距。她一个人的时候,所有事情都会变得清晰,她是为了让乔塞普幸福才活着的。不过,当他不在时,我才会爱他。那些日子,我痛苦绝望地等待他,当时他也十分难熬。荒唐又冷酷。可耻!可以哭泣的女人真好,至于我,心已经变硬、堵塞。

变硬?昂图瓦纳笑笑,这是医学词语,肯定是从他这里学的。

他能猜到我心中所想吗?我希望他可以猜透。不过,当他表现出猜透的样子,我会不知所措。我会转过头,撒谎,不管怎样,我要逃脱。

下面一段是写她母亲的:

鲍威尔夫人从台阶上走下来。阳光洒在白发上。她把手搭在眼睛前,没等看见西比尔,话也不说,就笑了。她说:“威廉写信来了,写得很好。他现在动手研究两个项目,得继续在帕埃斯敦住几个星期。”

西比尔咬了咬嘴唇,十分失望。难道她是在等哥哥回家,向他诉苦,也解剖自己?

没有疑虑了:丰塔南夫人、贞妮、达尼埃尔,所有的记忆都拼凑起来。

昂图瓦纳翻过去。

他往下翻一页,想找到描写父亲塞雷诺的内容。

应该是这里……错了,这写的是塞雷诺府邸——一所临海的旧房子。

……长长的拱形窗户,周围是彩色的花叶壁画。

下面这段写的是海湾和维苏威火山。

昂图瓦纳翻过几页,这里看一句,那里看一句,想知道大概内容。

乔塞普与仆人们在消暑的别墅里住着。妹妹安内塔去了国外。母亲已经过世。父亲是个参议员,在那不勒斯担任要职,周日会回来一趟。偶尔不是周日,他也会来住一晚。

昂图瓦纳记得:“跟爸爸去拉菲特别墅区的情况一样。”

他走下船,回到家里吃晚餐。饭后,会含着烟在前厅闲走以帮助消化。清晨,会去查看马夫和园丁的工作。随后,默默地搭上第一班船。

写的就是爸爸!……昂图瓦纳在发抖,往下看:

在社会上,参议员塞雷诺取得一些成就。他所有的东西,交融

在一起。家庭安康,生活富裕,业务顺畅,组织能力强。权势兼有,待人严苛。刻薄正直、品德强硬。外表也一样严肃。自信满满,肩膀结实。性格暴躁,咄咄逼人,但总是会克制住。仿佛严肃的漫画,让人尊敬却恐惧。教会的忠诚信徒,又是公民表率。不管是在梵蒂冈还是宫廷,在法院或者办公室,家里或者饭桌上,永远表现出精明能干、无可挑剔、称心如意的样子。这是一种能量。同时也代表着一份压抑。这力量不是鞭策别人行动的力量,而是让人知道重量是可以静止不动的,是个十全十美的结合体、完人、纪念碑。

哦!他的轻笑带着冷酷,那是他心底里的笑……

此时此刻,昂图瓦纳泪眼模糊。他为雅克的直白感到诧异,同时,想到唱歌的爸爸,觉得这样报复的描写太残忍:

欢乐的小战马哟,小战马哟,特里贝。

这一瞬间,弟弟和他的距离变长了。

哦!他的轻笑带着冷酷,那是他心底里的笑。笑容中夹杂着让人难熬的沉默。二十年来,乔塞普一直忍着这种沉默和轻笑。心在抗议。

没错,乔塞普过去所有的日子都是仇恨和抗议。他只要想到青春时代,复仇情绪便占满整个心灵。从小,伴着本性的形成,他便用一切本性和父亲抗争。因为抗议,他不尊重所有人,并将自己的懒惰公布于众。他是坏学生,并因此觉得可耻。不过,正是这样,他才可以激烈地违抗可恨的规章制度。干坏事就像抵制不了的诱惑。不听话就会产生复仇感。

