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美好的季节

蒂博一家 加尔 第2页,共2页

“达尼埃尔?他回来了吗?”

贞妮只好撒谎:

“他说可能今天中午回来。”贞妮的脸通红,“你呢?有什么要紧事吗?”

“不,我没什么要紧事,我的父亲去了巴黎。我们往那边的树荫走一点吧。我想跟你聊的只是婚礼结束后的宴席。当然,这没什么好说的,不过确实让人难以忍受,我发誓。你看,我们是在一座古堡里,那座原形的塔楼是古皮约建造的。他是她的前夫,一个非同一般的小老头儿,曾经在服装店当伙计,后来去了商场,非常有才能,他死的时候留下了好几百万的财产,那个老头儿在其他省的所有城市都建了‘二十世纪商场’。你肯定见过的。当然,这只是因为这个寡妇,我们就顺便说说这个有钱的老头儿。我以前没有见过那个女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描述她。这是一个纤瘦、灵活且风流的女人,正面不是很好看,但是侧面还不错。她有一双灰色的眼珠,略微带着点褐色,看上去有些浑浊,像极了鼹鼠那灰不溜秋的眼睛,毫无生气。你应该见过这样的眼睛。行为举止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明显比她的脸看上去要年轻很多。她说话时嗓门很大,喜欢大笑。还有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明,就是她灰色的眼珠总是在睫毛下面,在眼皮之间骨碌碌乱转。看到这双眼珠,你会突然理解她那幼稚的举止有着让人害怕的含义。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传闻。她守寡之后,人们盛传,是她下毒慢慢毒死古皮约的。”

“哦,天哪,真是个可怕的女人。”贞妮感叹道。她在不断地努力,想要抵挡住雅克身上的吸引力。而雅克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显得异常兴奋。

“没错,的确是这样的。”雅克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让人禁不住有点害怕的女人。我想起来了,在入席的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当时她就站在布满白花的餐桌前,脸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她全身上下都穿着白色吗?”

“差不多吧,那不是一件全新的礼服,是她去花园的时候穿的连衣裙,乳白色,非常抢眼。午餐时,大家坐在一张张小餐桌上。她邀请大家去她那张餐桌吃饭,也不管位子够不够,反正大家就乱七八糟地坐了下去。巴坦库就坐在她旁边,神情非常激动,他对她说道:‘你看,你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俩互相看了一眼,啊,那眼神太奇怪了。我在他们之间看不到青春,看不到任何热烈的气息,那感觉就是已经在消失的生活。”

“也许。”贞妮这么想着,“也许他没我想得那么讨厌、那么枯燥、那么……”突然,贞妮发现自己原来早就发觉雅克是那么善良、那么敏感。贞妮的内心开始动摇,一边听雅克说话,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那些让人产生好感的行为。

“西蒙安排我在他左边坐下。”他继续说,“那么多朋友之中,只有我一个人去了。达尼埃尔原本说要去的,可最后还是没见到他。巴坦库的亲戚一个都没来,连一个堂兄弟都没来。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堂兄弟,那些他全身心信赖的堂兄弟,他们一个都没来。真是个可怜的家伙,让人忍不住同情他。巴坦库感情细腻,心思敏感,我了解他,他有很多优秀的品质。环顾四周,在场的宾客他一个都不认识,她开始想念爸爸妈妈。他对我说:‘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严厉地对我。他们肯定恨透我了!’过了一会儿,巴坦库对我说:‘不要给他们写信,电报都不要发。他们已经没有我这个儿子了。你觉得呢?’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后他又连忙说:‘噢!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娜。’这时,那个可怕的安娜正好接到一封电报,正准备打开。巴坦库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不过那电报是给安娜的,是她的一个朋友发来的贺电。终于,巴坦库坚持不住了,顾不上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也顾不上安娜看向他的冷酷的眼神,他放声大哭起来。一旁的安娜非常生气,他也发觉了。他就坐在那个女人的旁边,用手抓着安娜的手臂,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小声地对她说:‘对不起,请原谅我。’天哪,我真是听不下去了,可是她竟然毫无反应。接着,巴坦库便开始非常兴奋地说话。你知道,那种强颜欢笑真是比看他痛哭还要让人心酸。他甚至跟宾客说说笑笑,你能听到他说话时的勉强,甚至还能看到他眼眶里的泪水。可是他抬起手背抹掉眼泪,继续跟大家说笑。”

雅克在叙述这个场面时,语气里充满了不安,这让贞妮内心更加感动,禁不住喃喃自语:

“天哪,真是太可怕了……”

雅克感到非常快乐,这是一种编故事的快乐,也许是他第一次感到这么快乐,他简直要疯了。但是他很狡猾,掩饰得很好。

“但愿我的话没有令你感到不耐烦。”但是贞妮仿佛并没有听到雅克的话。随后,雅克便接着讲那个故事:“故事还没完。开始上饭后点心时,其他桌子的宾客喊着‘新郎新娘,快点来呀!’巴坦库和安娜只好站起来,端着一杯香槟,面带微笑,围着大厅绕了一圈。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人非常难受的小事。在他们夫妻俩挨个桌子敬酒时,他们把安娜前夫的女儿忘了,那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才八九岁。小姑娘顽皮地跟在他们身后跑。当他们俩回到座位上时,小姑娘的妈妈抱着她随便吻了吻,给她整理了一下连衣裙的领子,然后就把小姑娘推给了巴坦库。可怜的巴坦库围着大厅敬了一圈酒,却没有一个认识的亲朋好友,他的眼里泪水盈盈,他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了。巴坦库抱起小姑娘,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这孩子是别人的,可他却不得不低头对她微笑,尽管那微笑是那么虚假。小姑娘将脸别向了一边,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孩子忧郁的眼神。最后,他吻了吻她,可是她还是不想走,他便笨拙地用手指摸索她的下巴,就像这样。你能理解吗?我发誓,这实在太让人悲伤了。可是,这个故事仍然很美,不是吗?”

雅克微笑地看着贞妮。尽管这愁绪很浓,但是他更喜欢关注别人的生活,关注别人的思想和情感,所以那点愁绪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贞妮似乎也有同样的兴趣。也许他们都一样,都有着浓厚的不甘寂寞的兴趣。

雅克和贞妮已经走完了林荫道,前面就是森林了。夏日的阳光照射着绿草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地。雅克停了下来:

“我一直在唠唠叨叨的。”雅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希望你不要觉得烦。”

贞妮没有对他表示一丝不满的情绪。

不过雅克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进一步说道:

“我都走到这儿了,我想去向你哥哥问个好。”

这可不好,贞妮想起了先前自己说的谎。可是雅克竟然相信了那个谎话,贞妮不由得非常恼怒。她默不作声,雅克便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已经不想再跟他待在一块儿了,不想他继续送她。

雅克感到有些屈辱,可是他不能在离开时给她留下坏印象。更何况今天早上他感到在他们俩之间有某种奇妙的情绪萌发出来了。这种奇妙的情绪就是他期盼了几个月的。也许几年前他就开始期盼这种奇妙的情绪了。

两人走在通往花园校门的路上,看着路旁种满了洋槐树,谁也没说话。雅克走在贞妮稍后点,可以看到她脸颊的曲线,柔美而忧郁的曲线。越是往前走,雅克就越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因为这样半路离开实在说不过去。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到了小门前面。贞妮打开门,雅克跟在后面进去了,穿过花园,露天吧台上没有一个人,客厅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妈妈!”贞妮大声喊道。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贞妮便直接跑到厨房的窗前,对女仆喊道:“达尼埃尔先生回来了吗?”她还在想着刚才说的谎。

“没回来,小姐。不过刚才有封电报。”

“好了,不要吵到你妈妈。”雅克终于不得已地说道,“我马上就离开。”贞妮挺直了身体,固执地看着雅克。

“再见。”雅克轻声说,“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再见。”贞妮站在原地没有动,不肯多说一句话,也没有送他的意思。

雅克刚转身离开,贞妮便跑到客厅,将球拍用力地往衣帽架上一挂,其他东西往箱子上一扔,重重地坐到沙发上,双手粗暴地乱挥一通,如此发泄之后,她才稍微感到轻松一点。

“明天?不,不行,明天肯定不行!”贞妮想着,心里有些焦躁。

丰塔南太太就在自己的房间,她听到了贞妮的喊声,也听到了雅克的说话声。可是她现在烦恼极了,根本没有力气再假装镇定。刚才她收到了电报,是她的丈夫热罗姆发过来的。电报上说,他现在一个人在阿姆斯特丹,束手无策,独自照顾着重病的诺艾米。丰塔南太太在看到电报的那一刻就做出了决定,今天就去巴黎,去银行取出剩下的钱,然后照着热罗姆给她的地址把钱寄给他。

丰塔南太太正在穿衣服,贞妮走了进来。看到妈妈异常的脸色,还有桌上摊开的电报,贞妮不由得担心起来。

“妈妈,你怎么了?”贞妮问道,马上她就在想,“我不在的时候肯定发生什么事了,这都怪雅克!”

“不,亲爱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丰塔南太太低低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希望我能给他寄一点钱。”丰塔南太太不由得脸红了,她为自己的懦弱无能而羞愧,更为孩子们的父亲感到羞愧。她双手紧紧地捂着脸,无法平复心情。

7

车厢的玻璃上蒙起了一层水汽,透过朦胧的水汽能看到东升的朝阳。丰塔南太太将自己埋在座位的角落里,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荷兰平坦的牧场。

丰塔南太太昨天就到了巴黎,在家里又接到了热罗姆发过来的第二封电报,上面写着:诺艾米救治无望,我孤立无援,望带钱速至。丰塔南太太坐夜班火车去了巴黎,在这之前她没能见到达尼埃尔,只好给他留了张字条,告诉他自己已经去了巴黎,希望他照顾贞妮。

火车到站了,她听到列车员喊:

“哈勒姆到了。”

下一站就是阿姆斯特丹了。车厢内的灯已经熄灭了。朝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整个天空都被霞光映衬得五彩缤纷,呈现出朦朦胧胧的乳白色。旅客们已经醒来,开始活动腿脚,折叠大衣。可是丰塔南太太却一动不动,只想这样昏昏沉沉的状态还能持续下去,因为这样她才能受到保护,不至于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诺艾米就快要死了。丰塔南太太试着剖析自己。嫉妒吗?不,一点也不。她只在结婚头几年被嫉妒这种突然爆发的情感所吞噬,那些年她总是在怀疑,拒绝接受眼前的事实,不断地同她面临的困扰斗争着。折磨她的早就不是嫉妒,而是上天对她的不公平。她不想说自己被痛苦折磨,因为她早就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可是她之前真的是个容易心生嫉妒的女人吗?最让她无法忍受的痛苦就是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在面对热罗姆的情妇时,她总是用高傲的态度怜悯她、同情她,如同对待一个失足的姐妹。

丰塔南太太开始扣腰带了,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发着抖。她是最后一个下火车的。下车后她看了看四周,目光急切而惶恐,可是她并没有等到那期待与之相遇的目光。她有些疑惑,难道他没有收到她的电报?丰塔南太太挺了挺腰,想着也许周围正有双眼睛此刻就在观察着她。她跟在出站旅客的队伍后慢慢地走着。

她感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回头便看到了热罗姆。他目光有些飘忽,看到她似乎有些高兴,低垂的脑袋没有戴帽子,脸更加消瘦了,肩膀也有些佝偻,但还有着一股东方王子般的不安和优雅。他刚要开口说些欢迎的话,潮水般的旅客就已经将他们推向前方。他接过她的手提包,动作温柔而殷勤。“她还活着。”丰塔南太太这么想着,也许会看到表妹临终的情景,她害怕了。

出了车站,来到广场,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丰塔南太太伸手拦了一辆马车。当她刚准备上马车时,一股幸福感涌上心头,她差点无法呼吸:那是热罗姆的声音!他用荷兰语在跟马车夫说话,简单地吩咐了几句。她已经踩上了踏板,她激动得不敢动一下。好久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这是一辆敞篷马车,他坐在她的身边,扭转身子对着她。再一次,她看到了他温润的带着金色的眼睛;再一次,她被这热烈的感情和气氛所淹没。他触摸苔蕾丝的手臂,想要抓住她的手。他温柔主动的姿态,他精准的动作,他潇洒的态度,他过分的随便和自我放纵,所有这一切都令她不自在,如同她不愿再看到他们之间爱情的标记一样。她感到慌乱不安。

还是她最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寂:

“……情况怎样?”她没办法说出她的名字,于是马上又说道,“她痛苦吗?”

“不,不,”他说,“现在已经不痛苦了。”

她尽量不去看他的脸,听他回答的语气,她已经明白了,诺艾米已经好了很多。她能感受得到他的为难,让自己的妻子去见自己病重的情妇,实在太为难了。丰塔南太太后悔极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这么快就赶到他的身边。现在诺艾米已经好了,一切又要回到过去,那她还在这儿做什么?她想立刻离开这里。

热罗姆嚅动着嘴唇,轻声说道:

“谢谢你,苔蕾丝……”

热罗姆的声音温柔中透着胆怯,感激中怀着敬意。她低头看着他的膝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纤长消瘦,青筋凸起,无名指上戴着宽玉戒指,正在不停地微微颤抖。她忍住了,没有抬头,目光一直盯着眼前的这双手,先前的悔意消失殆尽。为什么要马上离开呢?她是自己想要来的,是祈祷让她产生了这种冲动,这不会有任何不好的结果。想要立刻离开的念头一旦消失,她又重新获得了自信、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她总是有神奇的灵感,以至于她不会一直处于犹豫不决之中。

马车载着两人来到了一座雄伟壮观的大城市里,清晨的空气十分清新。道路两旁是一排排店铺,此刻百叶窗还没有拉开。人行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工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不一会儿,马车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小路,道路两边是一道道单孔桥,桥下是一道道运河,运河的两边是房屋,那些又高又窄的建筑没有浮雕,大部分被涂成了红色,上面开着白色的窗户。运河的水面静止不动,映射出两旁的房屋和树木的倒影。丰塔南太太感到离法国越来越远了。

“两个孩子都还好吗?”热罗姆问道。

热罗姆在问这个问题时,有些犹豫不决,而她也察觉到了。很显然,他非常激动,而且这一次他并不想向她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达尼埃尔怎么样?”

“他在巴黎工作。空闲的时候会到别墅区来看看。”

“你还住在别墅区吗?”

“是的,还在。”

他不再说话,陷入了回忆,回忆中有那座公园,还有那座森林边上的老房子。

“那么,贞妮呢?她还好吗?”

“她很好。”他看着她,仿佛在哀求她多说一点。她理解了他,便又补了一句,“她长了许多,也变了许多,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热罗姆眨了眨眼睛,因为内心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是啊,当然,她当然变了很多……”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热罗姆将头转向一边,使劲擦了擦额头,有些激动地说道:“上帝啊,简直太可怕了。”随后,没做任何铺垫,热罗姆忽然说道:“我几乎身无分文了,苔蕾丝……”然后将头深深地埋在手心里。

“钱我已经带过来了。”她连忙说道。因为她从他的话中已经感受到了许多烦躁和不安。她做了个高兴的动作,不想让热罗姆太过担心,但随即她便伤心地想到,诺艾米根本就没有得重病,他们喊她过来只是需要钱!好半晌,热罗姆才非常难为情地问道:

“带了多少?”

终于,她发怒了,忍不住地颤抖了。有那么一秒钟,她甚至想把钱说少点。

“我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她说,“只有三千法郎多一点。”

他似乎有些失望,喃喃道:

“啊,谢谢!……谢谢!……苔蕾丝!……我只是想说,我们欠了医生五百弗罗林……”

马车载着他们穿过了一座石桥,经过了一条大河,河面上挤满了船只。然后来到了一片郊区,在小巷子中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最后马车在一个小教堂的台阶前停了下来。

热罗姆扶苔蕾丝下车,付了车钱,然后拿起苔蕾丝的手提包,很自然地走在她的后面。热罗姆踏上台阶,将门推开。走进去后丰塔南太太才发现,这不是教堂,也不是庙宇,也许是犹太人的宗庙吧。

“很抱歉,”他轻轻地充满歉意地对她说,“带你来这里是为了避免回家。这里对外国人的监视非常严密,待会儿我再给你解释这个。”然后他稍微抬高声调,像个典型的上流绅士一样,对苔蕾丝殷勤地微笑,说道,“走几步路应该没关系吧?今天早上的天气好极了!我来给你带路。”

丰塔南太太跟在后面,沉默不语。马车也已经从广场离开。热罗姆带着苔蕾丝走上一条过道,过道上面是拱形的穹顶。顺着台阶走了一会儿,他带着她来到了一个码头上,这是运河上唯一的码头。

站在那里可以看到对岸的房子,墙角全都淹没在水里。清晨的阳光照着砖头和玻璃,闪着明晃晃的光。窗台上摆放着苣荬菜和天竺葵。码头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支架还有篮子。这里俨然是一个露天的大市场。岸边的小货船上载满了鲜花,人们正在往下卸货,那些鲜花都被放在旧衣服和旧家具中,浓郁的花香夹杂着河水的腥臭扑面而来。

热罗姆转身对苔蕾丝说道:

“你累吗,我的朋友?”

他说“朋友”时的语气就像唱歌一般。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在她心中挑起了无以言表的激动,可是他却没有发觉。他指了指对岸的一座房子,那房子在桥的那一头。

“马上就到了,就在那儿。”他说,“很抱歉,房屋有点简陋,请原谅我如此寒碜地接待你。”

她朝对岸看了一眼,果然,那栋房子外表非常简陋。不过桃花木刚刚才粉刷过一层石灰,木头被漆成白色,这让人联想起保存得很好的游艇。苔蕾丝看了一眼房子,窗帘都拉得很低,二楼挂着显眼的橘黄色帘子,上面有几个写得非常潦草的字:

罗谢-马蒂尔达公寓。

这是一个相当不起眼的旅馆,热罗姆就住在这里,他把她安排在他们的房间就不会太显眼。苔蕾丝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带着她走过了长长的栈桥。她注意到二楼的窗帘在挪动。是诺艾米吗?她在偷看我们?丰塔南太太不由得挺直了腰。走近了她才发现,在一楼的两扇窗户之间有一块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鹤,还有一个裸体的小娃娃。

他带着她走入过道,上了楼梯,楼梯间能闻到一股打蜡的味道。热罗姆在楼梯口停了下来,按响了门铃。在门外能听到屋内有搬动家具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主人隔着铁栅门看了看热罗姆和苔蕾丝,终于将门打开一点点,刚好可以让热罗姆进去。

“打扰了,”他说,“我是来跟您说一声的。”

丰塔南太太在门外听到热罗姆在里面用荷兰语同主人进行着简短的对话。随后门被打开了,里面只有热罗姆一个人。他带着她沿着长长的过道继续往前走,过道刚打过蜡,非常滑。丰塔南太太感到非常压抑,害怕迎面就碰上诺艾米。她只能依靠勉强撑起来的自尊,尽力保持镇静。当他带她走进那个房间时,她有些惊讶,里面并没有人居住,非常干净整洁,窗户对着运河。

“你住这个房间,朋友。”热罗姆说。

她想问:“诺艾米呢?”但是她控制住了自己。

然而他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出去一下,”他说,“去看看是否需要我帮忙。”

出门前,他忽然走到妻子的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啊,苔蕾丝,我想对你说,你不知道我经历了多少痛苦!可是现在你来了,你来了……”他用嘴唇和脸颊摩挲着丰塔南太太的手。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他也没有挽留。“一会儿我再来找你。”他站在门口对她说,“你想……见见她吗?”

对,她要看看诺艾米,既然她已经自愿地不远千里来到了这儿!然后呢?然后不管怎样都要立刻离开!她朝他打了个手势,表示愿意看看她,然后便低头看着手提袋,无视他轻声说的一声“谢谢”,装作在手提包里翻找东西,直到热罗姆离开了房间。

这样,她又是一个人了,孤孤单单。她的自信陡然间消失不见了。她摘下帽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满脸的倦容,抬手擦了擦额头。为什么要来这里?想到这儿,她就无比羞愧。

不过,她并没有时间暗自伤神,因为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被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睡衣,看上去有一定岁数了,尽管她的头发还非常黑,脸保养得非常好。红衣女人问了一句话,但是丰塔南太太听不懂她的语言。那个女人便朝门外打了个手势,有些不耐烦了。这时,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蓝色睡衣,看来她一直待在走廊里。蓝衣女人颤动着喉咙向丰塔南太太问好:

“您好,太太,您好!”

两个陌生的女人交谈了几句。老女人告诉年轻女人应该怎么说。年轻女人略微沉思了一下,便缓缓转过身,磕磕巴巴地对丰塔南太太说道:

“这位太太说,您应该把生病的太太送走,并把房租付清,搬到另一家去。您明白吗?您能明白我的话吗?”

丰塔南太太打了个手势,支支吾吾的。这一切本来就跟她没关系。老女人看到丰塔南太太的表情,便有些担心,又固执地对年轻女人说了些什么。

“这位太太说,”年轻女人又对丰塔南太太说,“如果您不能马上付清所有费用,您就应该搬到别的地方去,还应该把那位生病的太太也送到别的旅馆去。您明白吗?这比叫警察好。”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热罗姆站在门外。他笔直地走到红衣女人面前,用荷兰话跟她吵了起来,一边说一边将她往门外推。

蓝衣女人一言不发,只是用放肆的目光在热罗姆和丰塔南太太两人身上来回游走。那个年老的女人好像发怒了,不停地挥舞着拳头,手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个流浪的吉卜赛女人,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不断地重复着几个字:

“明天……明天……警察!”

热罗姆终于把两个女人赶了出去,插上门闩。

“非常抱歉。”他转身对着妻子说道,脸上满是不愉快的神情。

直到这时,苔蕾丝才发现,热罗姆并没有去找诺艾米,而是去换了件衣服,脸上的胡子也刮干净了,还扑了点粉,看上去年轻了很多。“我呢?”苔蕾丝心想,“我坐了一晚上的火车,我怎么样呢?”

