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诊断

蒂博一家 加尔 第2页,共2页

7

莱翁跟吉丝说:

“小姐,请您在‘这边’稍等……”

“这边”指的是雅克之前的房间。夜已经深了,房间里黑乎乎、静悄悄的,宛如地窖。吉丝迈进门槛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为了控制内心的恐惧,她像平时一样开始祷告,呼唤从未抛弃人的上帝。接着,她在沙发床上随意地坐着。这么多年来,她曾经和雅克坐在这里聊过很多次。不知道是从客厅还是从街上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吉丝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如今,就连这样一点小事情,都能让她流眼泪。还好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一定要去找个医生来看看,不过不是昂图瓦纳。她身子向来很弱,又瘦了很多。肯定是因为失眠。她才十九岁,这样的情况非常不好……突然间,她回想起自己十九年来不寻常的生活经历,在两个老人身边度过了长长的童年时光,后来,快十六岁的时候,这郁闷的烦恼,加上沉重的秘密,非常复杂!

莱翁走进来,打开了灯。吉丝没敢告诉他,她喜欢昏暗笼罩在四周的感觉。开灯以后,她把每一件家具和小摆设都认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昂图瓦纳因为手足情义,一般都不会挪动这些东西的位置。不过,他要在这里吃饭,所有物件也就慢慢发生了位移,用处也发生了转变。所用东西都和原来不同了,桌子放到了房子中间,原先的书桌也改变了用途,上面放着面包篮和水果盘。连书柜都……以前,这些绿色的窗帘一直都没有拉开过,可现在,其中一块窗帘被稍稍地撩上去了。吉丝往前弯了一下腰,看见闪闪发光的餐具。莱翁几乎把书都摆到书柜的最顶层了……倘若不幸的雅克见到自己的书柜变成了餐柜,会不会气愤?

雅克……吉丝不承认他已经过世。假如雅克一下子站在门口,她一点也不会诧异。她简直时时刻刻都在期盼着他站在自己的面前。这三年来,她跟着了魔似的等着,如痴如醉,既亢奋又虚弱。

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东西,记忆在她脑海里浮现。她没有勇气站直,甚至呼吸都是轻微的,担心吹散了空气,打破这美好的宁静。壁炉上放着昂图瓦纳的一张照片,吉丝的眼睛盯着那里。想起了昂图瓦纳将这张照片给雅克的同一天,也给了老小姐一张,如今就放在楼上。她对曾经的昂图瓦纳充满好感,把他当作哥哥一样热爱。三年的痛苦挣扎中,他给了她强有力的支持。雅克出走之后,她常常来到楼下昂图瓦纳的家里,共同说起那不辞而别的人。很多次,她几乎要告诉昂图瓦纳自己的秘密。然而,现在所有的东西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们两个人之间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她就记得,在她准备去伦敦的前一夜那短暂的离别里,昂图瓦纳在分别的时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当时他跟她说过的话已经模糊不清。但她似乎察觉到他已经不再跟大哥哥那样爱护她,他想念她的方式和以前不同了。难道是这样吗?可能只是她瞎想罢了。不对,昂图瓦纳写给她的信件里,措辞含糊,太过温柔却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使她找不回刚开始几年的平静情感了。因此,她从国外回来后,一直躲着他。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她没有和他单独见过面。今天,他叫她来做什么呢?

她听见昂图瓦纳急促且清晰的脚步声时,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走进来,停在那儿微笑。他的脸似乎有点倦怠,不过眉头很放松,目光有神,看上去非常高兴。吉丝不知要干什么,连忙调整状态。昂图瓦纳只要出现,旺盛的生命力就散布在他四周。

“尼格莆特,你好!”他笑着说。(这个绰号是在很久之前,蒂博先生心情不错的时候取的。当时,韦兹小姐迫于无奈收养了这个父母双亡的侄女,才把模样跟野人似的马尔加什的混血女人的女儿接来,在富裕的蒂博先生家里安顿好。)

吉丝为了避免尴尬,问他:

“今天看病的人多吗?”

“医生就是这样的嘛!”昂图瓦纳高兴地说,“你是想去诊室呢,还是就坐在这里?”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在她身旁坐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们已经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了……你的围巾挺好看的……把你的手伸过来……”他肆意地握住吉丝的手,吉丝便由着他。他把她的手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说道:“你这小手比以前轻多了……”吉丝尽量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容,昂图瓦纳瞧见了她褐色面颊上的两个小酒窝。她没有把手抽回去,不过,昂图瓦纳觉得她动作有些僵硬,似乎想向后退。昂图瓦纳简直想这样说:“自从你回国之后,对人总是那么冷漠。”他临时换了主意,眉头皱着,沉默下来。

“你爸爸的腿痛得厉害,他想躺回去。”她喃喃地说。

昂图瓦纳什么也没说。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吉丝单独坐在一起。他一直看着吉丝那暗褐色的小手,专心致志地观察血管,然后沿着血管看到细嫩、健康的手腕。他看着她每一根手指,刻意地笑了笑,说:“宛如迷人的金色雷茄……”这时候,他的眼神似乎穿过层层热气,爱抚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从圆滑的肩膀一直到丝绸围巾之下凸显的膝盖。在他看来,这随意的倦怠样子非常迷人——同时在眼手可及的位置。似乎有一种急促且剧烈的东西汹涌而来……热血向上涌起……控制着的潮水几乎要冲破提防……

他好想把吉丝紧紧搂在怀里,拥抱这软绵绵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肉体,这样的欲望他到底能不能压下来?……他仅仅是在她头上吻了吻,随后用自己的脸在她的小手上摩擦。嘴里不停地嘟囔:“尼格莆特,你皮肤软绵绵的……”他的眼神跟喝醉酒的乞丐一模一样,从下往上看,在吉丝的脸上停下来。吉丝条件反射似的转过脸,把手抽了回来。

她带着果断的语气问:

“你找我来干什么?”

昂图瓦纳镇定下来:

“我得跟你说一件恐怖的事情,我可爱的小东西……”

恐怖的事情?吉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丝担忧的疑虑。会是什么?全部幻想都要破灭了吗?她带着惊恐的目光,快速地扫视了房间里所有东西,并且在心上人留下的每件东西上都会稍做停顿。昂图瓦纳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爸爸的病很严重,这你是知道的……”

刚开始,她仿佛没有听清楚,赶紧把思路从很远的地方给拉了回来……她嘴里重复着:

“病很严重?”

刚一说完,她猛然发现,谁也没有跟她说起这个事,不过她很早就知道了。她皱皱眉头,眼里满是装出来的焦虑,接着说:

“严重到……快要……?”

昂图瓦纳点头表示肯定。接着,他带着知道实情的口吻说道:

“手术在去年冬天做的,切了右肾,但产生的后果只有一个:也就是人对于肿瘤的性质再也不能心存幻想了。剩下的那个肾脏简直马上就被感染了。不过表现出来的病象与之前不同,已经扩散了。老天保佑,倘若能这么说……因为这可以帮助我们瞒着病人。他一点都不怀疑,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快不行了。”

沉默了一会儿,吉丝问他:“你觉得时间还剩多少?”

他注视着她,内心感到愉快。她有实力成为一个医生的妻子,在危险面前她镇定自若,甚至没有流眼泪。说来也怪,她在国外生活了几个月,已经变得很成熟。昂图瓦纳为自己总把她看成比她真正年龄还小感到自责。

他带着相同的语气答道:

“最长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紧接着他又加上几句,“可能比这还要短。”

尽管她内心深处没有敏锐的触角,可还是在最后几个字中觉察到了对她的期待。昂图瓦纳马上就会将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她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吉丝,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了。难道你还要回到那边,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她没有说话,两只发光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前方。她圆圆的脸蛋动也不动,只有眉毛中间的那道小皱纹,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如此反复,证明了她内心正在挣扎。她最先感觉到的是温柔,如此祈求令她不知所措。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也有成为别人依靠的那一天,而且这个人还是昂图瓦纳,他可是全家人的支柱。

不可以!她觉得这里边一定有陷阱,甚至察觉到了他想把她留在巴黎的原因。她整个身心都做出了反抗。只要在英国住下去,她心里的愿望才可能变成现实,那也是她仅存的生活理由。倘若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昂图瓦纳该多好!不过,这样做的话,她内心的秘密就会曝光,而倾诉对象又恰好是最没有准备的人……可能过后……写一封信吧……不过眼下还不是好时机。

她神情执着,双眼注视远方。昂图瓦纳看在眼里,明白这神情代表着不好的答案。不过他依然坚持着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打了个寒战,保持执着的模样,说:

“昂图瓦纳,事情和你预想的并不一样,我得赶快争取到英文课的毕业文凭。我要比原计划早些得到,因为我得马上学会独立……”

昂图瓦纳恼怒地挥挥手,阻止了她下面的话。

昂图瓦纳从吉丝那紧闭的嘴唇和坚定的眼神中,察觉到某种心灰意冷的消沉,不由得一惊。同时,他还察觉到了一种光,一股激情,犹如狂野的盼望。可是,这些情感中,他看不见属于他的位置。他非常沮丧,把头抬了起来。这是沮丧还是失望?失望的分量更多些吧。他的喉咙收紧了,泪水溢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对眼泪既不克制,也不隐瞒。同时,这泪珠还能帮助他缓和吉丝不可思议的执拗……

说实话,吉丝看见他这样非常感动。昂图瓦纳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她甚至觉得他是不会哭泣的。她把脸别过去。她对他的爱是温柔的,一想起他,内心还会激动、兴奋。这三年间,只有他给她依靠,也只有他在她经历考验时扮演着强有力的朋友。也只有生活在昂图瓦纳身边,她才觉得安宁。然而,他为何除了尊敬和信任以外,还想从她这里得到其他东西?为何她再也不能对昂图瓦纳显露她的兄妹情感了?

前厅的门铃响了一下,昂图瓦纳不自觉地竖耳倾听。开门和关门的声响,随后安静了。

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起,各想各的,思想在不同的方向上飞奔……

后来,电话响了……从前厅传来一阵脚步声,莱翁把门推开一条缝,说:

“小姐,电话是从蒂博先生那儿打来的,说泰里维埃医生已经在楼上了。”吉丝立刻站起来。

昂图瓦纳用疲惫的语气问莱翁:

“多少人在客厅里?”

“一共四个,先生。”

于是,他也站起来,重新定了定神。心想:“吕梅尔四点五十分还等着我去叫他呢。”

吉丝站在原地说了句:

“昂图瓦纳,我现在就走了,……再见!”

