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父亲的死

蒂博一家 加尔 第1页,共2页

1

在昂图瓦纳准备坐火车去瑞士之前的那一天晚上,他去告诉韦兹小姐,他会离开一天一夜,年老体迈的韦兹小姐刚开始并没太在意:这一个多小时以来,老小姐坐在书桌前,吃力地写着信,要求邮局查询由拉菲特别墅区向巴黎寄丢的一篮蔬菜。因为在写这个要求时她是非常气愤的,所以把别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直到后来,她的信差不多写完了,梳洗完毕,准备祷告时,她突然想起昂图瓦纳对她说的话:“你告诉赛林娜嬷嬷,已经通知了泰里维埃医生,只要喊他一声他就会来的。”虽然夜色已经很晚了,而且祷告也没做完,但她为了今晚就完成这个任务,于是穿过房间,把这件事告诉修女。

此时,都快十点了。

在蒂博先生的屋子里,灯光已灭;屋子里只有火光的微亮,炉子里燃烧着木炭,目的是让空气清新些——这种做法变得越来越不可缺少,可还是无法驱除糊剂的酸味,也无法驱除乙醚、碘酒或酚味、止痛膏的味道,更无法驱除病体的腐臭味。

有时,病人暂时不疼了,就会似睡似醒,发出鼾声和病痛的低哼声。数月以来,他无法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睡眠,也没有真正地放松休息下。对他而言,睡眠不光是为了失去意识,而是为了让时间飞逝!睡眠就是肢体处于半麻痹的状态之中,可是他的脑袋里时刻都在闪现着回忆,在这些断断续续的回忆里,他往日的生活场景毫无规律地出现:这些场景的每一处回忆都是值得感动的,但它又像噩梦一样让人乏倦。

今夜,睡眠无法让入睡的人摆脱他压抑着的不适感,这种不适感和他的幻觉相互交织,不断地增加,就好像他被人追赶一样,从学校的走廊、操场、教堂、大操场,跑进大楼里……他蜷缩着瘫在了体育馆门口的圣约瑟夫塑像前,之前几天,这令人恐惧的东西只是在他头顶盘旋,然而现在却忽然从幽暗中向他袭来,好像要把他压垮,他吓醒了。

屏风后面,有一盏奇怪的残烛,使屋里平常都阴暗的角落变得明亮起来。两条长长的影子一直延长到天花板上突出的装饰。他听到细微的说话声。这是老小姐说话的声音。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也是发生在和今晚相似的一个夜晚,老小姐跑过来喊他……雅克,他在抽搐……那孩子又生病了吗?……什么时候?

赛林娜嬷嬷的喊声让蒂博先生醒悟过来。他听不清说话的声音。于是他就停住呼吸,竖起耳朵认真地听。

他听到了几句:“昂图瓦纳说,已经通知医生了,医生很快就会到……”

不对啊,他就是医生!还叫医生做什么?

那令人恐惧的东西又在他头上翱翔。他的病情不断地加重?发生什么了?他睡了吗?他觉察到病情在加重。在这漆黑的夜间,把大夫也喊来了。他完了!他将要死了!

他很严肃地宣布出自己将会死的话语(其实,当时他根本就不信),然而这次又出现在他脑海里,他吓得浑身大汗淋漓。

他想喊“昂图瓦纳!快来啊!快来救我!”他的嗓子刚勉强喊出几句,却是十分凄惨。赛林娜嬷嬷迅速地推开屏风,打开电灯。

她当时立马认为他的病又复发了。他那平常蜡黄肌瘦的脸,在此时却肿得红通通的,两眼瞪得大大的,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然而,蒂博先生并没有留意发生在他四周的一切。而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的思路也非常清晰。用数秒的时间,他回忆了一遍他的病情史:手术、安稳的数月、病情复发;紧接着就是病情的恶化,病痛也逐步不受药物的控制了。把各个细节部分相互联系,就能寻得出一些意义。这一次,这一次,毋庸置疑!就在几分钟之前还觉得有安全感的地方,突然间又变得非常空虚,如果安全感消失了,也就可能活不下去了;突然到来的空虚,让一切都无法平衡了。连理智也消逝了,他不会再思考了。对未来的信心孕育着人类的聪慧,然而,未来一切的可能性都消逝了,每一处思绪都和死亡相撞,那就不会有思想再产生。

病人抽搐的手抓住被子。他非常害怕。他想大声喊,可是他却喊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棵枯萎的小草,被雪崩席卷,抓不到任何救命的东西。所有都在塌陷,所有都在和他一起坠入深渊……终于,他的喉咙放松了些,使惊恐获得了发声的途径,爆发出令人恐惧的叫声,但叫声马上又停止了。

老小姐是驼背的,无法挺直脊背去看发生的事。她怒吼地尖叫道:

“善良的上帝,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嬷嬷?”

因为嬷嬷没回答,老小姐就跑走了。

该怎么办呢?去找谁呢?如今昂图瓦纳没有在家。神父!韦卡尔神父!

女仆们什么也没听到,还依旧待在厨房里。等听到老小姐所说的事后,阿德丽爱娜就不停地画十字祈祷;而克洛蒂德麻利地系好围巾,拿起钱包和钥匙,向外跑去。

2

韦卡尔神父居住在格勒内尔大街,距离大主教府较近,目前,那里的慈善事业是由他主持的,现在他应该还在办公室工作。

过了一会儿,克洛蒂德喊来一辆出租车把她们送到大学路。

老小姐坐在前厅的椅子上,等待着神父,因为老小姐没戴发卡,头发散在背后并且垂在睡衣上,所以神父最初没有认出来。

她为了不让神父害怕,先喊了一句:“哎呀,快些,尊敬的神父。”

神父没有停留,跟她打了声招呼就直接进入了屋里。

蒂博先生掀起被褥,打算走下床来,离家出走,向黑夜逃去,躲避残暴的恐吓。他又重新获得了声音,满嘴都在说脏话:

“臭女人!母夜叉!贱人!……啊,母牛!娼妓!”

在灯光通亮的房间,房门是打开着的,忽然,他看到神父的身影。病人并没有显露任何诧异的样子,只是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叫喊道:

“不需要你!……我要见昂图瓦纳!……昂图瓦纳在哪儿?”

神父把帽子扔在椅子上,很快地向前走去。他的面容依旧像平常那样平静,看不出半点激动;但他的两只胳膊微微向上抬起,半开着手掌,表示出他是来救赎的。他很快来到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就直接为看着他的蒂博先生祈福了。

接着,神父开始在寂静中祈祷:

“天父啊!愿你更加神圣,愿你的意志和天一样高。”

蒂博先生停止了骚动,两眼先是看看神父,然后又看看嬷嬷。他的嘴角微微咧开,面容凝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就像孩子哭的样子;他摇头晃脑的,紧接着倒在了床上。他断断续续地啜泣起来。然后,他停止了哭泣。

神父靠近修女低着声音问道:“现在他疼吗?”

“我刚给他打过针,不会太疼痛。按常理说,到后半夜病痛才会发作。”

“好的。你先出去吧,让我们单独相处一会儿……对了,”他紧接着说,“打个电话通知医生。”他挥了一下手好像在说“我也不是万能的”。

赛林娜嬷嬷和阿德丽爱娜静悄悄地走了。

蒂博先生好像睡着了。在韦卡尔神父还没到来之前,他好像有许多次都丧失了意识,不过这意识的丧失都是短暂性的。他突然间又变了回来,他再一次感到惧怕,又在另一种新的力量中苦苦挣扎。

神父觉得,这病痛停歇的时间不会太长,应该好好地利用。他顿时脸热了起来,因为,他最怕的就是履行陪伴将死的人这项神圣的职责。

他来到床前:

“我的朋友,你在承受着恐惧……你在经历令人恐惧的过程……把你的心扉向上帝打开,不要使自己孤单……”

蒂博先生转过身,非常焦虑地看着他的忏悔师,神父的眼睛禁不住眨了眨。从病人的眼里可以看出,充满了愤恨和轻蔑。就在这一瞬间,惶恐、焦虑又立刻显现。这次,惊恐的表情十分令人难以忍受。神父只好垂下眼皮,稍稍侧转身子。

快要死的人牙齿打战发出响声,口吃地说:

“哎哟……哎哟……我害怕。”

神父重新镇定起来,和蔼地说:

“我是来救赎你的,我们开始做祷告吧……祈求上帝庇佑我们,我的朋友,我们一起向上帝祷告吧。”

蒂博先生打断他的话语:

“可是!你看!我……我将……我要……”

(他不敢提到死亡这个词。)

他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屋里黑暗的角落,来救助他的人在哪里?围在他四周的黑暗不断地在加深。他在静寂中大叫一声,神父认为这是病人在释放痛苦的压抑。而后病人又尽全力地叫喊道:

“昂图瓦纳!昂图瓦纳在哪里?”神父挥了一下手,病人喊道,“你让开!……我要找昂图瓦纳!”

神父只好改变方式。他站起来,伤心地看着向他忏悔的人,猛地挥动一下手臂,好像是在驱魔一样,第二次给病人祈福。

蒂博先生看到神父这些动作就非常恼火。他强忍着腰部撕裂的疼痛,用手臂撑着身子,而又挥起另一个拳头:

“贱人!浑蛋!……还有你,你的胡编乱造!……够了!”又失望地说,“我快……我快死了,我求求你!救我!”

神父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辩驳;老人这次确信自己将要死了,神父的沉默又给了他最后一次打击。他浑身颤抖,觉得筋疲力尽,甚至无法控制口水,流湿了嘴巴,他不断地重复着哀求,生怕神父听不清,或听不明白:

“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神父只是哀叹了一声,并没做出任何反对的动作。他认为,真的善良是不应该给临死的人不现实的幻觉,而在死亡到来之前,唯一能拯救人们恐惧的药,就是不否认已经到来的死亡;人本身就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有一种预感,所以要直面死亡,迎接它的到来。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鼓足勇气,非常清楚地说道:

“我的朋友,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好恐惧的呢?”

老人的头就像被打了一棍,倒在床上叫着:

“哎哟……哎哟……”

他坚持不下去了。他觉得他被冷酷无情的狂风刮走,最后坠入无底深渊,他仅剩的一点知觉也只有来判断真假了!在其他人脑海中,死亡或许只是众多词汇之中的一个罢了。然而对他来说,就是全部存在,这就是实际!就是孤独的他!他睁大眼睛向悬崖看去,因为目眩而眼睛变大,他看到与他隔着一道深渊的神父的脸,活生生的脸——别人的脸庞。他感到孤独,被社会所抛弃。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恐慌,他落到绝对孤僻的底部。神父的声音在静寂中响起:

“看,上帝不愿让死亡像小偷一样那么快地袭击到您。那么,您一定要对得起这恩惠;因为上帝提前告知我们进入永生之门,就是对我们这些有罪过的人最高的恩惠……”

蒂博先生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毫无价值的话,就像海浪撞击峭壁一样,撞击着他已吓傻的脑袋。也有一刹那,他的思维按照常规习惯试图回忆起什么是上帝,希望从中得到保护;可是这种想法还没开始就破灭了。永生、恩典、上帝——这些都很难释义:空洞的语言,同残酷的现实无法结合在一起!

神父接着说:“感激上帝,那些主动依附上帝意志的人有福了。祷告吧。我们一起祷告,我的朋友……真心实意地祷告,上帝会来救赎您的。”

蒂博先生把头扭了过去。他惊恐的内心里,仅剩的一点粗暴脾气也开始沸腾了。他很想痛打神父,假如可以的话。亵渎神灵的话涌到他的嘴边:

“上帝?什么?什么救赎?真滑稽,愚蠢!其实就是他,就是他想的这样……”他激动地说着。“既然这样,什么是,什么是救赎?”他发疯地吼叫道。

他忘却地争论着,他已经不记得一分钟之前,焦虑、恐惧使他还在否定上帝。他低哼地叫着:

“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要把我变成这样!”

神父摇了摇头:

“《基督言行录》上说:当你认为我们相距很远时,其实我们却很近很近……”

蒂博先生听见了后。他沉思了片刻。接着把身子扭向忏悔师,这次带着苦恼的动作。

他苦苦哀求道:“神父,神父,行些善事吧,你做祷告吧!……这不是真的吧,你说呢?……救救我,不要让我死!”

神父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上面,拿着他那臃肿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就出现一道惨白的手印。

老人叫喊道:“嗨,神父,你迟早会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的,因为总有一天你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神父哀叹了一声:

“谁也无法保证:‘我不会被这引诱。’……我会向上帝祈求,在我临死之时,给我派一个朋友在我身边,帮助我及时恢复镇定。”

蒂博先生合上眼睛。他刚才乱动触碰到了肩上的褥疮,他现在非常疼痛。他直躺着,一动也不动,时断时续地说着“哎哟……哎哟……”

神父用小心难过的声调说:“你是一个基督徒,你知道人生总会结束的。你是微尘……你忘了吗,凡世生命的所有权不是我们的。你的抗争,就好像你的财产就要被剥夺一样!但你是明白的,我们的生命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我的朋友啊,到了我们偿还的时候,再去讨价还价,就显得我们忘恩负义了……”

蒂博先生微微睁开双眼,满怀怨恨地看了神父一眼。紧接着,他缓缓地环顾四周,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虽然光线很暗,但他依然看得清晰,因为这是他的,多少年来,他每天都看在眼里,占有着。

他小声地说道:“我不想丢弃这所有!”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而后又不断地说着,“我很惧怕!”

神父不由得产生了可怜之意,身子弯得更低:

“神圣的主耶稣曾经也经历过磨难,也流过血,那一刻,极短的那一刻,他也曾回忆天父的仁慈。天主,天主,你为什么要抛弃我?【注:见《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提到耶稣临终的场面。】……我的朋友,你仔细想想:你经历的磨难和耶稣经历的磨难,难道你没发现有许多相似之处吗?不过,神圣的主,他立即又陷入祷告之中,他以热烈的情感呼喊:天主,我在这儿!天主,我信任你!我愿丢弃自己!愿意实现你的意志,而不是实现我的意志!”

神父觉察到那臃肿的手在自己手上颤抖。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不过没提高音量:

“你有考虑过吗?自古以来,在这些世纪里,值得怜悯的人类在世界上完成了他们的使命……”他很清楚这空洞的理论起不到什么效果。又更加直白地说:“你设想一下你的家人,设想一下你的父亲、你的祖辈,那些和你有相同经历的,也生活过、斗争过、受过苦和同样希望过的人,他们从生到死都无法避免轮回。我的朋友,其实那里,就是我们来的地方,那你还怕什么呢?世间万物最终都要回到万能的天主的怀抱里,这难道不足以让人慰藉心灵吗?”