“我应该跟你说的,要把门锁上。”他走到她跟前说道,“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是这里的老板娘,心肠挺好的,就是太啰唆了、太不懂礼貌了……”

“她们要我干什么?”苔蕾丝随口问道。她闻到了一股枸橼香水的味道,打扮一新后的热罗姆的周围总是散发出这种香味。好半天,苔蕾丝的嘴唇都无法合拢,眼神也有些迷乱。

“她们的语言一点都不规范,我听不懂。”他说,“也许她们把你当成了其他旅客了吧。”

“那个穿着蓝色睡衣的女人说了好几遍,要我付清费用,然后搬到别的旅馆去。”

热罗姆没说话,耸了耸肩。一瞬间,丰塔南太太仿佛又看到了他曾经特有的那种笑容,那种有点骄傲的假笑,那种脑袋向后仰的大笑:

“哈,哈,哈!……愚蠢透顶!”他大声喊道,“那个老太婆大概是害怕我付不了钱!”热罗姆这么说,似乎对于他来讲,无法偿清债务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是这又不是我的错!”阴沉着脸,继续说道,“我试过了所有的办法,可是没有一个旅馆愿意收留我们。”

“可是她跟我说,会去叫警察。”

“什么?她跟你说会去叫警察?”热罗姆非常吃惊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她会这么做的。”苔蕾丝说道。她仿佛又看到了,在热罗姆的脸上,那种让人无法捉摸的天真表情。那回忆提醒她想起了生活中最痛苦的时刻。那回忆压迫着她,连空气里都仿佛充斥着腐臭的气息。

“这都是那些老娘们儿自以为是。警察怎么会来管她这档子破事儿?就因为楼底下有个小诊所吗?不。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五百弗罗林还给那个小医生。”热罗姆的话丰塔南太太一句都没听懂,但是她又非常想弄明白,所以她心里难受极了。最让她难受的是热罗姆的焦躁不安、手足无措,那样子跟从前把她蒙在鼓里的情形一模一样。

“你在这个小旅馆住了多久?”她问道,她总要弄明白一些事情。

“大概半个月吧,不,没那么久,十二天吧,也许就住了十天。我记不太清了,我实在记不起来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她的病怎么办?”她问道,语气有些凝重,这个问题是无法回避的。

“是的,”他回答道,没有丝毫的迟疑,“这里的医生真够难缠的。这个病是这个国家独有的,是一种热病,叫荷兰热病,你听说过吗?就是运河挥发出来的气体……”他在想应该怎么跟她解释,“在这里,到处都是疟疾,到处都是不清楚病因的疫气……”

她并没有仔细听他说的话。直到这时,她才突然发现,热罗姆每次在谈论诺艾米时,那种不以为然的态度,那种无所谓的耸肩,那种对疾病的漠不关心,所有这一切看不到丝毫的热情。她甚至不敢想象她看到了他对诺艾米的冷淡。

她在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探寻的意味,可是他并没有察觉。他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细细地查看对面的码头。然后回到她身边,神情凝重,若有所思,非常真诚。她看着他,那样子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感到恐惧。

“我必须谢谢你,亲爱的,你是个好人。”他真诚而直接地对她说道,“我给你带去了那么多烦恼,可是你还是愿意为了我来,你总算来了,苔蕾丝,我的朋友。”

她向后退了一步,不敢看他。她总是很轻易地就理解了别人的感情,更何况是热罗姆的感情。此刻,她很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激动,感受到了他真诚的敬意,可是她没有回答他,她更不愿意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带我……去见她。”她说。

他犹豫了片刻,便同意了。

“走吧,我带你去。”

她一直害怕的时刻就要来了。

“勇敢点!”丰塔南太太在心里反复地鼓励自己。她跟着热罗姆走在昏暗的狭长的过道里。“她还躺在床上吗?她病好点了吗?我该对她说些什么?”突然,她想起了自己充满倦容的脸,不由得后悔了。“我应该戴上帽子。”

热罗姆停了下来,站在一扇紧紧关闭的门前。丰塔南太太整理了一下头发,手指有些颤抖。“她会看到我已经老了。”这么想着,她突然没了勇气。

热罗姆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房门。“她还躺在床上。”丰塔南太太想。

房间里有些昏暗,窗帘已经拉开,波斯绸缎的窗帘上印着蓝色的花图案。丰塔南太太看到房间里有两个陌生的女人,看到有人进来,两个女人都站起身。个子矮点的女人大概是女仆或者看护,围着围裙,正在织着什么。另外一个女人五十来岁,应该是个做粗活儿的仆妇,戴着一顶紫色的帽子,看着像意大利的农妇。丰塔南太太走到房间中间,老婆子便连忙后退,在热罗姆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便悄悄退出了房间。

老婆子的离开没有引起苔蕾丝的注意,乱糟糟的房间,斑驳的脸盆,床上乱七八糟的毛巾,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引起苔蕾丝的注意。她的眼睛只看到了床上的病人,躺在那儿,没有枕头。诺艾米会转头看看她吗?丰塔南太太听到了轻微的鼾声,很显然,诺艾米睡着了。丰塔南太太害怕了,她想离开这儿,不想惊扰诺艾米睡觉。可是这时,热罗姆已经带着丰塔南太太走到诺艾米的床前。她没有勇气拒绝。站在床边,她看到了诺艾米睁大的眼睛,翕动的嘴唇,急促的呼吸声正从嘴里吐出来。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之后,她看清了诺艾米那充血的脑袋,还有那毫无生气的黯淡的蓝眼珠,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垂死的野兽。顿时,她明白了,床上的这个病人就快要死了!丰塔南太太万分震惊,连忙转身,准备呼救。可是一旁的热罗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极度忧伤地看着濒临死亡的诺艾米。苔蕾丝知道自己无须再对热罗姆说什么了。

“她已经出过四次血了。”热罗姆轻声解释道,“她还没有知觉,

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就这样喘气了。”她看到他的眼角逐渐湿润,两滴泪在睫毛上抖动了两下,滚落到褐色的脸颊上。

丰塔南太太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徒劳,眼前的这个场景实在令人无法忍受。就是眼前的诺艾米,就是她,她就要死了,她就要永远地离开他们的生活了。丰塔南太太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得意扬扬的诺艾米。看着眼前的这张毫无生气的脸,丰塔南太太不敢挪开视线。她看着她涣散的目光,看着她僵硬的鼻翼,看着她苍白的双唇,她甚至能嗅到一股腐朽的气息,从她身体深处散发出来,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的气息。看着眼前的奄奄一息的病人,丰塔南太太怎么也没办法满足自己既好奇又恐惧的心情。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诺艾米吗?这么苍白的毫无血色的皮肤,这么干枯的紧贴着额头的褐色头发,这真的是诺艾米吗?可是她在这张麻木苍白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点诺艾米的影子。她们多久没见面了?算起来应该有五六年了。她想起了最后一次和诺艾米的见面,她跑到诺艾米那里,冲她嘶吼:“还我丈夫!”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又听到了诺艾米的冷笑,禁不住吓了一跳;仿佛又看到了那天,这个漂亮丰满的女人斜斜地躺在沙发上,斜着眼角挑衅地看着自己,那一天,尼科尔也在客厅……

“对了,尼科尔呢?”丰塔南太太突然说道。

“怎么了?”

“你告诉她这件事了吗?”

“不,还没有。”

离开巴黎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想到呢?苔蕾丝将热罗姆拉到一边,对他说:

“她有权知道这件事,她是她的母亲。”

他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哀求。她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不由得有些犹豫了。她想象着尼科尔会来到这间可怕的房间,尼科尔会走进来,尼科尔会在这张床的枕边和热罗姆相遇!哦,不!可是她最终还是对他说了,尽管她的声音并没有很坚定:

“必须告诉她。”

她看到他的脸变成了灰色,脸色更加阴沉。他是被迫的,他看着她勉强笑了笑,仿佛一句残忍的玩笑,翕动的薄唇间露出了牙齿。

“热罗姆,你听我说,尼科尔必须过来。”苔蕾丝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紧锁着眉头,慢慢低下了头。他仍然在抗争。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冷峻。他向她投降了。

“告诉我尼科尔的地址。”他说。

热罗姆去给尼科尔发电报了,苔蕾丝回到床边,她没办法离开诺艾米。

丰塔南太太站在床前,低垂着手臂,手指交缠在一起。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她竟然会以为她快要痊愈了。可是热罗姆看上去怎么并不十分痛苦呢?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他还会回到自己身边吗?啊,天哪,她不会这么对他说的。不过假如他愿意重新有个港湾,她也不会拒绝……

这么想着,苔蕾丝感到有些快乐,也有些柔和的平静,不过她马上就感到十分羞愧。这种羞愧感充溢在心中,使她不得不尽力摆脱,不停地祈祷。可怜的灵魂,她想,不过她的行囊很轻松!每个人都在朝圣的道路上迈进,在这个向善的过程中,人世间的各种化身都标志着一个阶段,在每一阶段中,无论多么微小的努力,对于身体力行地向善的人们来说,难道不都是有益的吗?人在每个阶段受到的苦难难道不都是朝着尽善尽美更进一步了吗?……诺艾米经历过很多痛苦,这一点苔蕾丝毫不怀疑。这个女人一生都很辉煌,但是仍然是不幸的。毫无疑问,她处处感到苦恼不安,她的良心不断地受到自责,当然,这种对自我的约束是自发的,但是如此糟践自己,她的良心一定会感到不安。可怜的灵魂,她经历的所有痛苦都将有利于她的灵魂的升华。她的爱情也是一样,尽管这种罪恶的爱情引发出了很多坏事,可是,此刻苔蕾丝已经非常痛快地原谅她了。她承认,自己这么做并不是什么非常高尚的举动,因为她始终没有认为诺艾米的死是不幸的。她可以跟任何人这么说。她已经同热罗姆一样了,非常自然地就想到诺艾米的死。她的感情正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速度发展着。她知道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她不用做什么,只需要耐心地忍耐就好了……

两天以后,尼科尔从巴黎坐快车赶了过来。三十六小时之前,她的母亲就离开了人世,明天早上应该会葬到墓地去。

每个人都好像急着要把这件事尽快了结。老板娘是这样,热罗姆是这样,拿到了五百弗罗林的年轻医生更是这样。他甚至都没有上楼去诺艾米去世的房间,只是在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跟热罗姆他们商议了几句,便开了掩埋证明。

苔蕾丝表示愿意给诺艾米化妆,尽管这个责任非常难承担。这样一来,事后也可以对尼科尔说,自己帮她尽孝了。可是,最后苔蕾丝被别人请出了灵堂,化妆的任务交给了护士小姐,他们的借口非常蹩脚,“护士习惯了这项工作。”热罗姆这么跟她说道。护士一个人完成了整个化妆,没有让其他看护帮忙。

尼科尔来了,所有人略微感到安心。

这时候,老妇人、老板娘、医生全都挤在过道里,丰塔南太太简直无法忍受了,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她没有一天能够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尼科尔来了,带着开朗的脸,带着健康和青春的气息来了,她给这里带来了一丝纯净。但当她看到母亲的那一瞬,巨大的悲痛爆发了,热罗姆在隔壁房间焦躁不安。不过,丰塔南太太觉得这个年轻姑娘的悲痛远远大过她对这位断绝了关系的母亲所应有的感情。这个孩子的悲伤来得不假思索,这更让丰塔南太太相信孩子的人品,她就是这样一个有博大胸怀的憨厚的孩子。

尼科尔想将母亲的遗体运到法国,但是她不愿意跟热罗姆说话,因为她始终认为母亲的行为应该由热罗姆来负责,于是尼科尔就让苔蕾丝姨妈帮她说。不过,这个要求被所有人断然反对了,原因有很多,一方面运输的费用太高了,一些必须办理的手续又非常繁杂,最后荷兰的警察肯定会想方设法地从中挑刺,热罗姆也说过,荷兰警察对外国人非常严苛刁难。所以这个想法必须放弃。

连夜的旅行和心中莫大的激动已经令尼科尔疲劳至极了,但是她仍然坚持留下来为母亲守灵。在诺艾米的房间里,三个人沉默地度过了最后的夜晚。诺艾米的棺木被放在两张椅子上,鲜花铺盖着棺盖,有玫瑰花,有茉莉花,浓郁的花香令人心醉,他们不得不将窗户打开。夜晚依然燥热,空气非常纯净,月光如洗,水波荡漾,时不时还能听到水波拍打木桩的声音。附近的钟一起响了起来,为人们报时。一束月光洒落在地板上,慢慢地向前延展,最终落到了洒落在棺木下面的一朵白玫瑰上,半枯萎的白玫瑰因月光而变得透明,闪着淡蓝的光。尼科尔四处打量着这间乱糟糟的房间,目光中充满了仇恨。母亲就在这儿生活,也在这儿受苦。也许就在她数着窗帘上的花朵时,她就已经知道末日即将来临了,然后在脑海里回忆了一番自己荒唐得近乎疯狂的行为。她有没有想过她的女儿?有没有对女儿产生一点点的悔恨和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下葬仪式就开始了。

送葬的队伍里没有老板娘和护士。苔蕾丝姨妈走在中间,尼科尔和热罗姆跟在两边。送葬队伍中最后一个人是一个年老的牧师,丰塔南太太请他过来做最后的祈祷。

葬礼结束后,丰塔南太太带着尼科尔直接去了火车站,不想再让年轻的姑娘看到云河对岸那栋让人伤心的房子。热罗姆则去旅馆收拾好行李再去追上她们。可是母亲在国外的生活用品,尼科尔一样都不愿带走。她将诺艾米的行李丢下后,很轻松地便同老板娘谈好了费用,并结算清楚了。

热罗姆付清了所有的账目,一个人坐上了去火车站的马车。火车还有好久才会开,热罗姆突然有种冲动,他让马车掉转方向,朝着墓地的方向驶去。他还想看诺艾米最后一眼。

热罗姆在墓地逗留了好一会儿,不敢上前去找那座坟墓。隔得很远很远,他就已经认出了那座坟墓,堆着新翻动的土。他摘下帽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墓地走去。六年同居的生活,也曾有过分手、嫉妒、和好,六年的回忆,六年的秘密,而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悲惨的一个秘密,这秘密导致了一切悲剧的发生。如今,一座小小的坟墓便将一切埋葬了。

“不管怎么说,”他暗暗地想,“这也许才是最好的结果。现在,我并没有多痛苦。”他这么对自己说,可是他紧锁的眉头和满脸的泪水却出卖了他。诺艾米死了,他的确悲伤,可是他更高兴,因为他的妻子不远千里赶来了。他这样错了吗?他唯一爱过的人就是苔蕾丝!可是她知道这一切吗?他外表严峻冰冷,可是他所有最幸福的时光都是苔蕾丝给他的,她能明白吗?他有不少艳遇,可是始终深爱着的只有苔蕾丝。他早已经给了她自己全部的爱,其他的言语都只不过是昙花一现,她能明白这些吗?他只爱她,而如今这份爱又有了一个新的证明:诺艾米死了,他却没有感到孤独寂寞,也没有失魂落魄。只要苔蕾丝还活着,即使她远在天边,即使她与他没有任何联系,他都不会感到孤单。有那么一瞬间,他试想着,安息在这堆黄土之下、掩埋在这片鲜花之中的人是苔蕾丝,他连想都不敢想。他从不觉得自己给妻子造成了莫大的困扰,从不为此自责。此刻面对这座新坟,他深深地感觉到,他对她的感情从不曾被人夺走,他心里最珍贵最永久的感情永远给了她,他对她的心从来都没有变。“可是她会怎么对我呢?”他思索着,但是却充满了信心,“她一定会主动要求我回去,回到她和孩子们的身边,同他们一起生活……”他低垂着脑袋,汗水浸湿了脸颊。小小的希望充斥着他的心,他高兴极了。

“假如没有尼科尔,一切都会变得很顺利。”

热罗姆仿佛又看到了年轻姑娘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无情,面对他时沉默不语。他仿佛又看到她躬身朝墓穴弯下腰,似乎就要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一想到尼科尔,他就痛苦万分。不正是因为他,这个孩子才愤怒地逃出了她的家吗?他想起了那句诅咒:行丑事者必遭不幸……“我该怎样洗清身上的罪恶呢?”他思索着,“要怎么做她才会原谅我呢?我要如何让她重新喜欢我呢?”他无法忍受竟然有人会厌恶自己。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可以收养她。”

一切都会慢慢地朝好的方向发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看到尼科尔亲近他,他们会共处一室,她会给他整理房间,她对他照顾得细致入微,她还会帮他接待客人。夏天的时候,他还可以带上她一起旅行。大家会看到自己弥补过错的决心和热情,大家会称赞自己,苔蕾丝也会对自己的做法赞叹不已。

他重新戴好帽子,匆匆离开墓地,快步回到马车上。

热罗姆到了火车站,火车就快要出发了。在一个小包厢里,已经有两个女人坐在那儿了。丰塔南太太非常吃惊,丈夫怎么还没有来。难道他在离开旅馆时碰到了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情?毕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难道他不能离开了?可是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带着他一起回别墅区,她想让他能够很自然地回家。难道这个刚刚才有的梦想就要破灭了吗?当看到热罗姆大步走向自己时脸上的焦虑不安,她就越发地担忧了。

“尼科尔在哪里?”

“在走廊里。”她有些惊讶地回答。

尼科尔正站在窗边,窗玻璃关了一半。她看着窗外那些闪闪发亮的互相交叉的铁轨,目光有些冷漠,疲乏至极的脸上流露着忧伤。她是悲痛的,又是幸福的。此刻内心的悲伤并不能使她心中的幸福感消失。无论母亲是不是死了,她的未婚夫不是一直在等她吗?她使劲晃了晃脑袋,仿佛要努力摆脱某种想法。是的,这个想法在她心中就像一个错误。她甚至觉得,母亲的死亡至少让她的未婚夫得到了解脱,也消除了他们俩生命中的唯一污点。

热罗姆走了过来,可是她没有听到。

“尼科尔,求求你,看在你已故的母亲的分儿上,原谅我吧!”

听到热罗姆的声音,尼科尔禁不住颤抖起来,她转身看着热罗姆,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帽子握在手里,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谦卑和温柔。悔恨和痛苦使他疲乏而憔悴。这一次,她看着他的脸时已经不再厌恶,而是充满了怜悯,仿佛她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宽恕他的机会。是的,她原谅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戴着黑手套的手坦率地伸向他,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激动使他颤抖。

“非常感谢。”他哆嗦着嘴唇轻声说道,随后便快步离开了。

尼科尔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这一切能办得如此顺利全靠苔蕾丝姨妈了。回去后她会告诉未婚夫,这是一个多么动人的场面。已经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上车了,行李擦着她的身体。过了一会儿,火车终于开动了。她走到小包间,看到空着的座位上已经有人坐上去了。在列车厢的尽头,她看到了丰塔南太太,还有她对面的一只抓着吊环的手臂,那是热罗姆姨夫,他正看着窗外,啃着一块火腿面包。

8

整个晚上,雅克都在细细地回味同贞妮的谈话,每一句都拿出来品味。他不去想为什么那些话会一直在耳边盘桓,也不去想为什么始终无法摆脱这段小小的回忆。他睡得很不安稳,好几次都惊醒了。然后继续带着浓厚的兴趣将他们之间的对话重新咂摸一遍。所以,翌日清晨,当他匆匆赶到网球场却不见年轻的姑娘时,他的失望无以言表。

有人邀请他一起打球,他只好接受了。但是他打得心不在焉,不时地朝门口看一眼。已经很晚了,贞妮肯定不会来了。可能的话,他准备溜走了。他已经不抱有希望,只是还没有绝望而已。

突然,他看到达尼埃尔正朝他走过来。

“贞妮怎么没来?”雅克问道。在这里见到达尼埃尔,雅克一点也不惊讶。

“今天早上她不过来打球了。你要离开球场了吗?走吧,我陪你散散步。昨晚我就睡在别墅里,是的。”达尼埃尔陪着雅克一起离开俱乐部,接着说道,“妈妈有急事必须出去一趟,将我留在别墅区照顾贞妮,免得她一个人晚上孤孤单单的。你也知道,我们家太偏僻了……更何况是我父亲需要帮忙,我那可怜的妈妈从来不知道拒绝他。”达尼埃尔担忧地说道,好一会儿,他忽然打定了主意,便露出了一个舒心的微笑:既然对他难以忍受,何不斩断联系。“你呢?最近怎么样?”达尼埃尔温柔地看着雅克,关切地问道,“你知道,你的那本《说真话,遭恶报》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真是一本好书,我非常喜欢,而且思考得越深就会越喜欢它。书中很多地方的心理描写真是让人意外,虽然略显粗俗,也有点隐晦,但是表达的思想却是非常美好的。书中的两个主人公非常真实,形象也很新颖。”

“不要再说了,达尼埃尔,”雅克控制不住烦躁,不耐烦地打断了达尼埃尔的话,“不要再对我评论那本书了。首先书的形式就令人憎恨!全是废话,语言浮夸,晦涩难懂!”雅克有些生气地大声说道,“跟以前的学者没什么两样……”

“书的内容也是一样。”雅克想了想,继续说道,“太流俗太老套了,对主人公生活细节的描写都是瞎编的,啊,我早知道该怎么办的,可是……”雅克突然不说话了。

“现在你在做什么?已经着手写点东西了吗?”

“没错。”雅克回答道,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脸红了。“假期最主要的还是休息。”他又说,“在学校待了一年,比我想得要累得多。更何况前不久我才去给那个可怜的巴坦库当证婚人。那个不讲义气的家伙!”

“贞妮昨晚已经告诉我了。”达尼埃尔说。

听到达尼埃尔的话,雅克又感到脸红了。昨天他对贞妮说的话被第三个人知道了,雅克有些不高兴。可是,很显然,贞妮非常重视昨天的谈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晚上还特意跟哥哥说了,雅克又感到非常高兴。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往塞纳河边走吧,怎么样?”雅克挽着达尼埃尔的手臂,提议道。

“非常抱歉,兄弟。我下午要回巴黎,火车一点二十分开出。你知道的,晚上让我守着家门我倒是愿意的,可是白天的话……”达尼埃尔冲雅克笑了笑,表示他有急事必须回巴黎。这让雅克非常不满,原本挽着达尼埃尔的手也缩了回来。

“不过亲爱的,我想跟你说,”达尼埃尔看着雅克阴沉着的脸,便对他说道,“中午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贞妮肯定会非常高兴的。”听到达尼埃尔的话,雅克心中一阵慌乱,只好低头掩饰,假装犹豫。事实上,他回不回家吃午饭根本不重要,因为父亲还在巴黎没回来。雅克感到一阵快乐,连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强忍住内心的兴奋,对达尼埃尔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这就回去跟老小姐说一声。你先走,一会儿我去广场找你。”

过了几分钟,雅克赶上了达尼埃尔,他的朋友正躺在宫堡前的草地上等着他。

“真是个好天气!”达尼埃尔晒着太阳,伸直了双腿,冲雅克喊道,“早上的公园可真美!在这儿生活,你可真幸福!”

“你不是一样可以在这儿生活吗?”雅克反驳说。

达尼埃尔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是啊,你说得没错。”达尼埃尔说道,脸上充满了快乐和憧憬,“可是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啊,亲爱的。”他走向雅克,忽然提高音调说道,“我想,我正在进行一项非凡的冒险行为。”

“你是在说那个有着绿色眼珠的美丽姑娘吗?”

“什么绿色眼珠?”

“我是说在帕克梅尔餐厅遇到的那个姑娘。”

达尼埃尔停了下来,目光呆滞,望向虚空,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你说的是丽内特?不,我迷上了新的姑娘,一个比丽内特要好得多的姑娘。”达尼埃尔沉默不语,仿佛在思量什么。“啊,帕克梅尔的丽内特,”许久,达尼埃尔终于又开口说道,“那可真是个奇怪的姑娘!我得告诉你,那个姑娘玩弄了我。没错,就在几天前。”达尼埃尔说这一切时都是微笑着的,就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你觉得呢,小说家,她应该会喜欢你。不过我已经对她感到厌倦了。这样一个令人弄不明白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我总在想,她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十分钟?不过我必须跟你说,她在爱上我的时候非常不一样,真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她从前可能有过一些不堪的过往,所以至今那些事情还在令她烦恼。我听人说,她以前参加过黑社会组织,你听说过吗?可是对此,我一点也不惊讶。”

“你现在已经找不到她了吗?”