他诡异地笑笑,耸了耸肩:

“哦,好的,你走吧……尼格莆特!”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刚刚爸爸和他道别的语气:“哦,好的,你走吧,亲爱的!”两者竟然如此相似,令人痛苦……

他换了另一种语气,继续说:

“你能不能跟泰里维埃说一下,我现在有点忙,倘若他有什么话要告诉我,请他下楼到这里来,可以吗?”

她点点头,答应了,推开门。突然,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转身对着昂图瓦纳……然而,不行……她应该跟他说些什么呢?倘若没有办法告诉他一切,那也没什么必要了……她把围巾裹紧,连眼睛也没抬一下,就离开了。

莱翁问她:“小姐,电梯很快就下来了,您不等等吗?”

她摇了摇头,走上楼梯。她心情非常郁闷,所以走得非常慢。她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一件事上:回伦敦去!没错,越快越好,假期也不过了!唉!昂图瓦纳肯定不清楚,在海峡那边生活对她来说意义有多大!

两年前,一个九月的清晨(那时雅克已经失踪了十个月),吉丝在花园中无意遇上了拉菲特别墅区的邮差,他给她一只写有她名字的花篮,花篮上面标有一家伦敦花店的商标。吉丝非常差异,知道事情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便避开人群,跑回自己的房里。她把绳子剪断,揭开篮盖,瞧见了在一层湿漉漉的绳苔藓上,有一束普通的玫瑰花,她差点没晕过去。是雅克寄来的!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玫瑰花!绯红色的,花蕊泛黑的绯红小朵玫瑰花。简直是一模一样!这是九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个匿名包裹的意思,她非常清楚,仿佛密码电报那样,只有她可以读懂。雅克没死!是蒂博先生搞错了。雅克现在在英国,而且还爱着她!……她当时最想做的就是推开房门,大喊一声:“雅克他没死!”不过,幸好她及时克制住了。她要跟别人怎么说这朵小小的绯红玫瑰花代表的含义呢?人们肯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来问她。不管怎样,她是不会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给任何人的!她再次把门关上,祈祷上帝赐予她沉默下去的力量——说什么也要等到晚上:她知道昂图瓦纳晚上会回别墅吃饭。

那天晚上,她悄悄跟昂图瓦纳说,她收到一份从伦敦寄来的神秘包裹,里面是一束鲜花。不过,她在伦敦并没有熟人……难道是雅克?……一定要不顾一切地从这个新线索去寻找他。昂图瓦纳非常关心,可一年时间的苦寻无果,让他产生了些许疑虑。不过,昂图瓦纳还是马上托人在伦敦找了一圈。那家花店的老板详细地描述了订花者的外貌特征,然而和雅克一点也不相似。这条线索也就中断了。

吉丝没有善罢甘休,只有她依然保持着信念。她不再透露一丁点消息,沉默下来:人们简直不相信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竟然如此坚定。她决定亲自去一趟英国,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雅克。这样的计划简直就实现不了。两年当中,她似乎跟原始人一样,一言不发,坚韧不拔,暗中一步一步地筹划着,最后使她的英国之行成为可能。这其中花费了多少精力啊!她记得事情进展的每个阶段。必须要耐心地往倔强的姑妈脑袋里灌输各种新想法。第一,得让她明白,一个没有财产的姑娘,即便出身名门也要拥有自主谋生的能力。接着,让姑妈知道,她的侄女拥有和她相同的天赋——教育孩子。并且说服她,现在竞争很激烈,要当一名女教师,必须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然后,不得不巧妙地介绍老小姐和一位拉菲特别墅区的女教师来往,而这位女教师又刚好在伦敦郊区一所由天主教修女开设的英语学校进修结束。更加凑巧的是,蒂博先生也伸出援手,他打听到这个学校各方面情况都很好。后来,经过无数次推托,一直到今年春天,韦兹小姐终于答应让侄女出国。吉丝的夏天就是在英国度过的。不过毫无进展的四个月时间,让她非常失望。她能找到的侦探都不办正事,也找不到什么新线索。如今,她又可以行动了,开始去托人帮忙。最近,她还卖了几件首饰,再加上平时的积蓄。她最终和正规办事的侦探机构取得了联系。更值得一说的是,她这一传奇举动受到了伦敦市警察局局长女儿的关注。只要她回到伦敦,就可以去这位局长家吃午饭,局长肯定能给予她最大的帮助。心里怎么会不燃起新的希望?……

吉丝在蒂博先生居住的那一层楼前停了脚。她不得不按门铃,她的姑妈一直没将房间的钥匙给她。

“没错,心里怎么会不燃起新的希望?”吉丝在心里想着。她马上就可以找到雅克的信念一瞬间填满了胸腔,她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昂图瓦纳告诉她,蒂博先生的病还有三个月的拖延期。她想:“三个月?用不了三个月,我的计划就能实现。”

与此同时,楼底下雅克的房间,昂图瓦纳站在吉丝从后面合上的门跟前,死死盯着既不透明,又不可穿越的门板。

他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极点上。截至目前,他顽强的意志几乎完全都是冲着最棘手的问题进攻的,同时还取得了胜利。他一直也不会去追求一些实现不了的目的。不过,此时此刻,他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正在离开他。当他明白连一丁点希望都不复存在的时候,他就会放弃继续等待。

他迟疑地迈出两步,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就走过去,将手肘拄在壁炉上,绷着脸打量。没一会儿,他心里想:“倘若她一下子说‘那行,我们结婚吧’,结果会怎样?”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一阵后怕涌上心头……“用这些事情来打赌,实在太愚蠢了!”他转过身子,猛地一拍脑门儿:“糟糕,已经五点了……伊丽莎白王后!”

昂图瓦纳飞快地朝“实验室”奔去,不过莱翁把他拦了下来。莱翁眼神黯淡,笑容中带着讽刺,说:

“吕梅尔先生早走了。他预约了后天的同一时间。”

“那就好。”昂图瓦纳一下子放松下来。此时此刻,一个小小的满足似乎把他所有的烦恼都甩掉了。

他走回诊室,从中间斜穿过去,把门帘掀开,这些习惯性动作是在他开心的时候经常做的。他把客厅的门推开。

“过来,快过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孩儿害羞地走到昂图瓦纳身边,他伸出手在孩子的脸上轻轻一捏。“自己来的?有大孩子的样子了。你爸妈怎么样?”

他把孩子拉到窗前,背对着光在圆凳子上坐好。他温和且坚定地将男孩儿乖巧的小脑袋朝后按了按,仔细检查他的喉咙。他一边看一边小声说道:“非常好,这次是扁桃体发炎……”眼睛一直盯着一个部位。他的声音突然间就恢复到了原来那种洪亮与尖厉,这种语调对病人会产生积极的影响。

他全神贯注地朝小男孩儿弯下腰。然而,自尊心一下子恢复过来了,他非常痛苦,控制不住地想着:“倘若我乐意,应该能发份电报让她回来的……”

8

当昂图瓦纳带着小男孩儿出去时,看见脸色宛如鲜花般美丽的玛丽小姐在前厅的长凳上坐着,他感到诧异。

他向她走去时,她站了起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嘴角一直保持着可爱的笑容。接着,她坚定地把一个浅蓝色的信封交到他手里。

玛丽小姐此时的神情与两个小时前的有所保留大相径庭。她的眼神仿佛一个谜,却非常决然。昂图瓦纳弄不明白其中的深意,觉得事情很奇怪。

他非常惊奇地在前厅站着,把信封拆开,与此同时,他瞧见英国小姐自顾自地朝敞着门的诊室走了过去。

他一边打开信,一边跟在她后面。

亲爱的医生:

我想跟您提两个小请求,为了避免您拒绝,我请到了一个最不讨人厌的使者代我传送。

我的第一个请求:这位头脑不清的玛丽小姐等到出了您的诊所后,才告诉我,她最近几天身体不舒服,夜里常常咳嗽到不能入睡。您能不能帮她做一个全面检查,顺便给她诊断一下?

我的第二个请求:帮我们看守猎场的乡下人,得了一种使他变形的关节炎,相当痛苦,尤其是现在的季节,简直就跟受刑一样。西蒙非常同情这个不幸的老人,给他打了镇痛剂。我们的药箱中常常放一些备用吗啡,不过,最近几次发病,用光了我们的备用药物。西蒙让我带一些给他,但是没有医生的处方,就办不了。今天下午,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请您开个处方交给我漂亮迷人的使者,如果可以,处方最好能循环使用,这样我一下子就能弄到五至六打一毫升的安瓿液。

首先,我为第二个请求向您表示感谢。关于第一个请求,亲爱的医生,我还不确定是我感谢您呢,还是您得感谢我。来找您看病的女人中,如此招人喜欢的应该没有几个吧……

此致恭敬之意安娜-玛丽·德·巴坦库

附加语:您可能会想不通,西蒙为何不去向乡下的医生求助。因为那个医生脑筋不开窍,而且对我们有很深的偏见。选举的时候,他一直都反对我们。我们拒绝他给别墅的病人看病,他就一直怀恨在心。不然,我也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昂图瓦纳把信读完后,头还是低着。他第一感觉是非常愤怒:当他是哪种人?第二感觉是非常刺激,觉得事情很好笑。

他清楚装饰诊室的两个大镜子所起的效果,那是隐藏自己的利器。从他现在站的位置,手肘拄在壁炉上,用不着移动身体,只须在低垂的眼皮底下转动眼珠子,就能瞧见英国姑娘。他就这么做了。玛丽小姐在他身后坐着,摘下手套,脱掉大衣,让胸部透透气,假装漫不经心地看着脚尖玩弄地毯上的流苏。她看上去有点心虚,又有点大胆。她觉得如果昂图瓦纳没有转过身来肯定就看不见自己,于是一下子抬起了长长的眼睫毛,蓝色的眼睛冲他一瞥,如火花一样瞬间就熄灭了。

昂图瓦纳看见她肆无忌惮的样子,便不再怀疑什么,转过身去。

昂图瓦纳露出微笑,头依旧没有抬起来,再次读了一遍这充满诱惑的信件。他缓缓地将信折起来,随后一直微笑着站直身子,双眼盯着玛丽小姐的眼睛。四目相对,仿佛相互碰撞着,两个人的感觉都很强烈。英国姑娘有点犹豫。他没有说话,眼皮垂下来,从容不迫地摇摇头,表达着他的意思“不可以”。他一直保持微笑,不过神情明确,玛丽小姐可以读懂。总不能唐突地跟她说:“小姐,不可以,我不能给您处方……别觉得我在生你的气,我不是还笑着呢嘛。这种事情,我见得不算少了……我只有充满遗憾地告诉您,就算你们付出这样的代价,从我这里是得不到什么的……”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言不发,脸涨得通红。她踩着地毯,磕磕绊绊地往前厅走去。他走在她后面,似乎她如此匆忙退走是件最平常不过的事,他始终感到好笑。她把眼睛压得低低的,沉默不语地逃掉,脱了手套的手不停地颤抖,试图把领子扣好,她的手在通红的脸边显得毫无血色。