蒂博先生叹声说:“是的……但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你还埋怨呢!你知道吗?有许多人还不如你呢!你有福气活到那么大岁数,是上帝给你的恩惠,让你拥有那么长的寿命,来拯救自己的灵魂。”

蒂博先生蜷缩着颤抖。

他小声嘀咕说:“神父,这恰是令人恐惧的……”

“恐惧,好的。但你和别人相比,你没有权利害怕……”

病人迅速地缩回手说:

“不!”

神父温和地坚持道:“是的,是的。我看见过你行善。你一直都竭力把你的目标放在社会世俗利益之上。你秉承爱人之心,向贫穷和道德败坏勇敢抗争。我的朋友,像你的一生都在做善事。这样的人生更应该自信地直面死亡。”

病人小声地重复着“不”。神父想重新抓住他的手,他迅速地躲开。

这些语言刺激到他的痛处。不,他不是超脱世俗的人!这一点,大家被他欺骗了。包括神父、包括他自己,一直都被欺骗了。事实上,他牺牲的所有是为了获得别人的尊重。事实上,他的情感操守非常庸俗,自私,虚荣!追求财富,追求权力!只不过这些之前被他遮掩了起来!显扬自己的善行是为了博得尊重,以获取重要的地位!肮脏、虚伪、谎言——谎言!……他非常想擦除这所有的一切,重新开始!唉!他对自己作为善人的一生是多么惭愧啊!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原本的面目。但是晚了!清算的时候到了。

“像你这样的基督徒……”

蒂博先生吼叫道:

“住口!基督徒?不。我不是基督徒。这一辈子,我……我要……热爱别人?住口!我压根就不知何所谓爱!我压根就没爱过别人,从来都没有!”

神父说:“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他以为蒂博先生会再次自我责备,责怪是自己逼得雅克失踪。恰恰相反,蒂博先生这几天没有一次想到过失踪的儿子。当下他能回忆起来的只有最远的阶段:他雄心壮志的青年时期,刚踏入社会,最初的努力,最初的小有所成;有时候,想到他成年时的荣誉。可是在最后十年里渐渐埋藏在黑暗的夜色里。

蒂博先生忍着病痛,扬起胳膊。

他突然说了一句:“都怪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

紧接着,悲痛又超过了愤怒,他泪流满面,痛哭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像笑一样的哽咽声不停地让身子抖动着。

神父低下身子:

“无论是谁,在他一生之中总会有一天、一小时、一瞬间,上帝忽然出现,把手伸向他们。这也许是一生不信仰基督教之后,也许是在一个基督徒漫长一生即将结束时……又有谁清楚呢?我的朋友,或许今夜上帝向你第一次伸手?”

蒂博先生眼睁开了。在他疲倦的脑袋里把身边神父的手误认为是上帝的手。他举起手抓住那只手,气喘吁吁地小声说:

“怎么办?怎么办?”

声音和以前不同:没有了面对死亡的惊恐不安,有的是追寻答案的发问,有的是懊悔的恐惧,而上帝的宽恕可以消除这恐惧。

距离上帝越来越近了。

然而,对神父来说,这是最艰难的时候。他就像在台上说道那样,先是沉思了片刻。虽然蒂博先生没有发现,但实际上蒂博先生的责怪给了他很大的震撼。蒂博先生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很信赖他,但他对蒂博先生的影响有多大呢?他是怎样履行自己的义务的呢?忏悔者和忏悔师都有所欠缺,不过这种欠缺还来得及补救。今天应该把这个战战兢兢的灵魂,送到基督的脚下。

这时,他从人生中汲取经验,寻取了一种虔诚而灵巧的方法。

他说:“急需怜悯的,不是你这尘世间即将结束的生命,而是你没有表现出来该有的价值……假若你的一生没有受到上帝感化,那么,将死时做个真正的基督徒,为以后的人留一个好榜样!希望你面对死亡的态度,对于认识你的人是一个典范,使他们从中受到感化!”

这个主意触动了病人的心,他的思想开始动摇了,拿开了手。是的!让人们可以称道:“奥斯卡·蒂博像一个圣人一样死去。”他总算双手合十,合上双眼。神父看到他的嘴在念叨着,请求上帝给他恩惠,使他的死感化他人。

他已不再感到惊恐不安了,而是一种心衰力竭:他认为自己就是所有终将死去的东西里可怜的一个;这种自我可怜是紧接着惊吓之后,不过也自有其美妙的地方。

神父抬起头来:

“圣保罗曾说:‘不要像那些毫无希望的人一样痛苦。’我可悲的朋友,这类人之中就有你。在这紧要关头,我看你彻底绝望了!你忘记了吗?上帝首先是你的天父,而后才是你的惩办者;可是你,却有失公正地否认天父的仁慈!”

病人用恐慌的眼神看着神父,叹息一声。

神父又说:“镇静吧!要坚信天父是宽容的。仔细考虑一下,如果是真诚的忏悔,上帝会给你最后一次宽容的,这宽恕可以消除你一生的罪恶。我们是上帝所创造的,所以上帝更加了解我们身上的品行。他爱我们真实原始的面目。这个信仰应该是我们拥有自信和勇气的基本准则。对了,我的朋友,美好人生结束的所有秘密,都隐含在自信这个词里。天父啊,我把我的一切都依附于你……相信上帝,相信他的慈爱和无穷的善意!”

神父有他自己沉着安静的方式,在加重每一个字时,他的手都会半举着,显得说服力十足。在这乏味的议论中,他那长着大鼻子、冷漠无情的脸露出一点热情。这段神圣的语言非常有效果,并且是长期积累了实践经验,这些话非常符合临死之人的恐惧,所以能够迅速直接地对惊恐不安的人产生作用。

蒂博先生低下了脑袋,他的胡须碰到了胸膛。一种新的情感,悄悄地渗入他的内心,他不再以自我可怜、绝望无助的样子令人心神沮丧。眼泪又流满了他的脸颊。他激动地憧憬着这至高无上的神的慰藉,他愿意舍弃自己,将自己一心交付给……

他突然紧咬牙关:腿部出现了他非常熟悉的疼痛,从屁股到小腿。他没有继续往下听,绷紧身子,过了片刻,疼痛轻了一些。

神父接着说:

“……就好似登山者爬到了山顶,回头看走过的路那样。人生是多么可悲啊!总是在一个狭隘滑稽的地方,重复做着同样的努力!妄想的亢奋,鄙俗的快乐,对幸福不断的渴求,这些永远都无法获得满足!我的朋友,这就是你度过的一生,我言过其实了吗?我还会说,所有人的一生都是这样的,但这样的人生就能满足上帝的创造物了吗?这一切的,这所有的都不值得留恋。你能留恋什么呢?留恋你那个痛苦不堪的躯壳吗?这个皮囊一直都在逃避着自己应负的责任,但任何事物都不能给予它防护,让它免遭痛苦、萎缩。你要承认这些:这皮囊的死亡对我们来说就是恩典,因为我们一直都在做它的奴隶,被它所困,现在终于可以摒弃它、逃离它,像破烂衣服一样把它丢弃在路边,这是一种恩典!”

对临死的人来说,这些话显得非常现实,这种解脱的思想突然向他微笑着,似乎是对他许下了什么诺言……可是,那种已经浸透他内心的安适感到底是什么呢?难道是求生的欲望,通过另一种唯一而执着地对生的追求的表象所显现的吗?神父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下这个想法。对来生的追求,是存在于上帝永恒的追求之中的,即使是死亡来临,也会像活着时追求生的希望一样强烈。

等了一会儿,神父又说:

“我的朋友,此时,让你的目光向天国望去吧!在你留恋过你那些即将别离的东西后,你再看看迎接你的将是什么。卑劣、不平等、非正义都将消失!考验与责任也会消失!平日的过失和所有的懊悔都将消失!罪人在善与恶间的尴尬也将消失!你马上就会寻找到静寂、安稳,那最美丽的国度!将会抛弃这短促柔弱的生命,最后获得永存!我的朋友,你知道吗?放弃往日,探寻长远……刚刚死亡让你害怕,是你的幻想给你带来了恐惧黑暗的东西;相反,基督徒的死是一个非常灿烂的远景!这死是宁静,是可以清修的宁静,可以永久清修的宁静。我该怎样说好呢?其实远比这些更加丰富,是生命的绽放,是完美的结合!我就是重生、我就是生命……死不光是解脱、沉睡、遗忘,还是觉醒、重生!死是重生!死亡是重新开始的生命,是在真知、在上帝的选民中重获新生。我的朋友,死亡不单是劳累一天后用晚上休息来做补偿,而是飞向敞亮和永存的光明!”

蒂博先生垂下眼皮,好几次表示赞同。他脸上略带微笑。往日那些非常辉煌的时刻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看到自己年幼的时候,跪在母亲床边(就是他现在躺的这张床),用他年幼的手抓住母亲的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清晨,他背了几句经文,而恰是这些经文打开了他通往天国的大门:

“在天国的耶稣……”他好像看见孩童时的他在教堂里,第一次领圣体的场景,圣餐第一次端到他面前,吓得他浑身颤抖……他好像还看到了自己在圣灵降临节的那个早上做弥撒,在达纳塔尔花园的牡丹小路中订婚的场景……他看着这些明亮的场景而微笑,已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体。

他不再顾忌死亡,反倒因为还活着而感到不安,哪怕是多活那么一会儿。他不需要世界上的空气了。再忍耐一会儿,就什么都结束了。他好像重新找到了自己真正的重心,它再次占据着他自己的心灵,找回属于他本身的位置。也使他体验到他从没有感觉到过的舒适感。他的精气神好像消散在他的身体四周。没什么关系了,精气神和他没有关系了,那只不过是一个凡人的残余,他觉得最终会与它们绝离;看到更加彻底的绝离就在眼前,他感到慰藉,也只有这慰藉才能让他领会。

圣灵在他头上方飞翔。神父站了起来。他想感激上帝。他行善祈福的活动中夹杂着些人的骄傲,犹如律师胜诉那样的兴奋。在他觉察到这一点后有些悔恨,但是现在不是自我反省的时候:因为有一个罪人马上就要在上帝的面前进行审判了。

神父垂下头,在嘴巴下面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高声祷告:

“噢,上帝,时候到了!我跪在你的面前,慈爱的主,善良的父,我要祈求你给予最后的恩典。噢,上帝,时候到了!请允许我在你的大爱中死亡。

“从悬崖深处……从幽暗深渊,在令我恐惧的颤抖的悬崖深处,我向你呼喊,上帝!主啊,我向你呼喊!……时间到了!我在你的永恒的边缘,我要正面仰望你,万能的上帝!聆听我的忏悔,接受我的祈祷,不要弃我于卑劣污垢之中!请关注一下我,当作对我的宽恕!上帝,我愿把我的生命交付给你!我信任你,我需要你的庇佑……时间到了!……主啊,主啊,不要丢弃我……”

那快死的人犹如回声不断地重复:

“不要丢弃我!”

沉静了很长时间,紧接着神父弯下身子说:

“我的朋友,明天早晨我给你带圣油来……今晚,虔诚忏悔吧,好让我有给你赎罪的机会。”

蒂博先生嚅动着臃肿的嘴唇,怀着从未有过的真诚念叨着,他那认罪的表情比他承认错误还要重要。神父对着他俯着身子,抬起手,喃喃地念叨着,事实上蒂博先生没有听见任何的话。

“我给您赎罪……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

病人默不作声。他的双眼瞪得很大——好像一直要这样——眼中稍带些疑惑,不过倒不如说是诧异,透露出的纯真,使这个将死的老人瞬间变得就像挂在墙上电灯上面画卷里的小雅克。

他觉得,联系着自己心灵和世界的最后的纽带已经松懈了,不过他很高兴地体味着这即将逝去的枯竭、柔弱。在昏倒之前他仍有一丝喘息尚存。生命依然进行着,但又离开了他,就像洗澡的人爬上岸边,河流的水继续流淌一样。他不仅不在生命之内,而且好像也不在死亡之内,他觉得在飞升,向辉煌灿烂天空飞去,犹如夏日苍穹,闪耀着辉煌。

有人敲门。

在祷告的神父,这时画了个十字,向门口走去。

是赛林娜嬷嬷,医生紧跟其后。泰里维埃医生看见神父后,说道:

“祈祷吧,祈祷吧,神父先生。”

神父看着赛林娜嬷嬷,一边退走一边小声地说:

“请进,医生。我的祷告做完了。”

泰里维埃向病人走去。他觉得应该和平常一样,使用令人信服的信心和真诚的声调:

“怎么啦?今天晚上哪儿不舒适?……有些发烧?是新血清的效果反应吧!”他搓了搓手,捋了捋胡子,让嬷嬷证明昂图瓦纳很快就会回来。“放下心来,这是血清,你看,我会马上让你减轻痛苦。”

蒂博先生安静地看着这个人在撒谎。

曾经有许多次,他甘愿接受这些幼稚的解释欺骗,这所有的欺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去触碰那些欺骗,他终于戳破了几个月来耍弄他的把戏。昂图瓦纳真的就要来了吗?不可以什么都相信……再说,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所有对于他都是一个样:最终一切都将失去作用。

这样把人看得更清楚了,甚至他与这个世界构成的整体格格不入,他都不觉得奇怪,他将要死去,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他独身一人。独自和神秘同在,独自和上帝在一起。这样的孤单,即使是上帝也无法克服!

他的眼皮不知何时垂了下来。他不再关心什么是实际、什么是虚幻。他沉浸在悦耳动听的音乐中。他让人检查、触碰,没有不耐烦,安然淡漠,魂不守舍——他早已身处物外。

3

兄弟俩蜷缩在开往巴黎的火车的某一处角落里,他们被车厢中黑暗的气氛压抑得麻木了,不再想入睡,却又尽力去入睡,来保护和延长自身的孤寂。

昂图瓦纳一直难以合上眼。因为一旦感觉到是在归途上,心中就会想到撇下的病危的父亲,因此而感觉到惊恐不安。几小时以来,火车在黑夜里隆隆地响着,虽然倦乏但却睡不着的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胡思乱想里。不过,越来越接近病人了,他那绷紧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了;等不了多久,他又可以在现场行动了。但是,又有新的困难出现了。该如何告诉蒂博先生,他的儿子回来了呢?又该如何告知吉丝呢?他计划今天把这封信发往伦敦,但这封信很难写:一方面要告诉吉丝雅克还活着已经回到了巴黎,另一方面还要阻止姑娘跑回来。

别的乘客动了动,取下了灯罩,这动作惊醒了兄弟俩。他们的眼神相遇。雅克的脸抽动着,显得焦虑不安,昂图瓦纳对他情不自禁地怜悯起来。

他碰碰弟弟的膝盖说:“没有睡好吗?”