“是的,我再也没见过她了,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那次以后,她再也没去过帕克梅尔餐厅。有的时候我会有点想念她。”过了一会儿,达尼埃尔又说道,“当然,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事实上,我不可能跟她待很久,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你不知道她有多失礼。她总是不断地问我一些问题,都是些我私生活的问题。没错。她问我的家庭,问我的母亲,问我的妹妹,她甚至还问我的父亲。”

达尼埃尔不说话了,默默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开口说道: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回想起来,她在我心中还是个非常正直的姑娘。那天晚上她本属于吕德韦格松,可是我却把她抢了过来。”

“那个老头儿呢?他有没有剥夺你的工作?”

“吕德韦格松吗?”达尼埃尔目光炯炯,咧开嘴笑了,雅克看到了他雪白的牙齿,他说道,“至今为止我都还没有机会好好地对我的吕德韦格松做一番彻底的评论。看他那样子,似乎已经彻底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不管你怎么想象他,他都无所谓。兄弟,要我说,这老头儿的确是个大好人。”

贞妮今天早上一直待在家里。昨天达尼埃尔邀请她今天一起去打网球,她找了个借口,说她有事,一口拒绝了雅克。可是事实上,她什么事都没有,而且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做事也总是恍惚失神。

贞妮朝窗外望去,正看到雅克和达尼埃尔从花园里走来,贞妮立刻就不高兴了,雅克来了,她和哥哥就不能单独用餐了,因为她唯一感兴趣的也就是这个了。尽管很不愉快,可是当看到达尼埃尔兴高采烈地站在半开半掩的房门前时,她的那点不快也就释然了。

“快猜猜,我带谁过来陪你一起吃午饭了?”

“我得上楼换件衣服。”贞妮想着。

雅克在花园里来回走着。今天早上雅克觉得这个地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魅力。从别墅公园出来,就看到丰塔南家的房子,这所农舍孤寂地处在森林边缘,看上去倒是别有一番情趣。主楼两旁依偎着高低不一致的副楼,很显然那是从前打猎的亭子,窗户开得很高,看上去起码修葺过十多次了。屋顶上有一块挡雨的屋檐,下面有一个小木梯,应该是通向谷仓的,楼梯将高高的两翼连接起来。屋顶是斜坡的,在上面经常能看到贞妮养的那群鸽子。屋子的墙壁都粉刷成鲜红色,那些灰泥能很好地吸收阳光,看上去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让人联想起意大利的灰泥。房屋四周都是高大的枞树,树冠遮蔽着房顶,树荫下面十分干燥,阵阵树脂的香味夹杂在风中,树下没有一根杂草。

达尼埃尔的活跃也感染了其他两个人,整顿午餐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着。整个早上,达尼埃尔都非常高兴,充满希望地期待着下午的到来。贞妮穿了一件蓝色的亚麻布连衣裙,达尼埃尔称赞她,还把一朵漂亮的白玫瑰插在了她的衣服上。他叫她“小妹妹”,任何东西都能引起他的微笑声。达尼埃尔对整顿午饭充满了盎然的兴趣,心情也无以言比地轻松快乐。

达尼埃尔表示,希望雅克和贞妮能一起陪他去火车站,陪他一起等火车。

“晚饭能回来跟我一起吃吗?”贞妮问道。雅克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忧伤,抑制不住的哆嗦,还有略微不那么谦卑和柔和的声调。

“上帝啊,也许吧。”达尼埃尔回答,“我会尽量赶上七点钟的火车回来,不过无论如何深夜之前我一定会赶回家。我已经给妈妈写信了,告诉她了。”最后几句话,达尼埃尔用的是乖孩子的音调,一个成年男人用这种语调说话,显得非常可爱。雅克忍不住笑了起来。贞妮正俯身给小母狗的项圈上系皮带,听到哥哥的话,也忍不住笑着抬起了头。

火车已经到站了,达尼埃尔离开雅克和贞妮,快速跑到前面几节人比较少的车厢去了,然后俯在窗户上,调皮地挥舞着手帕,远远地跟他们告别。

出乎意料的,现在就只有他们俩了。达尼埃尔带给他们的轻松气氛还令他们沉醉其中。不用做多大的努力,两人之间的语气还保持着刚才的友好。达尼埃尔似乎仍然是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这种全新的和缓的气氛,两人都感受到了,彼此内心也轻松了许多,都努力地保持着这样的和谐。

达尼埃尔这次的离开,令贞妮感到有些伤感,她想到达尼埃尔经常不在家。

“你怎么不劝劝哥哥,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还这样来回跑,白白浪费。今年他就没回来过几次,他都不知道妈妈有多难过。当然啦,你肯定会站在他那边的,给他说好话。”贞妮又说了一句,不过并没有挖苦讽刺的意思。

“没有,我压根儿就不会那样做。”雅克反驳说,“他的生活方式你觉得我会认同吗?”

“不管怎样,你总劝过他吧?”

“的确劝过。”

“但是他没听进去?”

“我跟他说的他都听了,但是他好像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贞妮转身对着雅克大声问道:

“什么,你说他没明白你的意思?”

“大概是这样吧。”

两人之间的谈话忽然变得有些严肃。雅克和贞妮都很喜欢达尼埃尔,而从昨天开始,他们之间也相互有了些好感,只是还不敢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两人回到别墅公园,贞妮先对雅克说道:“走大路回去吧,你陪我一起从森林里走怎么样。现在还早,天气也还不算热。”

雅克承认,此刻他被莫大的幸福包围着,但他不敢过于陶醉。此刻的话题使得他们之间难得地融洽,他可不敢就此结束它,便连忙回答道:

“达尼埃尔的身上充满了对生活的迷醉之情!”

“啊,的确如此,”她说,“他生活得无拘无束。可是,无拘无束的生活是非常,嗯,非常危险的。淫荡的生活。”贞妮没有看一眼雅克,补了一句。

雅克神情严肃地重复了一遍:

“淫荡的生活。我同意你的说法,贞妮。”

这个词经常游离在雅克的嘴边,但他一直不敢说出来,如今借着贞妮的嘴,他很激动地说了出来。雅克认为,达尼埃尔的艳遇都是淫荡的,昂图瓦纳的激情也都是淫荡的。所有的肉欲都是淫荡的。唯一纯洁的只是他此刻心中的情感,这情感几个月前就开始在他心里萌芽生长,这情感说不出名字,但从昨天开始,这情感已经慢慢地开出了艳丽的花朵。

雅克佯装镇定,继续说道:

“对于他的这种生活态度,有时候我会严厉地批评他!这种生活态度简直是……”

“堕落。”贞妮脱口而出,天真的贞妮经常说这个词,在她看来,凡是她认为有问题的行为都是堕落的。

“倒不如说是无耻。”雅克纠正了贞妮的说法,他经常用这个词。但接着便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便停下来说道:“我这么说倒不是意味着偏爱那种能够不断自我检点的本性,我所偏爱的是……”(贞妮盯着雅克,仿佛要看清他的思想,那最后一句话对于她来说似乎更为重要。)“……我偏爱的是那些能够有决心保持本来面目的本性。难道我还必须……”雅克想到了几个例子,但是他不敢对贞妮说出来,有些犹豫不决。

“没错,”贞妮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真害怕最后达尼埃尔会完全丧失……嗯,该怎么说呢……完全丧失判断是非的能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雅克点点头,表示同意。这次换成了雅克不由自主地盯着贞妮,她若有所思的神情让她的话显得更有深意。“她刚才说的,”雅克思索着,“是发自肺腑的真话!”

贞妮竭力控制自己,但是她呼吸急促,嘴角颤抖,很显然,她在努力遏止心中的热情。贞妮心中常常会突然爆发出一股热情,而她自己则常常竭力压制它,不让它外显。

雅克看着贞妮想着:“为什么她的脸上总是这样一副严肃刻板的神情?是因为眉毛太细、脸部线条太僵硬了吗,还是因为她明亮的灰蓝色的虹膜在收缩时看上去就像两个黑洞?”这一刻,达尼埃尔已经不再留在雅克心中了,贞妮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

有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的时间事实上很长,可是他们却觉得很短。两个人想接着聊点什么时,却发现也许对方已经在想着迥然不同的东西了,所以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破这片沉寂。

好在他们走的路要经过一个停车场,停了很多待修理的汽车,轰隆隆的马达声阻碍了他们交谈。

停车场上到处都是油污,一只瘦得皮包骨的癞皮老狗从油污中缓缓走来,跑到皮斯的身边转着圈儿。贞妮只好将小母狗搂在怀里。当他们走出工地的大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汽车碾过什么东西的声音,他们不由得转过头去,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学徒正开着一辆车从车间出来,突然拐了个弯,尽管那孩子已经尖叫出声了,可是还是没赶上。黑毛老狗被撞了个正着。雅克和贞妮看着汽车碾过狗的身子,前后轮都从上面碾了过去。

贞妮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大声喊道:

“哦,天哪,那只狗会死的,它会死的!”

“还没有,它还能走。”

果然,那条可怜的老狗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慌乱地逃走了,嘴里汪汪地叫唤着,被汽车碾碎了的后半身拖在了尘土里,走路时腿脚一瘸一拐的,走不到两米就摔倒了,然后再爬起来,再摔倒。

贞妮吓得脸色都变了,只顾着喊:

“它会死的!它会死的!”

最后,可怜的老狗逃到一家院子里便不见了。起初断断续续地还能听到它的呻吟声,最后便什么也听不到了。这个意外就像一个小插曲,将停车场的工人们都逗乐了,他们沿着狗的血迹四处寻找,最后有个人找到了那个院子,冲着其他人大声地喊道:

“那只老狗在这儿呢,它躺地上不能动弹了。”

贞妮这才舒了口气,放心地将母狗放了下来。两个人继续朝森林方向走去。借着这次共同遇到的惊吓,雅克和贞妮变得更加亲近了。

“我无法忘记,”雅克说,“刚才你叫喊时惊恐苍白的脸色,和恐惧战栗的声音。”

“当巨大的震惊冲击神经时,人就会有一些愚蠢的行为。刚才我喊了什么?”

“刚才你喊:它会死的!你看,汽车把狗碾得血肉模糊,这情景是非常恐怖的。可是真正的恐惧却是从这以后才产生的,也就是说,真正的恐惧是从这样一个悲惨时刻产生的,即原本活蹦乱跳的老狗现在却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死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最让人震惊的就是这样一个时刻,即原本鲜活的生命无法抑制地走向虚无。这个时候,我们往往会感到恐怖,这恐怖是神圣的,仿佛时刻准备着凸显出来……你会经常想到死亡吗?”

“可以这么说,不过也不是经常想到,你是这样的吗?”

“噢,你说我吗,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死亡,几乎所有的心思都在思考死亡的念头,不过,”雅克叹了口气,似乎非常沮丧,“总是想着死亡也没多大用处,你知道,毕竟这种想法……”雅克的脸上洋溢着热烈的反抗的神情,看上去变得俊美了许多。对死亡的畏惧之情混合进了这个年轻人对生活的热情之中。

两人又沉默了,走了一会儿,贞妮忽然有些胆怯地对雅克说道:“嗯,你知道,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这个事情跟现在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想要说一说这件事情,也许达尼埃尔也跟你说过了,就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时候的事情。”

“不,他没有跟我说过。你说吧。”

“噢,这个故事是很久以前的了,那时候我十四五岁吧。事情是这样的,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妈妈带着我一起去特雷波,达尼埃尔会在那儿接我们。他给我们写了信,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下车,然后他会开着大车过来接我们。达尼埃尔为了让我突然就看到大海,他在车子快要转弯的时候拿条绑带蒙住了我的眼睛。这个做法很愚蠢,不是吗?到了后,他扶我下车,牵着我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一路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我能感受到扫在我脸上的强劲的风,我还听到了风的嘶吼声,还有动人心魄的喧嚣声。我害怕得要命,不停地哀求达尼埃尔把我放开。最后,他带我来到了最高的悬崖边上,一声不响地走到我背后,解开我眼睛上的绑带。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整个大海!一望无际的海洋包围着我,巨浪在我脚下拍击着海岸。我感到窒息,禁不住倒在了达尼埃尔的怀里。过了好久我才醒过来,不停地哭泣。我坚持要回去休息,我甚至发烧了。妈妈对达尼埃尔非常生气。现在你知道了整个故事了。不过我并不后悔。自那以后,我坚信我已非常了解大海了。”

贞妮此刻的面孔是雅克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她的脸上不再有忧愁,取而代之的是奔放锐利的目光,非常怪异。突然,眼前的这团火焰消失了。

眼前的贞妮是雅克所不熟悉的。她时而矜持万分,时而热情奔放,就像一眼充沛的泉水,泉眼被堵住了,可是如注的水流还是会不时地喷发出来。也许他已经接触到了贞妮心中最原初的忧愁的秘密。这份忧愁令贞妮的表情真实地反映了她的内心世界,也使她偶尔露出的微笑显得更加宝贵。突然,雅克意识到他们这次难得的同行就快要结束了,不禁忧从中来。

“要是你没什么急事的话,”两人走过森林里陈旧的拱门时,雅克故意找了个借口,“我们就再兜个大圈吧。我保证这条小路你不熟悉。”雅克指着一条铺满砂砾的小路说道。那小路蜿蜿蜒蜒一直伸向一片矮树林,走在小路上软绵绵的非常舒服。起初,小路的两边还有大片的草地,越走越深,道路也越来越窄。这片树木并不茂盛,枝叶稀稀落落的,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雅克和贞妮默默地走着,这一次,谁也没有感到窘迫。

“我这是怎么了?”贞妮感到非常奇怪,“他似乎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不。他是……他是……”可是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能形容他。“我们俩竟然如此相似。”贞妮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心情明显地快乐起来了。可是随即她又开始有些不安:“此刻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

事实上,雅克什么也没想,只是陶醉在这片让人眩晕的幸福之中。只要能陪她一起走着,他就再也没什么奢求了。

“我带你来到了森林里最糟糕的地方了。”雅克有些愧疚地轻声说道。

她听到了雅克的声音在颤抖。两个人都感到,他们都在向往和追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朦胧的东西,这份沉默对于这份向往具有重大意义。

“我想你说得没错。”她回答。

“你瞧,这可不是草,这些全是狗牙根。”雅克用脚蹬着地面,说道。

“看哪,我的母狗可真喜欢它们。”

雅克和贞妮随意说着话,现在对他们来说,字面意义的价值已经大大不同了。

“她穿的蓝色连衣裙可真漂亮!”雅克想着,“这种略带灰色的柔和的蓝色怎么和她那么相衬呢?”忽然,他非常直接地大声说道:

“告诉你吧,贞妮,我之所以会这样呆头呆脑,是因为我没办法从我正在思考的东西上分心。”

贞妮也十分直接地回答说:

“你跟我一样。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我的梦想。我非常喜欢这样,你呢?我的梦想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不用与他人分享,这样我才开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我非常了解。”他说。

小路两旁长满了野蔷薇,有些已经结满了小小的果实,盛开的蔷薇花盖满枝头,一束一束地从路边伸向小路中间。雅克差点就忍不住要摘几朵蔷薇花献给贞妮。“看哪,鲜花、枝叶还有果实,看哪……”忽然,雅克不再说了,只是注视着贞妮。他胆怯地不敢再往下说了,从野蔷薇丛经过,雅克经不住感叹:“啊,在文学领域我会是个天才!”

“魏尔伦【注:魏尔伦(1844—1896):法国象征派诗人。】的诗歌你喜欢吗?”雅克问道。

“非常喜欢,特别是《智慧集》,以前达尼埃尔就非常喜欢。”

雅克随即轻声吟诵起来:

女人的柔美,她们的弱点,她们苍白的双手,常常与人为善,但也会做尽恶事……

“马拉美【注:马拉美(1842—1898):法国象征派诗人。】你喜欢吗?”停顿了一会儿,雅克又问道,“我有一本诗集,是现代诗人写的,挺不错的。下次我给你送过去吧。”

“好啊。谢谢。”

“波德莱尔【注:波德莱尔(1821—1867):法国诗人,代表作是《恶之花》。】呢,你也喜欢吗?”雅克又问道。

“没那么喜欢。他的风格跟惠特曼很接近,但是我并不是很了解他。”

“那么惠特曼的作品你都看过哪些呢?”

“去年冬天的时候达尼埃尔读过几首给我听。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惠特曼。不过我嘛……”(两人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刚才他们说的“淫荡”这个词。“她跟我可真像!”雅克心里感慨道。)

“你怎么了?”他说,“难道是因为那个所以你才不那么喜欢惠特曼吗?”

贞妮没说话,低下了头。他能读懂她心中的想法,她感到非常高兴。

走着走着,小路慢慢地又变宽了。他们来到一个栅栏前,那儿有两棵橡树,已经被虫子掏空了。橡树中间有一张长凳。贞妮将那顶柔软的大草帽丢到草地上,然后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其实有的时候,”这时候贞妮对雅克说着心里话都显得非常自然了,就像自言自语一般,“当我看到你和达尼埃尔那么亲密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非常奇怪。”

“怎么会这么认为呢?”雅克微笑地看着贞妮说,“是因为你觉得我和他是两类人吗?”“是的,今天的你的确很不一样。”

他躺在一片草坪上,离她很近。

“达尼埃尔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们之间的友谊?”他轻声问,“他有没有时常谈论我?”

“没有,不,有吧,有的时候他会谈谈。”贞妮没有看他,脸已经通红。

“啊,”雅克嘴里咬着一根草说道,“现在的我对生活的热爱是平静的,内心十分安定。但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雅克停了下来,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水洼给贞妮看,有一只蜗牛正在草尖上缓缓爬动,透明得像个玛瑙,两只触角轻轻摆动。“老实说,”此刻,雅克非常直接地向贞妮说出了心里话,“记得中学的时候,好几个星期我的脑子里一团糟,总觉得孤单寂寞,那些日子我以为自己已经疯了。”

“可是你哥哥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多亏是哥哥陪着我,那段时间我非常自由,我是幸运的。不然,我肯定早就疯了,或者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贞妮想起了雅克逃到马赛去的那次,第一次,贞妮有些原谅了雅克。

“我总觉得自己是不被人了解的。”雅克声音低沉地说道,“我不被任何人理解,包括哥哥。甚至达尼埃尔也时常无法理解我。”

“这一点他正好和我一样。”贞妮心里这样想着。

“那段时间,我不喜欢听课,觉得学校里的所有课程都没劲。我开始狂热地阅读,像个疯子一样翻遍了昂图瓦纳书柜里的所有藏书,达尼埃尔也尽力给我带来许多书。所有英、法、俄的现代小说基本上我都看了一遍。你无法想象这些书给了我多大的冲击。自那以后,我开始厌烦一切,学校的课程也好,老师对课文复杂的讲义也好,绅士般的美好道德也好,都非常厌烦。我这个人哪,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为这些东西而生的!”雅克在说到自己时,一点也不骄傲自满,只是如同任何一个年轻人一般自信满满。在贞妮这双聚精会神的眼睛前,雅克觉得如此分析自我简直就是至高的享受,这种自我剖析给了他莫大的乐趣还有极大的感染力。“那个时候,”雅克继续说道,“我给达尼埃尔写了一封信,长达三十多页,我写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将白天生出的所有激情,特别是萌生的怨恨,统统写进了信里。啊,现在的话,我可能会为这种可笑的行为感到可耻吧。不……”雅克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继续说道,“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痛苦不堪,我无法原谅这一切。那些信我从达尼埃尔那里全都要了回来,一封一封地重新读了一遍。每一封信都像是一个疯子在头脑清醒的时候写下的忏悔。那时候,我每隔几天就要写一封信,有时甚至隔几个小时就要写一封。每写一封信都像是一次内心危机的爆发,而且经常同上一个危机相矛盾。这危机是宗教信仰危机。当时我把整个身心都狂热地投入到了《福音书》中,有时是《旧约》,有时是孔德【注:孔德(1798—1857):法国哲学家,实证主义的创始人。】的实证主义。上帝啊,爱默生【注:爱默生(1803—1882):美国散文家、哲学家,代表作是《人类代表》。】那些作品后面附上了实训,我全都看过了!青年人最容易患的精神上的疾病我都有过,比如凌厉的达·芬奇式的精神病,比如偏激的赞赏波德莱尔的作品。但是这些狂热都不会持续很久。有时候我早上会沉浸在古典主义之中,而到了晚上,又

一头扎进了浪漫主义之中。你不知道,我偷偷地溜进了昂图瓦纳的实验室,在那里把马莱伯【注:马莱伯(1555—1628):法国诗人,古典主义的前驱。】和布瓦洛【注:布瓦洛(1636—1711):法国古典主义理论家,著名讽刺诗人,代表作是《诗艺》。】的作品都烧掉了。我一个人偷偷地干这一切,像个魔鬼一样狂笑。到了第二天,所有的文学作品都让我感到恶心,我觉得它们都是空泛的。于是我又开始从头学习几何。我下定决心要发现一条全新的定理,要将一切旧的概念全都推翻。再后来我又沉迷于诗歌。我写了一首颂歌献给达尼埃尔,那首诗歌长达二百行,几乎是一气呵成。可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雅克突然停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平静了许多,“我写了一篇长达八十页的论文,全都是用英文写的,是的,用标准的英文写的。论文题目是“论个人对所属社会关系的解放”(theemancipationoftheinpidualjnrelationtosociety)。现在我这儿还有当时的手稿。等等,我还需要强调一点,我还写了一篇序言,尽管是篇很短的序言,但却是用现代希腊文写出来的!”(当然,这最后一个细节并不是真的。雅克只记得自己曾经写过这篇序言而已。)雅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事实上,我不是疯子。”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接着雅克便不再说话,神情有些严肃,又有点笑容,最后毫无傲慢之态,他喃喃自语,“毕竟,我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贞妮抱着小母狗,轻轻抚摸,细细思索。曾经很多次她都想象过雅克,将雅克看成一个让人极度不安、近乎高度危险的人,可是现在她无法否认,她再也不害怕他了。

雅克伸展四肢,平躺在草地上,眼睛望向前方。能这样轻松自然地说话,雅克感到非常高兴。

“这里的树荫很凉快吧。”雅克问道,伸了个懒腰。

“的确很舒服。现在几点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戴表。从这儿去公园非常近,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着急。贞妮坐在长凳上,远远地就能看到那两棵熟悉的栗子树,还有树下的房顶,再往远一点是一棵雪松,那是守林人家的,雪松墨绿的枝叶笔直地伸向蔚蓝的天空。贞妮的小母狗紧挨着她的裙子趴着,她俯身对着皮斯,一面直接看着雅克。她对他说道:

“我知道你的诗,达尼埃尔曾经给我背诵过一首。”

雅克没有说话,贞妮感到非常奇怪,便决定看看他。雅克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目光狂乱,四处游离。贞妮也涨红了脸,高声说道:“啊,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个的!”