到达前厅的时候,他必须走进她,帮她把门推开。她稍稍点了点头,他正准备还礼。她一下子把手伸过来,还没等他理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她就跟小偷一样,灵敏地把他手里的信抢了过去,逃出门外。

昂图瓦纳十分难过,但又必须肯定,她非常机灵,而且很聪明。

他又回到诊室,想着以后他们三个人:英国小姐、迷人的安娜下次与他相见时,各自的表情会是何种样子。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又笑了笑。有只手套掉在地毯上,他把它捡起来,闻闻,接着高兴地丢进了纸篓里。

这几个英国女人!……于盖特……不幸的生病女孩儿生活在这两个女人身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天黑了。

莱翁走进来,把百叶窗关好。

“埃尔恩斯特太太有没有来?”昂图瓦纳看看记事簿,问道。

“嗯,早就来了,先生……全家人都来了,妈妈、小男孩儿和老爸爸。”

“好极了。”昂图瓦纳愉快地说,同时把门帘掀起来。

9

确实,他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儿朝他走过来。

“医生,请您先接见我吧,我有点事要跟您说。”他的声音沉重,稍稍有点长音。模样有些害羞,不过非常优雅。昂图瓦纳把门轻轻关上,请他在椅子上坐好。

老人坐了下来,低声说道:“我是埃尔恩斯特……菲力普大夫应该跟您说起过,谢谢!”

他长着一张令人愉悦的脸。双眼深陷,眼神却满含忧愁,不过依然炯炯有神,看上去热情且年轻。与此相反,他的脸却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憔悴模样,布满交错纵横的皱纹,肌肉松弛、干枯,整张脸高低不平。额头、双颊、下巴似乎是用大拇指捏成的,又粗又硬的铁灰色短胡子把脸一分为二。头顶上几缕稀疏的灰白头发,宛如小沙丘上的杂草。

他知道昂图瓦纳在上下打量他吗?

“我们看上去就像孩子的祖父母,”他苦闷地说道,“我们很晚才结婚。我是个中学教师,在查理大帝中学教德文。”

“埃尔恩斯特,”昂图瓦纳心想,“听他的口音……应该来自阿尔萨斯。”

“医生,我本不愿意耽误您的时间。不过,我觉得,您既然答应给我的孩子看病,那么告诉您一些事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些事比较私密……”他把眼睛抬起来,眼神黯淡无光,接着说,“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埃尔恩斯特太太一点也不知道。”

昂图瓦纳点点头,表示让他说下去。

埃尔恩斯特似乎大着胆子说道:“事情是这样的……”(不用想,他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他的眼睛盯着远处,和善于说话的人一样,从容不迫地讲起来。)

昂图瓦纳认为,眼前的埃尔恩斯特不喜欢被别人盯着。

“医生,一八九六年,我四十一岁,在凡尔赛教书。”他的语气没有了最初的镇定,“当时,我订婚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i”音说得很重,“我订婚”三个音节,仿佛弹奏琶音一样,响亮得有些吓人。

他语气更加生硬地说:

“那时候,我强烈地支持德莱福斯上尉【注:1894年,有犹太血统的法国军官德莱福斯上尉被人诬告背叛国家,广大群众纷纷表示不满,反动当局趁机残害进步人士。】。医生,您年龄不大,没有亲身感受到这关于良知的惨剧……”(他的语气过于沙哑严肃,把惨剧说成了残剧。)“……不过您一定知道,那时候,又当教师又当拥护德莱福斯的战士是很困难的。”他继续往下说,“我正是由于这个受到牵连的。”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声音很有节制,一点也没有夸大事实的意思。不过从他坚定的语气中,昂图瓦纳很快就知道:十五年前,这个前额突出、下巴执拗、眼神依然锐利的镇定老人,应该拥有很大的勇气、充沛的精力和坚定的信念。

埃尔恩斯特继续说道:“我告诉您这些,是想让您了解,我在一八九六年开学的时候,为什么会被流放去阿尔及尔的中学。关于我的婚姻大事……”他轻轻地说,“……我未婚妻唯一的亲人,也就是她的哥哥,是个海军军官——是商船队的军官,这些事不说也无妨——然而,他的立场和我截然不同,所以我们的婚约取消了。”很显然,他在尽可能地对事实进行客观描述。

他把语气压得更低了,又说:

“我去非洲四个月以后,发现自己……得了一种病。”他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选择把话说出来,“也没什么避讳的,我得的是梅毒。”

“哦!没错,”昂图瓦纳心里想着,“……那个孩子……我知道了。”

“我立刻去阿尔及尔医学院找了许多医生,又根据他们的介绍,接受了当地最好专家的治疗。”他先迟疑了一会儿,眼睛看向别处,最终说出了医生的名字。“那个医生叫洛尔,您可能听过他的名字。最开始发病的时候,病状仅仅出现了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就被控制了。我继续进行治疗,而且还是一些相对严格的治疗。四年之后,那件事的风波已经过去,我被叫回了巴黎。洛尔大夫肯定地告诉我,一年里,他觉得我已经痊愈了。我对他的话没有质疑。说实话,从那以后,我没有出过什么意外,甚至一丁点复发征兆也没有。”

他冷静地把头转过来,搜寻着昂图瓦纳的眼睛,昂图瓦纳用眼神示意他在认真听。

他不仅仅局限于听,还在仔细打量这个人。昂图瓦纳从他的外貌和态度中,想象着这个德语教师辛苦刚正的职业生涯应该是什么样子。这样的人,他以前也认识。眼前这位,能想象出他对自己的工作得心应手,也能想象出,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拘谨态度、习惯了深重的自省。窘迫的遭遇和不尽如人意的生活迫使某些非常优秀的人必须这样,即使他们没有酬劳,心灵依然坚定无比。他在谈论取消婚约时用的语气,已经足够证明,他生活孤独,爱情又不顺利,那是一种多么难过的心境。不过,他眼里流露出的热烈情感,又生动地展现出,这位头发花白的教师有着和年轻人一样的朝气。

他接着说:“回国六年后,我未婚妻的哥哥死了。”他在反复推敲词句,随后,简简单单地说了句:“我又可以去找她了……”

这一回,他开始不安,不得不停止了诉说。

昂图瓦纳把头压得很低,不想冒昧,静静地等待着。突然,他听到教师的声音提高了,同时还夹杂着忧愁。

“医生,我不清楚您怎么看待我所做的事……这样的病和治疗,都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已经被忘记……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他感慨道,“我一生所忍受的独身之苦……医生,我说的事情顺序太混乱……”

昂图瓦纳把头抬起来,都不用看教师的脸,他就知道了结果。一个有学识的人,儿子却是个痴呆,这已经是个致命的打击。不过,这跟一个父亲的痛苦相比,并不算什么。做父亲的一想到造成这种恶果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便懊恼不已,不知所措。

埃尔恩斯特的语气带着疲惫,继续说道:

“然而,我心里还是有疑虑,甚至想去问问医生,我差点就这么做了。也就是说,我最后没有去成。我不应该惧怕事情的真相。我告诉自己,去问医生也没什么用处。我在心里默念洛尔告诉我的那些话,算是给自己找了个说辞。有一天,我在一个朋友家,遇到一个医生,我就把话题引到相关的事情上,想再次确认一下,这种病真的有彻底痊愈的先例。我没有再问下去,所有的不安便都驱散了……”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觉得,女人,上了年纪,就不用担心……她还会……怀孕……”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不过他的头依然没有低下,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握紧拳头,绷紧脖子。昂图瓦纳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在颤抖,两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把直愣愣的眼神衬得更加闪亮。他还想继续讲下去,努力了一下,用沙哑的音调断断续续地呢喃:

“医生,我同情……我的孩子……”

昂图瓦纳听到这里非常难受。值得庆幸的是,他一激动就会非常兴奋,然后产生强烈的念想,并决定付诸行动。

他一秒钟也不想耽搁了,装出很诧异的样子,说:

“怎么回事?”

他抬抬眼睛,紧锁着眉头,样子仿佛是听不懂他的意思:“那件事情,一发现的时候就进行了医治,而且已经痊愈,那这个孩子——可能只是一时的发育不良,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埃尔恩斯特听到他的话,顿时瞠目结舌。

昂图瓦纳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亲爱的先生,倘若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我认为您感到不安是因为您品格高尚。作为一个医生,我想明确地跟您说,从科学的角度出发,您的不安是……不符合常理的!”

教师站了起来,仿佛是想走近昂图瓦纳跟前,不过他却停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这种人,内心生活丰富且深沉,万一有了捉摸不透的思想,便估量不了其中的分量,整个心灵都会被它填满。多少年来,他的心被这巨大的悔恨压着,甚至对他患难与共的妻子都不敢说实话,此刻,他第一次觉得痛苦减轻了许多。

这些昂图瓦纳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担心教师可能会提出更加具体的问题,迫使他胡编乱造一通,所以,他坚决地中断了话题。

他认为,总是为这些虚幻的希望纠结一点用也没有。

昂图瓦纳突然问了一句:“孩子是不是早产儿?”

教师眨眨眼睛:

“孩子?……早产儿?……不是的……”

“那是不是难产?”

“没错,是难产,而且非常难。”

“有没有用到产钳?”

“用了。”

“哦!这样的话,很多情况就可以解释清楚了。”昂图瓦纳似乎发现了其中的端倪。接着,一下子中断了谈话,“现在,我去看看这个小病人吧。”说完,他站起身,走向客厅。

不过,教师快速地跨出一步,把他拦了下来,手搭上他的肩膀:

“医生,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您跟我说这些,不是因为……哦……医生,您发誓,您对天发誓,医生……”

昂图瓦纳转过身子,见到他脸上带着哀求,既对医生的话信以为真,又急于表达强烈的感激之情。昂图瓦纳内心一下子被愉悦填满了,这是一种行动和获得成功的愉悦,是行善之后的愉悦。关于那个孩子,他立刻就去瞧瞧,看看应该如何医治。对于父亲,不应该迟疑不决,而是要用尽各种办法,将这个可怜的人从绝望中拯救出来!