大家都说他冷血。不过,当听见受伤的野兽呻吟、要饭人拉出的小提琴声,或者看见在教堂走廊里对他微笑的小姐,都会让他夜里趴在床上哭泣。独自一人,无聊,社会不接纳的儿童时期。早就成年,可除了小妹妹夸他之外,别人一句好话也没有。

“没有我吗?”昂图瓦纳心想。

一说到小妹妹,语气就会充满柔情:

小妹妹,安内塔,安内塔。她可以在这干瘪的土地上绽放,简直就是奇迹。

小妹妹,他不幸童年里的乖妹妹,抗议里的妹妹。那个时期里仅有的光亮,清澈的泉眼,黑暗干旱里仅有的妹妹。

“没有我吗?”这段的下面,写到一个大哥哥:

偶尔,哥哥的眼里会有尽力表现出来的可怜……

尽力表现?忘恩负义的家伙!

他的可怜带着宽容。不过他们差了十岁,这是距离。恩贝托不跟乔塞普说真话,乔塞普也对哥哥有所隐瞒。

昂图瓦纳停止翻阅。他最初的不愉快已经不见。这些描写只是雅克的主观感受,并无大碍。他心里嘀咕着:雅克的观点如何?总的来看,他写的所有东西,加上有关恩贝托的话语,都是对的。不过语气里都是埋怨!分别已经三年,一个人生活,三年来不和家人联系。雅克这样的语气,肯定是仇恨自己的过去!昂图瓦纳感到焦虑:倘若找回弟弟,又能否找回走进他内心的道路?

他大致浏览了小说剩下的内容,企图知道恩贝托……除了一句简单的描写,什么也没有。他好失望……

不过其中一段吸引了他,他带着好奇心看下去:

一个朋友也没有,四处流浪,心灵受伤,精神打击……

乔塞普一个人生活在罗马,由此看来,雅克应该在某个国外的城市。

某天夜里,屋子的气氛过于沉闷。书掉在地上,他把灯吹灭,仿佛小狼一样跑进黑暗。梅萨琳【注:梅萨琳,公元1世纪时罗马皇帝克劳狄一世的妻子,著名的荡妇。】的罗马,充满诱惑和脏乱的街道。在不知廉耻、低垂的窗帘后面,闪烁着暧昧不清的亮光。背后的人影,背后的诱惑,背后的淫荡。他顺着充满陷阱的墙垣前行。难道是在躲避?怎样驱散这种欲望?过了几小时,他脑海里还有没有付诸行动的胆量。他继续流浪,没有知觉,眼里冒火,两手火热,喉咙干渴,似乎灵魂和肉身都被卖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身上流下担心和肉欲的汗水。他在小巷里徘徊,在捕鸟笼一样的房子上触摸。过了几小时,又过了几小时。

夜很深了。有疑惑的窗帘后面已经熄了灯。街上什么也没有。只剩他一个人,还有他的魔鬼。他时刻做好掉进任何陷阱的准备。夜很深了。虚弱,脑里过分的欲望把他的力量都吸干了。

黑暗走到了尽头。安静的纯洁来得太慢,这是黎明前虔诚的寂寞。夜很深了。

心情低落,无精打采,满足不了,让人蔑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房间,爬上床去。没有后悔。被人捉弄。回想没有行动的胆量,直到天亮。

昂图瓦纳看到这几段内容很不舒服。他推算弟弟经历过这些事情,并因为多次艳遇败坏了名声。他想说:“没事!”甚至想说,“很好!”不过……

昂图瓦纳快速跳过几页,他无法一句一句地看,只大概知晓情节发展就行。

鲍威尔家的别墅就在海边,离塞雷诺家很近。乔塞普与西比尔在假期中就是邻居。骑马郊游,晚上泛舟……

乔塞普每天都去吕那多罗别墅与西比尔约会,西比尔也从来没有拒绝。西比尔宛如一个谜,乔塞普内心焦虑地围着她转。

全都是乔塞普的爱情,昂图瓦纳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可是他依然强迫自己选择性地读了很长的一段,讲的是两个青年表面上的情感破裂:

下午六点,乔塞普出现在别墅里。西比尔。满园的玫瑰香消除了一日的燥热。仿佛传说里的王子一样,乔塞普走过如火的花墙。小路两旁是盛开的石榴花,夕阳西下。西比尔,西比尔,去了哪里,人影都没有。窗户是关紧的,窗帘也没拉开。他站住了。四周是飞来飞去的燕子,发出冲破天空的声响。难道在屋子后面的绿荫下?他控制自己,没有跑去。

别墅拐角处,传来一阵钢琴的声音。西比尔。客厅的门是开的。她弹的是哪首曲子?撕心裂肺的叹气,幽幽的疑惑飘荡在傍晚温柔的空气中。仿佛人的心语,仿佛人说出的话,但又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不能用确切的词语表达出来。他边走边听,跨过门槛。西比尔没有听到响动。他放肆地瞧她的脸。眼皮垂着,嘴朝前伸。流露出爱情的姿态。面具之下就是灵魂。灵魂和爱情共同构成了面孔。孤独是透明的,秘密被公开,跑进屋里,私下拥抱。她在弹琴,乐曲美妙。哽咽被迅速压下去,忧愁慢慢消失。不过,在完全消失前悬在半空中,仿佛逃跑的小鸟,飞过天空,不见了。

西比尔把手举起来,钢琴还在颤动,倘若把手放在琴键上,便会感受到一颗活生生的心脏在跳动。她觉得没有别人,回头。他没见过的悠悠娇俏。一下子……

又是文学描写!用这样简洁、粗犷的语言,太讨厌了。

雅克真的爱上了贞妮?

昂图瓦纳的联想飘到了书的前面部分。他继续看下去。

小说再次提到恩贝托这个名字。那是发生在塞雷诺府邸的事情。有一天晚上,大儿子陪着参议员,突然回家用晚餐:

餐厅很大。有三个拱形窗户,外面的天空是玫瑰色的,能看见维苏威火山冒出的烟雾。灰色的墙壁,绿色的柱子托着装饰的屋顶。

参议员张着厚厚的嘴唇进行饭前祷告。他冲着大厅的空气画了个十字。恩贝托也合乎礼仪地画了十字。乔塞普直挺挺地站着,没有画。大家坐好。巨大的纯白色桌布十分庄重。三个人的餐具距离很远。菲力波脚上穿的是毡鞋,手里托着银盘子。

跳过几行:

他从来没有在父亲面前提过鲍威尔家。他不想认识威廉。他是个外国画家。不幸的意大利人,十字街口,游走人口的地方。去年,他做出果断的决定:我不允许你和这些异教徒来往!

难道他知道别人没有服从他吗?

昂图瓦纳没有耐心了,跳过几页。

再次写到哥哥:

恩贝托说完几则小新闻。又恢复了安静。恩贝托长得俊美,眼神充满骄傲与想法。显然,他依旧年轻、热情。他从事研究职业,前途光明。乔塞普深爱着他的哥哥。恩贝托不像他的哥哥,更像一个长辈、一个朋友。倘若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一些,乔塞普应该会说的。然而,两个人交谈的时间太少了,并且内容都是提前安排的。和恩贝托的关系,不会变得亲密。

昂图瓦纳想:“很明显,因为拉雪尔才会这样的,是我不好。”一九一〇年夏天的事情浮上他的脑海。

他不再往下看,心里静静地想着,疲惫地把头靠在椅背上。他感到失落:这些烦琐的文学描写中什么也没有,关于他出走的秘密依然没有揭露。

乐队弹奏着维也纳轻歌剧的复调,每个人都低声应和,大厅某个角落里有不知谁吹起口哨给曲子伴奏。刚才那对安静的男女还坐在那里,女的已经喝光牛奶,在抽烟,看上去没事做,间隔不久就将裸露的胳膊挎上男朋友的肩膀,无所事事地玩他的耳垂,同时仿佛猫一样打着哈欠。男的把一份《人权报》打开。