雅克有些恼火,但是竭力控制住自己,也为此感到自责。可是他无法忍受有人,特别是贞妮,只是根据他的一些皮毛制作就开始评论他的作品。雅克更加忧心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全部才能并没有完全发挥出来,这也正是他日思夜想、备感苦恼之处。

“我的诗什么也不是!”雅克突然脱口而出。(贞妮没有同他辩论,甚至没动一下手指头。对此,雅克十分感激。)“那时候看不起我的那些人啊!”他终于,雅克高声喊了出来,“所有人对我真正想干的事都非常怀疑!”这个问题非常难处理。此刻贞妮的在场,以及内心的巨大孤独感,都在雅克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他的喉咙哽咽了,连眼睛也开始酸痛,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你看,”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如同那些对我考上高师表示祝贺的人,你能想到对他们我有什么感想吗?我感到无比羞愧。没错,就是羞愧。不仅羞愧自己考上了高师,更羞愧自己完全接受了所有人的评价……天啊,你能理解他们是怎么样的一群人吗?他们都是读着同样的书,通过同样的模子刻出来的。书,都是书!可是我却还必须向他们乞求,向他们屈服,啊,我……”雅克已经说不出话了。虽然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去怨恨,但是那些动人的话语都是发自内心深处的,这话语如此活跃,以至于已经在他心中深深地扎了根,没办法马上就从心中连根拔起,暴露在现实之中。“啊,我看不起这些人!”他大声说,“我更加看不起自己,居然会与他们为伍!我永远,永远不会……不会原谅这一切!”

贞妮看到了雅克不由自主的冲动,便竭力控制自己。尽管她无法跟上雅克的思维,但却清楚地看到了雅克的表现,时而流露出一种若隐若现的怨恨,时而又显出一副无法原谅的表情。雅克的确遭受了许多折磨,在这方面,他们确实非常不同。但是雅克依然信心满满地期待着未来,对未来的幸福有着明确的信心。他诅咒,可是这诅咒却流淌出一股源源不断的希望和信心。他有雄心壮志,这一点让人无法怀疑。以前,贞妮从来没有想过雅克会有怎样的前途,可是今天,雅克表现出了崇高的目标,贞妮却毫不吃惊。即使当她只把雅克当成一个平庸粗俗的普通人时,她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今天,雅克说的这些炽热的话,如同火焰一般炙烤着雅克的心,也在她心中引起了一阵神魂颠倒的感觉,仿佛一股巨大的旋涡将她吞没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让她简直无法忍受,她不得不站起来了。

“很抱歉。”雅克憋足了一口气说道,“你瞧,我心中总是郁结着这样一种情绪。”

雅克和贞妮一起走进一条小路,弯曲的小道像条巡逻小路,绕着界沟而行,从森林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公园,那里有一道大门,被尖尖的铁栅栏锁住了,嘎吱作响的锁像极了监狱里的门闩。

太阳还没有开始下山,这时候四点钟都不到,他们也没什么要紧事,可是他们为什么急着结束散步,各自往家走呢?

他们来到公园,几个散步的人从身边经过。尽管昨天已经从这些林荫小道上走过了,而且各自心里也没有什么念头。可是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地散步,两个人却都不由自主地有些羞涩。

“那么,”他们来到岔路口,两条小径伸向两边,雅克突然说道,“我就不送你回家了,可以吗?”

贞妮连忙干脆地回答道:

“没关系,反正我也快到家了。”

站在贞妮面前,雅克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尴尬窘迫,连脱帽致意都忘了。因为尴尬,雅克的表情有些沉重和粗野。他经常是这样的表情,只是刚在散步的时候贞妮并没有注意到。雅克努力地向贞妮微笑,但是却没有向她伸出手来。正要转身离开时,雅克有些羞怯地看了贞妮一眼,结结巴巴地说:

“为什么——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待在一起呢?”贞妮没有回头,笔直地走过了草地,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从昨天开始,贞妮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句话。忽然,贞妮有个大胆的猜测,一个勉强敢有的猜测。也许,雅克只是想跟我说:“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今天这样总是生活在一起呢?”这个猜测让贞妮坐立不安,脸颊发烫。她快速地逃回房间,脸颊滚烫,双腿战栗,她强迫自己甩开这个假设。

整个下午贞妮都焦躁不安。她时而整理一下房间,时而挪动一下家具,时而将楼梯间的杂物清理干净,时而修剪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有时她就呆呆地抱着她的小母狗,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停地抚摸。贞妮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由得绝望了,因为达尼埃尔不会赶回来吃晚饭了,而她只能一个人凑合了。贞妮坐在阳台上,将一盘草莓吃光了,算作晚餐。黄昏如此漫长,贞妮不得不跑到客厅,将所有的灯都打开,抱着一本贝多芬的作品集消磨时间。随后又换成了肖邦的《练习曲》,跑到钢琴边。

夕阳已经渐渐落山,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慢慢地月亮开始出来了,虽然还没有跳上树枝,却已经悄悄地取代了落日的余晖。

此刻,雅克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不知所措。他手里攥着一本现代诗集,是他刚才向贞妮介绍过的。今晚家庭气氛的冷漠令他无法忍受,只好出门,去公园散步。雅克脑子里一团糟,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条两旁种满洋槐树的小路。“希望她还没有关门。”雅克心里想。

门是开着的,门上的铃铛响个不停。雅克不由得有些哆嗦,仿佛未经允许便闯入民宅一般。一旁的枞树散发出一股热烘烘的树脂味,似乎还夹杂着蚁巢的气息,味道非常怪。远处传来一阵钢琴声,这有些闷的声音使原本沉寂的花园变得活跃了许多。很显然,贞妮正在和达尼埃尔弹钢琴。院子的大门正对着客厅。雅克站的地方正好能看到屋子里。门窗紧闭,屋子陷入一片沉睡之中。一片奇怪的亮光笼罩着屋顶,雅克吃惊地转身,原来是树梢上的月亮洒下一片银辉,将屋脊都染白了,屋顶上天窗的玻璃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雅克一点一点地朝屋子走去,心跳慌乱,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们他来了。所幸小母狗皮斯一边汪汪地叫着,一边朝他扑过来,雅克这才松了口气。可是屋子里的音乐并没有停下来,可能钢琴的声音盖住了小狗的叫声。雅克俯身抱起小狗,像贞妮一样用嘴唇轻轻地触碰着小狗光滑的额头。随后,雅克绕到屋子的侧面去了阳台,站在客厅前。客厅的窗户还没关上,明亮的灯光从窗户透了出来。雅克慢慢靠近客厅,仔细听着贞妮弹奏的曲子,竭力分辨出是什么曲子。可是那旋律书摇摆不定,在欢笑与眼泪之间不停地晃荡,最后在一个更高的境界里消融了,那境界里不再有欢乐和痛苦。

雅克走到了客厅门口,只觉得里面空荡荡的。起初,他只能辨认出钢琴上面的波斯纱罩,和琴盖上面的一些小摆设。突然,他看到了一张脸,就在两只陶瓷大花瓶中间,在蜡烛昏黄的光晕中扮着鬼脸,随后他意识到,那是贞妮因为内心的激动而扭曲变形了的脸。看到这张朴实无华、坦诚直率的脸,雅克如同看到裸体的少女一般慌张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雅克紧紧地抱着小母狗,躲在一旁的阴影里,像个小偷一样不停地哆嗦。贞妮的曲子弹完了,雅克高声喊着皮斯,装作刚从花园里进来。

听到雅克的声音,贞妮猛地站了起来,不住地颤抖,因寂寞而激动的表情还停留在她的脸上。贞妮用恼怒的眼光看着雅克,仿佛固执地要保守一个秘密。雅克问道:

“我吓着你了?”

贞妮没有说话,只是紧锁着眉头。雅克继续说道:

“达尼埃尔回来了吗?”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今天下午我跟你说过一本诗集,瞧,我已经带过来了。”

雅克有些笨拙地从口袋里拿出那本诗集,递给贞妮。贞妮接在手里,只是随便翻了翻。

贞妮仍然站着,也没有请雅克坐下。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自己该离开了。雅克往阳台走,贞妮在后面跟着。

“你继续忙你的事吧。”雅克嗓音含糊地说道。

她出来送他是因为她有些不知所措,想不出该如何快点结束,但她害怕向他伸手告别。月亮已经升上了树梢,银辉洒向大地。雅克转身看向贞妮,他看到了她忽闪的睫毛,他看到了她如幽灵般飘忽不定的蓝色连衣裙。

两人谁都没说话,静静地从花园走过。

雅克将小门打开,出来了,踏上回去的小路。贞妮想都没想便也跟着出来,走到小路上,站在雅克面前,月光笼罩着年轻的姑娘。雅克看着花园的围墙,此刻正洒满月光,一个美丽的身影映在墙上。从那影子上他能清晰地辨认出她的侧脸、她的脖子、她卷曲的长发、她的下巴、她的嘴,那完美而清晰的黑影仿佛天鹅绒一般。雅克指着墙上的影子,忽然,他的脑子里闪现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想也没想便冲到墙上,忘情地亲吻着那美丽可爱的影子,心中充满了那种只有胆怯之人才会有的勇气。

贞妮震惊了,突然后退,仿佛要将自己的影子夺回来一般,冲进小门,消失不见了。花园里明亮的草坪再也看不见了,因为贞妮锁上了大门。雅克听到了贞妮在砂砾路上逃跑的脚步声,他打起精神,走进了黑夜之中。

雅克开心地笑了。

贞妮拼命地奔跑,仿佛这个死一般沉寂的花园里到处都是幽灵,它们正在追赶她。她一口气跑回了屋里,径直跑到卧室,一头扑到床上。她全身都在冒冷汗,她有些不寒而栗。心里难受极了,贞妮只好用手哆哆嗦嗦地按住胸口,脑袋则艰难地寻找着枕头。她全部的意志都绷得紧紧的,她在竭力控制着自己。

她的心被一种羞耻感压抑着,她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强迫自己不流下眼泪。此刻,一种全新的情感压迫着她,这是恐惧,是对自我的恐惧。

皮斯还在楼下不停地叫唤着,贞妮把它忘了。达尼埃尔开门走了进来。

贞妮听到了达尼埃尔的声音,他正哼着曲子往楼上走。他在她的房门前停了下来,可是他不敢开门,因为门缝里看不到一点点灯光,兴许妹妹早就睡着了。可是客厅的灯怎么没关呢?贞妮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她只想一个人待会儿。可是听到达尼埃尔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她又开始有些不安,便跳下床喊道:

“达尼埃尔!”

达尼埃尔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光里他看到了贞妮脸色憔悴、目光呆滞。

达尼埃尔以为是自己的晚归让妹妹担心害怕了,于是正准备向贞妮道歉,可是贞妮却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的,我只是非常激动。”贞妮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朋友总是跟着我,一刻也不离开我,我摆脱不了他,怎么也摆脱不了!”贞妮的脸因生气而变得苍白,一字一顿地说道。突然,她的脸变得通红,忍不住轻声哭了起来,瘫软在床上,“我保证,达尼埃尔,你去告诉他,你去赶走他,我受不了了,我保证,我已经受不了了!”

达尼埃尔静静地看着贞妮,试图猜测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达尼埃尔轻声问道。突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达尼埃尔的嘴角斜斜地露出一个苦笑。“雅克,可怜的孩子,”终于,达尼埃尔意味深长地说道,“说不定他对你……”

达尼埃尔的话总是充满了弦外之音,所以他常常不需要将整个句子说完。可是令他吃惊的是,贞妮听到他的话后不再颤抖了,眼睛低垂着,一动不动。她重新变得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达尼埃尔以为贞妮不会再说什么了,可是她却突然说话了:

“说不定。”贞妮的声音又变得跟平常一样了。

“贞妮爱上他了。”达尼埃尔想到。虽然他只是无意间想到的,可是他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时候,贞妮正抬头看向哥哥,她从他的脸上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猜测。贞妮想要争辩,蓝色的眼珠发出一道凌厉的闪光,脸上满是挑战的神情。她紧紧盯着达尼埃尔,坚定地摇晃着脑袋,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重复着:“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达尼埃尔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温情和兄长的关切。可是这种态度令她非常不高兴,她朝达尼埃尔走过来,将他额头上的一绺乱发挑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这个疯狂的人,吃晚饭了吗?”

9

昂图瓦纳穿着睡衣,站在壁炉前,拿着一把锯齿刀笨手笨脚地切着一块干葡萄点心。

拉雪尔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面包要斜着切,我可爱的小猫咪。”拉雪尔嗓音缓慢而慵懒。她裸着躺在床上,头枕着双手,显出美妙的胴体。

房间的窗户敞开着,但落地窗帘遮住了窗口,一缕阳光照射下帐篷里才有的那种气味吹进了房间。这是一个星期天,巴黎的八月像火烤一般炙热。大街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房间里安静极了。也许人都已经搬走了。除了楼上那一家人。不用说,那么大的读报纸的声音肯定是阿莉娜的。她试图让沙斯勒太太和养病的小姑娘心情能舒畅一点。可怜的孩子还要在床上休息好几个星期。

“亲爱的,我想吃了。”拉雪尔说,嘴巴大张着,鲜红的嘴唇像只慵懒的猫。

“可是水还没有烧开。”

“没关系,给我点吃的吧。”

昂图瓦纳将一大块水果蛋糕放在盘子里,端着盘子走到床边,将蛋糕放在床沿上。拉雪尔慢悠悠地支起上半身,半躺着昂起头,用两只手指夹着蛋糕,小口地咬着,细细品尝。

“你吃点什么呢,亲爱的?”

“等水烧开了我喝点茶。”说完,昂图瓦纳便一头倒在长靠背椅的垫子上。

“你很累吗?”

他看着她微笑。

床非常低,一眼望尽。床上挂着一顶玫瑰红的纱帐,圆形的帐顶,一直罩到床脚下。拉雪尔躺在那儿,一丝不挂,一脸扬扬得意的样子,如同寓言故事中的人物,又像一只在水里憩息的透明蚌壳。

“假如我会画画儿……”昂图瓦纳自言自语。

“你看你都那么累了。”拉雪尔微微一笑,说道,“你要是画家的话,你早就厌烦了。”

拉雪尔将头向后仰,她的脸藏在了一片阴影中,闪闪发亮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肌肤如玉般光滑,闪着光芒。右腿松松软软地弯着,像把镰刀,脚插在被子里。另一条腿向上拱着,大腿的曲线非常鲜明,髀骨像象牙一般闪着亮光。

“我饿了。”拉雪尔小声抱怨了一句。昂图瓦纳走到床边,正要拿走空盘子,她一把勾上他的脖子,双臂有力地将他的脸拉过来。

“天哪,你的胡子!”拉雪尔惊叫道,却并不把他推开,“你打算什么时候剃胡子?”

昂图瓦纳直起身子,有些不安地朝镜子看了一眼,便走过去又拿了一块水果蛋糕。

拉雪尔大口地吞咽着蛋糕,昂图瓦纳看着她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我胃口好吗?”

“是因为你很健康。血液在你的身体里奔腾,看啊,你多结实。当然,我也一样,我的骨骼非常健壮。”昂图瓦纳补了一句,又朝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他挺起胸膛,双肩往后扳,昂首扩胸。可是他却忽略了一点,他的四肢跟他那硕大的头颅比起来,实在有些瘦弱。他总是想象着自己的身体能像他的脸那样健壮,那样强劲有力。这两个星期以来,他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充满力量,简直达到了极点。也许是因为爱情将他的身体激发起来了。“告诉你吧,”他开始下结论,“我和你都是能活上百岁的人。”

“一起生活吗?”拉雪尔眯缝着眼睛,声音很低,充满了柔情蜜意。忽然,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让人忧伤的念头,她非常担心,生怕他带给她的幸福和快乐不能一直保持下去。

拉雪尔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一拍大腿,顺势从光滑有弹性的身体上滑过,十分肯定地说道:

“噢!我呀,假如没有人谋杀我的话,我起码能活到七十岁。我的父亲就活了七十二岁,当时他的身体还很结实,像个五十来岁的人。他是不小心中暑死的。我们一家人都是因为偶然的事故而死的。你看,我的哥哥是不小心淹死的。我总是想,我肯定也会因为意外而死掉,比如我也许会中弹身亡。”

“你问我的母亲吗?她还活着。我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她又年轻了很多。是真的,她很会生活。”然后她又平静地加了一句,“她现在在圣安娜。”

“在收容院?”

“我没告诉过你吗?”拉雪尔朝他微笑,似乎在表示歉意,接着又可怜巴巴地说道,“她关在里面已经十七年了。我甚至想不起她的样子了。她进去的那一年我才九岁,你可以想象一下。她活泼开朗,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什么苦难,她喜欢唱歌……我们家的人都能吃苦耐劳……瞧,水开了。”

昂图瓦纳连忙跑向炉子,把茶泡好后,他就弯腰对着梳妆台,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只手将胡子遮住,努力地想象自己刮掉胡子会是什么样子。不,他不想刮胡子。黑黢黢的胡子遮住了他大半个脸。他非常喜欢这样。这样,他那白皙的长方形的额头,那浓重的眉毛,还有他的目光,看上去都会更加庄重严肃。而且,出于本能,他担心将嘴巴露出来会很没有尊严。

拉雪尔坐起身喝了一杯茶,又点了一根烟,随后又倒在了床上。

“快到我这儿来,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赌气吗?”

昂图瓦纳笑眯眯地走到她身边,俯身看着她的脸。纱帐保存着些许温热,她将其挽起,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这香气刺激而又柔和,持久不息,又有点令人恶心。他贪婪地闻着,又有些害怕闻到香气。因为长时间地嗅着,他的嗓子里都充满了这种香气。

“你想干什么?”她问道。

“我就想看着你。”

“我的小猫咪……”说着,她便吻上了他的嘴。

他挣脱了她的嘴唇,又像刚才那样,好奇地凝视着拉雪尔的眼睛。

“看什么呢?”

“我想看看你的眼珠。”

“难道很难看到吗?”

“没错,你的眼珠被你的睫毛遮住了。浓密的睫毛使你的眼前仿佛遮了一层金色的薄雾。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像个让人看不透的谜。”

她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

“我的眼睛是蓝色的。”

“你确定吗?”

“嗯,应该是灰蓝色。”

“不对,完全不对。”他一边说,一边把嘴唇贴上她的嘴唇,然后又恶作剧般地马上离开。“你的眼睛有时候看上去是灰色的,有时候看上去却是淡紫色的。就是那种浑浊得一点也不清晰的颜色。”

“谢谢。”她笑了起来,顽皮地胡乱转动着眼珠。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我们只相处了半个月而已,可是我却觉得有好几个月之久。我没办法说清楚她眼睛的颜色。我真的了解她吗?在没有认识我之前,她在一个同我完全不同的环境里生活了二十六年!她生活过,也就是说她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生活阅历,甚至是非常神秘的生活阅历。这些天,我开始慢慢地了解她了……”对这种了解,他倒没有多大的兴趣,更不会让她发现。她喜欢聊天,他就听她说话,一边思考,一边将她提到的各种细节和日期联系起来,努力发现些什么。可是他吃惊极了,并且越来越吃惊。他尽最大的努力去分析,可是他却没什么发现。难道是她刻意隐瞒了什么?不会的。在别人面前,他一直是博学多识的形象。他从不问别人问题,除了他的病人。尽管他非常好奇、非常惊讶,可是他强烈的自尊心使他能够在听她说话时,用一种理解和聚精会神的态度去掩盖自己的好奇和惊讶。

“今天你看我的眼神仿佛你不认识我似的。”她说,“好了,不要再看了,你走开吧!”

拉雪尔看上去已经非常不耐烦了,把眼睛闭上了,想要逃离昂图瓦纳那探询的目光。可是他仍不罢休,还想用手指把她的眼皮翻起来。

“行啦,行啦,不要弄我的眼睛了。我不喜欢你这样死盯着我的眼睛。”说着,她用光溜溜的手臂把自己的眼睛挡住。

“你有什么想要对我隐瞒的,小司芬克斯?”他的唇游走在她的肩膀到她的手掌,吻遍了她那美丽光滑的手臂。

“她是故作神秘吗?”他思索着,“不对,她对自己的事应该没有全说,但是没有故作神秘。事实上,她倒是非常高兴对别人讲讲自己的事情。一天一天地,她好像变得喜欢唠叨了。难道是因为她爱我?”这么想着,他高兴极了,“她爱我。”

她伸出修长的手臂,搭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的脸再一次拉过来,跟自己的脸紧贴着。突然,她非常严肃地对他说道:

“是的,知道的,仅仅一个目光就可以将一个人的底细看穿,人们怎么也无法想象。”她不说话了。他从她的喉咙里听到了无声的笑。每当她想要谈谈自己的过往时,她就会这么笑。“瞧,我想起了一件事,正是通过一个目光,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目光,我看穿了一个男人的秘密。那个男人同我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呢。在餐桌上,有时在波尔多的一个餐馆里。我们面对面坐着,聊天。我们时而看看餐桌上的盘子,时而看看对方的脸,有时会突然看一眼大厅。突然,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他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我的背后看。简直太过分了,我情不自禁地也转过头去,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你听听就好了。”忽然,她又换了个语气回答道。

“你应该对他的目光质疑的。”

昂图瓦纳差不多想要追问:“你发现了什么秘密?”但是他不敢问她,害怕自己突然提出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会让她觉得自己幼稚可笑。他已经有过那么两三次这种行为,要求她做一些解释,结果拉雪尔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惊讶,还有嘲笑的快感,她的神态让他感到羞愧无比。

他不再说话,而她则继续说话。

“一想起这些往事,我就无比惆怅。噢,吻我,再吻,更热烈些。”可是她还在想着这件事,她继续说道,“可是,当我说‘他的秘密’时并不贴切,我应该说‘他的一个秘密’。像他这种人不会把所有秘密都暴露给别人的。”

为了不再回忆这件事,也为了逃离昂图瓦纳无声的询问,拉雪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起伏的身体像蠕虫一般一节一节的。

“上帝啊,你的身体真柔软!”他感叹道,并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身体,仿佛在抚摸一只柔软的小动物。

“真的吗?我曾经在歌剧院上过十年课。”

“你吗?巴黎的歌剧院吗?”

“当然,先生。我还是以第一名毕业的呢。”

“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是的,已经过去六年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继续留在那儿呢?”

“因为我的腿。”她的脸不由得有些阴沉,“就差一点我就成了一名马戏团女演员了。”她旋即又说,“跟着一个马戏团。你觉得吃惊吗?”

“不,一点也不。”他果断地说,“那个马戏团叫什么?”

“噢,那不是一个法国的马戏团,是一个非常大的国际马戏团,那时,希尔什带着这个马戏团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我跟你说过希尔什,那个家伙就像吉卜赛人的苏丹。我有非凡的才能,他想从中捞点好处,可是我运气不好。”拉雪尔一边说一边顽皮地将腿一伸一屈,动作控制得精准而迅速,像个优秀的体操运动员。“他曾这么想过。”拉雪尔继续说道,“他曾让我在纳伊利表演过空中杂技。这个表演项目我非常热爱。而且我们的马也非常出色。当然啦,也要充分利用。”

“你在纳伊利也居住过?”