所以,昂图瓦纳看着埃尔恩斯特的双眼,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说:

“我发誓,先生。”

安静了一会儿后,他推开门。

客厅里,一位年龄不小的太太,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尽力在膝盖中间扶稳一个有着褐色鬈发的小可爱。昂图瓦纳全部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小孩儿吸引。孩子听见开门的声响,便停止玩耍,一双伶俐的大黑眼珠注视着面前的陌生人,跟着笑了笑,又仿佛被自己的笑声吓着了,生气地把身子转过去。

昂图瓦纳的眼神向母亲转去。她尽管愁容满面,不过仍散发着慈爱和忧伤,看上去非常迷人。昂图瓦纳大为动容,内心立刻就想:“没错……一定得好好医治……总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太太,到这边来。”

他善意地笑了笑。还没等小病人跨进门槛,他就想让这不幸的女人燃起一些信念。他听见了站在后面的教师压抑的喘息声。他沉着地把门帘掀起来,目光注视着母子两个人走向他。

他整个人一下子陶醉在欢乐里,心想:“这个职业多么美好!老天啊,这真是一个美好的职业!”

10

一直到晚上,来看病的人都没有中断过。昂图瓦纳忘记了劳累,也忘记了时间。每一回把客厅的门推开,他浑身的活力便自然而然地再次爆发。最后一个来看病的是个美丽的太太,抱着个身体强健的婴儿,昂图瓦纳推断这个孩子的眼睛有可能会完全失明。把这位少妇送走后,昂图瓦纳惊奇地发现,时针指到了八点。他想:“现在去看小家伙的炎症似乎太晚了!我先跑一趟韦尔奈伊路,晚一点再去埃凯家。”

他走回诊室,把窗子打开通气。他走到一张放满书籍的矮桌子前,找一本可以在吃饭时看的书。他心里在想:“说实话,我是想给生病的小埃尔恩斯特查点资料。”他快速地翻着几年前的《神经学杂志》,试图找到一篇写于一九○八年的有关失语症的著名讨论,心里又想着,“这个孩子的病状非常典型,我需要和特雷雅尔商量一下。”

昂图瓦纳想到特雷雅尔,以及传闻中关于他的癖好,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他脑海里浮现了当年在神经科实习的情景。他这么想着:“我是如何跨进这个行业的呢?不用说,我一直在注意这些问题……倘若我研究的是神经病和精神病,会不会发挥更大的作用?那片土地还有许多东西正在等待发现……”一瞬间,拉雪尔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呢?拉雪尔没有一丁点医学知识,也没有其他科学知识。不过,她对所有的心理学问题都非常感兴趣。正是受到拉雪尔的影响,他才对心理学产生了兴趣,现在,他将这种兴趣转移到了病人身上。昂图瓦纳不止一次发现,和拉雪尔相处的那段短暂的时间里,他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他的眼神仿佛蒙上了一层忧愁,变得非常模糊。他愣愣地站着,无力地垂下肩膀,用拇指和食指抓着那本医学杂志晃来晃去。拉雪尔……每次想到在这个只短暂出现在他生活的奇怪女人,他的心就禁不住痛苦地颤抖。昂图瓦纳对她的任何消息都不清楚。说实话,他从来就不觉得奇怪,他就没觉得拉雪尔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跋山涉水,身染重病……让萃萃蝇【注:非洲一种舌蝇的俗称,会传染昏睡病。】咬了……发生意外被杀死、淹死,也可能是被活活勒死?……总之,她不在这个世上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站直身子,把杂志夹在腋下,向前厅走去,叫莱翁开饭。此时,他一下子想起菲力普对他说的一句玩笑话。一天,老师出差回来,昂图瓦纳跟他说起几个新住院的病人情况,菲力普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孩子,你令我担忧啊。你现在对病人的精神状态比对病人的病还关心。”

桌子上的汤碗冒着热气。昂图瓦纳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好累。他心里想:“不管怎么说,我的职业真的很好。”

他又想起了和吉丝的谈话。他迅速把杂志翻开,想甩掉这些记忆,不过一点用也没有。整个房间都填满了吉丝的气息,这些气息令他难以忍受。最近几个月的烦恼一下子涌上心头。整整一个夏天,他怎么可以怀着这样一个没有着落的梦想呢?面对破碎的梦想,他宛如对着一座荒废的剧院,剧院坍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尘土。他感觉不到难过,一点也不难过。只是觉得自尊心受到了很大伤害。这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幼稚、庸俗,与他一点也不相称。

前厅传来迟疑的门铃声,恰好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迅速把餐巾放下,拳头按在桌子上,仔细听着,做好随时起身迎接不速之客的准备。

先是传来女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莱翁随随便便就把两个女客人带进来,这让昂图瓦纳很意外,是蒂博先生的两个女仆人。因为是在黑影里,昂图瓦纳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突然,他一下子意识到她们是来找他的,便忽地站起身,椅子都被撞倒在了身后。

“您慢点,慢点……”两个女仆人非常惊慌,喊道,“昂图瓦纳先生,很抱歉。我们本以为这个时间来不会打扰到您。”

“我差点以为爸爸走了。”昂图瓦纳心想。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做好面对这个结果的准备了。他转念一想,静脉炎也可能会引发血栓。可是一想到如此突然的事情会令病人减少缓慢的痛苦过程,他就觉得有点失望。

“哦,请坐吧,我得接着吃饭,晚上还要出去看病。”昂图瓦纳说。

两个女仆人还是站在那里。

两个人的母亲——上了年纪的让娜,给蒂博先生家做了二十五年的饭。现在老了,两条腿静脉曲张,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破烂坛子”,干不了活了。两个女儿把她安置在炉火附近的椅子上。老让娜整个白天都待在椅子上,习惯性地将拨火棍握在手里,觉得自己还可以干一些事情,因为她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有时候,她还会打点蛋黄酱。尽管她两个女儿都三十好几岁了,她依然一天到晚给她们指点这指点那。大女儿叫克洛蒂德,身强力壮,忠贞不渝,不过有些固执,嚼舌根,干活倒很卖力。她身上留有母亲的豪放个性和幽默的乡下口音,因为她曾经长时间在乡下农场里当过女仆。如今,厨娘的差事她来做。另一个女儿叫阿德丽爱娜,比姐姐娇小些,从小就寄养在城里的修女院中。她热爱衣服和抒情故事,喜欢在做女工的桌子上摆一朵小花,还乐意听圣托马斯达甘教堂的祈祷声。

跟往常一样,克洛蒂德先说话:

“昂图瓦纳先生,我们来找您是为了母亲的事情。在这三四天里,我们明显发现她痛苦得很,不幸的老母亲。她肚子右边肿得厉害,折腾得晚上都不能入睡。老太太去厕所的时候,总能听见她发出跟孩子一样哼哼唧唧的声音。不过,母亲强忍着,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们。我们想请昂图瓦纳先生去瞧瞧,是不是,阿德丽爱娜?——假装什么事也没有,猛然将围裙底下的肿块弄掉。”

“这个简单,”昂图瓦纳把记事本掏出来,说,“我明天随便找个理由去一趟厨房就解决了。”

阿德丽爱娜也和往常一样,在姐姐说话的时候,帮昂图瓦纳更换盘子,递上面包篮,习惯性地忙于伺候。

她从进来开始就没说一句话,此时,她迟疑地问了一句:

“昂图瓦纳先生,在您看来,我母亲的病严不严重?”

“肿瘤扩散的速度很快……”昂图瓦纳心想,“以老太太的年纪,动手术太冒险了。”他非常精确地想象着,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所知道的可能发生的事:肿瘤迅速扩散,损害机体,渐渐连累别的器官……情况或许比这还糟糕,有可能跟活生生的尸体一样,经过一步步可怕、缓慢地解体,然后死去……

昂图瓦纳把眉毛往上扬了扬,嘴角噘起来。他刻意地避开那怯弱的眼神,面对这样的目光,他没有办法说谎。他将盘子推开,摆出一个含糊的手势。值得庆幸的是,健壮的克洛蒂德终于受不了安静的氛围,代他答道:

“当然了,现在谁也说不准,等到昂图瓦纳先生去看了再说吧。不过,我知道一个事情,就是我那死鬼丈夫的母亲,她的肚子里也长了个肿块,过了十五年才死的,而且是死于胸部着凉。”

11

一刻钟之后,昂图瓦纳出现在韦尔奈伊路三十七号乙。

对着灰暗的小天井,几座老房子有气无力地立着。他在散发着难闻煤气味的第七层楼道口里,找到了三号门。

来开门的是罗贝尔,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你弟弟情况如何?”

“他好多了。”

身旁的灯光,照着他直率、欢乐,还有些严肃的眼神,显得他很早熟。他的脸上,焕发出一种早熟的坚毅。

昂图瓦纳笑了笑。

“那我们就去瞧瞧他。”他把灯接过来,在前面照明。

房间的中间位置,摆着一张圆桌子,上面铺着漆布。从桌上打开的记事本猜测,罗贝尔刚刚可能在写字。记事本旁边是一瓶打开的墨水和一叠盘子,最上面的盘子里有一小块面包和两个苹果,构成了一幅质朴的静物画。房间收拾得很整洁,简直算得上舒适了。房间里非常暖和,一只煮水的小壶,在壁炉前面的小火炉上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昂图瓦纳走向房间最里头的那张桃花心木高脚床。

“你刚刚是在睡觉?”

“不是,先生。”

显而易见,病人是才被惊醒的。他用健全的胳膊支着上身,眨了眨眼睛,放松地笑着。

脉搏非常稳定。昂图瓦纳把手里的煤油灯放到床头柜上,接着动手解绷带。

“小壶里煮的是什么啊?”

“水。”罗贝尔笑了笑,“门房女人送了我们一些椴花茶,可以冲水喝【注:部分法国人认为用椴花冲水喝能够发汗。】。”他挤挤眼睛:“您也喝一点,好不好?加点糖?先生,喝吧,喝点吧!”

“不了,不了,谢谢你。”昂图瓦纳开心地说道,“可是,我需要一点开水来洗洗这些东西。帮我在一个干净的盆子里倒点水,先凉一下。”昂图瓦纳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他们跟对待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似的,笑眯眯地回望他。他心里想:“看着挺真诚的,不过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呢?”

他转过头,对大孩子说:

“你们小小年纪,为什么单独住在这里?”

大孩子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眉毛稍稍皱了一下,似乎是说:“没有其他选择。”

“你们的爸妈去哪里了?”