昂图瓦纳发现,这里女性居于少数,但都是年轻女性。……地位不明显……游戏的陪伴者罢了。

两张桌子周围的大学生在辩论,他们争论的主题有关贝吉【注:贝吉(1873——1914),法国著名作家。】和若莱士【注:若莱士(1859——1914),《人权报》创始人,法国社会党领袖之一。】。

有个年轻的以色列人走过来,下巴刮得发蓝,在看《人权报》的男人和母猫似的女人中间坐下,女的有事可做了。

昂图瓦纳想继续把小说看完。他已经忘了刚刚看的是哪页,他随意翻着,翻到了小说最后几行:

……在这里,生活与爱情都很艰难。再见!

……陌生的吸引力,崭新、诱人明天的吸引力,沉浸其中,忘记曾经,一切从头再来。

……坐上开往罗马的第一辆火车。再从罗马坐上开往热那亚的第一辆火车。接着从热那亚坐上第一艘游船……

短短几行字,就吸引了昂图瓦纳的目光。静下心来,雅克的秘密肯定在这几行字里!要耐心往下看。

他把书翻回前页,用手支着脑门,全神贯注地看下去:

安内塔小妹妹回家了,她从一个瑞士的女子学校完成学业,回家了。

小妹妹有些变化。以前,女仆人以她为傲。她是真正的那不勒斯女孩。那不勒斯的小女孩。肩膀结实,皮肤黑黝黝的,嘴唇很厚。无论瞧见什么,就算很小的事情,她的眼睛也会展现笑意。

小说里为什么把吉丝写成乔塞普的亲妹妹?昂图瓦纳从读到兄妹两人相处的第一个画面就觉得别扭。

乔塞普去接的安内塔,两个人坐车回到塞雷诺府邸。

夕阳已经下山。陈旧的马车在晃动,马车的遮阳伞也在晃动。时候不早了。凉气逼人。

安内塔挽着乔塞普的胳膊说个不停。他微笑着,一直到今天下午前,他都觉得孤独。西比尔没赶走他的孤独。西比尔,西比尔,宛如永远透明干净的幽深的清水,有着令人眩晕的纯洁。西比尔。

从马车里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少。黑夜即将来临。

安内塔和以前一样,缩成一团。迅速地热吻,嘴唇富有弹性,上面有些尘土,显得有些粗糙。和以前一样。在女子学校的时候,他们也有说有笑,亲吻对方。和以前一样,他们是亲兄妹。乔塞普深爱西比尔,小妹妹的爱抚让他觉得热情柔软。他在她眼睛上、头发上,任何地方留下回报的亲吻。这是兄妹的亲吻,发出响声。车夫在微笑。她继续说个不停,说女子学校,是吧?还有考试。乔塞普也断断续续地说起爸爸,说起今年秋天,说起遥远的未来。他不让自己说起鲍威尔家的名字。安内塔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她房间的圣母祭坛前,总是亮着六支蓝色的蜡烛。耶稣被犹太人钉在十字架上。他们预想不到那是上帝的儿子。不过,异教徒却知道真相,只是不愿承认。

爸爸出门在外,兄妹两人在塞雷诺府住下。

其中几页让昂图瓦纳从开头都结束都不开心。

次日,没等乔塞普睡醒,安内塔就进来了。她确实有些变化。她的眼神依旧纯净热情,带着些许好奇。不过更加朝气热烈,只看见小小的事情,她就慌乱不已。她走到他床边,身子保持着刚出被窝的温暖。头发没有整理,没有精心装扮,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和以前一样。她从箱子里拿出了在瑞士买的礼物。呀!是画片。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两排整齐的牙齿露出来。她膝盖上有一块疤,那是她滑雪时摔在雪地的尖石头上留下的。瞧瞧,她的小腿和大腿都露在外面。她摸摸那块疤痕,褐色皮肤上的白点。没有刻意。她喜欢抚摸自己的皮肤。喜欢在每天的早上和夜里照镜子,对着自己微笑。她不停地说话,脑袋里想到很多可以说的事情。学着骑马,我只想跟你一起骑,或者骑小型的马。穿着骑马装,在海滩上奔驰。她没有中断抚摸,光滑的膝盖弯着又伸直。乔塞普眨眨眼睛,躺在床上。梳妆衣服终于穿好。她向窗边跑去。阳光已经布满了海滩。九点了,懒虫,我们去游泳吧。