雅克勉强地笑着耸了耸肩,然后,把头转向车窗,躲避到那昏昏欲睡的状态之中去,好像不愿意再打破这沉默。

当他们在餐车上吃早餐时,火车恰好穿过还被黑暗笼罩的郊区;火车停了,在即将结束而又非常寒冷的黑夜里下车走向站台;跟着昂图瓦纳来到了车站外面,走出车站,昂图瓦纳去找出租车,在茫茫大雾的笼罩下,这些行动很难辨清是真是假,前后相互连接。虽然这些都必须要做,但是雅克觉得好像和自己没多大关系。

昂图瓦纳很少说话,恰好可以避免尴尬,而且他对别人说的话,雅克也不需要回答。他从容地领着雅克归来,并且他们这样归来好像也是最为顺其自然的事情。

雅克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了大学路,随后就走进了一楼大厅,脑袋里一片混乱,几乎觉察不到自己迟钝的反应。莱翁听见声响,跑来打开厨房的门,昂图瓦纳镇定自若地躲开用人的眼神,弯下身子看着堆着许多书信的桌子,得意地说:

“你好,莱翁。我把雅克先生找回来了。你……”

莱翁打断他的话:

“先生你还不知道吗?先生你还没有上楼吗?”

昂图瓦纳直起身来,面容瞬间苍白。

“……蒂博先生病况不见好转……泰里维埃医生在这儿待了一夜……女用人们说……”

昂图瓦纳已经迈出门口。雅克还在前厅站着,他不相信这是真实的。他迟疑了一下,随后紧跟在哥哥的身后。

楼梯里非常黑。

昂图瓦纳一边说着“快”,一边急忙把雅克推进电梯。

铁门的咔嚓声、玻璃门的砰砰声、电梯的轰轰声,这些非常熟悉的响声——早已在他脑海里按照以前的顺序相互连接起来,纵使相隔一个世纪那么久,雅克依然能够记起——过去的生活不断地在雅克心中涌现。忽然,很清楚地回忆起一件辛酸的事:和达尼埃尔逃跑后,从马赛回来,被关在这个玻璃笼子里,也是昂图瓦纳待在旁边!

昂图瓦纳小声地说:“在楼梯口等我。”

周密的安排却被这偶然的事给搅乱。

老小姐在房间里不断地来回走动着,听到电梯的声音,认为只有昂图瓦纳回来了!她虽驼背但仍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她首先看见的是四条腿,她很诧异,直到雅克弯下身子拥抱她时,她才辨认出是雅克。

“仁慈的上帝!”音调很含糊地说(自从前天开始,她就生活在惶恐不安中,无论任何的出乎意料的事情都不会再加剧她这种心情了)。

房间灯火通明,房门也是开着的。沙斯勒先生在书房门口,露出惊恐的表情。他诧异地看着雅克,不停地眨着眼睛,说出那句不曾改变过的话:

“啊,是你?”

“这次,估计病情十分严重。”昂图瓦纳不自觉地想,他不再顾及弟弟,一个人匆忙走向屋去。

幽暗笼罩着全部,非常寂静。他打开微开着的门,先是看到小灯的光亮,然后才是父亲的脸庞。紧闭着双眼,虽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但毋庸置疑:还活着。

他进了房间。

他刚迈进屋里,就看到泰里维埃、赛林娜嬷嬷、阿德丽爱娜和一个他没见过的新来的老修女站在床的周围,好似刚发生过什么事。

泰里维埃从人影中走过来,靠近昂图瓦纳,把他拉到盥洗室。

他急切地说:“老兄,你回来得很及时。肾脏出现功能障碍,过滤功能丧失,一点作用也没有了……更糟糕的是,尿毒症发作时不断地抽搐。我待在这过的夜,不可能只让女人来看护;假如你再不回来,我就打算派人去请个男护士。今夜已经发作三次了,最后一次发作得更为厉害。”

“从何时起肾脏出现功能障碍……”

“二十四小时前。嬷嬷是昨天早晨发现的。她肯定停止了打针。”

昂图瓦纳点点头说:“是的……”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此时昂图瓦纳的心情,泰里维埃看得十分透彻:“我们曾经允许连续两个月的时间里,对只有一个肾脏的病人使用了毒素含量较大的药物,虽然现在有些晚了,毕竟……”他伸着头,张开双臂。

“老哥,无论怎样,我们不是取人性命的人……在尿毒症病发的时候,绝对不可以再继续使用吗啡了!”

的确是这样……昂图瓦纳也没有再说别的,明显是默认了。

泰里维埃说:“我先回去,中午我会打电话来的。”顺便又不经意地问了句,“你弟弟到底如何了?”

金黄色眼睛突然明亮了起来。他眼睛朝向下方,然后又抬了回来,划过一丝笑意:

“找到并带回来了,就在外面。”

泰里维埃用那肥肥的手捋着自己的胡须。用充满高兴的眼神看着昂图瓦纳;但是,此时不适合去提及那些事情。恰巧,给昂图瓦纳送白色卫生衣的赛林娜嬷嬷也走了进来。泰里维埃看了看嬷嬷,接着又看了看他的朋友,直接说了句:

“先这样,我先回去了,今天有的苦吃了。”

昂图瓦纳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对嬷嬷说:“不打吗啡,他肯定会非常疼痛。”

“我给敷上了许多带有芥子泥的热纱布,”昂图瓦纳露出怀疑的表情,嬷嬷紧接着解释,“这样最起码能减轻些疼痛。”

“你最起码也要在纱布上放些阿片酊吧?没放吗?”他很清楚,没有使用吗啡……可是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无能为力。他对嬷嬷说:“楼下什么药品都有,我马上去取来。”把泰里维埃推到门外说,“回去吧!”

走过房间时他想道:“雅克如何了?”但是,现在他也无暇顾及弟弟了。

两名医生一句话也没说就很快地走下了楼梯。在最后几个台阶时,泰里维埃的身子转了过来,把手伸出去。昂图瓦纳握着他的手,忽然问道:

“泰里维埃,你明确地告诉我……你认为接下来会怎样?现在应该是快了吧?”

“当然,假如尿毒症还没医治好的话!”

昂图瓦纳重重地握了一下朋友的手,当作回复。的确,他认为自己很有毅力、很勇敢。况且雅克已经找回来了,所以这只是时间问题了。

在楼上病房里,阿德丽爱娜和老修女陪在蒂博先生的床边,可是她们并没有注意到病人发病的前兆。等她们发现病人在喘息的时候,病人已经开始抽搐了,脖子紧绷绷的,头向后倾。

阿德丽爱娜冲向走廊喊:

“嬷嬷!”

没有人应声。她向前厅冲去:“赛林娜嬷嬷!昂图瓦纳先生!快过来!”

待在书房的雅克和沙斯勒先生,听到声音,没有多想就向病房跑去。

门是敞开的。雅克被椅子绊了一下。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是看见几个人在灯光下走动,最后,终于看清床上斜躺着的东西,两只手不停地在空中拍打。病人已经滑到了被子的边角。阿德丽爱娜和护士想把病人抬起来,可是力气太小没抬动。雅克跑来,用一只腿压着被子,抱着父亲的身子,最终把他抬了起来,放在床上合适的位置。他感到这温热的体温,感到这喘气声,他看到躺在自己怀里的父亲,面部朝向他,翻起的白眼珠,他凑近了看,才勉强认出是自己的父亲;他弯着身子,紧紧地抱住父亲抽动的身子。

神经质的抽搐减缓下来,血液又重新开始流通。眼珠飘忽不定,一会儿呆滞,一会儿转动!眼睛也慢慢变得有些生机,好像看到了朝向自己的那张年轻的脸。他会认出那是他已经失踪了的儿子吗?即便他有片刻的清醒,他还能辨别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吗?他的嘴在嚅动。眼孔在变大。突然间,这目光,唤起他的记忆:曾经,他的父亲要求他记起已忘记的东西,如忘记的日期、名字时,眼睛里就是充满了这种专注又迷离的眼神,并且眼睛还不断地偏向一边。

雅克用手撑着身子,嗓子紧张口吃地说:

“父亲,父亲,你怎么啦?……怎么啦?”

蒂博先生的眼睛慢慢向下看。微微嚅动着很难发现的嘴和胡子。紧接着是脸、肩膀、胸膛,这上半身剧烈地在抽动:他在哭泣。从他那无力的口中发出就像空瓶子掉进水里那样的声音:扑腾、扑腾、扑腾……老修女手拿着药棉去擦拭他的下巴。雅克不知所措,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他弯着腰对着抽动的身子,用木讷的声音不断地问:

“怎么啦,父亲……怎么样?……嗯?……你怎样,父亲?”

昂图瓦纳来到了,赛林娜嬷嬷紧随其后,他看见弟弟时就停下了步伐。他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想搞清楚。在他手里有一个量器,里面有半杯液体。嬷嬷拿了一个消毒玻璃盆和几条毛巾。

雅克站起身来。其他人把他挤到一边去,围着病人,掀开被褥。

他退向房间的角落。没人留意他,他会一直待在这看着父亲痛苦,看着父亲哀号吗?不会……他来到门旁,他一踏出门槛,就感觉压抑少了许多。

走廊里光线很弱。去哪呢?去书房?他已经体会过和沙斯勒先生在一起的尴尬了。沙斯勒先生呆傻地坐在椅子上,低垂着肩膀,两手放在膝盖上,就好像等待着上天的恩赐一样。老小姐更惹人烦,驼着背,脸朝向地,留神每一处声响,犹如丧家犬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只要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她就会紧跟别人身后,似乎这座院子里的每一处都有她娇小的身影。

只有一个房间是没人的,可以躲在那里:吉丝的房间。没什么打紧的!她现在身处英国!

雅克蹑手蹑脚地躲进了吉丝房间,插上门闩。

他的心立刻放松了下来。经过了这一天一夜不断的约束,现在终于可以一个人独处了!

屋子里有些阴凉。没有打开灯。从这百叶窗的缝隙中可以隐约看到,这十二月迟到的早晨。雅克并没有因为这阴暗的藏身处而想到吉丝。他碰到一张椅子,就坐了下来,蜷缩在那里,手臂相互抱着,脑袋里一片空白。

等到他清醒的时候,透过窗帘似乎能够看到光亮,他迅速地认出了窗帘的蓝色花枝图案。巴黎……吉丝……在他睡意蒙眬时,在他的四周出现了那被忘记的场景。他看着这一切。这里的每一件物品他都曾触碰过——曾经的生活……他的相片,现在该怎样了?难道是在墙上?在一个明亮的长方形相框里与昂图瓦纳的相片相对排列吗?难道吉丝摘下了?是因为愤恨?不可能!是被她带走了!带到了英国!唉,这一切还要重新再来吗?……他耸了耸肩,犹如被网住的猛兽,挣扎得越狠就被裹得越紧。庆幸的是,吉丝在英国。他讨厌她。他每每想到她,就感到自愧不如。

他真想驱除这些回忆,一跃而起,准备逃离这个屋子。他忘却了他的父亲,那个即将死去的人……在这个屋子里,碰到的只不过都是些回忆的阴影:在这里几乎是孤单的。他又回到了桌子旁,坐在那里。吸墨水的纸上留着吉丝的笔迹:紫色的墨水……他茫然了,突然间,他十分想辨别清楚那些反写的是什么字。然后他拿开了吸墨水的纸板。他的眼里再一次含满了泪水。唉,忘记吧,睡吧!他用手臂撑在桌子,低下头。洛桑,他的朋友们,他一个人独自地生活……走吧,走吧,快些走吧!

正睡意蒙眬的他,被开门声惊醒了。

是昂图瓦纳来了。正午吃饭时间早过了,趁着这片刻清静,吃些东西吧。

在餐厅里已经摆好了两套餐具。老小姐打发沙斯勒先生回家吃午饭。至于她自己,上帝!“太多的事情她都要考虑”,没心思吃饭。

雅克不怎么饿。昂图瓦纳一声不吭饥饿地吃着。他俩互不对视。他俩不在一起吃饭已经很久了?一切都过得那么仓促,容不得他们有半点激动的空隙。

昂图瓦纳问:“他把你认出来了吗?”

“我不清楚。”

保持了一会儿平静,雅克拿开盘子,抬起了头。

“给我说说,昂图瓦纳,给我介绍一下……病情的进展。他接下来会怎么样?”

“肾脏,已经有三十六小时失去了过滤功能!你懂吗?”

“懂。那将怎样?”

“很难说啊……尿毒症假若没有得到控制,我认为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今夜……”

雅克本想叹口气,但又咽了回去。

“很痛吗?”

昂图瓦纳说:“肯定的。”此时他的脑袋昏沉沉的。

他止住声,因为老小姐端着咖啡过来了。当老小姐靠近雅克,准备倒咖啡时,手哆嗦得厉害,雅克准备从她手里接过咖啡壶。雅克看到她瘦黄的手,牵引起他许多儿时的回忆,让他内心澎湃。他给老小姐一个微笑的面容,但他弯下身子也无法与老小姐的目光交会。她一句话也没说,在雅克回来之后,这三年以来她为雅克的死伤心了多少次,雅克回来后,她还没准备好,该怎样仔细地看看这个幽灵。

昂图瓦纳在等到只剩他俩时,又张嘴说:“痛苦。”然后又接着说,“病情应该还会越来越严重。按常理来说,尿毒症会使全身麻木,死时应该不会太痛苦。不过,要是抽搐起来……”

雅克又问:“那为什么不再使用吗啡了呢?”