“嗯!爸妈……”罗贝尔答道,仿佛那是非常久远的事情,“我们之前是和姑姑一起住的。”他开始思索,接着,指指大床,“不过后来她去世了,是八月十号半夜走的,已经一年多了。刚开始,我们过得真不好,是不是,路路?还好我们和门房女人感情不错,她没有和房东说这件事,我们才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那房租怎么办?”

“已经交过了。”

“谁交的?”

“我们自己。”

“你们哪儿来的钱?”

“赚的啊,我们赚的。由于他的手发生了意外,需要帮他另找活计。如今,他在布劳尔商号工作,您知道那个地方吗?就在格勒内尔路,帮人跑跑腿。每个月可以赚四十法郎,也不管饭。这肯定不够花,对不对?能换个鞋底就不错了,您说是吧?”

他不再说话,专注地弯下腰去,因为昂图瓦纳才将纱布摘下。脓疮的脓已经消失,胳膊也消了肿,伤口愈合得很好。

“那你呢?”昂图瓦纳问道,同时把纱布泡在水里。

“我怎么了?”

“你赚的钱够不够花?”

“哦!我嘛,”罗贝尔把声音拉得很长。突然,他神气十足地说道,“我嘛,我有许多解决方法。”

昂图瓦纳非常诧异,把眼睛抬起来,看见了孩子敏锐却透露着些许不安的眼神,他的小脸洋溢着热情、坚毅。

大孩子恨不得别人向他提问。关于糊口,那可是个伟大的话题,唯一值得讨论的事情,一想到这些,他全部思想就会马不停蹄地往这个问题上靠拢。

他着急说出所有事情,将他的心里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姑姑去世之后,我成了小见习生,每个月就只能挣到六十法郎。不过现在,我还在法院做一些杂活,每个月的固定收入是一百二十法郎。除此之外,见习生的领班——拉米先生非常乐意让我替换原来的擦地板工人,他每天早晨需要在见习生上班之前,把事务所的地板上好蜡。原来的擦地板工是个老傻瓜,他仅仅是把泥巴擦掉,而且擦的还是人们可以看见的位置。让我来顶替他,肯定就不会有这种损失!……这份工作又给我每个月增加了八十五个法郎。这个活对我来说,感觉跟在溜冰场上玩耍一样!……”他吹了吹口哨,“这些还不是全部……我还有其他的办法。”

他稍稍有点迟疑,等待着昂图瓦纳再次把身子转过来。似乎瞥他一眼,就可以精准地衡量出对方可靠与否。尽管他已经没有什么担忧,但出于细心,他先说了段开场语:

“我跟您说这些事情,是因为我信任您。不过请不要再告诉其他人,好不好?”跟着,他把声音稍稍提高,开始讲述他的秘密,越说越陶醉:

“您知道若兰太太吗?她是我家对面三号乙的门房女人。说好了,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个善良的女人,她自制烟卷来卖……您有没有兴趣?……没有?……她卷的香烟挺好,闻起来也温和,而且包得也不紧,便宜。有机会,我给您尝尝。……无论如何,似乎卖自制烟卷是不合法的。要安全地送烟和收钱,中间必须得有人跑腿。我就是跑腿的那个人,从事务所下班以后,在六点到八点之间,我就在做这个,别人什么也看不出来。我得到的酬劳是,除了周日之外,每天都在她那里吃午饭。她做的饭菜还不错,简直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您是不是也认为,这样可以节省一笔开支?同时,买烟的几乎都是有钱人,他们付钱时,大多都会赏点小费给我,有时候是十个苏,有时候是二十个苏,这都是顾客的意愿……说到这里,您应该都清楚了吧,我们就是这样一点点赚的……”

停了一会儿,昂图瓦纳从小家伙的语气里猜到,此时他的眼睛应该在闪着自豪的光,不过,他刻意地没有把头抬起来。

罗贝尔接着兴奋地说:

“每天晚上,路易到家时已经很累了,我们就在家里做饭:煮点汤或是煮些鸡蛋,再弄些奶酪,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做出来。我们觉得这样吃挺好的,用不着去小酒店里吃。对不对,路路?您瞧瞧,我有时候还给出纳员抄一些笺头。我非常乐意干这个活,把一个个精致的名称整齐地抄下来。我干这个单纯只是想找点乐子。在事务所的时候,他们……”

昂图瓦纳打断他,说了句:“把安全别针给我递过来。”他装出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生怕这孩子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最后给他逗乐了。不过,他在心里暗暗想道:“这两个小孩儿,需要别人好好教育一下……”

绑好绷带,手臂再次固定在胸前。昂图瓦纳看一眼手里的表,说道:“我明天中午再过来一趟,之后,你换药就要去我家。我认为周五或者周六,你就可以继续工作了。”

“先生,感谢您……非常感谢您!”受伤的小孩儿最终挤出了这么一句。由于过分激动,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接着再次陷入沉默,样子非常滑稽,罗贝尔禁不住笑出声来。这种带着压抑和放纵的笑声,将眼前这个过分神经质的小家伙向来焦虑的情绪,一瞬间给发泄出来了。

昂图瓦纳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二十法郎,说道:

“小家伙们,这点钱给你们,好好度过这周。”

不过罗贝尔退到了后面,抬起头,皱着眉:

“您这是怎么回事?不能这样。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我们有钱!”为了阻止眼前着急把钱给他们的医生,罗贝尔决定说出最后的秘密,“您知不知道我们一共攒了多少钱?好多呢!您来猜一猜……总共是一千七百法郎!没错,先生!路路,你说是不是?”猛然间,罗贝尔仿佛和戏剧里的叛徒一样,声音压得很低,“这还不是全部,倘若我的好计谋得以实现的话,赚的钱会更多。”

他两眼放光,令昂图瓦纳非常惊奇,在门口停了一小会儿。

“这个妙计……是和一个销售葡萄酒、橄榄以及食油的商贩一起干。他是事务所巴苏的兄弟。我跟您介绍一下步骤:下午的时候由法院往家的方向走——这样不会干涉其他人吧?接着,我便走进一些小酒店、食品店和杂货店,告诉他们我可以提供哪些货物。得能说会道,才做得成生意……这样算来,没等七天,我就可以把货物装进桶里送出去,四十四法郎就进口袋了!巴苏跟我讲,倘若我足够聪明……”

昂图瓦纳一个人从七楼下来时,笑出了声。他喜欢这两个小孩儿。他觉得为他们做任何事情都值得。他心里想着:“没什么大碍,不过得留意,不能让他们太过聪明了……”

12

天空正飘着雨。昂图瓦纳坐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的好心情随着圣奥诺雷郊区接近而慢慢消逝,忧愁笼罩着额头。

他疲惫不堪地爬着楼梯,同时心里在想:“或许早就结束了。”今天已经是第三次来埃凯家了。来开门的女仆人用不同以往的眼神注视着他,她迅速走过来跟他说了些话。当时,他觉得自己的愿望已经满足了。然而,女仆人不过是悄悄告诉他这样一句话:太太有话跟医生说,恳请医生先去她的房间,然后再去看孩子。

他无法推迟。太太房间里的灯光非常明亮,门没有关。他一跨进门口,就看见了尼科尔的脑袋压在枕头上。他走近时,她依然躺着不动,应该是睡着了。吵醒她似乎不近人情。她睡着的样子显得非常年轻,精神也放松许多。全部的担忧和疲惫都在睡眠中消散了。

昂图瓦纳忍住呼吸,静悄悄地仔细打量她,惊奇地瞧见这张才脱离悲痛的脸上,此刻已经恢复平静,奢求着淡忘与幸福。珍珠色泽的眼皮闭上了,金黄色的眼睫毛重叠着,宛如两层金穗子,多么自然、多么疲乏。这张毫无修饰的迷人面孔令人心醉!嘴唇一张一合的,很有吸引力,仅仅存在放松和希望的表情。昂图瓦纳思索着:“为何一个少妇沉睡的脸如此迷人?在那些易于动情之人的不纯洁的怜悯心之下,又蕴藏着什么东西呢?”

他转过身,把脚尖高高踮起,轻轻地走出了房间,从走廊穿过,进到孩子的房间。他在隔墙之外的时候,就已经听见了孩子嘶哑的、连续不断的叫喊声。他强打起精神,把门把转开,跨进去,继续与笼罩在房间里的黑暗势力搏斗。

埃凯在房间中央的摇篮旁边坐着,两只手放在上面,机械地晃来晃去。守夜女护士坐在摇篮的另外一边,头上绑着护士头巾,弯着腰,双手搭在围裙上面,用一种职业护士不知疲倦、不知厌烦的态度等待着。倚着壁炉、站在旁边的是伊萨克·斯蒂·莱尔,他还是穿着粗布上衣,胳膊盘在胸前,一只手不停地揪着黑色的胡子。

护士瞧见进来的医生,站了起来。不过,埃凯依然注视着孩子,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昂图瓦纳走到摇篮跟前。此时,埃凯才把头转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孩子的一只手从被窝里挣脱出来,上下挥动着,昂图瓦纳一下子握住这只发烫的小手。孩子的身子立刻跟小虫子一样蜷缩着,极力要钻进被窝里。孩子的小脸烧得红通通的,仿佛一块花纹大理石,又仿佛安置在耳朵后面的冰袋那样灰暗。孩子长着和尼科尔一样的金黄色小鬈发,可能是让汗水或者是纱布给弄湿了,现在紧紧贴着脑门儿和脸颊。两只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又闭上,红肿的眼皮之下是浑浊不清的瞳仁,反射出金属色泽,好像死掉的动物眼睛。孩子软绵绵的头随着摇篮晃来晃去的,好像在给从嘶哑的小喉咙里发出的呻吟声伴奏。

护士赶紧把听诊器递上,昂图瓦纳摇摇头,表示不需要了。

“这个主意是尼科尔想出来的。”埃凯说话的声音很奇怪,几乎是在大声喊。昂图瓦纳非常诧异,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继续缓缓地说:“我说的是摇篮,这个主意是尼科尔想出来的……”他含糊不清地笑了笑,因为处在忧愁慌乱之中,这些细微的事情就变得非常重要。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

“没错……她这个小摇篮……我们从七楼拿来的……那里布满了灰尘……您瞧见了吗?她只有在摇晃的时候才好受一些。”

昂图瓦纳盯着他,显得非常激动。他很清楚,此时此刻,不论自己的怜悯心有多么强烈,也不能完全衡量出对方的悲痛。他将手搭上埃凯的胳臂。

“不幸的朋友,你太累了,必须去床上歇会儿。这样耗尽精力一点用处也没有……”

斯蒂德莱尔插了一句:

“算上今晚,你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了。”