如此亲密的关系持续了好多天。乔塞普偶尔和小妹妹,偶尔和难以捉摸的英国女孩在一起玩。

昂图瓦纳没有中断地看了几页。

一天,乔塞普去找了西比尔,想和她一起去海滩走走,一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场面发生了。

虽然中间有许多夸张的细节描写,昂图瓦纳还是捺着性子看下去。

西比尔在绿藤下站着,阳光照在上面。她在思考,手放在白柱子上,阳光晒着。她在等待?——昨天我等了您一天。——昨天,我和安内塔在一起。——那为何不把她也带来?语气让乔塞普不舒服。

昂图瓦纳跳过一些:

……乔塞普停下桨。两人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了。安静在蔓延。海滩的水是银色的。美丽壮观。温柔地冲击小船。——您想什么呢?——那您呢?寂静。——西比尔,我们想的事情是一样的。寂静。两人的话交替出现。——西比尔,我在想您。寂静,长长的寂静。——我也是。他浑身颤抖。——西比尔,会永远想吗?哦!她把头抬起来了。他瞧见她难过地张开双唇,手紧紧握着船帮。差不多是忧伤的默许。阳光直射海面,波光粼粼。阳光反射回来,使人眼花缭乱。热辣辣。寂静。时间、生命都静止了。空气安静得不能忍受。还好有群海鸥飞过,震动了他们四周的空气。海鸥飞上飞下,从水面掠过,嘴扎进水里,再次飞向高空。翅膀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击剑的声音。西比尔,我们想的事情是一样的。

没错,雅克在那年秋天,常常前往丰塔南家。难道雅克是因为和贞妮的恋爱无果而离家出走的?

又翻过几页,事情进展似乎一下子变快了。

这些生活细节的描写让昂图瓦纳回忆起雅克和吉丝住在别墅时的情景。他看着兄妹两人的情愫逐渐向着爱情方面进展。他们知道这种关系意味着什么吗?安内塔肯定知道,她全部生活都向乔塞普靠近。她十分真诚,真心实意地给自己的情感披上自然的、能够接受的感情面具。至于乔塞普,他的爱情完全给了西比尔,对西比尔的爱让他变得盲目,分不清妹妹对他身体的吸引力。不过,他陷入这种模糊不清的爱情有多久了?

有天下午,乔塞普对小妹妹说:

你愿意出去走走,然后找个旅店吃饭,一直在外面散步到晚上吗?她拍拍手,我爱你,龙皮诺,只要你开心,去哪里都行。

乔塞普已经想到他会做出哪些事情了吗?

在渔村中吃完饭,他拉着她,走上小女孩不知道的大路。

他走路的速度飞快。从柠檬园里穿过去,这些地方他和西比尔曾经走过无数次。安内塔感到诧异。你知道怎么走吗?他朝左边拐了一下。一个斜坡、一道旧墙以及低矮的圆形门。乔塞普停下脚步,笑着说。你过来瞧瞧。她安心地走近门口。他把门推开,铃铛发出响声。你是不是疯了?他微微一笑,将她拉到枞树下面。花园里黑乎乎的一片。她觉得有些恐怖,不知道这是哪里,乔塞普。

她已经到了吕那多罗别墅。

矮小的圆形门,铃铛声,还有枞树林。这些细节描写非常真实……

鲍威尔夫人与西比尔两人都在绿廊底下,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妹妹。请她坐下来,和她交谈,盛情款待她。安内塔认为自己是在梦里。她在两个异教徒中间坐着。母亲热情欢迎她,她的白发,她的笑容。孩子,跟我到这边来,我要送你几朵玫瑰。玫瑰花坛,阴暗的圆形拱顶,周围都是沁人心脾的芬芳。