“我没有,是他。当时,他掌管着纳伊利驯马场。对马他一直非常感兴趣。我也喜欢马。你呢?”

“我也骑过马。”昂图瓦纳挺了挺胸脯,说道,“我没有多少机会骑马,也没有什么时间。”

“我倒是有些机会,我曾经连续二十二天都在骑马!”

“在哪里骑马?”

“在摩洛哥地区。”

“你还去过摩洛哥?”

“是的,去过两次。那时希尔什向南部的叛乱部队出售了一把格拉斯型号的老旧的步枪。那真是一次名副其实的远征。我们居住的镇上突然有一天被袭击了,当然,这一点都不意外。那场战斗打了一天一夜,不,不对,打了整整一个晚上。可怕极了,一点都不好看。战斗一直打到了第二天早上。在那里,很少会发生夜间突袭。我们有十七匹运货的马被他们打死了,还有三十多匹马被他们打伤了。发生枪战时,我正好躲在箱子里面,可是子弹还是打中了我。”

“什么,你中弹了?”

“没错。”拉雪尔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只是擦伤,破了一点皮而已。”说着,她便把一侧的腰部给他看,上面有一个光滑的疤痕。

“可是之前你跟我说,那是你从车上摔下来时留下的。”昂图瓦纳神情严肃地问道。

“噢!这个嘛。”她耸耸肩说,“那个时候我们才刚刚认识,我要是跟你说是子弹留下的疤痕,你指不定会认为我在炫耀呢。”

接着他们都没有说话。

“她有没有对我撒谎?”昂图瓦纳思索着。

忽然,他看到拉雪尔的眼睛仿佛在思量着什么,发出明亮的光芒,但这仇恨的火焰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当时他竟然认为我会一直那么盯着他,可惜他错了。”

每当拉雪尔用一种仇恨的心情述说自己的过去时,昂图瓦纳心中就会莫名地感到高兴和满足。他多想看着她说:“亲爱的,让我们携手共度余生吧。”他将脸紧紧地贴在拉雪尔侧腰的伤疤上,很久都没有离开。出于职业习惯,他的耳朵非常灵敏,不由自主地就会去听她胸腔内那些轻微的响声,那些由肺泡发出的回荡的响声,还有心脏发出的沉稳的咚咚声。他的鼻翼轻轻扇动。两人躺着的床此刻温热异常,拉雪尔美妙的胴体发出一股迷人的气息,那是一种和她的长发类似的气息,但略有不同,那气息更加令人沉醉,仿佛胡椒一般刺激着人的感官;那气息中又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汗液的味道,又像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令人禁不住想起了黄油、核桃叶、白术、香草糖还有杏仁。事实上,这种味道更像是一种气息,一种挑逗人的气息,一种残留在人的嘴唇上的香料的气息。

“不说这个了。”她说,“请给我一支香烟,不,不是这种,是新品种,就在那个小桌子上,一个朋友给我做的,在马里兰烟草里加了点绿茶,抽的时候会有一股树叶烧焦的味道,那感觉就像在露营,我无法形容,也许更像秋天时打猎的味道。就是那种朝树林里开一枪,然后升起一股浓郁的硝烟,就是那种火药的香味,你能明白吗?”

淡淡的香烟萦绕着拉雪尔,昂图瓦纳重新回到她身边躺着,用手摩挲着拉雪尔的肚子。拉雪尔腹部的肌肤光滑细腻、白里透粉,仿佛是透明的,略显宽大的肚子如同一个盛水盘。她曾去过很多个国家旅游,至今仍然喜欢涂点东方国家的润肤膏,这使得她的肌肤看上去仍然像孩子一样的娇嫩鲜活,还没有青春期的线条分明。

“umbilicussicutcratereburneus(你的肚脐真像一只象牙杯)。”昂图瓦纳轻声地自言自语,他在脑子里费力地搜出了这么一段《雅歌》【注:摘自《圣经·旧约》中的一段。都是拉丁文,意思在文中有解释。】。他在将近十六岁时,曾因为这段话而终日心神不安。“venturtuussicut…嗯……sicutcupa!”

“什么意思?”拉雪尔抬了抬身子,询问道,“等等,先别说,我可以猜出来。culpa,这个词我明白,meaculpa是罪孽、过错的意思。这句话是说你的肚子是个罪孽?对吗?”

听到拉雪尔的话,昂图瓦纳禁不住哈哈大笑。自从和她一起生活后,他的快乐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错了,不是culpa,而是cupa,是说你的肚子像一只酒杯。”昂图瓦纳纠正了拉雪尔的错误,脑袋枕着拉雪尔的腰,继续背了一段跟这差不多的话:“quampulchraesuntmammaetuae,sorormea!我的妹子,你有多美丽的乳房!sicutduo(不知道为何会如此)gemelliquipascunturinliliis!如同两只小羊羔站在百合花丛中咀嚼青草!”

拉雪尔双手捧起了丰满娇嫩的乳房,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仿佛面对着一对温顺忠实的小动物,她细细地观察着自己的双乳。

“很少有人的乳头会是这种纯粹的粉红色,这粉红色就像苹果树的小花苞。”拉雪尔一边观察一边煞有介事地说道,“作为一名医生,你肯定早就发现这一点了吧?”

他回答道:

“老实说,你是对的。这对小肉芽的表皮没有一丝色素,只有白色,白色,还有一点粉红色的暗点。”昂图瓦纳紧闭双眼,慢慢地靠近拉雪尔,“上帝啊,我真喜欢你的小香肩……”他又发出一阵感叹,嗓音有些含糊,“服装店里那些售货小姐的肩膀单薄又瘦削,我厌恶极了。”

“真的吗?”

“瞧这丰满而圆润的双肩,瞧这些褶子连在一起多漂亮,还有这肥皂一样滑腻的肌肤,我就喜欢这样的肩膀。亲爱的,不要动。让我靠会儿,舒服极了!”

忽然,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让人无法忍受的画面,他的神经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肥皂般滑腻的肌肤……”那是一个晚上,就在黛黛特刚发生车祸后没多久,当时他正和达尼埃尔一起从别墅区回来。他们两人坐在火车上的一个小包间里。当时,拉雪尔占据着昂图瓦纳的整个身心,终于,他屈服了,开始饶有乐趣地向达尼埃尔讲述这次艳遇。那一路,他无法自制地将那个悲惨的夜晚告诉了达尼埃尔,他告诉他那场徘徊在死亡边缘的手术,告诉他自己等在小姑娘床边时的焦灼不安,然后他突然就遇到了这个有着棕色头发的美丽少女,他告诉他这个少女靠着他的肩膀在沙发上睡着了。在向达尼埃尔叙述这段艳遇时,昂图瓦纳用了和此刻一样的词,“丰满的圆形……肥皂般的肌肤……”可是他没敢继续叙述。当他从沙斯勒先生家出来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了,在经过拉雪尔的房间时,他看到了她敞开的房门。昂图瓦纳想要向年轻的达尼埃尔证明自己意志坚定,出于这个愚蠢的考虑,而不是出于谨慎,昂图瓦纳对达尼埃尔说道:“她是不是在等我?我是不是该利用一下这种情况?可是老实说,我有很强的自控力,于是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从门前走过去了。假如当时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达尼埃尔一直在静静地听昂图瓦纳述说,听到昂图瓦纳的问话,他便抬起眼睛看了看昂图瓦纳,说道:“我想我的做法会跟你一样吧。你这个骗子!”

昂图瓦纳的耳朵里仍然回荡着达尼埃尔的话,那些话透着戏弄、怀疑和嘲讽,但仍然留有些许善意,这使得他无法责怪他。每当他想起这件事时,他的心就隐隐触痛。骗子……是的,有时候他的确是骗子。确切地说,他曾经的确是个骗子。

“丰满的圆形……”拉雪尔喃喃细语,若有所思。

“也许哪一天,我就变成了一个肥胖的老女人。”她说,“一个犹太老女人,你明白的。不过我的母亲并不是犹太人,所以我只能算是半个意第绪人。啊!要是你在十六年前认识我就好了,那时我刚要进入预备班。那时候的我可是一只纯正的棕色的小老鼠!”

说完,拉雪尔翻身一滚便落到了床外,昂图瓦纳甚至来不及将她拉住。

“你要干什么?”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先告诉我嘛。”

“还是不要说了,这样更好。”拉雪尔笑眯眯地躲过了昂图瓦纳伸向她的手。

“亲爱的,快点过来睡觉!”昂图瓦纳嗓音温柔地轻声说道。

“不要再睡觉了,快点穿衣服起来。”拉雪尔一边说道,一边已经套上了睡衣。

她快步跑到书桌旁边,拉开一个抽屉,那里面全是相片。她拿着抽屉回到床边坐好,双腿并拢,盛满相片的抽屉就搁在膝盖上。

“我非常喜欢看这些老旧的照片,晚上睡觉时,我经常抱着一堆相片,翻弄几个小时,不时地思索一些事情,这样能让我的心安定下来。瞧,多圆!你不会有些厌烦了吧?”

昂图瓦纳弓着身子躺在拉雪尔的身后,这时他有些惊讶地支起身子,用手肘支撑着脑袋,努力保持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他看着拉雪尔的侧脸,此刻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相片。那是一张聪颖的脸,弯弯的眉毛伸向脸颊,细长的眼线仿佛一道黄藤镶嵌在脸上。她的长发随意地绾起,逆着阳光看时,那头美丽的橙黄色的头发像极了一顶毛茸茸的丝绒头盔。她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的鬓角和脖子,仿佛那里随时会有火花迸出来似的。

“啊,它在这儿,我正找着呢。瞧,看到这个跳舞的小女孩儿了吗,那就是我。我记得那天好像被人追赶,因为我把跳舞短裙的花边弄皱了,就是这样靠在墙上蹭坏的,你相信吗?看哪,我的头发散开着披在肩上,那时候手肘还是尖尖的,内衣也平板得几乎没有曲线。我看上去并不开心,对吗?快看这儿,当时我已经念三年级了,小腿肚已经开始变得好看多了。这里是教室。我们正在扶手杠上训练,你看到了吗?你能找到我吗?没错,就是这个,你找到我了。旁边那个就是路易丝。你看不出她有多厉害,是吗?她就是声名赫赫的菲蒂·贝拉,当时她跟我们一起上课,我们图方便,都喊她路易丝。还有人喊她路易宗。所有人都在争抢排名,我当时也是一样。假如那时候我没有得静脉炎的话,说不定今天我就是第一了……对了,你想看看希尔什吗?什么,你对他挺有兴趣?瞧,这就是他。看到他你有什么想法?是不是他太老了,让你惊讶?我保证你是这么想的。不过他非常健壮,尽管他已经五十岁了,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真是个可怕的人!你看他的粗脖子,紧紧地缩在双肩之中,他转头的时候,全身都会跟着一起转动。猛一看到他,真是弄不清楚他的样子,有点像马贩子、驯兽师之类的,是吗?他有个女儿,那小姑娘经常对他说:勋爵,你看上去像极了贩卖奴隶的人。每当听到这句话,他就哈哈大笑,发自内心地笑。我们再看看他的大脑袋,他有一只硕大的鹰钩鼻,他的嘴角全是皱纹。他非常丑陋,当然,这跟别人没什么关系。还有那双眼睛,假如他不长着那双眼睛,他的样子看上去会更像一只野兽,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他的眼睛了。他的样子,我是该说他非常自信、非常机灵,还是脾气暴躁?该怎么说?简单粗暴又有些色眯眯?啊,只要他还热爱生活这就足够了!不管我多么憎恨他都没有用,人们一说到他时,就像谈论一切脾气粗暴的人一样,他们会说:‘虽然他很丑,但他也有美的地方。’你是不是也这么感觉?噢,快看,这是爸爸,爸爸跟他的那些工人在一起。他一直都是这样一副打扮,穿着内衣,留着白胡子,腰里挂着一把剪刀。他只需要三块破布和几个扣子就能给你做出一套衣

服来。这是在他的车间拍的照片。在车间的尽头你能看到几个穿着衣服的模特,墙上还能看到一些设计好的服装,对吗?当时他已经是歌剧院的服装设计师啦,不用再给别人干活儿了。有机会的话你还可以去歌剧院,向那里的人打听一下格鲁费特老爹是个怎样的人。有时候他必须把我的母亲关起来,这样就只剩下他和我了,这时候他就非常希望我能同他一起干活,这个可怜的小老头儿,他希望我能继承他的针线盒子。这门手艺非常赚钱,瞧,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生活得很好,这就是证明。可是,当一个小女孩儿整天待在车间里,看到的全是女演员,你大概能明白结果会是怎样了。是的,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成为一名舞蹈家。于是,他就让我去学跳舞了,将我托付给斯托布大妈照顾。当看到我对舞蹈很有天赋时,他高兴极了!他经常跟我谈论我的未来。唉,可怜的小老头儿,假如他看到今天我成了这个样子,一事无成,他该多伤心啊!啊,当他两腿一蹬离我而去,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时,你能明白我有多伤心难过吗?大部分情况下,女人是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的,她们生活得很随意。可是在歌剧院却不是这样的,大家都想往上爬,彼此之间互相打压,所有人都在奋斗,并且很快就对这种奋斗充满了兴趣,至少像渴望成功一样充满了兴趣。当你不得不将眼前这条道路放弃,像所有普通人一样生活,再没有什么前途可言时,你会发现那有多可怕!啊,你再看看这张,这是巡回演出时拍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照片。还有这张,当时我们正好在吃午饭,我忘了是在哪里拍的了,大概就是在喀尔巴阡山那一带吧。希尔什去那里打猎来着。瞧,他的胡须长得那么长,一直垂了下来,真像个苏丹。他总是被亲王称作穆罕默德。你看到我身后的那个家伙了吗?就是那个晒得黝黑的男人。当时他是皮埃尔亲王,现在已经是塞尔维亚的国王了。他还把两只猎兔犬送给了我。那两只可爱的狗温顺地躺在我的前面,就像你现在这样躺着。还有这个正在笑的家伙,你看仔细些,有没有发现他跟我长得很像?他可是我的兄弟,没错,就是他。他的头发像爸爸,是褐色的;我的头发像我母亲,是金黄色的。根本上说是金黄色,也许是深黄色。你说什么?你可真笨!棕色就棕色吧,随便你怎么说。不过要是从精神上来说的话,我才像我爸爸,而我的兄弟则像我母亲。看这张,瞧他拍得多好!至于母亲的照片,我一张都没有,爸爸把它们都烧掉了。他从来没向我提起过母亲,也从来没带我去过圣安娜。可是他自己每周都去两次,一连九年从没间断过。后来,我从女看守那里知道,他总是坐在母亲面前,陪她一个小时,有时候会多陪她一会儿,但是跟她说不上一句话,因为她已经完全认不出他了,母亲认不出爸爸,也认不出其他任何人。可是他是爱她的。他比她年长许多。自从那些事发生之后,他便一蹶不振。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至今都无法忘怀。就在那个晚上,有人到车间找到爸爸,告诉他母亲被抓起来了。没错,就在罗浮宫的商店。他们说她偷了展览架上的针织品。可是你怎么会相信?她可是格普费特太太,是歌剧院有名的女服装设计师!别人从她的手提包里找到了一双男人的袜子,还有一件小孩子的毛线衫!可是别人立刻放了她,他们说她有偷窃癖。你知道这个吗?这只是她刚刚开始发病。我的兄弟遗传了她很多方面。他总是做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他甚至抢过银行。那次抢劫希尔什也有份。假如他没有发生意外,他迟早会变得像我母亲那样。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噢,这张就不用看了,你只要知道这个不是我就行了。这是一个小姑娘,她已经死了。还是看这张吧。

这是一所丹吉尔的民房。不,你不用仔细看。噢,我的小猫咪,可惜已经没了,可是你看,我已经不会再为它哭鼻子了。这张是布巴那萆原,当时西·格巴斯的军队就驻扎在那里。这个西蒂-贝尔-阿贝斯的小清真寺附近的人就是我。你在照片的背景中看到马拉凯奇了吗?瞧这张,这是在密苏姆旁边,也可能是在东戈旁边,我记不太清楚了。这两个人是德泽姆人的酋长。我费了好大劲才抓拍到的。他们会吃人肉。没错,的确有这样的事。啊,快看这张,太可怕了!你没看出来吗?这里有一堆石头。这回你看清楚了吧?没错,石头堆里有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被石头砸死的!噢,天哪,太可怕了!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正直的女人,她的丈夫无缘无故地抛弃了她,三年不见踪影,她以为他已经死了,便改嫁他人。可是两年后,他竟然又回来了。在这些部落里,重婚可是滔天大罪。于是她就被人们用石头砸死了。当时我在梅歇德,希尔什一定要我赶过来看看这场景。我来了,可是只敢离得远远地看,起码隔着五百米。即将行刑的那天早上,我看到人们将那个女人拖到了村子里,这场景已经让我非常害怕了。可是希尔什却看到了整个过程,他甚至想挤到第一排去。你听我说,那些人好像挖了一个洞穴,那个洞穴很深很深。然后那个女人就被带了过来,她自己躺进了洞穴里,什么话都没说。你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沉默不语,倒是围观的人群一直在叫嚷。我听到了他们在喊,要把那个女人处死。可是我离他们太远了。最先开始的是他们部落里的大祭司。他先是念了一段判决书,然后带头搬起一块大石头,使足了劲朝洞穴里砸去。后来希尔什告诉我,那个女人连一声都没喊。人群都被大祭司的行为带动了起来。旁边已经有一堆事先准备好了的石头,所有人都跑去搬石头往洞穴里砸。希尔什向我发誓,说他一块石头都没有扔。等洞穴被石头填满了,是的,你看到了,石头都堆到了洞穴的边缘上,所有人都过去在石头上一阵乱踩,嘴里还大声呼喊,之后所有人便离开了。希尔什看到我带着相机,便逼着我拍下了这张照片。我没办法,只能走过去。唉,一想到这个我就心惊肉跳,你看,我的心在扑通扑通乱跳。那个女人就死在了里面。也许……啊,不对,这张不要看!”

昂图瓦纳的脑袋攀上拉雪尔的肩头,只看到照片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赤裸的身体。他还来不及细看,就被拉雪尔的手遮挡住了眼睛。透过眼皮,他感受到了拉雪尔手掌上的热量。拉雪尔的动作让他想起了他们做爱时的情形。那时她也像现在这样用手遮住他的眼睛,身体有些痉挛,因为她不想让她的情人看到自己意乱情迷时狂热的面孔。昂图瓦纳故意逗她,挣扎着要挣脱她的手掌,可是她立马跳开了,将照片一把抓到胸前,紧紧地贴着睡衣。

拉雪尔快步跑到书桌旁边,一边放荡地笑着,一边将照片全都塞进抽屉里,并锁上了。

“首先我要申明一点,这照片不是我的,”她说,“我不能随意把它给你看。”

“那它是谁的?”

“那是希尔什的照片。”

说完,她又重新回到昂图瓦纳身边坐好:

“现在开始你要乖一点了,可以吗?我们继续往下讲,你不会感到厌烦了吧?嗯,这也是一次远征。当时驴子队正行走在圣克卢大森林里。你瞧,所有人都穿上和服了。你看我的和服,多小巧,多帅气啊……”

10

“我一直在自我欺骗。”丰塔南太太心里想着,“假如我对自己能坦率些,我就不会再抱有任何空想的念头了。”

丰塔南太太站在客厅的窗边,隔着纱质的窗帘看着花园,久久地凝视着正在花园里散步的热罗姆、达尼埃尔还有贞妮。

“可是即使是最正直的人也会在自我欺骗之中自由自在地生活!”她在思索着。丰塔南太太总是这样不由自主地微笑,那些不由自主的幸福感总是像潮水一般涌上她的心头。

丰塔南太太从窗边走开,来到了阳台上。这时候眼睛极易疲劳,辨别东西非常困难。远处的天边,夕阳闪烁着微光,黄昏的天空中已经开始陆续地闪现着苍白的星星了。她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盯着眼前那熟悉的地平线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发出一声叹息。她心里很明白,这两个星期的生活让她清楚地知道,热罗姆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和她一起生活了。她悲伤地发现,这个家虽然破镜重圆,可是这美好的幻象不会持续太久。热罗姆对待她的态度没有变,他急切地表现出对她的温存,可是她心中交织着快乐和恐惧。曾经的热罗姆不是已经再也找不到了吗?他现在的表现不是正好表明他并没有改变,还是会像从前那样离她而去吗?现在的热罗姆已经不再是那个刚被她从荷兰接回来的热罗姆了,他已经不再像个落水之人一般紧紧抓住她不放,已经不再是那个苍老、消沉的热罗姆了。有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看着她会像一个犯错受罚的孩子,每当她提起曾经的荒唐和悲伤,他都会唏嘘不已,可是她看到他已经穿上了夏装,那些夏装都堆在箱子里,是他曾经穿过的,他的脸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显出年轻的气息。就在今天上午,还没吃午饭,她让他去俱乐部找贞妮,顺便他还可以去散散步。她看到了他接受她的建议时伪装出来的淡然,她还看到了他起身离开时的迫切,没多久他便离开了,她看到他步伐的轻快,看到他穿着白色的法兰绒裤子、淡色的上衣,看到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她还看到他在路边摘了一朵茉莉花,插在纽扣上。

此刻,达尼埃尔过来找她,因为他看到母亲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自从丈夫重新回到这个家之后,丰塔南太太就一直无法平静地面对儿子,总感觉手足无措。达尼埃尔也留心到了,因此,他隔两天就回一趟家,尽力表现得比以前更加亲切,他想让母亲明白,自己对整件事情的底细非常清楚,而且非常理解母亲,不会不明是非。

母亲的房间里有一张很低的帆布座椅,达尼埃尔非常喜欢这张椅子,此刻他正夹着一根香烟,斜斜地躺在这张椅子里,面带微笑地看着母亲。他的姿势和动作简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今天晚上你会留在家里吧,我的孩子?”