“因为他肾脏不起过滤作用,用了吗啡毒素就会不断地增加而导致死亡。”

门突然间被打开了,女仆露了一下那惊恐的脸就不见了,她大声呼喊,却喊不出声音。

昂图瓦纳跑过去紧跟着她。此时,他心中不自觉地有一种希望在刺激着他。

雅克也站了起来,心中也不自主地出现一种希望。他犹豫了一下,紧随哥哥身后。

不是的,这不是将要死的前兆。这只是病情又一次地复发,不过来得迅猛罢了。

牙齿狠狠地紧咬着,雅克在门口外就听到了咬牙的声音吱吱作响。脸憋得通红,两眼向内直翻。呼吸非常困难,就像接不上气一样,此时的雅克胆战心惊,转身看着他的哥哥,好像自己也无法呼吸了。病人的手脚搐动得更加严重了,身子紧绷达到了弓形,肌肉也达到了最强的紧张度,现在只剩下头和脚还在被子上,他现在处于搐动的平衡里,这瞬间也表现出了搐动最强劲的力量。

昂图瓦纳说:“拿些乙醚过来。”

雅克感觉哥哥的声音十分沉稳。

病还在发作。越来越大的吼声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发出。脑袋左右晃动,四肢也胡乱地拍打着。

“摁着胳膊。”昂图瓦纳小声地说。他自己按着另一只手臂,两个修女也尽全力按住胡乱踢踹、蹬掉被子的两只脚。

挣扎持续了一会儿,随后搐动情况得到好转,抽搐的动作断断续续地出现。头不再晃动了,腿也放松了下来,身子平直地躺着。

此时病人又呻吟了起来:

“哎哟……哎哟……”

雅克把摁住的胳膊放在床上,他看到自己的手印留在了父亲的胳膊上。父亲衣服的袖口已被撕破,领口的纽扣也掉了一颗。雅克的眼睛一动也不动直直地看着这软弱、浸湿的嘴唇,从这张嘴里顽强地发出微弱无力的病痛声:“哎哟……哎哟……”他闻到这些乙醚味道,忽然间,有些呕吐的冲动,还好中午没吃饭。他想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挺直身子。他觉得自己脸色非常不佳。他勉强晃悠悠地走到了门口。

老修女帮着赛林娜嬷嬷着手整理被褥。忽然间,她拿着床单转向昂图瓦纳。床单上被病人滚动的地方,有一大片带有血色的尿迹。

昂图瓦纳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从床前走开,依靠着壁炉。肾脏的作用又重新恢复了,病情恶化暂停了——会有多久呢?当然,无法逃脱死亡,但是生命可以延缓了,也许是延缓几天……

他直起身子。他不愿多在这花费精力诊断,和死亡斗争的时间完全出乎他的预计。会有好的方法吗?既然生命继续延缓,就应该好好利用这宝贵的时间。首先,合理安排可以使用的人手。分为两拨人,轮番守护在奄奄一息的病人旁边。把莱翁也叫上来增加可使用的力量。他,昂图瓦纳,则是昼夜守在病人身边;他不愿意远离这房间一步。还好,在他去瑞士之前,他腾出几天空闲时间。假若有危及的病人——可以让泰里维埃前去医治。——还有别的吗?——告知菲力普。给医院打电话——还会有什么呢?他感觉自己把一件重要的事给忘记了(疲倦的特征,安排仆人备茶水)……对,还有吉丝!在今天晚上之前,写信给吉丝。还好,老小姐没有提到过让她侄女回来这件事!

在壁炉旁的他,两只手摸着大理石的边,两只脚不自觉地交换着向火炉伸去。人力调配,已经开始行动了。他的理智早已恢复。

在房屋的另外一处,蒂博先生正遭受着痛苦的折磨,病痛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两个修女已经坐下。他正打算出去利用这个短暂的时间打个电话,突然间又改变想法,走到病人跟前,察看病人。病人呼吸急促,脸色通红并且不断地加深……疾病又复发?雅克呢?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微微细语。门开了,雅克跟在韦卡尔神父后面走了进来。昂图瓦图看到弟弟神色凝重,然而神父冷酷的脸上,两眼闪着亮光。蒂博先生病痛的低哼声越来越急促,忽然,他伸出手臂,手指抽搐,关节的响声犹如砸碎核桃的响声。

昂图瓦纳喊了一声:“雅克。”而另一只手又去拿乙醚瓶。

神父迟疑了一下,小心地画了个十字,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4

在这一个整夜和第二天早上,昂图瓦纳调配两组人员每隔三小时,不停地轮守在蒂博先生身边。雅克、女仆和老修女分为第一组,赛林娜嬷嬷、莱翁、克洛蒂德和女厨师分为第二组,而昂图瓦纳却一直守护在父亲身边。

病痛复发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病痛爆发得也越来越剧烈,每次复发后,守护病人的人和病人都被这病痛搞得筋疲力尽,守护者疲倦地坐着,无奈地看着病人遭受痛苦,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在搐动停歇间,神经又十分疼痛;身上基本没有不痛的地方了,两次发作之中,不停地喊叫着。病人的脑子非常孱弱,根本无法觉察周围发生的事;有些时候,他忽然胡言乱语起来;但他依然有十分清楚的感觉,不断地用手指点着痛处。昂图瓦纳非常诧异,父亲卧病几个月了,竟然还这样有力量。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修女们此时也迷茫了。她们认为只有尿毒症才会导致这样的反应,一个钟头里来看过几次,床单依然没有尿迹,在这二十四小时里,肾脏功能没有再重新发挥作用。

自从第一天开始,看门人就来说为了避免病痛的嘶吼声传出来,能把窗户关上吗?病痛的叫声在整个院子回响,令整座楼都恐惧焦虑。住在四楼的是个年轻的孕妇,这个孕妇就住在病人的楼上,病人的惨叫声令她恐惧不安,她别无选择,夜晚她只好住在娘家躲避。所以,关上了所有的窗户。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打开着。房间里弥漫的气味使人无法呼吸,虽然通过不断地加旺火候,来净化空气,可是作用依旧不太明显。雅克经常被这房间的昏暗污浊搞得头昏脑涨,接连三天激动的喘息把他搞得疲倦不堪;有时,他举着手站着,也能睡着,然后等醒过来后,再接着完成手中的动作。

当他被轮换下来时,他就会来到自己的屋里,闩上门,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他来到曾经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没脱衣服,就直接躺在了沙发床上;不过这样也难以入睡。隔着窗帘,他看到飘落的雪花,十分密集,使人难以看清对面的楼房,也抵消了大街上的回声。此时,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洛桑,楼梯巷,卡梅辛公寓,索菲亚,他的朋友们。所有都混淆了:实际和回想,巴黎的雪和那边的冬天,这个房间的热和瑞士小火炉的热,他衣服散发出的乙醚味和金黄色木地板散发出的树脂香……他打算再找一处地方,他站了起来,移动步伐来到了书房。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来到椅子旁,重重地倒坐在上面。他的心情十分低落,仿佛他白白等待了这么久,自己的愿望却毫无结果。对他来说,所有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也显得和这些不相协调。

从中午开始,病痛不断地复发,好像就没有中断过,病况明显恶化。待到雅克这组人员值班时,自早晨以来病情的恶化让他非常惊讶:病人脸上的肌肉一直都在抽动,特别是因中毒而变得非常臃肿的脸庞,让人都很难辨认出病人原本的模样。

雅克打算向哥哥询问,可是危及的病情容不得哥俩儿注意力的分散。更何况此时,雅克早已身心疲惫,如果想要表达出让人能够听得懂的语言,必须要耗费很多的精力。在这病一次接着一次发作的间隙里,他非常可怜地看着不断遭受病痛折磨的病人,昂起头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哥哥。可是昂图瓦纳却强忍着紧咬着牙,把视线转向别处。

在经过一阵非常猛烈的痉挛后,雅克已经疲惫不堪,额头大汗淋漓,一时莽撞的他直接走到哥哥身边,拉起哥哥的胳膊来到房间的另一处。

“昂图瓦纳!不可以再耽搁下去了!”

他颤抖的声音里带有几分责怪。昂图瓦纳无奈地扭过头去,耸了耸肩,表示出无能为力。

雅克摇动着哥哥的胳膊说:“要想个好主意!一定要减轻他的病痛!应该有个好主意!一定要这样!”

昂图瓦纳不屑地挑起眉毛,又看看不断因病痛而呻吟的病人。

有什么好的方法呢?洗澡?很明显,这方法他已经想过许多次了。能行得通吗?洗澡室在这套房间的另一处,向右走,在那拥挤的走廊的最末处,离厨房比较近。这需要大费周折……不过……

他思考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实施这个想法,在他脑袋里已经准备好了实施计划的步骤。通常,每次发作之后,有几分钟的时间是挣扎最弱的,唯有利用这片刻时间。所以,一定要周密地计划好。他昂起头:

“这里你先别操心了,帮我把莱翁和赛林娜嬷嬷喊来顺便再让赛林娜嬷嬷拿两条被单。你,阿德丽爱娜,打满一缸三十八摄氏度左右的热水。清楚不?你就一直在洗浴室,保持水温三十八摄氏度左右,等我们到了后再去通知克洛蒂德,把毛巾烘热,向暖床炉添满木炭。赶快去吧。”

还在休息的赛林娜嬷嬷和莱翁,急忙赶来替补阿德丽爱娜离开后的空缺,抽搐又发作了,爆发得很猛烈,不过时间很短。

停止发作,病人开始喘息了,除了手脚不停地乱动之外,其他还都相对缓和。昂图瓦纳很快地环视一圈周围的人。

他说:“现在可以了。”接着又对雅克说,“不要紧张,我们不能浪费掉一分一秒。”

两个修女拉起被单。被单上飘起一片灰尘,令整个房间都充满了腐臭的烂肉味。

昂图瓦纳说:“快把他的衣服脱去。莱翁,快向火炉里加柴,准备好后面用。”

“哎哟……哎哟……”病人在低哼着。他的褥疮不断地恶化着,面积也不断地扩大,“胛骨、臀部、脚跟,都结成了黑色疮口,虽然使用了爽身粉和纱布,但还是紧粘着衣衫。”

昂图瓦纳说:“停一下。”他拿着刀子,直接划开了衣服。听到衣服被划开的声音,雅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整个身体都裸露了出来。

身体很胖,肌肤苍白,虚软,看上去很消瘦,但又虚胖。在骨瘦如柴的胳膊上,挂着两只像拳击套一样的手。长得离奇的两条腿,犹如长了毛的干骨头。上身长了一片胸毛,下体被一撮毛遮住。

雅克转移了视线。第一次看到父亲裸露的身体,他突然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这一刻,也许会令他在以后回想起了很多次。瞬间,他回忆起在突尼斯的场景,拿着记录采访的笔记本,相同的也是面对一个赤身裸体的人,也是一样虚胖臃肿。那个老头是一个淫棍,身体很庞大,刚被发现上吊自杀,被平放在太阳下。从附近跑来了许多孩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围观。雅克瞧见那老头的女儿,估计还是个孩子,伤心地走过院子,赶走那些孩子,抱来许多柴草,撒在尸体上,也许是为了遮羞,也许是为了防止苍蝇。

昂图瓦纳轻声地说:“雅克,过来。”

要求他从病人身体下,去捏住昂图瓦纳和嬷嬷从病人腰下递过来的被单。

雅克听从使唤。碰到了这湿漉漉的肉身,他惊得向后一退,这让人意想不到的反应,是人生理上很自然的条件反射。每个人对自己自私的情感是任何怜悯或同情无法比拟的。

昂图瓦纳嘱咐着:“放在被单中间,对,把握好轻重。把枕头小心地拿开。嬷嬷,你将他的脚再抬高些,再高些,当心别碰着伤疤。雅克,揪住头部那边的被单,走在前面;我揪住这边,赛林娜嬷嬷和莱翁抓紧脚边的被单。都抓得牢固吗?来,先来试试看。一、二!”

被单被使劲地扯着,扯得非常紧。他们花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病人的身子抬起来了。

昂图瓦纳非常兴奋地说:“成功了!”此时,大家也都为成功地抬起病人而感到兴奋。

昂图瓦纳对老修女说:

“嬷嬷,把毛毯给他搭上,然后你走在前面去开门……都抓牢了吗?开始走。”

这组人抬着病人艰难地移动着步伐,走入窄小的走廊。病人在吼叫。沙斯勒先生在厨房的门旁探了一下头。

昂图瓦纳用低沉的嗓音说:“那边的脚别抬得太高,还有那边有需要休息的吗?不用吗?那好,继续向前走……留意,小心别把壁橱钥匙弄丢了……坚持住。就要到了。注意前面的弯道。”很远时他就看到了洗浴室门前站着老小姐和两个女仆。昂图瓦纳大叫道:“快让开,让开,我们五个就可以了。阿德丽爱娜和克洛蒂德,你俩,趁此时赶快整理铺床。把床暖暖……嗯,此时我们走。身子斜着方便过门槛。嗯……不要放在地上!倒霉!抬高些,再高些,要高过浴盆。紧接着轻轻地放进水中,肯定把被单一起放入!要稳住!轻轻地。放开些。再放些。对,就这样……哟,水太满了,流得满地都是水了。把他放进去……”

重重的身体在被单中间渐渐地沉入水中,将与他体积大致相同的水溢了出来,到处都是,先是打湿这些抬被单的人,然后又流向走廊。

“事情成了。”昂图瓦纳一边打掉衣服上的水,一边说,“好啦,有十多分钟的时间可以休息。”

蒂博先生肯定是受到了温水的刺激,有一段时间不再吼叫了,

但是紧接而来的吼叫更加猛烈。他奋力挣脱!还好他的手脚都被床单裹着,挣脱不了。

慢慢地他不再挣扎了,吼叫也没有了,只是低声地哼着:“哎哟……哎哟……”没多长时间,这低哼声也消失了,肯定是他觉得非常舒适了。即使有“哎哟”也是非常舒适的叫声。

他们五个人站在浴盆旁边,脚下都是水,他们都迫切地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忽然,蒂博先生睁开眼睛,放大了嗓门说:

“啊,是你?……怎么现在才……”他向四周看了看,可是他没有认清周围的人都是谁。接着他又说:“放了我。”(这是几天以来他说的唯一让人听得懂的一句话了)他不吭了,不过嘴还在微动着,就像是在做祷告,仅能听见微弱的细语声。昂图瓦纳立起耳朵仔细地听,终于听到了几句:

“圣约瑟夫……将死者的主保圣人……”然后又是,“苦命的罪人……”

眼皮又渐渐下垂。面部祥和!呼吸均匀有力。再也听不到呻吟声了,可以说给了大家一个出乎意料的放松时间。

老人忽然发出一声天真清脆的笑声。昂图瓦纳和雅克相互看着对方。他思考着什么呢?他依旧闭着眼睛。因为之前竭力嘶喊,所以现在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很清楚地哼唱出,老小姐教会他的那首儿歌。

嗨,嗨,快些跑,快些去,去约会!

他又重复地唱着:“嗨……嗨……”然后就没声了。

昂图瓦纳十分尴尬,没有勇气抬起头来。他心里想:“去约会……这悲哀的癖好……雅克会是怎样认为的呢?”