只有乔塞普和西比尔两个人了。要不要拉着她的手?她一定会挣脱的。她刻板的态度比意志力、比爱情还顽强。他心里想:“她很难陷入爱情。”

鲍威尔夫人送给安内塔许多鲜红色的玫瑰,小朵小朵的,每个花瓣都包得紧紧的,没长刺。花蕊是黑红色的。亲爱的,以后常来。西比尔内心如此孤独,安内塔认为自己是在梦里。难道这就是被诅咒的一家?她曾经怎么会像害怕妖魔鬼怪一样对这些人充满了恐惧?

昂图瓦纳翻过这页。

这里描写兄妹俩往回走的情景。

月亮藏在云后面。夜色更加浓重了。安内塔心里美滋滋的。鲍威尔一家人。安内塔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靠在乔塞普的胳膊上。乔塞普抬着头,拉着她往回走。心飘向远方,飘进自己的梦里。要不要把心里话说出来?他不想再隐瞒了,俯过身。你知不知道?我去那里,不只是找威廉。

此时此刻,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些许深情。不只是找威廉?她血管里的血在沸腾。她什么也不知道。西比尔与乔塞普?她快要喘不上气了,她挣脱他,企图跑开,心似乎被利箭射中。浑身无力,牙齿在抖。往前走几步,踉踉跄跄,脖子朝后仰去,瘫在高大的菩提树下的草地上。

他跪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怎么回事?她把手伸过来,跟伸出触手一样。哦!他一下知道了。她把他紧紧抓住,直起身,缩在他怀里,轻声哭泣。乔塞普,乔塞普。

这是爱情的声音。他以前没有听过,一直都没有。西比尔躲在

自己的迷宫里。西比尔变得如此陌生。安内塔就这么悲伤地抱着他,紧紧地抱着。她的身体这么年轻、丰满、充满诱惑。各种思绪汇集在脑海中,他们相互珍惜的童年时期,充满温柔,充满信任。他应该爱她,她与他的成长环境相同,他应该安抚她、治愈她。她如野兽一样热烘烘的身子纠缠着他,突然,她两腿间的热浪吞没了全部,包括思想在内。他鼻子下面是熟悉且新鲜的发香,嘴唇下面是淌着汗水的脸孔,乱动的双唇。黑色的夜、芳香、血液交融在一起。克制不住的冲动。他张开情人的嘴,粘住湿润的、半开的唇,那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的唇。她接受他的亲吻,可却没有回报给他,不过,她陷在这个吻里。两张嘴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欲望一触即发。悲情的肃穆、柔情、呼吸、身子、欲望交织着。头顶上,树木摇曳,星星慢慢隐去。衣服掀开,凌乱,克制不了的诱惑。两具陌生的身体,相互挤压,触碰,男人的挤压,散乱的服从……痛苦的、新婚的沉醉。

哦!除了呼吸,什么也没有了,连时间都停滞不前。

安静中,回响在耳朵边的鸣响,所有的焦虑都不见了,一动不动。男人喘着气,伏在温暖的胸口上,两颗心剧烈地跳动着,发出不能结合的响声。

一道耀眼的月光猛地照在他们身上,仿佛挥着一道鞭,两人赶紧分开。

两人迅速站起身。眼神迷乱,嘴唇歪曲。他们颤抖着。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开心。开心并且诧异。诧异,以及欲望。

月光下,凹进去的草地上,玫瑰散落了一地。此时,安内塔捧起花瓣,撒在印着人体形状的草地上,多么浪漫。

昂图瓦纳不再读下去,他气得浑身颤抖。

可恶!吉丝?这是真的吗?