“恐怕我不能留在家里了,妈妈,我明天一大早和人有约。”

达尼埃尔甚至很少见地同妈妈谈论起自己的工作,谈到自己打算在假期结束后便开始筹划出一期《美育》。这本杂志是专门为欧洲最年轻的绘画学校办的,杂志里有许多插图,都是一些名画的复制品。这项工作令达尼埃尔充满了兴趣。随后他便停止了说话。

屋子一时间陷入了寂静,静到能听到黄昏时分特有的窸窣声,唧唧啾啾的鸣叫声从森林中传来,传到了阳台下面。傍晚的凉风掠过枞树林,习习吹来,夹杂着阵阵香料的气息,吹拂着梧桐树的枝叶和树皮,轻轻扫过砂砾,发出簌簌的响声。丰塔南太太的头发被一只蝙蝠的翅膀急促而轻微地扫过,她禁不住轻轻惊唤了一声。

“周末你还会回来吧?”她问。

“会回来,我明天就会回来,在家住两天。”

“你应该把你的朋友邀请过来一起吃午饭,昨天我还在村子里碰到了他。”丰塔南太太补充道。她的确想邀请雅克来共进午餐,并且她在雅克的身上发现了一些优点,这些优点同样出现在昂图瓦纳的身上,与此同时,她希望这么做能让达尼埃尔高兴。“那个孩子为人真诚,举止大方。我们还一起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

达尼埃尔不由得阴沉着脸,因为他想起了那个晚上,贞妮同雅克一起散步,从森林回来后便变得非常古怪,情绪激动。

“小姑娘的心灵发展失衡了,开始往歧路上走了。”达尼埃尔忧心忡忡地想着,“这孩子整天都在思考,一个人体会孤独,只知道看书,她的心智过于早熟了,可是对生活却一无所知!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好在她身体结实,尽管有些神经过敏,还有些沉溺浪漫。她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是不被人理解的,总是不愿意解释原因。她的眼里看不到任何事物,她甚至懒得开口说话,她把一切都弄得乱糟糟的。是不是她还没有走出青春期?”

达尼埃尔起身换了个座位,来到了母亲的身边。为了使自己看上去问心无愧,他问道:

“妈妈,请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发现雅克对您的态度有什么异常?或者说他对贞妮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对贞妮?”丰塔南太太重复说。当她听到达尼埃尔说出这两个字时,她突然感到不安。也许不算不安,这感觉没有这么强烈。确切地说是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这感觉只有最敏感的心才能感受并记录下来,可是却无法说出来。丰塔南太太不由得开始有些烦恼,她的心因为一种虔诚的冲动而开始走向圣灵。“噢,不要丢下我们!”她开始在心里祈祷。

屋外有了响声,那几个出去散步的人回来了。

“亲爱的,加件衣服怎么样?”热罗姆的嗓音很大,“你要当心,今天晚上有些凉。”

热罗姆走到大厅,拿了一件披肩给妻子搭上。贞妮饭后喜欢在梧桐树下面的沙地上躺一会儿,热罗姆看到她正在往沙地上搬一条长凳,便连忙跑过去帮她将长凳在树下放好。

贞妮就像一只凶恶的小鸟,热罗姆费了好大劲才将她驯服。整个童年贞妮都是和母亲一起度过的,母亲的痛苦她全都看在眼里,因此从小就对父亲没有任何好感。可是热罗姆看到贞妮却很高兴,他的小贞妮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他对她极为殷勤周到,潇洒而不失谨慎,他对她施展着最微妙的诱惑力。年轻的姑娘也感受到了父亲的心意。现在父女俩已经可以像朋友一样敞开心扉交谈了,对此,热罗姆万分激动。

“亲爱的,今晚的玫瑰花可真香!”热罗姆躺在摇椅里,慢慢地晃悠,“阁楼上的那些‘第戎之誉’相比之下就显得太普通了。”

达尼埃尔起身准备离开。

“我该走了。”达尼埃尔说着,走到母亲身边,吻了吻她的额头。

丰塔南太太双手轻轻地捧着达尼埃尔的脸,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说道:

“我亲爱的儿子!”

“那我送你去火车站吧。”热罗姆主动提出建议。上午他已经散过步了,现在他想暂时离开这个花园,两个星期以来他都在这里生活,没有走出半步。“你要不要一起去,贞妮?”

“我想留下来陪陪妈妈。”

“来,给我支烟。”热罗姆亲热地挽着达尼埃尔的手臂,说道。自从回家后,他就没有出去买过烟,因此也就省去了抽烟。

丰塔南太太看着两个男人渐渐走远,她还听到热罗姆的说话声:

“你觉得我能在火车站买到一包烟吗?”随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枞树影中。

热罗姆紧紧地搂着达尼埃尔的手臂,这个年轻漂亮的男人对他有着莫大的魅力,一种令他无比留恋的魅力。自从他回到别墅区后,他每天都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年轻的贞妮总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无比怀念自己逝去的青春。今天早上去网球场时,他更是深有感触。那些年轻男女有着那么明亮的目光,尽管他们打球时头发乱糟糟的,敞着领口,衣衫不整,可是他们青春的魅力却无法阻挡。他们的身体是那么柔软,充满了阳光,连呼吸都那么有活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健康的气息。噢,他仅仅在网球场待了十分钟,却已经深刻地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现在他每天都要同自己做斗争,同年老衰弱做斗争,同自己身上已经开始显露端倪的全面崩溃做斗争,啊,他感到无比羞愧,厌恶至极。同达尼埃尔走在一起,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步伐也没那么沉稳,可是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依然灵活。可是一看到儿子那富有弹性的步伐,他就泄气了,突然松开了达尼埃尔的手臂,无比羡慕地呼喊着:

“啊,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还是二十岁啊!”

丰塔南太太听到贞妮想要留下来陪自己,并没有反对。“你看上去累了。”当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女儿时,她说道,“你要不要上楼睡觉?”

“最近你睡得不太好,是吗?”丰塔南太太问道。

“是的,不怎么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亲爱的?”

丰塔南太太的话似乎有别的意思,贞妮不由得吃了一惊,她看了母亲一眼,马上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想要解释,可是却出于本能地决定回避这个问题。她并不是想要隐瞒什么,只是当有人希望她谈谈时,她反而不是那么想将事情说出来了。

丰塔南太太转身看着贞妮,她并不擅长伪装。此刻,余晖笼罩着母女二人,丰塔南太太坦率地端详着贞妮,她希望贞妮这种倔强强硬的态度能在自己温柔的目光中有所缓和,贞妮的僵硬令母女二人有些隔阂。

“今天晚上就只有我和你。”丰塔南太太有些坚持地说道,父亲的回归扰乱了母女之间的亲密,不过母亲原谅了女儿。“亲爱的,我想跟你谈谈,我昨天碰到了那个小蒂博……”她随即停了下来。丰塔南太太直接挑出了这个话题,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她侧着身子,态度充满了关切,话音拖得很长,让贞妮明白自己是在盘问她。

可是贞妮一句话都没说。丰塔南太太慢慢地直起身体,眼睛望向前方,此刻花园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夜晚的风有些凉,丰塔南太太留意到贞妮有些颤抖。

“走吧,我们进去吧,你会感冒的。”她说。

丰塔南太太又像平时那样说话了。她已经想过了,贞妮既然不想说,自己又何必一定要继续问下去呢?她已经把这个话题说出来了,她已经很满意了。女儿肯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对未来她充满了信心。

母女二人起身离开,谁都没有说话。她们穿过大厅,走上黑漆漆的楼道。丰塔南太太走在前面,在贞妮房间的楼梯口处停了下来。她试图拥抱女儿,就像她每天晚上做得那样。可是她看不清女儿的脸,当她抱住女儿时,她能感到贞妮对自己的抗拒。好一会儿,她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贞妮的脸上,然而贞妮却极为抵抗这个表示同情的动作。随后丰塔南太太便温柔地放开了贞妮,朝自己的卧室走去。可是贞妮并没有推门进自己的房间,而是紧跟着丰塔南太太。这时,她听到贞妮在背后说话,语气十分激动,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

“妈妈,要是你觉得他来我们家的次数太多了,你可以对他冷淡些!”

“对谁?”丰塔南太太转身看着贞妮说,“你是指雅克吗?来的次数太多?不,我都已经大半个月没看到他了!”

(的确如此,自从达尼埃尔告诉他丰塔南先生回来了,雅克就知道他们的家庭会因此而发生非常大的变化。出于谨慎考虑,雅克决定不再去他们家。)更何况贞妮开始很少去俱乐部了。她尽可能地不和雅克碰面,经常是让雅克先去打一场球,这样便不用和他见面了。两个年轻人几乎不说话了,半个月来甚至很少见面。

贞妮果断地踏进母亲的房间,随手将房门关上。她站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非常固执。

丰塔南太太开始有些同情她了,静静地等着她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亲爱的,我保证,你刚才的话我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达尼埃尔干吗要把蒂博一家往我们家带?”贞妮有些激动地说道,“要是达尼埃尔不那么不可理解地同他们交好,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亲爱的,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丰塔南太太问,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简直要跳出来了。

贞妮立刻恼怒了。

“什么事都没有,我不是说这个!可是要是达尼埃尔和您,妈妈,要是你们没有经常让蒂博一家来我们这儿,我就不会,我……”贞妮突然不说话了。丰塔南太太尽量鼓励自己勇敢一些。

“好了,亲爱的,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发觉……他对你有种不一般的感情?”

贞妮还来不及说什么,便默默地低下了头,表示肯定了妈妈的说法。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满园的月光,虚掩的小门,墙上的倩影,还有雅克忘情的亲吻,那让她感觉无比屈辱。那可怕的夜晚不论白天黑夜地困扰着她。她决定不向任何人提起,就这样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里,仿佛这样她就可以获得自由,可以随意支配这个让人厌恶的回忆,或者直接将这回忆当成引发自己激动的契机。

丰塔南太太清楚地感觉到,这个时刻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她可不想让贞妮重新回到沉默之中,将自己隐藏起来。这个可怜的女人身子前倾,手臂颤抖地撑着身后的桌子。她整个人都向贞妮倾斜,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亮了贞妮的脸。

“亲爱的,我必须跟你说,”丰塔南太太继续说道,“事情会变得更加糟糕,如果你也,如果你也……”

这一次贞妮非常干脆地否定了,重复了好几次否定的话。丰塔南太太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紧揪住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对于蒂博一家我一直就非常憎恨!”贞妮突然大声呼喊起来,丰塔南太太几乎认不出来她了,“哥哥爱慕虚荣,而弟弟……”

“亲爱的,你不可以这么说。”丰塔南太太打断了贞妮的话,黑暗中,她的脸涨得通红。

“……弟弟简直是附在达尼埃尔身上的恶魔!”贞妮不顾妈妈的反对,继续说道。她把从前数落雅克的话题又提了出来,她一直都是这么判断雅克的。“啊,妈妈,您不用为他们说好话。他们同您完全不同,您不可能会喜欢他们的。我敢保证,妈妈,我说的都是对的。他们跟我们完全不同。他们是那种人,我该怎么向您说明白呢。就算他们可以像我们一样思考问题,可是我们也不应该看错了他们,因为他们完全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思考,他们满心想的都是其他东西!啊,他们那种人……”贞妮想着应该用什么词,“令人憎恨!”她总算说出来了,“令人憎恨!”贞妮的脑子有些乱,接着说道,“妈妈,我并不想对您隐瞒什么。是的,我永远都不会对您隐瞒什么。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十分罪恶的感情,我嫉妒雅克。因为我看到达尼埃尔是那么迷恋雅克,这让我非常痛苦。我在心里呼喊,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获得达尼埃尔的迷恋!那是个自私自利、狂妄自大的人!他举止粗鲁毫无教养可言,还总喜欢戏弄别人!只要一看到他,一看到他的嘴巴、他的下巴,哦,天哪,我尽最大努力地不去想他,可是却总是失败,因为他总是过来挑逗我,让我不得不想起他,我简直要被气疯了!他总是跑到我们家来,还说是特意过来看我的。当然,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总是想起这些事情来。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更加细心地留意他。特别是今年,特别是这个月。可是现在我开始对他有点不一样的看法了,当然,我尽量公正地评价他。无论如何,我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闪光点。妈妈,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好多次,是的,好多次,我敢肯定,并且我自己也意识到了,我好像……好像被他吸引了……不,不,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我讨厌他,讨厌他身上的一切!”

丰塔南太太不得不承认。

“雅克的为人我不了解,我想你比我更有发言权。不过昂图瓦纳我还是很清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但是,”贞妮语气激动地打断了丰塔南太太的话,“对于雅克,我从不否认他也有非常高尚的品质。”贞妮的语气渐渐地沉着冷静下来,“首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非常智慧,表明他很聪明。我甚至还有更多发现。我看到他个性单纯,为人真诚高尚,是个正直的小伙子。妈妈,您看到了,我并没有刻意数落他。而且我非常相信一点,”贞妮开始思索着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而丰塔南太太则无比吃惊地打量着贞妮,“总有一天他会做出一番事业,做出一些非常崇高的事业,对此我深信不疑。所以,您看到了,我尽量公正地评价他。所以,我现在可以非常肯定地说,他的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力量就是我们常说的天才!没错,就是天才!”贞妮重复着,语气有点咄咄逼人,事实上妈妈对她的话并不想反对什么。突然,贞妮又万分激动地、绝望地大声喊道:

“然而这都是徒劳!因为他是蒂博家的人!蒂博家的本性在他身上根深蒂固!我憎恨他们!”

贞妮的话令丰塔南太太惊呆了,好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

“可是……贞妮……”丰塔南太太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她从母亲的语气中读出了她的想法,这想法我也从达尼埃尔的目光中读出来过。霎时间,贞妮像个孩子一样扑到丰塔南太太的怀里,用手捂住妈妈的嘴,惊慌失措地喊道:

“不!不!我跟你说,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这样的!”

丰塔南太太将她拉进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她,仿佛要保护她一般。贞妮的嗓子仿佛突然挣开了束缚,终于像个烦闷的小姑娘一样哭了起来,喉咙里不断地呼喊着:

“妈妈……妈妈……妈妈……”

丰塔南太太将贞妮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脯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

“好了,亲爱的,不用太担心,不要再哭了,看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谁都不会逼迫你的,好在你对他不会……”丰塔南太太忽然想起了那一天的场景,两个孩子失踪了,第二天她前去同蒂博先生见面,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蒂博先生。她来到他的办公室,看到他肥胖的身体陷在办公桌后面,两边站着两个教士。假如雅克向他提出要求和贞妮谈恋爱,她完全可以想象那个男人会如何拒绝他,并且将如何践踏羞辱贞妮的爱情。“天哪,真庆幸事情不是那样!我的孩子,你无须责备自己。我会跟那个小家伙说清楚的,我会让他明白你的意思的。好了,不要再哭了,亲爱的,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你会忘记它们的,好了,不要哭了,都过去了……”

可是贞妮却哭得更厉害了,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感到无比伤心难过。母女二人就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在黑暗中久久地站立着。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将所有的痛苦藏了起来,母亲轻声抚慰怀里的孩子,可是却让孩子更加痛苦。丰塔南太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惶恐不安,因为她有一种预感,她仿佛看到了贞妮的命运,那种无法避免的命运会将她的孩子带走,无论她怎样担心、安慰、祈求都无济于事。“人类永远在不停地朝向圣灵,”丰塔南太太不禁难过地想,“在这个朝圣的过程中,每个人都是独自前往的,每个人都会不断地经受各种考验,不断地重复所犯的错误,在自己命中注定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楼下传来了关门声,还有大厅前地板砖上的脚步声,她们俩知道热罗姆已经回来了,禁不住哆嗦起来。贞妮松开了母亲的怀抱,沉默不语,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她已经深陷烦恼之中,谁都没办法拯救她。

11

电影院前挂了一张巨大的海报,街上闲逛的人们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

你所不知道的非洲在沃洛夫人、赛雷尔人、富尔负人、门当人和巴基米人的国度游览。

“影片要到八点半才开始放映。”拉雪尔说道,叹了口气。

“看看吧。”

从那件粉红色的房间离开,从那种亲昵的气氛中抽身,昂图瓦纳感到非常遗憾。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再回到两人独处时的舒适之中。于是他定了一个包厢,就在楼下大厅的最里头,围着一圈小栅栏。

拉雪尔跑到昂图瓦纳的身边,来在售票窗口旁。

“我看到了一样好东西!”拉雪尔略带兴奋地一边说一边将昂图瓦纳拉到长廊下面,那里的墙上贴着影片的海报。“你看。”

昂图瓦纳看到了海报上的说明:“在马约·卡比河边扬谷的门当族少女。”海报上是一个完全赤裸的少女,身体犹如青铜一般,一条用稻草编制的腰带挂在腰间。美丽的门当族少女站在河边,右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脸上的神情十分专注,因为劳动,上身拉得很长,她的右手上是一个硕大的葫芦,高高地举过头顶,葫芦里装满了细丝一样的粮食,左手提着一个木盆,放在膝盖的高度。少女正倾斜着葫芦,让那些粮食从高高的右手边一直飘洒到左手的一只木盆里。少女的姿态非常自然,头部微微向后仰,双臂的曲线非常优美。她挺着胸脯,一双少女的乳房高耸而结实。她的腰如波浪,她的臀部在用力,她的左脚脚尖轻轻地点着地,伸向前方。整个画面非常和谐自然,既有劳动的紧张,又有活动的优美。

“快过来看这些!”拉雪尔指着海报对昂图瓦纳说道。海报上是十多个非洲青年,正扛着一只细长的独木舟。“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肯定是个沃洛夫人,你瞧他的脖子,上面挂着一个护身符呢,还有他的腰,缠着蓝色的布腰带,还有他头上那顶土耳其的帽子。”今晚的拉雪尔显得格外激动,说话格外兴奋。她不露牙齿地微笑,两腮的肌肉仿佛固定不动了。她的眼睛发出热辣辣的目光,眼珠骨碌碌地转,昂图瓦纳从她的眼缝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银光。

“我们现在就进去吧。”拉雪尔有些按捺不住了。

“可是影片还有一刻钟多才开始呢。”

“不要紧。”拉雪尔像个孩子一样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走,我们进去。”

放映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乐队表演的台子上只有几个乐师在给演奏的乐器做准备。

昂图瓦纳将包厢前的栅栏门抬起来,拉雪尔走了进去,站在昂图瓦纳的身边。

“把领带解开吧。”拉雪尔看着他笑着说道,“你的样子好像上吊的人解下脖子上的绳子似的。”昂图瓦纳不禁做了个有些恼火的动作,只是这细微的动作不易让人察觉。“啊!”拉雪尔连忙轻声说道,“跟你一起来看电影就是为了这一点乐趣!”说着便捧起昂图瓦纳的脸,嘴唇慢慢地凑了上去,“还有,你把胡子刮掉后,我更加爱你了,亲爱的!”

拉雪尔脱下披风,摘下帽子和手套,和昂图瓦纳一起坐了下来。他们的前面是栅栏门,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们,可是他们却能看到大厅里的一切。短短几分钟后,大厅的穹顶下已经不再寂静,也看不到喧嚣的灰尘和四处照射的红光。起先大厅里只来了几个人,紧接着便涌进来一大群人,乌压压的人群像巨大的鸟笼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乐师给乐器调音的声音不时地压过人群的嘈杂。虽然还是酷热的仲夏,可是许多巴黎人已经在这九月的下旬赶回来了。现在,巴黎已经不像暑假里那样安静了。每年的这个时间是拉雪尔最喜欢的,因为这时候的巴黎总会出现许多值得发现的新事物。

“嘘,你听……”她说。乐队开始演奏《瓦尔基丽》【注:《瓦尔基丽》是瓦格纳写的著名神话歌剧,共有三幕。威廉·理查德·瓦格纳,德国著名作曲家,生于1813年,卒于1883年。】的一段:《春日浪漫曲》。

拉雪尔的头靠在昂图瓦纳的肩上,昂图瓦纳紧挨着拉雪尔。拉雪尔翕动着嘴唇,牙齿紧咬,一种四声似的声音传到了昂图瓦纳的耳朵里,那声音比提琴声还要大。

“祖科的歌你听过吗?就是那个唱男高音的祖科。”拉雪尔问道,嗓音无比慵懒。

“我听过他的歌,怎么啦?”

拉雪尔继续沉思,并没有立刻回答。最后,她似乎不够谨慎,没有将自己的思想瞒过昂图瓦纳。她细声说道:

“他曾经是我的情人。”

对于拉雪尔的过去,昂图瓦纳虽然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但是并不嫉妒。拉雪尔时常说:“我记性不太好。”当然,昂图瓦纳很明白她的意思。可是祖科……昂图瓦纳不由得想起了祖科那个滑稽的样子:上身穿着绸缎的紧绷绷的短上衣,《魔笛》的第三幕开始了,这个矮胖子便爬上舞台上的一堆木头开始唱歌。尽管他头上顶着金黄的假发,在唱二重奏时还用手捂着胸脯,可是这改变不了他有着茨冈人的外貌。昂图瓦纳开始有些生气了,责怪拉雪尔居然会看上这么平庸的一个男人。

“他曾唱过这个歌剧,你听过吗?”拉雪尔又问道,手指举到空中,在虚空中画着乐句的装饰音,“难道我从没对你提起过祖科这个人吗?”

“不,你从没提起过。”

昂图瓦纳拉过拉雪尔,将她的脸贴在胸前,只要一低头,他就能看到她。每当她开始回忆过去时,她的脸上就会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的眉毛微微皱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向下微微垂着。昂图瓦纳看着拉雪尔,想道:“她的脸上竟然会出现这种痛苦的漂亮表情。”他看到她不说话,他想向她表明,自己对于她的过去毫不在意,于是他固执地问道:“嗯,那你的祖科呢?”

听到昂图瓦纳的问话,拉雪尔不禁哆嗦了一下。

“你说什么?祖科?”拉雪尔脸上的微笑透着一丝厌烦,“事实上,你会明白的,这根本不值得吹嘘,那个祖科只不过是我的第一个情人,仅此而已。”

“那我呢?我算第几个?”昂图瓦纳努力克制自己。

“你是第三个。”拉雪尔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回答了。

“祖科、希尔什加上我……一共就三个情人?”昂图瓦纳思索了一下问道。

昂图瓦纳的话让拉雪尔莫名地激动起来,她继续说道:

“要不,我给你说说情况?你会发现,事情其实很简单。我父亲刚刚过世,兄弟又在汉堡工作。白天我就在歌剧院演出,晚上不跳舞的时候我会感到非常寂寞。你知道,这对十八岁的姑娘来说很正常。那时候祖科就已经在追我了。在我看来,那是个非常平常的人,但是却非常自负。”拉雪尔有些犹豫是不是该说下去,“还很蠢。没错,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他很蠢了……可是我却没发现那是个畜生!”猛然间,拉雪尔冒出了这句话。

她朝大厅看了一眼,灯光刚刚暗下去。“现在在演什么?”

“开头要先放一段时事片。”

“接着放什么?”

“接着是一部场面非常豪华的大影片,大概不会很好看。”

“那部非洲影片呢?”

“排在最后了。”

“那好吧。”拉雪尔的长发披散在昂图瓦纳的肩上,发丝间的芳香沁人心脾,“假如有好看的影片你就叫我一声。你这样会累吗?我的小猫咪,我舒服极了!”