其实雅克也是同样认为的,他不是因为听到歌词而感到窘迫,而是因为他俩都在,所以才觉得有些窘迫。

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

昂图瓦纳静静地看着浴缸,脑子里早已思考好该怎样把父亲抬回去。

他轻声说:“不可以用湿漉漉的被单抬他回去。莱翁,把床上的被褥拿过来。找克洛蒂德要在火炉上烘干的毛巾。”

把被子放在湿淋淋的地板上。接着,按照昂图瓦纳的吩咐,他们四个吃力地抬起被单,把病人从浴盆里抬出,湿漉漉地放在被子上。

“快擦干他的身子……”昂图瓦纳说,“行了。给他把毛毯裹上,拿些干被单放在他身下。赶快,免得着凉了。”

紧接着又想道:“即使受凉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被子、被单都被水浸泡着,椅子也斜倒在墙角,整个洗浴间就像刚发过洪水一样,一片狼藉。

他指挥道:“大家准备好了,走。”

病人躺在拉得紧绷的被单上,就像躺在吊床上一样,晃晃悠悠的,后来这组人,蹚着水,艰难地移动着步伐,从走廊拐角处走了过去,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水迹。

一会儿之后,蒂博先生睡在早已打理好的床铺上,头放在枕头上,两手疲惫地搭在被子上。他一点动静也没有,脸色惨白。这么些日子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不再承受痛苦的折磨了。

好景不长。

四点的钟声响起,雅克走出房间,打算到楼下休息片刻,刚走到前厅,昂图瓦纳追了上来:

“赶快!他快停止呼吸了!……打电话给柯特罗。地址是赛佛尔路,柯特罗,弗勒吕斯54-02。让他们立刻送来三四只氧气袋……弗勒吕斯54-02。”

“我需要坐出租车去一趟吗?”

“不需要,他们有送货的三轮车。抓紧时间打电话,这儿离不开你。”蒂博先生的书房里有电话。雅克急匆匆地跑了进去,惊得沙斯勒先生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雅克一边向他喊道“父亲快停止呼吸了”,一边急忙地拨打电话。

“喂……请问是柯特罗公司吗?……不是吗?是弗勒吕斯54-02号吗?”

“喂……小姐,有病人!劳烦你转接弗勒吕斯54-02!”

“喂……柯特罗公司吗?好……这里是蒂博医生……对的……你可以……”

他弯着身子,胳膊撑在放电话的桌几上,背朝着房门。他一方面打电话,一方面不自觉抬起眼睛看向镜子。他看到门被打开了,吉丝诧异地站在门口,正注视着他。

5

就在昂图瓦纳去洛桑的当天,克洛蒂德建议应该提前通知吉丝,老小姐也认为应该这样。当吉丝小姐接到通知后,就立刻动身,在一小时之内就踏上了从伦敦返回巴黎的路程。她回来后,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搭出租车直接回到大学街,她也没敢向那个门房询问,心里怦怦地跳着,就直接上了楼。

给她开门的是莱翁。她瞧见莱翁也在这里,心里非常担心,口吃地说道:

“先生如何了?”

“还在,小姐。”

“那么……”此时听到有人在书房喊,“你是弗勒吕斯54-02?”

吉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难道是幻觉?

“喂……小姐,有病人……”

此时她完全惊呆了,两腿不停地颤抖,手里的箱子也无意识地滑落到地上。穿过大厅,两手打开那微微敞开的门。

是他,在那儿后背向着外面,手臂撑着小桌子。他的面容从变绿的镜子里一掠而过,眼睛是向下看的。从远处看到镜子的映射,似真似假。她一直都认为雅克没有死,果真,他又回来了,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喂……这里是蒂博医生……对的……你可以……”

他们的眼神渐渐地碰触在一起。雅克迅速回过身,手里还握着电话,电话里还一直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又说了一句:“你能……”他的嗓子就好像被卡住了。他使劲咽了一下,用压低了的嗓音说,“喂……”他全然忘却了身在何地,也不知为何打电话。他要重新打起精气神,昂图瓦纳、病危的父亲、氧气……他意识到:“父亲快停止呼吸了。”

他的脑袋里乱哄哄的。

电话的那头不耐烦地说:“喂,我正在听!”雅克顿时产生了一股怒气,对吉丝小姐的突然闯入感到十分恼怒。她为什么要来?她还想怎么样?为什么她依然还在?所有不都已经终结,终结了吗?

吉丝纹丝未动。在她那棕褐色的脸上,长着一双又圆又大、乌黑发亮的眼睛,在这美丽而又忠厚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暖和爱意,在这诧异的情态中柔情就显得更加突出了。她明显消瘦了。雅克并没有多去想她变得更加美丽了,不过,这想法还是在脑海里一闪。

沙斯勒先生首先打破了这沉默,就像定时炸弹爆炸了一样。

他傻傻地笑着说:“啊,是你?”

雅克用力把电话按压在脸庞,心神不定的眼睛仍直勾勾地看着突然到来的美丽倩影,眼睛里根本没有显露出心里的愤怒。他吞吞吐吐地说:

“麻烦你……立即,送些氧气来……用三轮车……什么?……肯定是袋装的氧气……我们这里的病人快停止呼吸了……”

吉丝待在那还是丝毫不动,就像是钉在了那里,始终注视着他,眼睛连眨也不眨。

她原来无数次的假想当他再次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一刻时,她会冲向他的怀抱。此时,这一刻来临了。他就在这里,就在距离她不超过三步远的地方,却没法靠近,他是别人的——被陌生人占有。从雅克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吉丝好像遭到了坚硬的回绝。此刻,她还没有明白,她觉得这与她的设想是完全相反的事实,可能还会令她继续悲伤下去。

他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审视着她。他们两个人的眼神就这样相互交结着。雅克挺直了身,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坚毅,乃至更加坚毅:

“对的……三四袋氧气……需要立即送来。”

此时他说话的声音要比往常高出很多,语音有些微颤,还夹杂些鼻音,故作一种镇定自若的神情:“哦,抱歉,地址是大学路,四号乙,蒂博医生……不是,是四号乙三楼。先生,麻烦快些,万分着急!”

他不紧不慢,有些担心地挂上电话。

两个人还是都没动。

雅克终于开口说:“你好。”

她全身一通颤抖,轻微地张开嘴唇想笑,想回应。但是,雅克似乎是顿时觉察到现实的状况,思索着赶快从这里逃脱。

他解释说:“昂图瓦纳那儿还需要我。”就急忙穿越房子,又说,“沙斯勒先生会给你说明所有的……他快没有呼吸了……你恰逢他病发最紧急的时刻……”

当雅克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努力振作起来说:“是的,你赶快去吧!”

她两眼含满泪水。她没有任何确切的打算,也不觉得惋惜:仅仅只是感到难过、惊讶,然后无可奈何。她的眼睛盯着雅克进入前厅。她只要瞧见他行走,就愈加感觉到他仍旧生存着,愈加确定把他找回来了。待到一会儿他不见之后,她才用力地抓紧双手,轻声地喊了一下:

“雅克……”

沙斯勒先生目睹着此刻的场景,似乎就是一个木头,一句也不吭。当房间只有他和吉丝时,他立刻察觉到出于礼节应该第一个说话。

“吉丝小姐,我,就如你见到这样,我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轻抚被他坐过的座椅。吉丝赶忙背对着他,省得被他发现自己在流泪。片刻之后,他再次说:

“我们等待着可以……”

他的音调是如此坦诚,让吉丝怔住了,问道:

“可以什么?”

小老头在眼镜后面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嘴说道:

“祷告,吉丝小姐。”

这次,雅克赶紧闯进父亲的屋里,就好像在寻觅保护一样。

屋顶的灯打开了。蒂博先生被人扶起,挺直着坐着,样子很让人害怕:头向后仰着,嘴唇张开,似乎没有任何感觉,眼睛睁得圆圆的、大大的,外凸着,直勾勾地睁开着,但没有一点精神。昂图瓦纳弯下腰扶住父亲,赛林娜嬷嬷用老修女给她的垫子垫稳蒂博先生的身子。

昂图瓦纳刚看见弟弟就赶紧连忙叫道:“打开窗。”

一阵风从屋里穿过,轻抚过那没有感觉的面颊。鼻子已经抖动,一些清新的空气开始被吸入。患者的气息非常弱小,不连续的,非常短促。这样的状况,没完没了,看到这样,每次都艰难地呼吸着,似乎都是结局。

雅克来到昂图瓦纳跟前,低声地跟他说:

“吉丝回来了。”

昂图瓦纳没有太大反应,只轻轻地挑了挑眉毛。因为他和死神正在进行着紧急的战斗,不愿意在任何时刻分神。如果稍微粗心,这弱得不能再弱的呼吸就会消失。就如正在搏斗的拳手,眼睛紧盯着对方,绷紧着神经,调起浑身的肌肉准备接招,他目不斜视地盯着病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在这两天里,他总是把父亲的死当作是一种解放,但此刻他竟然和死神进行着猛烈的斗争,他几乎忘了这病危的人是他的父亲。

“氧气就快要到了。”他在心里思考着,“氧气就快到了,还能挺住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氧气袋一旦拿到……我就需要腾出手来。嬷嬷也……”

“雅克,去帮我喊些人来……阿德丽爱娜,克洛蒂德,是谁都行,和你一起扶住病人。”

厨房里没有人。雅克飞奔到衣物间,就看到吉丝和她姑母两个人。他迟疑不决,但时间紧急……

他说:“好,就你吧,来吧!”然后把老小姐拉到客厅说,“你守在楼梯口,等一下氧气袋送到后,你一定要立即送到楼上。”

雅克和吉丝走到床边时,蒂博先生早就晕过去了。他的脸发紫,嘴巴完全张开,嘴角边淌出褐色的液体。

昂图瓦纳轻声说:“快来,你们过来扶好……”

雅克替补到哥哥所在的位置,吉丝接替赛林娜嬷嬷的位置。

昂图瓦纳对赛林娜嬷嬷说:“扯他的舌头,垫块布……垫块布……”

其实,吉丝的护理能力之前就曾展示过:她曾在英国伦敦上过护理课。她一边防止病人歪倒,又同时抓住病人的手,她得到昂图瓦纳许可的眼神后,就和着嬷嬷扯舌头的节奏,开始摇晃病人的手臂。雅克抓住另一只手,也同样摇晃着手臂。但蒂博先生的脸依旧浮肿充血,犹如被人掐断了脖子。

昂图瓦纳整齐地喊着:“一、二……一、二……”

门被打开了。

阿德丽爱娜手里拿着氧气袋,急匆匆地跑过来。

昂图瓦纳拿到氧气袋,立即拧开开关,插入病人的口中。

接下来的这一分钟显得尤为漫长,时间似乎是不走了。但是病情获得了好转,嘴巴渐渐地开始呼吸了。不一会儿,血液就重新流动了起来,脸上淤积的血液渐渐消去了。

昂图瓦纳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病人,用肘关节小心地按压氧气袋!他向吉丝和雅克摆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停止摆动病人的手臂。

对吉丝来说,是该停下来了,因为她早已精疲力竭了。她觉得四周都在摇摆晃荡。她实在无法忍受这张床恶臭的气味。她向后撤了一步,牢牢抓住一把椅子,防止自己晕倒。

兄弟俩,依然弯着身子在床边。

蒂博先生依靠在垫子中间,在床上坐着。嘴里依旧含着氧气袋的输入口,他在休息,脸色十分平和。但是,还需要人守在旁边,留心观察他的呼吸状态。不过不用担心,暂时没有死亡的危险了。

昂图瓦纳坐在床边,准备给病人号脉,于是就把氧气袋拿给了嬷嬷;他也突然感觉到自己疲倦不已。脉搏十分不稳定,波动迟缓。他想:“假若他就这样平静地死去……”他没有因为这个想法与他刚刚同窒息的抗争相矛盾而感到诧异。他昂起头,与吉丝的眼神相遇,向吉丝微微一笑。因为刚刚把她当用人一样使唤,没想到会是她。她突然间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他心里觉得一阵兴奋袭来。他的目光又看向病人。这次,他下意识地想:“假若氧气迟到五分钟,那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6

给蒂博先生洗澡的确使他安静了一段时间,但是,窒息的来临,让这安静提前结束了。没多久,搐动又再次发作。病人在那蒙眬睡意中积攒的力量,似乎就是为了遭受这痛苦而准备的。

两次抽搐中间相隔半个多小时,但在这期间,内脏和神经又剧烈地疼痛起来,病人不停地呻吟,身体也不停地扭动。

十五分钟后,第三次病发又来临了,而后发作就持续不断,间隙也只有几分钟,只不过就是发作的程度不相同。

泰里维埃医生今天早晨曾来过,而且下午也打来了许多次电话,晚上九点之前又来了一次。当他来到房间的时候,正碰到蒂博先生剧烈地挣扎,泰里维埃眼看摁住他的人体力不济,就迅速过去帮忙。他前去按腿,但没按住,而且还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几乎被踹倒在地。谁也搞不清楚,这个老人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病情一缓和下来,昂图瓦纳就把泰里维埃拉到房间的另一处。他打算说话,或者已经说了几句话(因为房间里太吵,泰里维埃没有听见),但昂图瓦纳突然又止住了声音,嘴唇打战。

泰里维埃发现他脸色突变,感到十分诧异。

昂图瓦纳努力恢复镇静,靠近泰里维埃耳朵,结巴地说:“老兄……你看……你看……真的无法忍受了,真的……”

他用诚恳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年轻人,希望能在他这得到援救。

泰里维埃垂下眼睛。

他说:“镇定,镇定些……”过一会儿又说,“你思考一下……脉象虚弱。三十小时没有尿液,尿毒症继续恶化,抽搐连续不断发作……我知道你已经疲惫不堪。坚持住,一切都快结束了。”

昂图瓦纳垂下肩膀,用迷茫的眼神向床那边看去,没有应答。他的面容完全变了,好像变得非常麻木了。“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希望是真的吧?