不过,这段描写真实感十分强烈。陈旧的围墙、小铃铛,还有玫瑰花坛,以及他们纠缠在一起时,完全没有想象的成分。没有在意大利的石子小路里,也没有在柠檬树下的阴凉地中,是在别墅的茂密草地上。昂图瓦纳记起来了,那是百年老菩提的绿荫下。没错,雅克曾经带吉丝去过丰塔南家,在那样的夏天夜里。回家的时候……幼稚过头了!距离他们如此近,几乎就在吉丝的身边,竟然什么也不知道!吉丝?她纯净、美好的身体里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不会的,不会的……

昂图瓦纳内心深处不愿相信,抗拒着。

不过,那些细节描写!玫瑰……红色的玫瑰!哦!他一下子醒悟过来:为何吉丝收到一个由伦敦花店寄来的匿名包裹时那么激动。依据这样一个没有意义的线索,为何吉丝非要叫别人前往伦敦调查。不用说,自从在菩提树下倒下后,一年又一年,只有她自己知道红色玫瑰代表什么。

这样算来的话,雅克应该在伦敦住过。或许是意大利,又或许是瑞士……他现在会不会在英国呢?……在那也可以给日内瓦的杂志投稿……

其余部分也在这一瞬间明朗起来,就像模糊的火光四周,大片黑暗慢慢消失。吉丝坚持要离开家,前往英国的女子学校!肯定是去找雅克了!(昂图瓦纳为碰了一次壁就放弃伦敦花店的线索而感到自责)

他尽量把事情连起来,不过各种想象和回忆都涌上来。今夜,他从新的角度审视过去全部时光。眼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吉丝为雅克的失踪而伤心欲绝。曾经,他不清楚其中的全部原因,只是尽力去抚慰她。他想起自己和吉丝的关系,他同情吉丝,而对吉丝的感情也是由这种同情产生的。当时,爸爸坚持雅克已经自杀,老小姐每天都在祷告,读《九日经》,昂图瓦纳和他们说不了雅克的事。可吉丝不一样,他认为她亲切、热情。每次吃过晚饭,她就来到楼下探听消息。他开心地把自己的期望和寻找计划都告诉她。正是因为那些亲密相处的夜晚,他才会对这个藏着爱情秘密的活泼女孩产生情愫。说不定他在不知不觉里已经被这个献身给别人的身子迷住了。他记得女孩温柔的动作,仿佛孩子一样娇俏,内心同时承受着悲痛。安内塔……她欺骗了他!拉雪尔离开后,他的感情处于真空状态,因此,他迅速地觉得……太失败了!他耸了耸肩。他对吉丝的爱,来自感情的创伤和无所适从。他原以为吉丝也爱他,因为她的爱情没有结果,以为她会爱上唯一能帮她找回情人的人。

昂图瓦纳尽量驱散这些想法。“写到这里,”他想,“雅克出走的原因还是没有找到。”他坚持往下看。

两人把玫瑰瓣撒在草地上,往塞雷诺府邸走去。

乔塞普拉着安内塔走回家。他们会走去哪里?简短的拥抱仅仅代表开始。他们向长长的黑夜走去,今夜,他们的房间,会出现怎样的场景?

昂图瓦纳看着这几行,觉得热血涌上了脸。

说实话,他内心的感受不是责怪。在确定的激情面前,他的观点不再尖锐。不过他依然感到诧异,并且有点埋怨。他依稀记得,那天他只是害羞地靠近吉丝,可她的反应如此激烈。看到这里,唤起了他对吉丝的欲望,仅仅是肉体上的欲望,放肆的欲望。所以,要继续专心看小说,必须驱散那朝气蓬勃的、褐色的年轻身体的影子。

……他们向长长的黑夜走去,今夜,他们的房间,会出现怎样的场景?

他们被迫服从于爱情。两人静静地往前走,仿佛被下了蛊,愣愣的。月光时亮时暗,一直陪着他们。整个塞雷诺府邸被月光笼罩着,灰色的柱子在黑暗中显现出来。他们走过第一个高台。走着走着,两人的脸靠在一起。安内塔的脸红扑扑的。小女孩的身子里,已经存在大胆的、出自本性的罪恶。

两人一下子分开了。父亲出现在柱子中间。

父亲一直在那里等,他没有计划地坐船回来。看不见孩子。于是,他一个人在大厅用完晚餐,接着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孩子们依然没有回来。

黑暗中,他大声问:

——你们去哪了?