拉雪尔的嘴唇翕动着,昂图瓦纳禁不住将嘴唇贴上了她温润的双唇,亲吻着。

“可以继续说说祖科吗?”昂图瓦纳又问道。

拉雪尔听到他的问话并没有微笑,昂图瓦纳有些意外。

“直到现在我都没明白,当初的我是怎么忍受那一切的。你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对待我的!他就是个车夫!他以前在奥兰省是赶骡子车的。我的朋友们都不明白我怎么会跟那样的人待在一起,她们不停地抱怨我。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不是有人喜欢这么说吗?总有些女人喜欢被打……”拉雪尔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可是这么说并不对,我相信,我只是非常害怕又变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今晚的拉雪尔说话时透着一股忧伤,昂图瓦纳记忆中的拉雪尔从没有过这种声调。昂图瓦纳伸出手臂将这个年轻的女人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想要保护她。随后他松开了怀抱。他知道自己对弱者很容易激起同情之心,当然,他对此非常自豪。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会那么关爱弟弟。在他遇到拉雪尔之前,他甚至时常怀疑,自己爱别人的唯一方式是不是就是这种同情。

“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昂图瓦纳继续问道。

“后来他就离开了我,这一点毫无疑问。”拉雪尔说话时脸上没有一丝凄苦的神情。

休息了一会儿,似乎想要打破此刻的沉默无言,拉雪尔又继续低声补上一句:

“我已经怀孕了。”

拉雪尔的话把昂图瓦纳吓了一跳。她怀孕了?完全不可能,他可是一名医生,怎么会没发现一丝异常?这不可能!

昂图瓦纳的眼中有一丝不悦,又有一丝不在意。这时,大厅里正在放映时事片:

《先进的科学技术》,

法利埃尔【注:法利埃尔,1908年至1913年期间任法国总统。】先生与德国军事人员进行会话。

情报事业未来的发展,

拉唐的单翼机安全着陆,将宝贵的数据带给了总司令,共和国总统亲自接见勇敢的飞行员。

“当然,他抛弃我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拉雪尔对之前的说法进行修改,“假如我能继续将他的欠债偿还清楚的话……”

昂图瓦纳忽然想起来了,他曾在拉雪尔的家里看到过一张婴儿的照片,当时她从他手里将那张照片抢了过去,她曾说过:“她是我女儿,可是已经死了。”

拉雪尔坦白地告诉了他这一切,昂图瓦纳非常吃惊,随即便感到非常难受,他认为自己的职业意识被人极大地侮辱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昂图瓦纳问道,“你真的曾生过一个孩子?”可他马上便非常谨慎地微笑着说道,“我早就怀疑这一点了。”

“不过谁都没有发现!我演过戏,很小心地掩饰着!”

“不过我可是个医生!”昂图瓦纳耸耸肩膀,反驳道。

拉雪尔微笑地看着昂图瓦纳,他的精明让她不禁有些得意。好一会儿她都没再说话,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姿势:

“你瞧,我时常会想起那段日子,我的小猫咪,我想着,那段时光该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了。那是一段值得我骄傲的时光。可是我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我不得不向歌剧院请求离开。你猜我去了哪儿?我去了诺曼底的一个小村庄,在那里有一个我熟识的老用人,我和我的兄弟曾经是她带大的。她曾经把我们照顾得非常好。在那儿我一辈子都会过得很好,而且我本来就应该那么过一辈子。可是你知道的,只要有一天你上台演戏了……当然,我相信自己那么做是对的。我把孩子交给别人收养,这一点我倒是不担心。可是八个月之后,我也病倒了。”拉雪尔停了一会儿,叹口气继续说道,“我的身体在生孩子的时候就坏了,没办法,我只好放弃了歌剧院,那时候我一无所有了。我重新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昂图瓦纳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流一滴眼泪,只是呆呆地看着包厢顶上的天花板。但过了一会儿,眼泪就弥漫了她的双眼。他知道她很激动,他尊重她,并没有去亲吻她。他慢慢地回味着刚才她讲的故事。自从认识拉雪尔以后,昂图瓦纳每天都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他希望能借此大概地了解她的人生。可是往往第二天的时候,拉雪尔简单的一句心里话,一段往事,甚至一个微不足道的暗示就让他出乎意料地看得更远,面对拉雪尔的人生,他仿佛看不到边际。

拉雪尔直起身体,抬起手臂准备将凌乱的头花整理一下。可是她的手臂抬在半空中就停止了,指着大厅的银幕。

“噢,快看!”拉雪尔大声说道。眼泪迷糊了她的双眼,她不由自主地盯着银幕上的一个骑马奔逃的少女。那少女的身后有三十多个骑马的印第安人在追赶,就像猎犬追逐猎物一般。少女骑马爬上了高高的悬崖,悬崖顶上是她美丽的侧影。忽然,她毫不犹豫地骑马跳进了悬崖下的激流。身后的三十多个骑马的印第安人依然紧追不舍,也踏入了滔滔巨浪之中。少女终于奔上了河对岸,骑马继续狂奔。可是无济于事,身后追赶她的印第安人眼看着就要追上她了,紧紧地跟在后面。印第安人的套索已经开始在她头顶呼啸盘旋,差一点就要套住那个少女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少女来到了一座铁桥旁,桥下的列车像龙卷风一般飞驰而过。一瞬间,少女已经跳下马,翻过栏杆,向空中扑了过去。

大厅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少女马上又出现在了银幕上,她正站在一节车厢的顶上,被列车载着飞驰,少女的短发在空中飞舞,短裙在风中飞扬,她双手叉腰看着那些印第安人,看他们举着马枪瞄准自己,却无济于事。

“亲爱的,你看到了吗?”拉雪尔高兴地喊道,兴奋使得她的身体都有些哆嗦了,“我最喜欢这个了!”

昂图瓦纳一把将拉雪尔重新拉回来,将她放在膝盖上,像抱着孩子一样抱着拉雪尔。本来,他打算说些什么安慰她,好让她能忘掉在他们俩认识之前的所有事情,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把玩着拉雪尔的项链,那些如蜜糖似的珠子和浅灰色的琥珀珠子间隔着,握在手里时还会有微微的热感,那浓郁的香气在手心里凝结,过两天你会发现那些香气还在手心里久久没有散去。他解开她的衣扣,将脸贴在她的胸脯上。

“进来!”拉雪尔对门外的人说道。

进来一个女服务员,发现自己进错了包厢后连忙把门关上,出门时她还有时间好奇地瞄了一眼拉雪尔,昂图瓦纳怀里搂着的这个半裸的女人。他试图挣开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拉雪尔看着昂图瓦纳大声地笑了起来。

“你可真笨!说不定她正等着你呢……她可真可爱!”

拉雪尔的这几句话让昂图瓦纳非常吃惊,忍不住想要看看拉雪尔的脸,可是她已经转身,将脑袋埋在他的肩头。他听着她微弱的咕噜的笑声,那谜一般的声音让他心里非常不舒服。

在拉雪尔的身上,昂图瓦纳总能发现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这些东西就像一个深渊,吸引着他,等着他跌落进去。很多时候他都困惑不已,充满好奇,甚至还有点被侮辱的感觉,这使得他心中的感情更加复杂了。至今为止,他作为医生,一直都是他用一种怀疑的微笑和一种预设的暗示使得别人感到惊讶不已。可是自从认识了拉雪尔以后,他感觉这种角色就颠倒过来了,反倒是他显得无比幼稚,在这些方面他对拉雪尔没有一点把握,常常不打自招。有一次,他想要报复一下,便将医院里的事和值班室里的事夹杂起来,编了一个颇为激动人心的故事,说给拉雪尔听,可是他才刚说了个开端,拉雪尔就打断了他,亲昵地笑着说:

“好啦好啦,这种事还用对我说吗?难道你原来的模样我就不喜欢了吗?”他觉得尴尬极了,脸涨得通红,不再继续编故事了。

中场休息时,昂图瓦纳和拉雪尔谁都没想到去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非洲的影片马上就要开映了,大厅又暗了下来,乐队也开始演奏黑人音乐了。

拉雪尔起身走开,来到包厢的边上,一个人坐定了。

“希望这是一部成功的影片。”拉雪尔自言自语道。

银幕上闪现着一个又一个景色。粗壮的藤蔓缠绕着参天大树,遒劲的树根弯弯曲曲拱出地面,一条河流从树下流过,水面没有一丝涟漪。一只河马潜在水里,只露出脑袋,仿佛溺水而亡的尸体。小猴子浑身长满黑毛,下巴上却有一撮白胡子,它们如同老练的水手一般在沙地上嬉戏游玩。随后出现了一个村庄,周围是渺无人烟的空旷大地,烈日将土地晒得龟裂。更远处是一片小茅屋,周围是一圈矮栅栏,几个富尔贝“姑娘”正在院子里劳作。她们的上身一丝不挂,只在臀部缠着一圈裹腰布,可以看到鼓鼓囊囊的臀肌。姑娘们正在高高的木臼里舂粮食。一群黑乎乎的小孩儿围绕在四周,躺在尘埃里打滚。院子中还有一些妇女,她们有的挎着篮子,有的盘着腿席地而坐,勤劳地纺纱。她们左手拿着纺纱杆,右手拿着陀螺般的梭子,不停地转动一个小木斗,梭子便将棉花盘绕了起来。

拉雪尔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放在腿上,一只手托着下巴,脑袋向前倾,专心致志地望着银幕,轻微的呼吸声传进昂图瓦纳的耳朵里。不时地,她还会晃动一下脑袋,对他轻唤:“快看啊,我的小猫咪,你快看……”

影片的最后是一段坦坦舞,黄昏中,一群黑人在棉榈树围绕的广场上跳着这野蛮的舞蹈。他们脸上都戴着面具,无比欢乐地围绕着中间的两个黑人跳着。那两个黑人长得相当俊美,醉醺醺地互相追逐,汗水在身上闪着晶莹的光。他们时而相撞,时而分开,时而凶狠地扑打,时而追逐抚摸对方。好斗淫邪且节奏感强的音乐淹没了他们,因为他们轮流模仿激烈的战斗和肉欲的爱情。那些在旁边观看的黑人时而沉默不语,时而快乐得手舞足蹈。渐渐地,围绕着这两个疯狂的人的圈子越来越小了,人们更加快速地鼓掌,那两个人也更加疯狂了。最后,电影院乐队的演奏停止了。后台响起了非常有节奏的鼓掌声。这掌声使得生活被衬托得更加令人神魂颠倒,也把那份几乎令人厌烦的紧张的快感传染给了每一个人,所有人的脸都因为这狂热而扭曲了。

电影结束了。

观众慢慢地退出大厅,女服务员走到空椅子前,将绒布重新铺平。拉雪尔神情有些沮丧,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仿佛不知道要不要起身离开。昂图瓦纳走到她的身边,将披风递给她。她起身接过披风,将嘴唇凑向他。他们是最后离开的,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他拥着她出了电影院,在电影院前站定,街上的新鲜空气鼓动着人们的胸腔,人流从各个娱乐场所涌出来,将他们二人包围,夜晚的巴黎灯火闪耀,透着一股温馨,风中还能看到几片树叶在飘舞。他拉着她的手臂,凑到她的耳边,轻声细语:“亲爱的,我们现在就回家吗,说话呀?”她嚷道:

“噢,不,现在还早,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逛逛,我想喝点东西。”拉雪尔又看到了柱廊下的橱窗,那里贴着那群黑人青年的海报,她便兜回去又看了一眼。“天哪,”她说,“这可太奇怪了,简直像极了,他看上去真像那个家伙,我们曾一起沿着卡萨芒斯河顺流而下。他是沃洛夫人,叫马马杜·第昂。”

“你还想去哪儿逛逛?”他问她,并没有一丝不满。

“哪儿都行。要不我们去布里塔尼克?不,我们去帕克梅尔餐厅吧,你想跟我一起去吗?我们可以走过去。没错。到帕克梅尔餐厅喝杯冰镇的查尔特勒溜,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她紧紧地依偎着他,十分随意,像个温顺的小鸟。

“看了今天晚上的电影,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身材矮小的马马杜,”她又说,“你应该还记得吧,我给你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就有这只两头尖尖的小船,当时希尔什就坐在那只小船的后面。你还说过他那个样子简直像个戴着殖民军偷窥的菩萨,你还记得吗?当时他就靠着一个小孩儿,那孩子缠着白色的裹腰布,身体黝黑。你记起来了吗?就是那个孩子,他就是马马杜。”

“对你来说,无论谁都值得记住,不是吗?”他这么说道,想要取悦她。

好半天她都没说话,禁不住颤抖起来。

“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没过几天,我们就亲眼看着他被吞了。当时他在洗澡。不,应该说是希尔什……希尔什打赌,说马马杜不可能一只手游到河对岸,把我刚打到的一只白鹭捡回来。我后悔极了,真不该打下那只白鹭!小家伙非要试一试,我们看到他跳下河往对岸游去……突然,啊,你想象不出那场景有多可怕!仅仅几秒钟,我们看到他跳出了水面,可是身体的下半部分被咬住了……可怜的家伙不住地呼喊!可是希尔什却……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立刻就明白了,那孩子马上要完蛋了,还会遭受可怕的痛苦。可是他只是耸耸肩。咔嚓!我看到那孩子的脑袋像个葫芦似的裂开了。唉,也许这样还要好些,不是吗?可是我却觉得眩晕,要昏倒了。”

拉雪尔没再说话,只是把整个身体都依靠在昂图瓦纳的身上,手脚酥软无力。

“第二天,我想到那里去拍一张照片。水面非常平静,你根本就不会想到……”

拉雪尔的声音都变了,随后她又沉默了,过了好长时间,她又开口了:

“啊!在希尔什看来,一个人的生命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他非常喜欢那个小家伙,可是他却无动于衷。他就是这样的人,就算出了那样的事,他还是许诺,谁捡到我的白鹭,他就把闹钟奖励给谁。说实话,我非常不愿意这么做。可是他不许我说话。你知道,我只能服从他。后来,那只白鹭终于到了我这里。是一个搬运工捡到的,他比那个小家伙幸运,顺利地到达了对岸。”拉雪尔露出微笑,“这只白鹭我一直都保存得很好。那年冬天,我将羽毛插在了一顶灰色尖顶小圆帽上,用它代表爱。”

昂图瓦纳静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啊,你没去过那儿,实在太可惜了!”她大声说,突然从他身边走开了。

可是她马上就后悔了,连忙靠近他,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

“请不要介意,我的小猫咪。今晚这样的情形,我想我会生病的。我现在肯定有点发烧了,唉……你瞧,法国简直会把人闷死。只有到了那边,才算是真正的生活!你得知道,身处黑人当中,有多么自由!可是在这儿,人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自由!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你都不用在意别人会对你议论纷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能理解吗?你有绝对的权利自我主宰。面对那些黑人,就像面对自己的狗一样,你是完全自由的。与此同时,在你周围生活的人都是些懂分寸、识大体、有意思的人,你简直无法想象。年轻人那快活的脸围绕着你,你能在他们那热情的目光中捕捉到最细微的愿望。我想起来了……这样你会觉得厌烦吗,我的小猫咪?我想起来了,那天傍晚天快黑了,当时我们在内地的一个地方露营,那里有一处泉水,当地的妇女们都去那里取水。希尔什同一个部落酋长正在那泉水边谈话。就在那个时候,两个十分诱人的姑娘走了过来,两人手里扛着一只大羊皮袋。酋长告诉我们,那是他的女儿,别人不会来这里。然后老头子就明白了。就在那天晚上,我和希尔什躺在帐篷里,忽然毫无声息席子就被掀开了,那两个小姑娘朝我们微笑……我跟你说过了,那是最细微的愿望……”她沉默了片刻,走了几步后继续说道,“啊,我还能记得这些,我还能跟某个人谈论这些,我感到痛快极了……我还记得在罗梅的事。那时候正巧也是在电影院,因为在那里,每天晚上人们都会去看电影。那是一个咖啡店的平台,四周被灯照得亮如白昼,售票处被栏杆围着。当所有的灯都熄灭后,电影开始了。观众喝着冷饮。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所有的殖民军统一穿着白色的制服,坐在那里,银幕上的光照到他们身上。身后是繁星闪烁的夜空,深蓝的夜空下站满了本地人,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被黑暗笼罩着,你几乎看不出他们的脸,只能看到闪闪发亮的眼睛,就像猫的眼睛一样,漂亮极了!……假如你一动不动地盯着其中一张光滑的脸看,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和他们的目光相遇……只要这样就够了。过几分钟后,你起身离开,甚至都不用转身。你回到你的旅店,旅店的大门会特意为你敞开。当时我就住在二楼。我刚刚把衣服脱掉,就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百叶窗。我关了灯,将

窗户打开,就是他!他爬上了墙,像只壁虎一样灵活。他一声不吭,解开裹腰布,任由它顺着他那矮小的身体滑落下来。我至今都还记得,他那湿润的嘴唇,凉丝丝的。”

“噢,天哪,”昂图瓦纳不由自主地说道,“你跟一个黑人……而且事前还没经过检查……”

“啊!你简直想象不出他们有着怎样的皮肤!”拉雪尔继续说,“那皮肤就像果皮一样细腻顺滑!像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会知道那会有多舒服!那干燥滑腻的皮肤就像绸缎一样,仿佛涂过了滑石粉,浑身没有一点瑕疵,也没有一点疙瘩,没有湿答答的汗水,只有温热,不过那温热是皮肤下面的,那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细纱去抚摸发烫的身体一样,你能想象得出来吗?啊,就像鸟儿丰满的羽毛下面温热的躯体!……如果你在白天去看这皮肤,你会在他们的肩部还有臀部发现亮光,仿佛金色的绸缎上闪着幽幽的蓝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那亮光仿佛触摸不到的钢粉,又像闪烁不灭的月光……啊,还有他们的眼光!你看到他们眼光中的安抚了吗?他们的眼白就像焦糖一样,他们的眸子在眼眶里灵活地转来转去……还有……啊,我该怎么向你说明白呢?在那里,爱情是静悄悄的行动。当然,这爱情同我们的爱情是不一样的。在那里,爱情是神圣且自然的,非常自然,没有一丝一毫别的意思掺杂其中。在我们这里,寻欢作乐大多数时候都是悄悄进行的。可是在那里,这就像生活一样,是合理合法的,就像生活和爱情一样自然神圣。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小猫咪?……希尔什经常这么说:‘在欧洲,你只能得到你理应得到的东西。可是在那里,那才是我们这样的自由人的国度!’啊,他是那么爱黑人!”拉雪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知道我第一次是怎样感觉到他是爱黑人的吗?我是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当时我们在波尔多的一个饭店里吃饭。我们面对面坐着交谈。突然,我发现他的目光朝我的身后定住了,好一会儿都没挪动,而且,那目光……那目光非常锐利!我禁不住突然转身,在我的身后有个餐具橱柜,一个大概十五岁的小黑人捧着一盆子橘子站在橱柜旁边,那小家伙就像一个王子!”拉雪尔的嗓音有些模糊不清,随即又补了一句,“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才有了想要去非洲的愿望……”

两个人又沉默了,走了几步,拉雪尔突然说道:

“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在我变成老太婆的时候,我能有一栋大房子……噢,没什么奇怪的。有这么多类型的房子,我肯定要有一栋最好的房子,要让我在那群老人当中显得年轻些……我要让那些年轻人都围绕着我,我要那些年轻自由的、追求享乐的漂亮身体都围绕着我……你不能理解吗,我的小猫咪?”

他们俩走进了帕克梅尔餐馆,昂图瓦纳一直默不作声。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拉雪尔那些离奇的经历总是让他惊讶,简直目瞪口呆。在他看来,在法兰西的这片土地上,他是资产阶级,他的工作也好,他的雄心也好,还有他已经安排好了的前途,所有这一切都和她迥然相异!他看到自己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可是他从没想过也从不愿意去打破这些锁链。拉雪尔爱的一切他都不爱,这一切同他简直格格不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愤怒的看家大犬,对那些在自己住宅附近徘徊的、可能会威胁到住宅安全的人他都仇视警惕。

酒吧大门紧闭,仿佛已经睡去,可是鲜红的窗帘后面透出绯红的条纹,显示酒吧里依然热闹非凡。旋转门吱呀作响,一阵阵风将酒吧里的闷热、香烟的气息还有酒精的怪味吹到了空中。

里面熙熙攘攘,大家正在跳舞。

拉雪尔在大厅靠近门口的地方找到了一张没人坐的桌子,点了一杯加冰的绿色查尔特勒酒之后,她脱下披风坐了下来。服务生端来了酒,拉雪尔坐在桌边,手撑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眼睛低垂不知道在看什么,嘴里吸着两根麦秆。

“你有些烦闷吗?”昂图瓦纳轻声询问道。

拉雪尔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吸着酒,朝他微笑,尽量显出一副快乐的样子。

在他们俩的旁边坐着一个日本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牙齿细小发黄,他正文静地抚摸着身边的褐发女人,可是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那女人有着拳击手一样的手臂,正搁在桌子上。

“你要不要酒?我要一杯查尔特勒酒,跟这一样的酒再给我来一杯。”拉雪尔扬了扬手里的空酒杯说道。

昂图瓦纳忽然感到有人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一直在犹豫,不敢确认是您,”对方友好地说道,“您把胡子剃掉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达尼埃尔。他弯着腰,显出腰肢的柔软,鹅蛋形的脸被灯光照亮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上面印着某个广告。他时而将扇子弯成弓形,然后又像弹簧一样将它放开。他朝他微笑,那得意扬扬的表情使人不禁联想起年轻的大卫在试弹投石器【注:根据《圣经》记载,大卫曾与巨人作战,他就是靠投石器杀死巨人的。】。

昂图瓦纳向他介绍拉雪尔,他想起了达尼埃尔曾对他说的那句话:“我也会像你一样做——你这个骗子!”可是这一次他一点都不感到难堪。达尼埃尔弯下腰亲吻拉雪尔的手,昂图瓦纳有些愉快地发现,达尼埃尔的目光在拉雪尔的脸上、手臂上,还有桃红色丝质胸衣上、白皙的脖颈不停地游走。

达尼埃尔看了一眼昂图瓦纳,又微笑着看了一眼年轻的女人,仿佛赞美她就等同于赞美昂图瓦纳的作品似的。

“不错,”达尼埃尔说,“您看上去好多了。”

“只要还活着,人总是会变得更好的。”昂图瓦纳说话的口吻就像一个幽默风趣的医科学生,“假如您能像我一样习惯于摆弄尸体就好了!过两天……”

拉雪尔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昂图瓦纳的话。她总是记不起他是个医生。她转身注视着他,自言自语道:

“我亲爱的医生!”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阴森森的灯光下的那张脸,难道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和那天晚上的脸是一样的吗?难道她永远都不可能接近那张英气勃勃、冷峻俊美的脸吗?特别是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她看着这张脸上的突出部分和平坦部分,她观察着他极为细微的表情,她还看到他把胡子刮了之后,脸颊有些不平坦,皮肤也有些松弛了,面部的柔和使得他的下颚看上去没那么粗大了。他的这个特征,她再熟悉不过了。多少夜晚,她像盲人一样被他的手臂紧紧地抱住,脸压在他方形的腮边,还有那有些突出的下巴。他的下巴非常平滑,她曾非常惊讶地说道:“你的下巴简直像蛇嘴!”当他将胡子剃掉后,她最看不明白的就是这张嘴。他的嘴长且弯曲,灵活极了,可是时常会一动不动,连嘴角都不扬一下,也没有下垂。他的嘴唇紧抿,像极了古代的雕塑,显示出他的无情和坚定。“这意志多么坚强啊!”拉雪尔心中想着。她低垂着脑袋,狡猾地转动着眼珠,眼光从眼角射出,又从睫毛上快速地一闪,那目光就像金子的闪光。

昂图瓦纳任由拉雪尔打量他,如同一个被人深爱的男人,露出幸福的微笑。自从他把胡子刮了之后,他重新认识了自己,也不在乎她犀利的目光。慢慢地,他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新的特长,即不断地让她高兴的特长。同拉雪尔相识的几个星期,他觉得自己彻底改变了。他觉得在认识拉雪尔之前,他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它们都是以前发生的。除此以外他无法确定更多的东西。什么以前?在他改变以前。他在精神上已经完全改变了,变得更加温顺、更加成熟、更加年轻了。他总是喜欢重复,自己变得更加强壮有力了,事实上这不可能。或许他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犹豫,能够更加迅速地投入到行动当中,并且游刃有余,冲动时的他更加真实、更加感人。这种效果他也在自己的工作中发现了,工作进程一开始被打断,随后又突然继续进行下去,他的生活重新被工作填满了,仿佛一条波浪滔天、水流四溢的河流。

“请别太在意我外表的改变,”昂图瓦纳一边说话一边递给达尼埃尔一把椅子,“我们刚刚在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是一部介绍非洲的电影,您听说过吗?”