昂图瓦纳弯下腰说:“不要这么冲动,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得投入所有的精力去……”他从心底里想拽走眼前这个可怜的人,希望他迅速将所有毫无价值的悲痛带进没有知觉的梦里。

埃凯不停地晃着小摇篮,一句话也不说。然而,能清楚地瞧见他渐渐垂下去的肩膀似乎昂图瓦纳所说的“用不了多长时间”,他所面对的事情更加棘手。接着,他自己站起身来,冲护士招招手,要她来代替自己摇摇篮的工作,也顾不上擦一下脸上的泪水就转过身,似乎要找寻什么。最终,他来到昂图瓦纳跟前,勇敢地注视着好朋友的脸。昂图瓦纳一下子惊呆了,他瞧见埃凯的目光不再像原来那样坚定,他的近视眼充满了呆滞与迟疑,眼珠转动时异常缓慢,静止不动时萎靡无光。

埃凯愣愣地盯着昂图瓦纳,嘴唇张开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

“我们有必要……有必要采取什么行动,她那么难受,您也看到了……不能再让孩子遭这份罪了,对不对?我们得鼓起勇气……做些事情……”他停下来,仿佛在征求斯蒂德莱尔的主意!接着盯住昂图瓦纳的双眼,说道,“蒂博,您是医生,您来行动……”他说完话,似乎怕听到回答一样,低着头、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

昂图瓦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脸一下子红了,一些杂乱的念头涌了上来。

斯蒂德莱尔在昂图瓦纳的肩膀上拍了拍,看着他低声说了句:

“行不行?”斯蒂德莱尔瞪着跟某种马一样又大又长的双眼,无神的眼眸在湿润的眼白里动来动去的。此时此刻,斯蒂德莱尔的眼神也和埃凯的一样,没有焦距,带着请求。

他轻轻地问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此时此刻,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昂图瓦纳含糊不清地说:“我呀?”不过他知道斯蒂德莱尔肯定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接着说道,“说实话,我很清楚,可埃凯说要采取行动的时候,我必须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斯蒂德莱尔对着昂图瓦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看了一眼护士,将他拉出房间,关上了门。

来到走廊,斯蒂德莱问道:“你觉得还有医治的可能吗?”

“没有了。”

“一点也没有了吗?”

“是的。”

“接下来怎么做?”

昂图瓦纳心里十分难受,绷着脸,什么也不想说。

“到底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能再拖下去了,得早点做个了断。”斯蒂德莱尔继续逼问。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希望如此。”

“仅仅是希望还不行。”

昂图瓦纳把头抬高,果断地说:

“除此之外,不能再做别的事了。”

“可以的。”

“不行!”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坚决,斯蒂德莱尔不得不停下来,安静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注射点什么……我对这些不是很清楚……可能加点剂量会……”

昂图瓦纳直接打断他的话:

“不要再说了!”

他很愤怒。斯蒂德莱尔无声地盯着他。昂图瓦纳的两道眉毛差不多拧成了一条直线,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也跟着抽搐,皮肤不停地上下跳动,好像皮和肉两者传送神经质的抖动。

没过多久。

昂图瓦纳平和地重复道:“请您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的想法。大家都希望孩子少遭点罪。然而,这仅仅是新医生的……想法!最重要的是,得尊重生命!绝对地尊重生命!……倘若你现在还是一名医生,也会和我们有一样的想法。肯定得需要某些法律……规定我们的权利,不然的话……”

“假如你把自己当作一个人,那么,你唯一的限度就是你的良心!”

“没错,这就是良心,一个医生的职业良心……悲哀的朋友,你仔细想想,倘若某一天医生们都拥有这样的权力……然而,连一个医生也没有……你知不知道?伊萨克……连一个医生也没有……”

斯蒂德莱尔高声喊道:“如此说来……”

昂图瓦纳再次打断他:

“埃凯自己也遇见过这样的疼痛,甚至一百次都不止……都是些毫无希望的病症!可是他从来没有那样做过……一次也没有!不管是菲力普,是里戈,还是特雷雅尔,或者是随便一个有良心的医生,都没有那样做过。你知不知道?一次也没有过!”

“如此说来,”斯蒂德莱尔大声嚷嚷着,“可能你们全都堪称大祭司长,不过在我眼里,你们全是没用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吊灯一下子把他的脸照得亮堂起来。他脸上的表情显示的东西远远多于他的话语,上面除了愤怒和鄙夷之外,更多的是挑衅和逼迫,似乎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昂图瓦纳心想:“那好,一会儿十一点的时候,我来注射。”他一言不发,耸了耸肩,走回房间坐着。

雨还在下,水滴很有节奏地拍打着百叶窗的白铁皮。房间里,小摇篮晃来晃去的,把孩子的呻吟声都掩盖了。这些声响杂糅在一起,在死一般寂静的夜里,宛如一幅使人挣脱不了的、悲痛欲绝的和谐画面。

昂图瓦纳思索着:“我刚刚说话的时候,有两三次都吞吞吐吐的。”他拧紧的神经到现在还没有放松下来。(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在他身上,只有在不得不掩饰的时候——譬如他必须要对一个敏感过度的病人撒谎时,或者是在谈话的时候不得不赞同一种观点,不过他自己却对这个观点毫无研究的时候。)他在心里说了句:“全是‘哈里发’【注:斯蒂德莱尔大学期间的绰号,本意是穆罕默德的继承人。】造成的。”

昂图瓦纳透过眼角的余光,看见“哈里发”早已站在最初的位置上,靠着壁炉。当下,昂图瓦纳想起了十年前在医学院周边遇见大学生伊萨克·斯蒂德莱尔的样子。那时候,所有住在拉丁区部的人都知道他。哈里发蓄着一副米提亚王【注:米提亚,亚洲西部,里海西南的一个古国,公元前五世纪被波斯吞并。】的大胡子,嗓音低柔、笑声洪亮,爱胡作非为,乱发脾气,非常死板。当时人们都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肯定可以有一番大作为。可是后来,人们发现他退学去挣钱了。听说是他那当银行职员的哥哥因为挪用公款自杀了,他才不得不挣钱来养活嫂子和几个孩子。

昂图瓦纳的思路被孩子异常嘶哑的叫声中断了。此时,他正仔细打量着孩子抽搐的模样,极力想把出现抽搐的次数记录下来。不过,孩子的动作混乱得跟刚杀掉的小鸡一样,一点频率也没有。突然,和斯蒂德莱尔说完话就存在的压抑感一下子膨胀起来,昂图瓦纳觉得好痛苦。昂图瓦纳可以为拯救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做出大胆的举动,甚至任何危险他都有胆量去尝试。然而,此时此刻,他面对眼前的情况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死神成为赢家,他简直无法忍受。

眼下,小生命没完没了地挣扎着、叫喊着,简直要了他的命。其实,昂图瓦纳见过很多人,包括小婴儿遭受这份罪,可是今夜他为什么这么痛苦?别人离世前的神态总是蕴含着一些朦胧的、令人无法承受的东西,昂图瓦纳正是因为这些东西感到懊恼,似乎这样的结果是他预想不到的。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对自己,对行动,对科学和生活的信心都不复存在了。似乎被浪潮淹没了一样。他眼里浮现出一长串不幸的名单:全是他已经确诊为医治不了的病人……单纯数数从早上见过的那些就很多了:医院里住着的就有四五个,加上于盖特、小埃尔恩斯特、即将失明的婴儿,还有眼前这个……算了,他肯定记不得了!……父亲瘫痪在手扶椅上的画面似乎一下子闯入了昂图瓦纳的脑海中,他厚厚的嘴唇上满是牛奶……每天都承受着巨大的痛楚,用不了几周,这位原本强健的老人也会……所有人,一个接一个……这样普遍的悲痛,没有理由……他发疯地想:“不可能,生命就是个荒谬的笑话,一点也不美好!”他仿佛在和一个一直保持乐观的人争辩着什么,而那位执拗的、自鸣得意的乐观者正是平日里的昂图瓦纳。

护士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昂图瓦纳瞥一眼表,到注射时间了。他非常开心可以换个位置,可以做些什么。一想到没多久就可以离开这里,他简直想蹦起来。

护士把注射工具放在托盘里端过来,昂图瓦纳敲破安瓿药瓶,把针扎进去,吸到合适刻度,随后亲手把剩下的四分之三药水倒进桶里。他觉得斯蒂德莱尔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自己。

打完针,昂图瓦纳再次坐下,等待孩子安静下来。他朝孩子俯下身子,再次把了把她虚弱的脉搏,轻声跟护士说了几点注意事项。

接着,连忙起身走向盥洗室,用肥皂洗洗手,到斯蒂德莱尔跟前默默地握了握手,走出房间。

他轻手轻脚地从透亮的、没有人影的住宅中走过。尼科尔的房门早已合上。他越走越远,孩子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小。他小心翼翼地将前厅的门打开又合上。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来仔细听了听,什么也没有。随后深深吸上一口气,步履轻盈地走下楼。

走到外面,昂图瓦纳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看黑乎乎的房子,他瞧见了从百叶窗照出来的一排灯光,仿佛节日的夜晚一样。

雨才停,人行道上还在流淌着雨水。没有一个人的街道上,水面反射着亮光,一直延续到远方。昂图瓦纳打了个寒战,把衣领竖起来,快步朝前走去。

13

听着雨水从潮湿路面流过的声音……埃凯闪着泪珠的脸孔一下子浮现在昂图瓦纳眼前,他就这么站着,目光充满请求:“蒂博,您是医生,您来行动……”他无法立刻赶走这些幻象。“父爱……即使我尽全力去想象,它对于我也只是一种生疏的情感……”突然间,他再次想起了吉丝:“家庭……孩子……”仅仅是假想而已。完全实现不了。他认为,今夜结婚的想法不仅幼稚,还达到了疯狂的地步!他思索着:“是利己还是没有胆量?”接着他又开始想其他事情,“哈里发此刻就觉得我没有胆量……”他顿时感到苦恼,似乎自己站在走廊里面对斯蒂德莱尔普通且激动的面孔和那逼人的目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此时此刻,他想把环绕在脑海里的全部念头都甩掉。

昂图瓦纳讨厌“没有胆量”这样的词语,他换了一个词“害怕”。“斯蒂德莱尔以为我害怕了,蠢蛋!”