乔塞普一下子想不到原因,抗议心理涌上来,高声回答:

——鲍威尔夫人家。

昂图瓦纳吓得半死,难道蒂博先生要……

安内塔从柱子中间跑开了,她走过前厅,奔向楼梯,进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闩插好,爬上自己黑暗里的狭小的处女床。

楼下,儿子首次顶撞父亲。而且,他认为这样做充满乐趣,这

点令他诧异。他把连自己都不再相信的爱情公布于众——我带安内塔去鲍威尔夫人的家了。他停了一会儿,一字一字地说——我和西比尔已经订了婚。

父亲放肆地大声笑着。恐怖的笑声。他直挺挺地站着,影子把他的身形拖得修长,看上去高大,而且夸张,仿佛披着月光的提坦【注:提坦,希腊神话里的巨人。】。他还在笑。乔塞普搓了搓手,笑声消失了。——明天,你们两个和我一同回那不勒斯。——不回。——明天出发。——不回。——乔塞普。——我不是您的奴隶。我和西比尔已经订婚了。

父亲以前没有遇见过他摆平不了的反抗。他佯装镇静。——闭上你的嘴。他们来这里吃我的面包,买我的土地。现在又要拐走我的儿子。想得美!你要让一个异教徒女人进我们家。——使用我的姓氏!蠢蛋,你想都不用想。那是于格诺教徒的阴谋诡计。这关乎灵魂的救赎,关乎塞雷诺家的名誉。他们想不到我还在,我在保护你们。——爸爸。——我要把你的意志打碎,断绝你的生活来源,送你去皮埃蒙的军团。——爸爸。——我要把你的意志打碎。先回房间去,明天,我就带你走。

乔塞普握紧拳头,他好想……

昂图瓦纳忍住呼吸:

……他好想……父亲快死!

因为要表达蔑视,他尽力笑出声。他说:“您太可笑了。”

他从父亲眼前走过去,头仰着,嘴唇咬紧,发出冷笑,向台阶走去。“你去哪?”

孩子停住脚步,在离开前,他要射出厉害的毒箭,本能让他说出最狠的一句:“去自杀。”

他纵身跳下台阶。父亲抬起手:“滚,不知死活的家伙!”乔塞普头都没回。父亲的声音从后边传来:“该死的!”

乔塞普跑过高台,走进黑暗,消失不见。

昂图瓦纳想停下来思考一下,不过就剩四页了,他迫不及待。

乔塞普在黑暗里没有目的地跑着。站住,喘气,觉得奇怪,不知所措。远处,一家旅店的走廊下,几把曼陀林正在合奏一曲思乡的甜美的调子。让人心碎的懈怠。在舒服的浴缸里,血管张开。

西比尔讨厌那不勒斯的曼陀林。她是外国人,是不真实的存在,非常遥远,仿佛他钟情的、一本书里的女主人公。

他的手掌里还留有安内塔胳膊的温度。耳朵嗡嗡作响。干渴难熬。

乔塞普做好了计划。黎明时分,返回家,带上安内塔一起走。他悄悄进入房间,她一下子跳下床,光腿欢迎他。他再次触摸她光滑温暖的皮肤。她的香气包围了他。他似乎觉得安内塔已经扑进自己的怀里。她半张着嘴,温润的嘴唇,她自己的嘴唇。

乔塞普走进一条捷径。血管在膨胀。一口气攀上一道岩石斜坡。月光下,乡间的气息使人心旷神怡。

他平躺在斜坡上,环着胳膊。手从微微敞开的衬衣抚摸自己强健的胸膛。头顶,繁星点点的天空。宁静,纯洁。

洁净。西比尔。西比尔,心灵深处,仿佛清冷幽深的泉水,清冷纯洁的北方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