轮换的时间到了,阿德丽爱德和老修女跟随着雅克走进了屋内。

泰里维埃来到雅克身边:“让你哥哥歇息一段时间吧,我陪同你在这守着。”

昂图瓦纳听到了。他很想从这个房间里出去,安静地待着、躺着,或许能够入睡,忘记所有,这句话十分具有引诱力。在那一瞬间,他想接受这个提议,但最终他还是坚定地拒绝说:“不可以,老兄,谢谢,不可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拒绝,但坚定地觉得不应该同意。要独自一个人肩负起职责,独自一人面对命运。泰里维埃伸出手想说话。昂图瓦纳紧接着说:“我心意已定,不要多说了。今天夜里我们加强人手,可以应付得了,你就不用过来帮忙了。”

泰里维埃无奈地耸了耸肩。他认为,估计还会拖延几天,而且,他早已习惯了服从昂图瓦纳的吩咐,他只有说:

“行吧。不管怎样,你答应不答应,明天晚上……”

昂图瓦纳没说什么,他清楚地知道,明天晚上还会继续痉挛、叫喊。可能后天也会这样。为什么不会这样呢?他的眼神与弟弟的眼神交会,只有雅克了解这其中的苦恼,与他有相同感受。

病人又叫喊了起来,是发作的征兆。他需要重新守护好自己的位置。昂图瓦纳伸手向泰里维埃握去,后者握了些许时间,好像要说:“坚持住……”但是他没有勇气,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昂图瓦纳看着他离开。原来有许多次,他在离开一个病危的人身边时握住病人丈夫的手,挤出笑容,躲避病人的视线。那每次一转过身,就如释重负的场景,会和此时泰里维埃的转身离去相同吗?

夜里十点,不间断的搐动好像达到了最猛烈的程度。

昂图瓦纳觉察到身边的人的体力减弱,意志力也渐渐削弱,动作也开始迟缓了,也没有以前细心了。在往日里,他的干劲很容易被别人的松懈而激起。然而,现在的意志力无法再支撑体力枯竭的身体了。从他去洛桑的那天算起,这已经是第四夜没有合眼了。他没有一点食欲,今天逼迫自己喝了点牛奶。他依靠凉茶苦撑着,不时满上一杯。他紧张的精神越来越严重,看着他外表感觉精神很饱满,其实是假装的。事实上,在这种状况下,他需要一种毅力、一种忍耐,然而,这种毫无能力的感觉能使之瘫痪的虚假精力,是和他本质相抵触的,要求他做出最无法忍耐的努力。但是,他仍要不顾一切地挺下去,在同样的抗争中消耗体力,而且抗争持续不断地发生!

大概是十一点,刚发作完一次抽搐,四个人还在那里俯着身子,注意着末了的搐动,昂图瓦纳忽然挺直了身子,不自觉地做了个懊恼的动作:被单上有一片尿迹!肾功能又一次恢复了,并且尿量还很大。

雅克也有些恼怒,放开了病人的胳膊。太过分了。原本他们认为随着尿毒症的不断恶化,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所以他们才挺了下来。而这又是什么情况?真难以捉摸。这几天就好像死神在耐心地给他们布下圈套,设下陷阱。每当弹簧都拉得非常紧时,咔的一声,又回落到制动槽。然后,这一切又重来!

从此时开始,他都不想再去假装心痛不已。在病人两次搐动的间隙,他倒坐在距他最近的椅子上,疲倦中夹杂着愤怒。他用胳膊撑住自己的膝盖,拳头撑在眼部,眼睛眯了三四分钟。抽搐再次发作,需要别人去喊他,拍打他的肩膀,他惊得一跃而起。

在夜间十二点钟以前,病情十分危急,抢救难以起到有效作用。

抽搐连续三次都异常猛烈,然而这三次刚过,第四次又接踵而来。

这次来得更加凶猛,比以前都发作得厉害十倍。呼吸停止,脸上瘀血积聚,眼珠外凸,前臂抽搐内弯,看不见手,只能看到在山羊胡子下弯曲得像葱头一样的手腕。整个身子因为抽搐不停地抖动着,肌肉绷得非常紧,好像要胀裂一样。身体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如此长的僵硬状态,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走着,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昂图瓦纳的确认为死亡来临了。

紧接着,从嘴唇里发出喘息声,口水也从嘴里流了出来。手臂忽然放松,又开始胡乱地摆动。

胡乱的摆动变得非常猛烈,甚至到了只有用紧身衣才能阻止这骚动的程度。昂图瓦纳和雅克在老修女和阿德丽爱娜的帮助下,牢牢抓住了发狂病人的手脚。他们被摇得晃来晃去,相互撞击,乱成一团,就像是在踢足球一样。阿德丽爱娜迫不得已最先放开脚,再也没抓住。把老修女也撞得东倒西歪,重心不稳,这一条腿也被挣脱了。两条腿挣开后,四处乱踢,后脚跟被撞得满是血。昂图瓦纳和雅克汗水淋漓,弯着腰,使出最大的力气,阻止这庞大的身体踢打,以免挣扎到被子以外。

这猛烈踢打终于停止了(它的停止和它的爆发一样突然),最终还是把病人放到了床中间,昂图瓦纳退了几步。他紧绷着神经,紧紧地咬着牙齿,声声作响。他像怕冷一样靠近了火炉,睁开眼,再被炉火照亮的镜子中,发现自己精神萎靡,头发杂乱,目光充满了怒意。他扭过身来,瘫坐在一把椅子上,两只手紧抱着额头,开始哭泣。够了,真的够了……他身上仅剩下一点抗争之力都凝结成一个迷惘的期望:“期望结束这一切!”无论怎样,他只希望不要再毫无能力地煎熬一夜又一夜,无奈地看着这犹如地狱般的场景!

雅克走了过来。假若是在往日,他早就拥向哥哥的怀抱了。但是此时,他的精力也开始衰竭了,动作变得缓慢,情感也麻木了。看到哥哥如此苦恼,不但没引起他的激情,反倒使他变得木讷了。他待在那里,惊奇地注视着这张满是泪水、痛苦不堪的脸,突然间,他发现了一张往日的面容,他所陌生的一个挂满了泪水的童真的脸。

接下来,他脑海中闪现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许多次:

“无论如何,昂图瓦纳……你请医生来会诊如何?”

昂图瓦纳耸了耸肩膀。碰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我难道不会首先找来所有的同事吗?生硬地回答了几句话,雅克也没听清楚:悲惨的叫声又响了起来,这显示着在新的病发前总会有一个小暂停。

雅克生愤怒了:

“昂图瓦纳,无论怎样,也要想个办法啊!不会没有办法的!”

昂图瓦纳紧咬着牙,他的眼睛里不再噙着泪水。他昂起头,粗狂地审视着弟弟,轻声说:

“是的。总会有一个好办法的。”

雅克懂了。他低下目光,一动也不动。

昂图瓦纳用问询的眼神注视着他,小声说:“你从没有这样想过吗?”

雅克迅速地点头,表示想过。他仔细地看着哥哥的眼眼,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和哥哥有相同之处:眉毛之间有一样的皱纹,也有一样悲伤和坚强的面容,一样拥有“奋不顾身”的神情。

他们待在火炉映射的黑影里,在火炉旁边,昂图瓦纳坐着,雅克站着。病人依然在竭力嘶吼着,两个女仆跪在床边,累得好像失去了知觉,什么都听不到了。过了一会儿,仍是昂图瓦纳张嘴:

“如果是你,你会吗?”

问得坦率直接,但话语中有着让人难以察觉的差别。这一回,雅克躲开了哥哥的眼神。最终他细声说道:

“我不知道……或许不可以。”

昂图瓦纳立即说道:“那就我来吧!”

他突然站起身来。但没有动弹,只是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会儿。他向雅克挥了一下手,向前倾着身子:

“你会怨恨我吗?”

雅克态度坚决地轻声说道:

“我不会,哥哥。”

他们又相互对视了片刻。自从回来后,这是他们感情产生的首次共鸣。

昂图瓦纳靠近火炉。伸开胳膊,按在大理石台上弯着腰注视着炉子里的火焰。

决心已定,接下来的就是行动了。何时开始行动?怎样行动?除了雅克以外不能有任何人。夜里十二点就快要到了。等到一点的时候赛林娜嬷嬷和莱翁就会过来轮班,所以一定要在他们来之前完成。其实非常简单,先抽血让病人晕厥,这样就能安排老修女和阿德丽爱娜提前回去歇息。一旦只有他和雅克在的时候……他拍了拍胸膛,手碰到了口袋里的吗啡瓶,他是何时装进去的?他想起来了,就是他回来的那天早晨,他和泰里维埃去楼下找阿片酊,不经意间把这瓶吗啡装进了口袋,难道这针管也是不经意间放入的吗?……会这么巧合吗?显然这一切都是早已预定好的,现在只差具体行动的细节了。

可是病人似乎又开始发作了,雅克又重新振作起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昂图瓦纳一边走向病人一边想:“这是最后一次发作了。”他在雅克看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还好这次发作与前面相比时间短,但是搐动依然是那么剧烈。

在这病人口吐白沫,拼死挣扎时,昂图瓦纳对嬷嬷说:

“抽点血出来,可能会减弱他那剧烈的挣扎。待到他平静时,你就趁机把我的医药箱拿给我。”

很快就起到了作用。蒂博先生因为失血,而导致身体虚弱,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早已疲惫不堪的两个女仆,并没有继续坚持到轮班,一听到昂图瓦纳的吩咐,这两个女仆就去歇息了。

现在只有昂图瓦纳和雅克两个人了。

两个人都距离床很远。此时昂图瓦纳前去关上阿德丽爱娜没有关好的门,可雅克却不知为何来到火炉边。

昂图瓦纳躲开雅克的眼神,现在他不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一个同伙。

他的手在衣袋里玩弄镀了镍的吗啡瓶,他还要多给自己两秒钟。他并不是要再考虑一次是行动还是不行动。他曾给自己立下一条原则,对已决定的事情,在行动前不再多加讨论。他凝视着在远处白色被单中的面孔,那张他日夜伺候的熟悉面孔。在那一瞬间,他的内心里产生了一种因怜惜而导致的悲痛。

又过了两秒钟。

他心想:“假若此时正是病人发作的时候,就该不会这样悲伤了。”于是就快步走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吗啡瓶,晃了晃,把针管装上针尖。他耸了耸肩止住步,向周围看看,紧接着,他习惯性地寻找酒精灯,把针头烧一下……

因为哥哥弯下的身子挡着,所以雅克什么也没看到。这样也好,但雅克还是决定向后退了一步。父亲好像睡了。昂图瓦纳解开衣袖上的扣子,卷起袖子。

昂图瓦纳想:“刚刚是在左臂抽的血,那现在就把针打在右臂上吧。”

他勒紧胳膊,拿起注射器。

雅克使劲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一下子针就被扎了进去。

睡梦中的病人轻哼了一声,肩膀抖了抖。昂图瓦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父亲……不要动,这是为了使你免遭折磨……”

雅克想:“这是最后一次和父亲说话了。”

玻璃注射管里的药液注射得不是很快……假若此时来人了……注射完了吗?没呢。昂图瓦纳把针头留在皮上,他小心地取下注射器,再次加满。药液下降得越来越慢……假若有人过来……还有多少……多着呢!……只剩几滴了……

昂图瓦纳快速地拔出针,擦拭了一下肿胀的部位,那儿沁出粉红的一滴,接着扣好衣袖,盖上毯子。假若此时就他一个人,他肯定会伸向这惨白的额头。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想亲吻父亲……他站直身,往后走了一下,把打针用品放进口袋中,四处张望着检查是不是所有都没问题。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弟弟,双眼没有一点热情,还非常庄重,好像仅仅是说:

“可以了。”

雅克打算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将他牢牢拥入怀中,当作说明……这时的昂图瓦纳早已背对着他,拿过赛林娜嬷嬷的小座椅,坐在枕头旁。

临死之人的胳膊放在被子上,手和单子同样白,而且还颤动着,微弱得似乎感觉不出来,好似磁针在颤抖。但是,药品发挥了功效,纵使遭受了那样长时间的痛苦,他的面容也已舒缓:这将死的麻木似乎只有睡觉才能获得补偿的安逸。

昂图瓦纳没有办法明确地思考这所有的事。他把手放在脉搏上,脉搏急速而细弱。他聚精会神,没有思想地数着:46、47、48……

至于刚刚完成了什么,他的思想愈加不清晰,世界的含义也不清晰了……59、60、61……放在脉搏上的手拿开。轻松地跌进无意识的状态中,遗忘犹如水浪吞噬着所有。

雅克害怕坐下,只怕吵醒了哥哥。他站着不动,疲惫至极,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将死之人的嘴。它不断地变白、变白,现在呼出的气息似乎碰不到它了。

雅克有些胆怯,但还是动了动。

昂图瓦纳猛然惊醒,注视着床和父亲,又慢慢按住他的手腕。

沉默片刻后,他说:“去把赛林娜嬷嬷找来。”

在雅克领着嬷嬷和厨娘到来的时候,病人的呼吸似乎又有点力量了,频率也鲜明了许多,但是喉咙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昂图瓦纳站着,抱起手臂。他早就打开了屋顶的灯。

“脉象察觉不到了。”赛林娜嬷嬷靠近他身边时,他如此地说着。

修女觉得病人死亡,医生是不了解的,这一定要有经验才行。她没有回应他,直接坐在了椅子上,号起脉来,对那个容貌认真地盯了片刻,而后扭头对着屋里的另一边,点点头,克洛蒂德立刻离开了。

呼吸非常急促,听的人都觉得要濒临崩溃了。昂图瓦纳看到,雅克的面部表情难过得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来到弟弟跟前,对弟弟说:“不用恐惧,他已经没有知觉了。”这时门被打开,传来微弱的话语,韦兹小姐上身穿的是塑形衣,弯腰驼背,被克洛蒂德扶着,阿德丽爱娜跟在后面,而最后是沙斯勒先生。

昂图瓦纳非常气愤,暗示让他们站在门前,结果他们早已跪在门前。寂静中,忽然老小姐发出喊叫声,掩盖了将死之人的急促而又不连续的呼吸声:

“啊,善良的主啊……我站在你的跟前……怀着一颗碎裂的心……”

雅克胆战心惊,冲向哥哥:

“赶快制止她!”

昂图瓦纳阴沉的眼神令他立刻安静了。

“随她吧,”他慢慢地说,随后又低着腰跟雅克说,“快要结束了,他已经无听觉了。”他记起某一天夜晚,蒂博先生非常严肃地叮嘱老小姐在他将死时诵读《善终连祷文》。他记起来了,同时也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

两个修女亦分别跪在床的两边。赛林娜嬷嬷的手依旧放在垂死之人的手腕上。

“……在我嘴唇发白、冰冷、发抖,只能再喊你一次令人尊敬的姓名时,善良的耶稣,希望你可怜我!”

(老小姐辛苦地付出了二三十年,贡献了一切,今夜她凝聚精力,来完成这项庄严的承诺。)

“当我脸颊惨白,令现场的人觉得怜悯和害怕时,善良的耶稣,请同情我吧!