他走到爱丽舍宫跟前,看见一队保安警察正绕着爱丽舍宫搜查,枪托碰击道路的声音非常清晰。昂图瓦纳没有时间多想,脑海里就出现了这样的画面,似乎是梦里的情景:斯蒂德莱尔把护士支走,掏出注射用具……护士再次回来时,只剩下婴儿的尸体……猜忌、告发、不能下葬、检验尸体……刑事法庭和保安警察……他立刻有了主意:“所有后果由我来负责。”他经过一个警卫面前的时候,仔细看了一眼,仿佛正与假想的法官说话:“没有,就我一个人注射了,而且增加了剂量,孩子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我负全责……”他放慢脚步,耸耸肩笑了。“真滑稽。”他觉得问题不可能就这么解决,“倘若我要为别人要命的注射负全责,为何当时不亲自动手?”

用短暂的时间去思考一些问题,不但不能解决,甚至问题的条理都理不清,因此,他内心总是烦躁不安。他想着与斯蒂德莱尔的争论。当时,他控制不住自己,说话都在打结。虽然他并不因为自己的行为懊悔,但他心里还是不好受,因为他当时扮演的角色、说出来的话,跟他这个人、跟他心底的性质并不融洽。他现在有一种直觉,模糊不清却又挥之不去:终有一天,他的思想和行为会与他此刻扮演的角色、说出来的话大相径庭。昂图瓦纳摆脱不了内心强烈的反感。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评价自己已经做过的事情。他厌恶后悔,乐于自我剖析。最近这些年,他甚至热衷于自我观察,不过那完全是出于心理学上的好奇:哪些优点、哪些缺点是和自己的气质不符的。

他内心涌出这样一个问题,加剧了他的焦虑:“关于这件事,难道同意比拒绝需要的意志力还多吗?”他在二者之间犹豫不定,不知如何是好。通常情况下,他都会选择需要付出更大努力的一方:因为经验告诉他,这样的选择接近最好。然而,他今晚选择了容易的一方,现有的路子。

他讲出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跟斯蒂德莱尔说的“尊重生命……”这些习惯性语句,从来不会引起人们的质疑。“尊重生命……”是尊重生命还是盲目推崇?

他想起曾令他难以忘怀的一个故事,那是关于特雷基纳克双头婴儿的:

十五年前,蒂博一家在布列塔尼一个港口度假。当地一个渔夫的老婆产下一个长着两个头的婴儿,而且两个头都完整无损。婴儿的双亲恳求医生弄死这个怪胎,医生不同意。婴儿的爸爸嗜酒如命,一下子扑上去把他掐死了。后来,渔夫被关了起来。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些去旅馆桌上做海水浴的人总是讨论这个话题。当时,昂图瓦纳十六七岁的样子,直到现在,他还清晰地记得和老蒂博先生那场激烈的争辩,那是他第一次和父亲有过那么严重的争吵——当时昂图瓦纳怀有过分简单的执拗精神,认为医生应该答应婴儿双亲的要求,了结那注定短暂的生命。

如今,对于这种十分罕见的例子,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所以,他感到困惑不已,心想:“菲力普会怎么看待?”菲力普肯定没有了结那条生命的念头,昂图瓦纳知道这是毋庸置疑的,就算残疾的婴儿出现危险,菲力普也会尽最大的力量去挽救生命。里戈医生、泰里尼埃医生以及洛瓦齐尔医生也会这么做,每一个医生都会这样……只要还有呼吸,挽救生命是医生的天职。医生本质上就是救死扶伤……似乎菲力普夹杂着鼻音的话语传到他耳边:“我的孩子,我们没有权利这样做,没有权利!”

昂图瓦纳非常生气:“权利?……您和我一样,都清楚权利和责任这些词语的价值所在。只有自然规律称得上法规。只有自然规律才是无法抗拒的。其他那些道德法律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人类世代延续形成的一大堆习惯罢了……如此罢了……曾经,这些习惯在人类社会发展史上扮演过重要角色。可是现在呢?以某种神圣道德规范和彻底严格的命令给予这些旧医疗卫生和治安状况也称为符合情理?”老师什么也没说,昂图瓦纳耸了耸肩,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走上了另一条人行道。

他眼睛不看路,一直在和自己探讨:“第一,道德之于我根本不存在。要,不要,善与恶之于我也只是普通的词而已。我跟别人一样,使用这些词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意思。不过,我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地发现,道德与现实并不协调。我从来都是……算了,这么说太绝对了,这些想法产生于……”拉雪尔的面孔从他眼前飘过,“……不管怎么说,时间不短了……”这时候,他认真地尝试找出他日常生活中有没有受制于何种原则,可是什么也没找到。没有原则,他开始大胆假想:“是真诚吗?”他思考着,想进一步明确一下,“或者说是睿智?”此时,他的思绪乱成一团,不过眼下他对这个发现非常满意。“没错,就是它了,尽管算不上什么。但当我去找寻这样的睿智时,我可以找到一个确切的点……或许我已经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将它奉为我的道德原则……可以这样说:只要清楚全部,就能达到绝对的自由……总而言之,这不安全。不过这条原则在我这里发挥的作用还不错。行动前,一定要看清楚,要足够睿智……把在实验室练就的自由、犀利、公平的目光,用来观察自己,看看自己玩世不恭的思想和行为。正确地看到自己原来的样子,不论什么样都接受它……接下来呢?接下来我应该可以说出:全部都准许……只要不欺骗自己,全部都是准许的。当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尽可能清楚这么做的原因,就去做吧。”

他差不多是立刻嘲讽地笑了笑:“最难以启齿的是,倘若对我的生活好好考察一番,那就是一个‘绝对的自由’,它没有善与恶的区别,几乎就用在验证他人归为的善事。可是,如此超脱一切会引起什么后果呢?仅仅是做和他人一样的事,同时这些事被时尚道德原则归为善良的人所做的事!今晚的事情就是一个证明……无论我愿不愿意,我都已经顺从了与大家相同的道德原则……菲力普知道了会微笑的……可是我却拒绝承认,人作为社会动物行动时,比一切个人的本能威力都大。这样说来,我今晚的态度又如何解释?行动竟然可以跟理智脱节,毫不相连,太神奇了!其实,我是赞同斯蒂德莱尔的。我那些含糊不清的反驳毫无根据。符合情理的是他:婴儿在遭罪等死,不论做出怎样的挣扎,结局都不会改变!不会改变,同时刻不容缓!怎么做?倘若我肯想一想,就可以知道,让孩子早点死去是好事。对孩子来说是好事,对埃凯太太来说也是好事。很明显,让一个母亲在那样的情形下,没完没了地目睹孩子的垂死挣扎,是十分危险的……埃凯心知肚明……不需要再说些什么了,倘若以满足推理为目的,那么道德的意义不置可否……然而,人类不总满足于推理,真是太奇怪了!我可不是为了逃避责任才这么说的。说实话,我很清楚今晚自己逃避的不仅仅是胆小,更重要的是一种和自然法则一样威力巨大的东西,不过,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想了各种解释。说不定是一种模糊的思想?他确信存在着这种思想。它似乎隐藏在我们清晰的意识以下,有时候苏醒过来,占有领导权,指使一个行为,接着,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再次消失在心灵深处。或者,简单说来,存在着一种集体道德原则,人类不可以独自以个人名义采取行动?

此刻,他觉得自己跟被遮住眼睛在原地跳来跳去一样。他尽力回忆着尼采【注:十九世纪德国著名哲学家。】经常被人引用的一句名言:一个人不应该是个问题,而应该是个答案。昂图瓦纳曾经认为这个原则的意思非常明显,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不再适应这个原则了。他有过发现自己的某些决定(通常是自主的、非常重要的决定)与他习惯性的逻辑推理不相符的经历。这导致他多次产生疑虑:“到底我还是不是我认为的那种人?”这个问题仿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的闪电,稍纵即逝。不过闪电过后,黑暗会更加浓厚,他便立刻驱散它——今夜,他再次甩开这个疑虑。

身处的环境也令他停止了胡思乱想。昂图瓦纳走上王家路,一股香喷喷的气味由面包店的通风口吹来,令人神清气爽。他打了个哈欠,朝着街道张望,想找一家还在营业的啤酒店。他一下子萌生了去法兰西剧院旁边的泽姆酒店吃东西的想法,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开门的小酒店,有时候,他夜里过桥前【注:指塞纳河上的桥。】会到里面去。

“太奇怪了!”他停了一会儿,继续想,“怀疑没用,甩开没用,超脱也没用,无论人们愿不愿意,人总是坚信自己理智的需要,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不可抗拒的……我在一个小时前就给自己做了个好证明!……”他既觉得心里烦躁又满足不了需求。他试图找到一种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可靠原则。

他懒散地想着:“全都归罪于冲突,而且也没什么新奇的。我内心的冲突属于一般现象,只要人活着,就会有这种冲突。”

他朝前走了一段路,什么也不去想。大街上人来人往,那些擅长交际的夜游女人不断地与昂图瓦纳搭讪,他礼貌地把她们拒绝了。

不知不觉中,他又投入了自己的思考。“我是个活物,这是真实的,换一种说法,我在不间断地抉择和行动。没错,可是这里就有问题了。我去选择和行动的依据是什么?我什么也不清楚。是根据我刚刚想到的睿智吗?不对……那是个理论!……说实话,理智的思想并不能指引我做出什么正确的决定和行动。所谓明智的思想只是在我已经行动了,才会发生作用,为我辩护……从我学会独自思考时开始,我已经发现,是本能的力量促使我去做出选择和采取行动,而不是……可是有一点叫我想不明白:我的行动方向并不是互相矛盾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说明我在遵守一条固定的规律……没错,可我却不知道到底遵守的是什么规律?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紧要关头,内心冲动总会让我做出正确的选择,并按照选择方向行动。我总是问自己:依据是什么?可总也回答不了。我觉得生活安宁,合情合理,不过却远离一切规律。我在以往的哲学、当下的学说还有我的内心,都找不到满意的答案。我仔细阅读了自己不赞同的制度,找不到任何一条来遵守。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的制度让我觉得适用于我,也没有哪一条可以为我的行动解释。无论如何,我还是迈着矫健的步伐坚定地朝前走,而且是笔直向前。太奇怪了!我觉得自己犹如一艘快船,即使舵手没有罗盘,还是勇猛向前……说好听一点,我似乎被某种秩序制约着。我相信自己可以感觉得到,我的天性井井有条。可这种秩序到底是什么?……不管怎么说,我十分幸福,没有抱怨过。我也不想变成别人,就想知道我依据什么变成了现在的自己。他的好奇中还掺杂了些许焦虑,这应该是每个人都具有的谜团吧。我能不能找出自己的谜底?归纳出自己的规律?肯定有一天,我会明白我依据的是什么……”

他快走了几步,瞧见泽姆酒吧明亮的招牌在广场上闪光,全部心思都放在饿了的肚子上。

他大步跨进酒吧,撞了一下走廊里的几个牡蛎篮,它们苦涩的怪味弥漫在过道里。

需要从一个螺旋形楼梯下去,才能到达建在负一层的酒吧。楼梯非常别致,若隐若现的。这个时间段酒馆里都是夜游客,他们坐在由厨房、酒精、香烟杂糅成的热气里。电风扇嗡嗡作响,雾气跟着飘来飘去。刷了漆的桃花心木家具和绿色皮垫让这没有窗户、又长又矮的酒馆看上去像邮轮的吸烟室。

昂图瓦纳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把外套放在长椅上,顿时觉得心情舒畅。同时,婴儿房间里,那个浑身都是汗的小病人绝望挣扎的画面映入眼帘。他耳朵里似乎还听见了摇篮晃来晃去的声响,宛如脚一下踩在地上的声音……他突然又难受起来,打了个寒战。

“先生几位?”

“一位。来一份烤牛肉,黑面包!一大杯威士忌,不加苏打,还有一杯凉水。”

“要干酪汤吗?”

“那就要吧。”

每一张桌上都有一个盛着薄如月亮花【注:欧洲的一种观赏花卉,呈紫色,十分娇艳,角果是团扇状。因此,法国人称之为“教皇的硬币”。这里形容炸土豆片既圆又薄,和月亮花的角果相似。月亮花没有中文名,其拉丁名是lunarla,有月亮的意思,所以译作月亮花。】似的炸土豆的大盘子,土豆上铺了一层盐花。昂图瓦纳往嘴里放土豆片,一面津津有味地嚼着,一面等着这里的招牌菜——干酪汤。那是用文火熬出来的,会冒泡,黏黏的,还放了洋葱。他顿时觉得自己好饿。

在他附近,有几个人站着,叫人把外套递给他们。有个年轻女人从吵闹的人群中偷偷瞥了一眼昂图瓦纳。两个人的眼神交会时,她隐晦地冲他笑笑。这张跟日本版画一样的女人脸好像在哪里见过?扁平光滑,眉毛平直,眼睛细细长长的,长着一些鱼尾纹。他对她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给自己暗送秋波的行为非常感兴趣。对了!她是达尼埃尔·德·丰塔南的模特儿,他们在马扎拦路的旧画室中见过几次面。他现在一下子记起,那个炎热夏天下午的欢聚:时间、灯光、她的姿势全部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还记得当时很忙,不过却依然想留在那里……他目送这个女人离开。她的名字好像茶叶的商标,达尼埃尔怎么称呼她来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了一下头。她的身体还跟记忆里的一样:扁平、光滑、神经质……

在他觉得自己爱上吉丝的几个月中,他的生活里没有其他女人的影子。说实话,自从和雅韦纳太太分手后(在一起两个月,最后不欢而散),他一直过着没有情妇的生活。顿时,他感到遗憾。他轻轻喝了口刚端上来的威士忌,自己把汤碗盖翻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门口的伙计这时走过来,给了他一张折成四折的音乐厅节目单,纸的角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明晚十点,泽姆家如何?”

“用不用给她回个信?”他笑了笑,问道,不过很焦虑。

“不用了,太太已经离开。”伙计答道。

昂图瓦纳不打算理会她的邀约,可他把字条放进了口袋,开始喝汤。

他一下子想着:“多么美妙的生活啊!”一阵愉悦的思绪环绕着他。“没错,我是个爱生活的人。”他赞同了这个观点。思考片刻:“总之,我不依赖哪个人。”吉丝的面容从他眼前飘过。他不得不承认,没有爱情的生活也很幸福。说实话,即使是吉丝远在英国的日子里,他也可以体会到幸福。那么,他幸福的生活里有没有一个女人并不那么重要,没错,就是拉雪尔!假如拉雪尔还在,会是什么结果?再说了,这不是已经把这类激情治愈了吗?……今夜,他不敢把自己近段时间对吉丝的感情归为爱情。他试图换一个词语。倾心?……这空当,吉丝占据了他整个心头。他决定把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理一理。首先要承认的是:他将自己想象中的吉丝和现实的吉丝混为一谈了。其实两者有很大的差别,今天下午,现实中的吉丝还……不过,他不想一直做这样的对比。

他喝下一口掺水的威士忌,接着吃烤牛排,心里默默地重复着他是个爱生活的人。

他眼里的生活,首先是一片广阔的天地,他是个积极主动的人,全力以赴就可以了。他的热爱生活其实就是热爱自己,对自己有信心。他曾经对自己的生活进行了专门的预想,觉得生活犹如一个可以大展身手的演习场,一个组合形式无边无尽的整体,一条方向明确,而且毫无意外笔直到达的路线。

他发觉那熟悉的钟再次敲响了,他一听到这个声音就会深感慰藉。他心底的声音悄声说:“蒂博,还好吗?”“他今年三十二岁,处于大好年华……身体如何?十分健康,可以和一头凶猛的牲口搏斗……脑袋瓜呢?灵活机警,还在向前发展……工作精力怎样?精力充沛……物质生活丰富……应有尽有,毫无弱点和恶习,前程似锦,畅通无阻!”

他把腿伸直,点上一支香烟。

关于职业……他从十五岁起就对医学产生强烈的兴趣。一直到现在,他依然信奉一条准则:医学是人类全部智力的成果,几乎包含了二十个世纪各个知识领域的优秀成果,也是有能力的人施展拳脚最广阔的领域。医学是人类思辨没有尽头的一门科学,不过却又在最具体的现实中深深扎根,与人类有着经常性的直接联系。这一点在他看来非常重要。他一直不赞同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中,将观察领域限制在显微镜之下。他热爱医生和各式各样的实际情况相结合。

心底的声音接着说:“不管怎么说,蒂博要继续加油……千万不要学泰里尼埃和博瓦特洛,他们都是让女病人拖累的……一定要抽出时间,设计并进行具体实验操作,把自己的成果整理出来,努力从一种方法里归纳出线索……”昂图瓦纳对自己未来的设想跟最伟大的医生一样:五十岁前,功成名就。特别是拥有了独特的方法。眼下,这个方法还不是很清晰,不过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模模糊糊地发现了。“没错,用不了多长时间,用不了……”

他的意识从父亲去世的黑暗时期越过,再往前便是大好风景。他一下子对着烟吸了两口,在吐出两口烟的间隙,他又想到了父亲的死。此时想起这个,他不再彷徨不安,相反,他似乎把它想成一种盼望已久的解脱,仿佛视野更加开阔了,仿佛他未来发展的条件更加充足了。他眼前呈现出许许多多假设。“尽快在女病人中间,选择一个……让自己的空闲时间多起来……再找个固定的小助手来帮忙,应该算是个秘书吧,不能是合伙人。他得是个机灵年轻的小伙,我来教他帮我做点事……我会用空出来的时间,努力专研……再接再厉……有所发现……没错,我相信自己能有大成就……”他内心的喜悦通过嘴角那抹笑容表现出来。

他猛地把手里的烟卷扔掉了,静下来思索:“太奇怪了!我不曾接受的道德观,一小时前我甚至觉得已经完全甩开。此时,我发现它竟然在我身上存在着,并且它不是躲在思想的黑暗深处!并不是!它生机勃勃,非常坚实,驱散不去,同时,它还处在我毅力和行动的中心位置,处在我职业生活的要害部位。身为医生和科学家,我的正直感坚定不移。这绝不是一句玩笑话。关于这一点,我觉得我从不推让……如何让这一切变得协调呢?……别理它!为什么要去协调呢?”果然,他不再去想如何协调的问题,不再去追究什么具体的问题,就这样沉浸在懒洋洋的、掺杂着乏困的舒适感里,慢慢地变得麻木了。

此时走进一对开车来的夫妻,坐在他附近的位置。他们把厚重的外套放在长椅上。丈夫大概二十五岁,妻子比他年轻些。两人身材修长健美,同样褐色的头发,眼神真诚,嘴大牙好,脸冻得红红的。非常般配的一对!同样的年纪,同样身体健康,同样的社会阶层,同样的举止优雅。不用想志趣一定相投,反正点的东西都一样。两人挨着坐,用同样的速度大口吃着两个完全相同的三明治。接着,同样的姿势把啤酒喝完,再次穿上外套,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说,一个交流的眼神也没有,踩着一模一样的轻快步子走出去。昂图瓦纳看着两个人走到门口,他们让人想到模范夫妻的代表,十分完美的一对!

这时候,他发现大厅里几乎没剩下什么人了。他的眼睛往远处镜子里的挂钟瞥了一眼,那挂钟在他头顶上方:“才十点十分?错了,反过来才对。啊?差不多两点了?”

他站了起来,晃晃麻木的身子,不安地想:“明早会着凉的。”

门口的小伙计缩在楼梯上打瞌睡。他踩上狭小的楼梯时,脑海里蹦出一个清晰的念头,立即明白一件事情,他偷笑了一下:“明晚十点……”

他钻进一辆出租车,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家里。

一些晚间信件被放在了前厅的桌子上,一张打开的字条摆在很显眼的位置,是莱翁写的:

“大概一点,接到埃凯医生家的电话,小女孩儿死了。”

他把字条攥在手里,又看了一眼。“一点左右?在我离开后……难道斯蒂德莱尔在护士面前?不会的……一定不是……难道是因为我打的那针?可能是……即使剂量再小,可脉搏太微弱……”

惊恐过去了,该松一口气才是。不论这个事实令埃凯和妻子多么悲痛,至少不用再继续痛苦煎熬了。尼科尔睡着的脸呈现在他眼前。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迎来一个新的小生命。生活将会打败一切,伤口终会愈合。他无意间把邮件拿起来,悲伤地想:“他们太不幸了,明天先去他们家一趟,再去医院吧。”

母猫在厨房里哀怨地叫着。昂图瓦纳嘀咕了一下:“老畜生,别影响我睡觉。”突然,他想起那窝小猫。他把门推开一条细缝,母猫一下子扑到他脚下,哀伤且温柔地蹭着他。昂图瓦纳弯下腰看了一眼铺了破布的篮子:什么也没有。

他已经说了,“你想全部淹死它们吗?”这也是生命……为何结局不一样?依据是什么?

他抬眼看看挂钟,打了个哈欠,耸了耸肩。

“四个小时可以睡,还不错。”

他看看手里莱翁的字条,团了团,高兴地把它丢到大柜上。

“按照蒂博家的习惯,去冲个凉水澡……睡觉前冲掉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