“在我将死之际,头发沾满了汗水……”

昂图瓦纳和雅克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父亲。下颌张开,眼皮没有力气地微开着,眼睛早已呆滞。要结束了吗?赛林娜嬷嬷的手始终放在他的手腕上,目不转睛地瞧着临终者的面容。

老小姐那呆板的嗓音,上气不接下气的,犹如破旧的手风琴,再次绝情地叫喊着:

“在我眼里鬼影幢幢,沉浸在非常痛苦中时,善良的主啊,请可怜我!

“当我衰竭的心……”

病人始终张开着嘴,能够瞧见一颗发光的金牙。三十秒过去了。赛林娜嬷嬷毫无动静。最终她松掉了他的手腕,昂头看着昂图瓦纳。病人的嘴依旧张着。昂图瓦纳立即弯下身子:心跳停止。接着他把手放在岿然不动的脑袋上,随后,用拇指轻柔地按顺序合上逝者的眼皮。他不想将手拿开,似乎这温柔的轻抚可以伴随着逝者来到死亡之门,他转身面对着修女,差不多是疾呼:

“把手绢拿来,嬷嬷……”

两个女佣失声痛哭。

老小姐跪在沙斯勒先生的身旁,趴着,像老鼠尾巴似的发丝在白色紧身衣上拖着,全然不顾其他人在干吗,接着倾诉:

“我的灵魂在嘴边停留,在将要和世界诀别的时刻……”一定要搀起她,扶着她离开,直至她背过身去,才似乎清楚,像小孩一样开始抽泣。

沙斯勒先生同样在啜泣,他用力握住雅克的胳膊,就好像猴子那样晃着脑袋,反复地说:

“雅克先生,不该发生这样的事……”

昂图瓦纳想,吉丝在何处?与此同时他把全部的人赶出屋内。

在他将要走出屋内时,他又转过身,看了一下。

经过了几个星期,宁静又再次弥漫了这间房。

蒂博先生依靠在枕头上,由于明亮的灯光笼罩,忽然觉得更高大了,再加上帽子上打个滑稽的蝴蝶结在脑袋上,他的样子很类似于传奇人物:具有传奇色彩,难以捉摸。

7

昂图瓦纳和雅克并没有事先相约,但是却在楼梯前遇见了。整栋房子都处在沉睡中,楼梯上铺的地毯踩在上面也没有响声,他们前后走着,脑袋里空无一物,但内心却填满了愉悦感,抵抗不了入侵他们浑身最原始的舒服感。

早他们下楼的莱翁,已经打开了电灯,擅自做主在昂图瓦纳的书房里安排了夜宵,随后就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在灯光的照耀下,这张小桌子,这块白桌布,这两副餐具,让人觉得有一种如同临时准备的节日气氛。但是他们都不愿意承认察觉到了这样的气氛,仅仅是默不作声地坐在桌旁吃饭。吃饭时就像饿狼一样,他们感觉有些害羞,就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白葡萄酒口感很好,面包、冷肉、黄油眼看着要没了,他们同时把手伸向了奶酪盘子。

“吃吧。”

“不,你吃吧。”

昂图瓦纳将所剩的格律耶尔干酪一分两半,一块儿给了雅克。

“这干酪非常油,非常可口。”他低声说,似乎为自己进行辩护。

这是他们首次的谈话。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雅克把手朝上来指明蒂博先生的房间,说道:“此刻要收拾吗?”

昂图瓦纳说:“不用,此刻都去睡觉。不到明天,楼上的事情就什么都不要做。”

他们即将要在雅克房门前分开时,雅克顿时好像在想什么似的轻声说:

“昂图瓦纳,你看见他后来嘴一直张着、张着……”

两兄弟静静地相互看着,眼睛里早已噙满了泪水。

早晨六点的时候,昂图瓦纳的精神体力基本都恢复了,修整了一下胡子,然后走上三楼。

他一边想:“要把需要通知的人都告诉沙斯勒先生。”而一边又向楼上走去,目的是活动筋骨。“到政府机关去申报死亡,不急于九点之前去……要通知亲属……还好亲戚不多。让雅纳罗家通知母亲方面的亲戚,然后还有卡西米尔姑妈。接着再向卢昂的堂兄弟发一封电报。对于那些朋友,明天在报纸登载一则讣文。再给迪普雷老爹写封信。我今天晚上给在吕内维尔的达尼埃尔·德·丰塔南写一封信,他母亲和妹妹还在南方,这样事情就变得很容易了……但是,雅克会同意帮忙吗?……关于慈善机构嘛,我会给莱翁列个名单,让他按照名单打电话。至于我嘛,我前去医院……菲力普……啊,哦对,差点忘记研究院!”

阿德丽爱娜告诉他:“殡仪馆已经来过两个人了。”她又有些勉强地说道,“殡仪馆的人七点还会再来……还有,吉丝小姐身体有些不适,你知道吗……”

他们一同前去敲吉丝的房门。

吉丝小姐已经睡下。她两眼酸痛,面颊红热。还好,不算严重。在她精神萎靡的时候,收到了克洛蒂德发来的电报,遭到了一次打击;其次是匆忙往回赶,特别是碰到雅克,使她的情绪变化非常大,她那瘦弱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在昨晚她从临死的病人床边走后,突然身体一阵搐动,她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倒在床上,这一夜她都非常痛苦。她无法起床,只好仔细认真地听着响动,猜想事情的进展。

昂图瓦纳看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也就没多加询问。

“泰里维埃今天早晨会过来,到时让他来给你诊断一下。”

吉丝把头朝蒂博先生所在房间的方向点了一下,她并不是很伤心,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怯生生地问:“难道……断气了?”

他低头不语,突然间他明确地想道:“是我让他的生命结束了。”

他告诉阿德丽爱娜:“在泰里维埃没来前,使用汤壶,进行热敷。”然后向吉丝笑了笑,就走了。

他不断地想道:“是我让他的生命结束了。”到目前为止,这种想法第一次在他脑海里闪现。他立即又想道:“我这样做是对的。”

但是他的思维很清晰:不要自我欺骗了,还是有些胆怯。“我的身体需要从这梦魇中逃脱。因为他生命的结束对我有利,还有什么好恐惧的呢?”他不去避讳他应承担的职责。“很明显,授予医生这样的职权是十分危险的……盲目依从规则,即使是荒诞不经或不合乎道德的,由原则上来说,也是显得‘很必要……’”他越是用规则的效力和合法性说服自己,就越是表明他是在有意违反。“这是良知和评判的问题,”他想,“我这是个特例。我只能说:现场环境决定我那样做是对的。”

他来到逝去者的屋里。他轻轻地推开门,好像已经养成了习惯,以免惊动病人。看到已经去世的人,他猛地一惊。尸体对他来说应该早已习惯了,但是现在看到尸体却联想到父亲平日里的形象,这还是非常奇怪的,他惊慌失措了。他停在门口止住呼吸。他的父亲,已经逝去了生机……手臂微微张开,两手稍稍合拢。那么高尚,那么祥和!……把灵床四周的一切都移走了,椅子也挪到了墙角。死者两边侍奉着身着黑衣的修女们,她们不停地在打着哈欠,就像两个被寓意的人物;逝去者静静地躺在那里更显得这环境愈加沉重了。奥斯卡·蒂博……曾经声名显赫,清高自傲,然而最终还是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

昂图瓦纳不敢乱动,生怕打破这宁静。然后,他想到是他一手制造了这宁静。他的眼神在这熟悉的面容上游走,是他把这面容和这宁静协调起来,想到这些他差点笑了起来。

他一走进房间,就大吃一惊,他发现雅克躲在这边,沙斯勒先生也待在这,他一直都认为雅克还在睡觉呢。

沙斯勒先生看到昂图瓦纳后,跳下了椅子,走到昂图瓦纳的身边。他噙着泪水的眼睛在镜片后不停地眨着。他两手紧抓着昂图瓦纳,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他对逝者的拥护之情,他一边抽泣着鼻涕,一边说:“敬爱……敬爱的……敬爱的人……”每说出一个词语,都会用下颌朝向床那边点一点。

他紧接着小声说:“早该对他熟悉了。”语气十分坚定,犹如有一个人在反驳似的,使他十分恼怒。“是,他平时是有些咄咄逼人,但那是非常公平的。”他张开双手,好像在发誓。他说:“这是一个真正拥有正义感的人。”然后又坐了回去。

昂图瓦纳也坐下了。

这间屋子里的气息重新勾起他内心深处的回忆。除却这些在昨天已变得清淡的药味和这新燃起的蜡味,他还嗅出蒂博家祖辈留下的蓝色桌布的古老气息:那是干燥的羊脂味,又夹杂着五十年来打蜡的家具上散发出的树脂味。他清楚,假如打开带镜子的衣柜,一定会有一股洁净的衣物味散发出,打开抽屉柜又会散发出旧报纸、油漆过的木头以及樟脑丸的味道。他对这祷告用的凳子更不陌生了,因为他还在孩童时就开始接触了,也只有这个凳子才适合他的身高。那上方的布,经由两代人的接触,已经仅仅是底布了。

非常寂静,烛火也没有一丝摇摆。

他和来到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傻呆呆地注视那逝者的身体。在他早已疲倦的脑子里,有一种思维变得越来越清晰:

“支撑父亲和我一样还活着的那种无形的力,昨天还在,现在会去哪呢?……会怎样呢?……消逝了吗?还是在别处存在?但又会借助什么载体存在呢?”他后悔自己打断自己的思维,“竟然会思虑这些傻事!我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逝去的生命了……我很清楚,用‘虚无’这个词汇来形容是最为精确的,因为可以说这是生命的积聚,生命永恒的延续!

“的确……我常常都这样说。然而,面对这具尸体时,我就迷茫了……我不自觉地认可了虚无的观点……归根到底,只是有死亡是存在的:它压倒一切,超过一切……显得荒诞不经!”他耸了耸肩说,“不对,不可以有这种想法……一旦有了这想法,就会任其摆布了……这不是重点,这不重要!”

他努力打起精神,挺起腰,站起身来,霎时,觉得身体被亲昵、迫切和激烈所占据。

他把弟弟招呼到了走廊。

“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先跟我来,看看父亲的遗书吧。”

他们来到蒂博先生的书屋。昂图瓦纳打开挂灯和壁灯,在这间屋里亮起了往常不曾有的灯光,之前这里开着的只有罩着绿灯罩的台灯。

昂图瓦纳靠近写字桌。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钥匙清脆的响声打破了这宁静。

雅克站在一边。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和昨天待在同一个地方……昨天吗?从吉丝出现在门口到目前为止,只过了十五小时……

他用敌意的眼神,横扫在他心中曾经最威严神圣的殿堂,然而在这一瞬间,无论是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了。他看到昂图瓦纳,像盗贼一样跪在抽屉前,畏首畏尾的,他的内心觉得非常纠结。父亲的遗言,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他默不作声地就离开了。

他回到逝者的房间,因为这里的回忆吸引着他,在这现实和虚幻之中,他安安静静地度过了大半夜。他知道,等会儿这将聚集很多人,所以他将被迫离开。他珍惜这每分每秒,去回忆那激情澎湃的少年时刻,他总发现这个有威严的人物是他人生路途的阻碍,然而,忽然间这个人永久地逝去了,那些过去日子不会回来了,就像这个逝者无法复活一样。

他轻轻地迈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走进去坐下。打破了这宁静,不过很快又安静了下来。雅克再次以饱含喜悦的感情端量逝者。

纹丝不动。

在这七十多年里,这个脑袋每时每刻都在思考转动着,然而现在再也不会转动了。心脏也停止转动了。但是这脑袋停止了转动,对雅克的触动非常大,他曾经常抱怨脑袋不停运转,令他非常痛苦(即使是在夜间,已经熟睡,他仍觉得脑袋像马达一样不停地运转,那万花筒般的虚幻不断地东拼西凑,在他偶然想起这些杂碎的幻想时,他叫这“梦”)。还好有一天这疲倦的热情会停止。最终他也会逃脱那思忖的困扰。静谧终究还是来临了,在这静谧中长息!……他回忆起在慕尼黑的河堤上,他不停地在那徘徊,满脑子都是寻死的想法。突然间,他脑海里闪现出,他在日内瓦看过的俄国剧中的一句音乐台词:“我们即将歇息……”【注:指的是契诃夫的剧本《万尼亚舅舅》。】那女演员甜美的歌声在耳边环绕不绝。这个女演员是斯拉夫人,长着一张孩童般的脸蛋,眼睛纯真可爱,摇着脑袋,不停地唱着:“我们即将歇息……”她的歌声就像是身处幻境,这动听悦耳的歌声犹如连续的谐音,但是,眼睛透露出疲倦,很明显是在忍耐多余的渴望,“你在生活中不曾有快乐了……你需要耐心些,万尼亚舅舅,耐心些……我们即将安歇……我们即将安歇……”【注:指的是《万尼亚舅舅》剧本中的一段台词。】

8

中午还没到,就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其中有本楼的邻居,还有接受过蒂博先生恩惠的人。

在这第一批亲属还没来之前雅克就离开了。昂图瓦纳也因有要事缠身离开了。凡是蒂博先生所参与的慈善机构他都会有许多朋友。哀悼的人来了很多,一直到晚上才结束。

沙斯勒先生搬来了一张椅子到死者的房间,他把这椅子叫作“座椅”,因为这么多年他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工作;这整整一天他都陪在“逝者”跟前。最终,把他同大烛台、黄杨树枝和祷告的修女划为一类。但凡有前来悼念的人,他都会从椅子上站起,向来者致意,然后再回到椅子上。

许多次,老小姐都想赶他走。可能是因为妒忌吧,看到他这样尽职尽责,非常生气。不同的是,她无法长时间待在某一个地方。她非常伤心(毋庸置疑,这里只有她是最难过的人)。这可悲的老女人长期寄居在别人家中,什么也没有,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拥有强烈的占有欲:逝去的蒂博先生归她所有。她不时地靠近尸体,驼背的她无法看全整张床。她扯了扯被单,铺平褶皱,喃喃地祷告。骨瘦如柴的双手合十,好像不太相信似的摇着头说:

“他竟然走在了我的前面……”

这个神经衰弱的老人几乎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了,不管是雅克还是吉丝的回来,都没有触动这个老人的神经。或许他们失踪太久了,老人已经丧失了对他们的思念。在她的脑海里剩下的只有昂图瓦纳和两个女仆。

然而,今日她非常生昂图瓦纳的气,真是不可思议。昂图瓦纳在和她商定入殓的日子时,昂图瓦纳认为应该尽快办完丧事,让大家都早些安心。这样的话,逝者就会被装进棺木里,然而老小姐竭力反对。昂图瓦纳这样做可以说夺取了她唯一的财产:注视主人遗体的最后一段时间。她似乎认为,蒂博先生的离世对逝者自己和对她而言,是最终的结束。然而,就别人而言,特别是对昂图瓦纳而言,这是另一个新的开端、新的阶段。而她对将来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昔日的崩裂就等于一切的破灭。

临近黄昏,昂图瓦纳快步地向家赶来,神情自若,舒适地呼吸着那刺眼但振奋精神的冷气。昂图瓦纳在家门口碰到了身着孝服的费利克斯·埃凯。

外科医生说:“我今天来的目的是向你表示安慰的,既然在这里见到你,我就不进去了。”

图里埃、诺朗、布卡尔来过都把名片放在了那里。洛瓦齐尔打来过电话。昂图瓦纳非常感激医学界的慰问,今天早晨,他看到菲力普亲自前来哀悼,此时昂图瓦纳很清楚地知道,不是因为逝去的是蒂博先生,而是因为逝去的是昂图瓦纳的父亲。

埃凯用沉重的声调说:“朋友,节哀顺变。对我们而言,我们最熟悉不过的就是死亡了。然而,在死亡真正出现在我们身边时,我们又发现对死亡很陌生了。”他紧接着说,“这些我很清楚。”随后站起身,把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出来。

昂图瓦纳送他到了汽车处。

在他心中首次做出了对照……到现在为止,他仍无法及时考虑“整件事”,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整件事”归根结底都要比他之前估计的更加严重。他清楚地知道,他昨晚如此冷漠地下定决心要成功的事情(他始终对这抱有全部同意的心态),此刻,从一些方面说,他一定要将这件事放在自己身上,把这事作为自己的一半,犹如让一个人拥有不断前行的主要经历一样:他明确知道,如此深重的压力必将会让他改变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一点。

他忧心忡忡地回到他的家里。

在大厅,有一个小孩,没戴帽子,围着围巾,耳朵红红的,等候着。看见昂图瓦纳走进来,他挺直身子,紧张得满脸通红。

昂图瓦纳认出是事务所的小实习生,他觉得很愧疚,一直没有去看望那两个孩子。

“你好,罗贝尔。近来哪里不适啊?”

男孩使劲地动了动嘴,可是他太紧张了,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后,他勇敢地从衣服里拿出一枝蝴蝶花。昂图瓦纳立刻知道了。走到他身边,接过花:

“谢谢,小东西。我马上将你的花放到上面去。你能考虑到,我很感谢你。”

男孩快速地辩解说:“嗯,这是路路想到的。”

昂图瓦纳轻轻笑了下:

“路路,他的状况还好吗?你始终是那么机智吗?”

罗贝尔非常爽快地说:“这个嘛……”

他根本没想到,这种日子里昂图瓦纳还会有笑容,他的忐忑忽然消散了,很想畅聊一会儿。但是今晚,昂图瓦纳还有没做完的事,不可以和他闲聊。

“哪天你带路路一同来。和我聊聊你们都在做什么。找个星期天,可以吗?”他突然觉得,他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孩,产生了最真实的怜爱之心。他又补充说:“可以吗?”

罗贝尔的脸瞬间认真了起来:

“可以,先生。”

昂图瓦纳在陪着男孩来到大厅时,听见了沙斯勒先生正在厨房里和莱翁谈话的声音。

他厌烦地想:“又一个要见我的人。唉,直接解决好了。”他让沙斯勒先生进到他的书房里。

沙斯勒先生连蹦带跳地进入房间,慢慢地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

尽管目光中仍充满着忧伤,但是脸上却狡猾地笑着。

昂图瓦纳说:“你有什么要和我说,沙斯勒先生?”他的声音非常和善,但始终站在那,拆着他的信。

沙斯勒先生挑起眉头:“我吗?”

昂图瓦纳把信看完后再折起,头脑中思索着:“行吧,我明天找个机会从医院回来,就去这家。”沙斯勒先生盯着自己晃动的脚,认真地说:

“昂图瓦纳先生,发生这种事,真不应该。”

“什么事?”昂图瓦纳又接着打开一封信件。

沙斯勒先生犹如回音似的又说一遍:“什么事?”

昂图瓦纳不厌其烦地再次问道:“不应该发生什么事?”

“死亡。”

他这样的回答出乎昂图瓦纳的意料,迷惑地抬头看着他。沙斯勒先生眼眶充满泪水。他拿下眼镜,掏出手绢,拂拭着双眸。

“我见过圣罗仆教堂的那些神父。”他时断时续地说,还不停地哀叹,“我和他们约好做几场弥撒。昂图瓦纳,目的是心安理得,不是其他原因,因为,对我而言,在知道更多的事情之前……”他的泪水不断在流,犹如细小的大雨;每当他擦干眼睛之后,就将手绢平放在膝盖上,按照之前的纹路折好、叠平,放入口袋里,就像放钱包一样。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曾存了有一万法郎的积蓄。”

昂图瓦纳心想,“啊”就立即插断他的话:

“我不清楚父亲生前有没有来得及给你一个好的安置,沙斯勒先生,你请放心,我和我弟弟,我们一定会在你终老之前让你始终都能拿到薪水的。”

自蒂博先生离世后,这是他处理的第一笔钱财,使用接班人的权利。昂图瓦纳在心中想,如此地担负责任直到沙斯勒先生死之前,也算是够大方了,他很开心可以将这件事处理得那么好。随后,他又情不自禁地偏离了思绪,他准备计算一下父亲的财产,哪些是属于他的,但他一点确切的情况都不清楚。

沙斯勒先生脸涨得通红。肯定是为了掩盖尴尬,他在衣兜里拿出刀子,好像剪指甲似的。“我不要终身薪水!”他用力地说清楚,头也不抬一下。并且用一样的语调说:“我想要的是一笔钱,不是要终身薪水!”然后又充满深情地说,“是因为黛黛特,昂图瓦纳先生,她是被你做过手术的小女孩,你还能记起吗?……其实,她很像我的下一代。终身薪水,唉,我能遗留给她什么呢?”

黛黛特、手术、拉雪尔、充满阳光的屋子、凹室黑暗中的身体、龙腹香项链的香味……昂图瓦纳的嘴角出现朦胧的微笑,丢掉手中的书信,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神不自觉地盯着老头儿的动作。突然,他飞快地扭过头:剪指甲的老头儿,拿刀用力地剪掉大拇指的指甲,他镇定自若,不停往下剪,就好似剪塞子一样,手一按,剪掉一片指甲。

昂图瓦纳气愤地说:“好了,够了,沙斯勒先生!”

沙斯勒先生离开座椅,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是的,我太贪……”

在他看来,事情是非常重要的,他必须要再次发起进攻:“我只要一点点本金,昂图瓦纳先生,这样对我最好。我要用到的是一笔本金……我已经有小算盘了。我告诉你……”他犹如做梦似的低声说,“等到未来……”突然,改换了音调,没有任何神态的眼神看着门口:

“假如你同意,就可以让人来做弥撒,但在我看来,死者什么也用不到。逝者是不可能随水而去的。在我看来,木已成舟,昂图瓦纳先生,如今……”他连蹦带跳地进入前厅,边晃动着灰白的头,边使用肯定的语调反复说道,“此刻……此刻……他早就进入天堂了!”沙斯勒先生刚走,昂图瓦纳就要招待裁缝,试穿自己的丧服。原本就已疲惫,却还要无趣地站在镜子前,让他很厌烦。

他下定决心在上楼以前先睡一刻钟。但是,在把裁缝送出门时,却恰巧碰到了打算按铃的巴坦库太太。她刚刚打过电话,约定看病时间,有人和她说述了这“不幸的事”。因此,她改变了今天的计划,立刻就来了。

昂图瓦纳在门口非常文雅地接见了她。她和他握住了手,声调很高地说着话,她对此事深表难过,这样做很明显带有讨好的样子。

她一点儿也没有要走的样子,再让她站在门口也不好,尤其是被她逼迫的年轻人后退一步,她早已抢占了位置。雅克一下午都没有出过房间,他的房门距离这非常近。昂图瓦纳认为他的弟弟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肯定能知道是谁。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难受。他装作镇定自若的模样打开诊室的房门,并且急忙穿上外套(他此时恰巧没有穿外套,此时被打搅,让他觉得更加厌烦)。

近来几个星期的事情,让他和这个俊俏的女主顾的关系有点儿轻微的改变。因为她借口要把小病人的音信告诉他,所以来的次数更多了;那个小病人同她的丈夫,还有女教师一起去帕-德-卡莱过冬去了(西蒙·德·巴坦库没有任何留恋地从自己家里离去,舍弃猎人的生活,在贝尔克家住,好方便照料他夫人带着的女孩——然而巴坦库的夫人却来往于巴黎和贝尔克之间,那一个星期都能找到原因到巴黎住几天)。

她不想要坐着,只想要再有机会抓住昂图瓦纳的手。她朝昂图瓦纳弯着身,两眼细眯着,胸部附和着叹息而波动。她一直喜爱看男人的嘴唇。此时,透过睫毛,她瞧见昂图瓦纳也一直盯着她的嘴唇看。她的心被搅得很乱。她认为今晚的昂图瓦纳很美,感觉到这张面容比以往更加有男子气概,好像他的心中做出了什么决定,因此面容上显现出果断刚毅的踪迹。

她用可怜的眼睛看着昂图瓦纳:

“你肯定很悲伤吧?”

昂图瓦纳哑口无言。从她进入开始,他虽然略微装出严肃的模样,让自己不那么窘迫,却也让自己很难受。他仍然面不改色地盯着她。看见她的胸部在衣裳里坚强地波动着,一股炽热冲上他的脸颊。他仰起头,忽然看见安娜的目光中有一闪即逝的欢笑,此时,她的身上似乎埋藏了一种渴望、一种安排、一种放肆的想法,只不过她在奋力地控制,不显露而已。

她忧伤地说:“最空虚的是过了这件事以后生活还会再次回归平静,然而那时有的都是寂寞……你愿意让我经常来看你吗?”

昂图瓦纳观察着她,内心突然升起一阵仇恨。他嘲笑似的微笑了一下,硬生生地说:

“你请放心,太太,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的父亲。”

他立刻咬住嘴唇。这种想法比他说出这话更让他恐慌。他在心里想:“这个娘们儿引诱我说出口的,有可能是真心的话。”

她惊恐不已。令她震惊的不是这句话的含义,而是他的语气伤害了她的颜面。她往后一步走,再次冷静下来。

她说:“是这样啊!”装模作样一会儿后,她尖厉地笑了起来,显出爽快的样子。

在她总算戴起手套时,嘴唇上隐隐约约地显露出不清晰的纹路,既像扮鬼脸,又像在微笑,而步步进逼的昂图瓦纳,依旧用诧异的目光凝望着她嘴唇上那让人沉迷的嚅动,那嘴角上的口红涂得厚厚的,如同被划伤一样。此时,假如她继续厚颜无耻地微笑,昂图瓦纳很可能情不自禁地将她赶走。

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嗅着她衣服里散发的香味。他再次看见她上衣里那丰满的乳房在颤动。他突然在幻想着看到那裸露的乳房,觉得自己的内心波涛汹涌。

她扣好皮大衣的纽扣,两人离得更加远了,脸向上仰着,不以为然地看着他。那样子似乎在问:“你是在害怕吗?”

他们相互审视着,内心都充满了无情的愤怒,乃至憎恨。可能不止这些,他们可能还有相同的扫兴,更甚是因为丧失机会而觉得惶恐。他依旧没有说话,她就背过身,自己打开门,没有再理会他,直接离开了。

门在她背后咚的一声。

他背过身。却没回他的诊所,只是静静地站着,手心汗涔涔的,脑袋乱哄哄的,血液涌上太阳穴,冲击着耳朵,他心思烦乱地嗅着那极具诱惑力的香味,香味停留在屋内,就像那人依然在似的。他像疯了一样背转身来。脑袋中几乎出现了难以察觉的想法,犹如挨了一记鞭子,把这个脾气凶暴猛烈的女人招惹到这种地步,再想把她降服,是非常危险的。他的眼神看到了挂在墙上的衣帽,快速地取下来,迷茫地看了看雅克的房门,就急速地离开了。

9

吉丝仍躺在床上。她似睡似醒,整个身子都觉得不舒服,动一下就很痛苦,她隐隐约约听到头后方的墙外,吊唁的人在过道里不停地走动着。仅有一个想法在模糊中凸现出来:“他回来了……他在那儿,在家里……任何时间里他都可能要来……他就要来了……”她聆听着,期盼着他的脚步声。

然而星期五一整天过去了,剩下的星期六这一天也即将过去,依旧没有看到他来。

实际上,雅克一直都在想她,以至于这种想法让他非常厌烦。然而,他害怕和她见面,无法下定决心找个时间和她见面,仅仅是不急不慢的等候。此外,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害怕和吉丝相遇再被她认出,因此就没出过底楼。只是在晚上,才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进入安放逝者的房间里的一处角落坐下来,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离开这里。

但是,星期六吃晚饭的时候,昂图瓦纳顺口问他,去看望过吉丝吗?他决定晚饭结束之后,前去吉丝的房间。

吉丝病况已好转了许多。发烧几乎都退了,泰里维埃医生告诉她再过一天就可以下床了。她睡意蒙眬,在这昏暗之中等待着沉睡。

他用清凉的嗓音问道:“怎么样?你的神色还不错!”她圆圆的眼睛在罩着金黄色灯罩的光影下闪烁,看起来,她好像完全康复了似的。

他没有向床边走来。她怔住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从肥大的衣袖里,可以看到她裸露的整个胳膊。他没有握她的手,只是像医生那样,轻轻地捏了一下,皮肤还是烫烫的。

“还有些发烧?”

“没有,没有烧了!”

她瞄了一眼开着的门。他是故意没把门关上的,他准备只在这待一小会儿,然后就离开。

他先说:“你冷吗?那我把门关上吧?”

“不冷……你想关就关吧!”

他很高兴这样做,关上门,省得有人打扰他俩。

她通过微笑向他表示谢意,随后又把头躺回了枕头上。她的头发黑黑的一大片。从她衣衫的领口里,露出脖根,所以她摁住衣领免得张开。雅克看到在被褥的映衬下,她那优美的手腕和深色的皮肤,泛出一种美丽的杏色。

她问:“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我吗?什么都没有做。我藏在屋里,不愿看到这些前来哀悼的人。”

此时,她才想到蒂博先生去世了,雅克在服丧。她为此深深地感到内疚。雅克伤心吗?她觉得应该和他说些亲昵的话。她心里想:“蒂博先生去世了,雅克就自由了,那他应该不会再离家出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