“您去过欧洲以外的地方吗?”拉雪尔问。

她响亮的嗓音让达尼埃尔吃惊不已。

“没去过,太太。”

“那么,”她举起查尔特勒酒,大口地咽了下去,“您真应该去看看那影片。其中有一个镜头拍的是落日下的一群纤夫,我说得对吗,昂图瓦纳?妇女们正在往下卸独木舟,小孩儿们都在沙地上嬉戏。”

“我肯定会去看看的。”达尼埃尔看着拉雪尔说道,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您跟阿妮塔熟悉吗?”

她摇摇头。

“她是一个美国黑种女人,常来这间酒吧。瞧,您从这儿就能看到她,就是那个站在玛丽-约瑟夫身后的白衣女人,身材高大,浑身戴满了珠宝。”

拉雪尔站了起来,越过一对对舞伴,看到了一个女人的侧影,淡黄的皮肤,戴着一顶巨大的帽子,脸陷入阴影之中。

“那不是黑种女人,”拉雪尔说道,毫不掩饰心中的失望,“她是克里奥尔人。”

达尼埃尔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问道:

“抱歉,太太。”随后对着昂图瓦纳问道,“您经常到这儿来吗?”

昂图瓦纳准备回答是的,可是一旁的拉雪尔阻止了他。

“几乎从不来这里。”昂图瓦纳回答道。

拉雪尔开始留意观察阿妮塔,看到她开始同玛丽-约瑟夫跳舞。这个美丽的女人身体非常柔软,穿了一件十分合身的裙子,白色的绸缎像羽毛一样发出亮闪闪的光泽,她的腿在这螺钿般的闪光中显得更加修长,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优美。

“您是明天回别墅区吗?”昂图瓦纳问。

“不,我今天晚上就要赶回去。”达尼埃尔说。他想说说雅克,可是他刚一站起来就看到一个西班牙的年轻女人,穿了一件硫黄色的披肩,仿佛在寻找什么人。“不好意思。”达尼埃尔说着就立刻离开了。他走近那个年轻女人,手臂轻巧地伸进她的披肩里,拉着她跳起了波士顿舞,慢慢地朝着乐队的方向走过去。

阿妮塔跳完了一支舞。拉雪尔看着她动作优雅地分开潮水般的人群,像只美丽的天鹅。阿妮塔朝昂图瓦纳和拉雪尔坐的角落走来。这个克里奥尔女人从昂图瓦纳的椅子边走过,来到拉雪尔坐的那条长凳。坐下来后,她拿出手提包,翻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也许她认为旁边没人,也许她并不害怕被人看见,总之她把长腿放在凳子上,动作灵敏地拉开裙子,快速地挠了挠大腿。拉雪尔从她白色的缎子长裙下看到了浅栗色的肌肤,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阿妮塔随后将裙子放了下来,慵懒地站了起来,黝黑的脸颊两旁挂着两只亮闪闪的水晶耳坠,耳垂上还挂着一颗珍珠。她慢慢地朝舞伴们走了过去。

拉雪尔的手撑在桌子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慢慢地吸着冰冻的饮料。小提琴演奏着轻柔的舞曲,长弓拉出的长音极富表现力,这让拉雪尔既兴奋又慵懒。

昂图瓦纳目不转睛地看着拉雪尔,轻声唤道:

“宝贝。”

拉雪尔抬起头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冰水吸完了,然后突然放肆地盯着他,问道:

“你从来没有……见过黑种女人吗?”

“是的,从没有见过。”昂图瓦纳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道。

拉雪尔没有说话,嘴角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

“那就跟我来吧。”她突然对他说道。

说着拉雪尔就站起身,穿上塔夫塔的丝绸披肩,仿佛披上了节日里化妆用的长外套。他跟着她朝门口走去。门吱呀一声拉开了,昂图瓦纳又听到拉雪尔那种无声的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12

当初,热罗姆还在巴黎居住的时候,曾对天文台林荫大道住着的自己家的门房吩咐过,要将他的信都留下来。他时不时地还会亲自去传达室领取那些信件。只是后来他突然离开了巴黎,也没有留下新的地址,所以这两年积了一大堆他的信件。当丰塔南先生回到拉菲特别墅区的消息一传到门房的耳朵里时,他就将这些信件交给了达尼埃尔,请求他转交给收件人。

当热罗姆看到这堆信件时,有两封很久以前的信件让他吃惊不已。

有一封信件是八个月前寄来的,通知他去领一笔款子,大概有一千六百法郎,已经给他存起来了。这笔款子是清理一件倒霉的生意时获得的,事实上,他对这笔生意早就不存任何幻想了。

看到这封信他不由得开心极了。自从来到别墅区后,他心中就一直积压着一股郁闷的愁绪,这愁绪来自他感觉在家中已经失去了地位,这愁绪更来自缺少金钱而令他的自尊备受折磨。幸亏有这封信的到来,他所有的愁绪都烟消云散了。

(五年来,这对夫妻就已经将各自的财产分开了。丰塔南太太没有同热罗姆离婚,但是她当牧师的父亲留给她一笔巨额遗产,她从不让丈夫过问这笔钱。现在,这笔钱虽然少了很多,但好歹还能让她下半辈子活得下去,也不用丢掉她的房子,在孩子的教育方面还能很阔绰。至于热罗姆,他的财产尚未全部花完,还能继续做点生意。甚至在他和诺艾米去了比利时和荷兰之后,他还有钱去交易所做点投资,搞点新鲜玩意儿。虽然他是个浪子,但是他的确对市场很敏感,而且敢于冒险,有时候的确能很准地选中一个赚钱的企业。无论每年的收入怎么样,他都还能活得下去,而且活得还不错,有时候还能寄几千法郎钱给妻子,作为贞妮和达尼埃尔的赡养费,如此宽慰自己。可是他在国外居住的最后几个月情况变得很糟糕,他的资金被拴住了,而且苔蕾丝带到阿姆斯特丹的那笔钱他也无法偿还,他甚至需要依靠妻子才能生活下去。这让他心里非常难受,更让他难受的是,也许他的妻子会对他的感情产生误解,误以为他回家只是为了摆脱目前的困境。)

突然得到这笔意外之财,热罗姆多少觉得尊严得到了恢复。很快他就可以解脱了。

热罗姆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妻子这个好消息,一边径自朝门口走去,一边将第二封信拆开。信上的字迹非常普通,他一时间还想不起来是谁写的,可是他突然吃惊地停住了脚步。

先生: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这件事倒不会让我多么烦恼,不管怎么说我是很高兴的,因为一个人生活实在太痛苦了。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被辞退了。我感到无比绝望,无比伤心。我想,你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弃我而去,让我一个人面对这困境而束手无策的。我已经找不到工作了,我的生活都快没有保障了。现在我手里只剩下三十法郎零十个苏,再也没办法抚养这个孩子了,虽然我非常愿意亲自抚养她。

我并不是在责怪您,只是希望您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能妥当地安置我们。明天,后天,或者星期四,请您无论如何也要过来帮助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情况会变成怎么样了。

爱您的忠诚的维·勒·加德

一开始他感到非常不解,“维·勒·加德是谁?”突然,他想起来了:“维克托丽娜……克莉克莉!”

于是,热罗姆又重新回来了,坐好后就开始来回地翻看信纸。“明天、后天……”他查看了一下邮戳,心里一计算,天哪,可怜的克莉克莉,她写的这封信竟然等了两年!她现在怎么样了?对于他的沉默,她会怎么想?孩子怎么样了?在想这些问题时,热罗姆并没有多激动,他只是习惯性地对人产生怜悯。但是一想到那个颤动的纯洁的小身体,那两只天真无邪的眼睛,还有那张小女孩儿的嘴,他的记忆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他的心情也变得无比纷乱沉重起来了……

克莉克莉……他们是如何相识的?啊,对了,是在诺艾米家,当时诺艾米刚从布列塔尼将她带出来。后来呢?他已经不太记得是在郊外的哪个旅馆了,在那里他将她藏了大半个月。可是后来他为什么离开了她?至今他都还记得,在那两年之后,诺艾米曾出走,他们就在那里私会。他还记得那个仆人住的阁楼,每到天黑,他便爬上那个阁楼。再后来便是在里什庞斯带家具的旅馆里,他将她藏在那里,并且对她还留有一点温情。那样的日子过了两三个月,也许更久一些。

热罗姆将这封信还有邮戳日期又看了一遍,他感觉脑袋里热烘烘的,连目光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他站起身,喝了一杯水,将克莉克莉的信塞到口袋里,手里攥着那份银行的通知单,打算去找他的妻子。

过了一个小时,热罗姆便踏上了去巴黎的火车。

上午九点他到了巴黎,走出圣拉撒路火车站,九月的阳光照得他有些目眩,他心中抑制不住地快乐。他坐上了一辆去银行的车,在银行窗口前徘徊,收据签好后,他便将钞票塞进钱包里,激动地飞奔回那辆在外等候他的车子。他满心欢喜,这次他终于可以摆脱这几个星期以来的窝囊气了,生活又能回到从前了。

热罗姆在巴黎城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问了不知道多少门房,找了一遍又一遍,最开始毫无结果,一直到了下午两点多,他都没顾上吃饭。最后他来到了巴尔班太太家,大家都叫她茹茹太太。巴尔班太太不在家,年轻的女仆非常健谈。据她说,她非常熟悉这个勒·加德小姐,她改了名字,叫“丽内特小姐”。

“但是她不住在这里,她在旅馆,每周三才会过来,这是她们约定好的出门的日子。”

听了女仆的话,热罗姆不禁脸红了,但只是一瞬间,他便说道:

“我明白,”热罗姆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随即便狡猾地说道,“我想知道她另外一个居住的地址。”

女仆和热罗姆看着对方,十分友好。“真是个可爱的姑娘!”热罗姆这么想着,可是他心里只想着克莉克莉。

“她住在斯德哥尔摩大街。”最后,女仆微笑着告诉热罗姆说。

热罗姆叫了辆车,来到了那条大街,没走多远便找到了那间旅馆。此刻,热罗姆被一丝忧愁笼罩着,尽管他并不承认,尽管他试图用力摆脱,但不可否认,早晨以来的激动兴奋已经不见了。

外面的太阳很大,猛然间走到这栋房子里,他感到眼前一片昏暗,连方向都搞不清。他被人领着走进了一间房间。这是一间典型的日本式房间,所有的摆设只有一把扇子,展开挂在床头的墙壁上。他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毫不拘束地站在房间里,无论他的眼睛看向哪里,他的姿势总是被房间里的镜子无情地映射,最后他只好在沙发边上坐下。

最后,一阵风吹开了房门,门口出现了一个少女,穿着淡紫色的紧身衣。少女愕然地站在门口。

“啊……”她说。热罗姆以为是个走错房间的少女。那姑娘嘴里喃喃自语,走回门口,很显然,刚才她是无意间推开门的。“请问您是?”

热罗姆有些犹豫,显然他没有认出她是谁。

“你是克莉克莉?”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热罗姆,仿佛等着他掏出口袋里的武器。丽内特走到床边,拉过床单,将自己包裹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是谁让您来找我的?”她问。

眼前的这个少女非常漂亮,微微有些胖,头发剪短了,脸上化着妆,热罗姆从这张漂亮的脸蛋上丝毫也找不到克莉克莉孩童般的脸,甚至都听不到克莉克莉那农村少女特有的响亮的口音。

“您来找我有事吗?”她又问。

“我是过来看看你的,克莉克莉。”

热罗姆的声音非常温柔,丽内特几乎相信了,有好一会儿她心中都乱糟糟的。可是最后她不再看他,仿佛已经下定决心要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她说道:

“请您随意。”

她没有解开身上的被单,只是将手臂和胸部松开了一点点。丽内特走到沙发边上坐了下来。

“是谁让您来找我的?”她低着头又问了一遍。

他没听明白她的意思,有些心虚地站在地上,向她解释自己在国外住了很久,前不久才回到法国,她的信也是刚刚才看到的。

“我的信?”丽内特抬起头看着他问。

她的双眸依然闪着灰绿色的光,依然非常纯净,他认出来了。他将信封递给她,她惊讶地看着手里的信。

“真的是我的信!”她突然说道,眼里满是怨恨。她将手里的信看了很久很久,点着头说道,“的确有这回事,”她说,“可是您看看,您竟然都不给我回一封信!”

“可是,克莉克莉,直到今天早上,我才发现你给我写过信!”

“这花不了多少工夫,您最起码也该给我回一封信。”她固执地摇着头说道。

热罗姆耐心地解释说:

“你看,我这不是立马就过来找你了吗?”随后他马上问道,“快告诉我,孩子在哪里?”

他紧紧咬着下唇,咽了咽口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怜的孩子,她死了,因为早产。”

热罗姆深深叹了口气,仿佛终于放松下来了。他沉默不语,丽内特无情地凝视着他,这让他羞愧到了极点。

“这一切都是您造成的。”她说(她的嗓音不像她的眼神那样锐利),“您知道的,我并不是一个轻浮的女人!我曾经两次相信了您的话,两次都为了能跟着您而抛弃了所有!啊,可是您第二次却丢下我不知所终,您知道我当时有多伤心、有多痛苦!”她继续偷偷地观察他,微微耸着肩膀,嘴角也有些抽搐了。她的眼泪漫过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使得眼眸看上去更加碧绿。他感到非常难受,同时也非常恼火,他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态度,只要假装微笑。(这半真半假的微笑与达尼埃尔的笑容简直一模一样!)

她将眼泪擦干,随后异乎平静地问道:

“太太现在可好?”

热罗姆知道她是在问诺艾米。还没来之前,他就想好了不告诉她珀蒂-迪特勒伊太太死了,他害怕克莉克莉会因此变得激动,并对他产生怀疑,这对他的计划多少是不利的。因此,他不假思索地就说了早已准备好了的谎话:

“太太?她还在国外演戏。”但是他还是需要努力克制一下内心的激动,随后又说了一句,“我想她过得挺好的。”

“演戏?”丽内特又问了一遍,声音中充满了尊敬。

随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什么。这时候,她已经松开了胸脯和肩膀上的被单,微笑着说道:

“您到这儿来应该不是为了这个吧。”

热罗姆很清楚,只要他露出一丝那种意思,丽内特肯定会屈服。唉!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那种令他失魂落魄的愿望了。从今天早上开始,他被这愿望驱使着,像只猎兔犬一样在巴黎所有的街区里搜寻着这只猎物。

“不,也没有其他的事。”他反驳说。

丽内特意外地看着他,觉得有些丢脸:

“可是,您应该了解,我们这儿是不接待一般的来访的……”

热罗姆连忙扯开话题,问道:

“您怎么将头发剪短了?”

“因为这里的人喜欢短发。”

热罗姆微笑地看着她,有些矜持,也有些无言以对。他不知道是不是该起身离开。可是一种不满的情绪在他心里冲荡,使得他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可是是什么重要的事呢?可怜的克莉克莉……我已经犯下了无法弥补的过错……什么,无法弥补?

这沉默让丽内特有些尴尬,她偷偷地注视着热罗姆,与其说怨恨,不如说好奇。他为什么要回来找她?他还爱着她,是吗?一想到这个问题,她的心就乱糟糟的。突然,她的脑海里闪现过一个想法:她还可以为他再生一个孩子。她心中重新燃起了曾经失去的希望,她不由得激动不已。为他生个儿子,这是达尼埃尔的一个小兄弟,这是她的孩子,一个只属于她的孩子。

她几乎就要跪倒在地,抱住热罗姆的膝盖,向他哀求:“让我为您生一个孩子吧!”可是这举动太任性了,她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前程顷刻间就会摧毁。丽内特哆嗦了一下,轻微得令人无法察觉。她还沉浸在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之中无法自拔。她双唇紧紧地抿着,思量着:“不行,不可以这样。”

“达尼埃尔呢?”她突然问道。

“您说谁?达尼埃尔吗?您在问我的儿子?”他有些尴尬地又问道,“您跟他很熟吗?”

丽内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曾经试图通过达尼埃尔使热罗姆回到自己身边。刚说出达尼埃尔的名字,她就后悔了。她决定什么都不说。父亲也好,特别是儿子,谁都不会知道这其中的爱情,这种交叉的爱情……

她的回答有些敷衍:

“是的,我认识他,可是这又怎么样?整个巴黎的人都认识他。我只是和他见过面。”

她的话使热罗姆更加忧心,可是他却不敢问她:“在这儿认识他的?”

“您是在哪儿见到他的?”他问。

“我们经常见面,就在夜总会。”

“啊!”他说,“我早就猜到了。我告诉过他,我非常担忧他的生活!”

她连忙补充道:

“啊,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经常去那里。说不定他现在跟我一样是个正经人。”

他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放荡行径和不检点,想到了这所房子,想到了眼前这个深陷堕落之中的女人,他真诚地感到悔恨。

“可是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心里想,突然一股压抑的情绪袭上心头,令他后悔不已。

丽内特此刻完全沉浸在她幻想中的未来里,她甚至决定将来要朝这方面发展活动。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将吊袜带弹得噼啪响。

“没错,我马上就要解脱了。所以,我对您并没有怨恨。假如我能过上正经的生活,依靠自己的双手,只需要三年我就能离开巴黎了。离开这肮脏又贫困的巴黎!”

“为什么要等三年以后?”

“当然需要三年,您可以计算一下。我来这儿还不到一个月,每天就能挣五六十法郎了,这样算来一个星期就能挣到四百法郎。那么只要三年,也许三年都不到,我就能挣到三万法郎了。到了那一天,克莉克莉也好,丽内特也好,其他一切东西也好,都将成为过去。到那个时候,维克托丽娜有了足够的钱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这儿啦!她会和朋友们告别,坐火车去拉尼翁!”

丽内特说着禁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我并没有我的行为那么坏。”热罗姆有些难过,又充满信心地想道,“也许是事情更加复杂,我的内心比我的生活更好。可是,我不在,这个小……我不在!”一句神圣的话语从他记忆深处浮现出来,“让干坏事的人遭受不幸!”

“您的父亲母亲还好吗?”他问。

他心中原本有个非常模糊的想法,他一直试图压抑下去,可是此刻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父亲去年在圣伊弗去世了。”丽内特停了下来,在考虑是否应该画个十字,可她最终还是没画。“我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我的姑母。她有所小房子,坐落在教堂后面的广场上。佩罗-基雷克您认识吗?事实上,除了我,老姑妈也没有其他继承人了。不过她并没有什么财产,所有的遗产就是那套小房子。她的生活全靠每年从别人那里获得一千法郎的年金。她曾经在贵族家里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用人。她还出租椅子,也能获得一些收入……”丽内特的表情稍微舒展了一些,“茹茹大妈说了,假如我也能存下三千法郎,那么我每年也能获得同样多的年金。当然,我会更努力,争取多存些钱。过去我和姑妈一起生活得很融洽。在那儿,”丽内特看着自己的缎子鞋,脚趾在鞋子里蠕动,她叹了口气说道,“在那里谁都不知道我的事情,所有的事都会结束,都会被忘掉!”

热罗姆已经起身,在地板上来回走动,他有了新的想法,这想法控制了他。慷慨……豪爽……赎罪……

他起身来到丽内特的面前站定:

“您非常热爱您的布列塔尼,是吗?”

听到他尊称她为“您”,她非常意外,不过并没有马上回答。

“算是吧!”终于,她说了一句。

“那您完全可以回去,没错,您听我说。”

他开始来回走动,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有些不耐烦。

“假如她不能马上决定回去,”他想,“那我再也不管她了。”

“您听我说,”他又说道,声音有些急促,“您必须马上回您的故乡去!”他直直地盯着她,突然说道,“您今晚就动身离开!”

丽内特忽然笑了,说道:

“你是说我?”

“是的,就是您。”

“今晚就得走?”

“没错。”

“回佩罗?”

“回佩罗。”

她收住了笑容,有些鄙夷地低头端详了他一会儿。为什么到现在他还在嘲笑她?为什么要跟她开这种玩笑?

“假如您能像您的姑母一样,每年得到一千法郎的收入……”热罗姆开始徐徐说道。

他看着她微笑,并没有恶意。他说一千法郎是什么意思?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将一千法郎分成十二份。

热罗姆不再笑了,继续问道:

“您那儿的公证人叫什么名字?”

“您说公证人?你是说哪一个?伯尼克先生吗?”

热罗姆挺直了胸脯,说道:

“好吧,克莉克莉,我承诺,每年的九月一日您会得到伯尼克先生代我支付给您的一千法郎,这是今年的一千法郎。”他一边说一边将钱包打开,“再给您一千法郎,让您在那里安家,请您收下。”

丽内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双唇紧紧地抿着,没说一句话。在她眼前的是两千法郎,触手可得……她仍然有些天真,对热罗姆的行为她只感到吃惊,而没有怀疑。热罗姆非常耐心地将钞票递给她,最后,她接了过来,折叠好后放在了袜子里。她看着热罗姆,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她甚至都没想过拥抱一下他。她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他们之间的经历,也没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依然是那个热罗姆先生,是珀蒂-迪特勒伊太太的朋友,就像当初她刚认识他那样令她感到害怕。

“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件事,”他补充道,“您必须今晚动身。”

丽内特有些困惑,“什么?您说今晚?今天吗?噢,天哪,这可不行,先生,我做不到!”

可是热罗姆宁肯改变承诺,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条件。“听着,小东西,今晚您就得离开,我看着您离开。”

她立刻就明白,他是不会妥协的。这可让她不禁生气了。今晚?这简直太不可理喻了。首先,现在是接客的时间。再说,她在旅馆的事怎么办?那个跟她一起住的女孩儿又该怎么办?还有茹茹大妈呢?还有那些在洗衣妇家里的衣服呢?最起码,这里的人是不会让她就这么走掉的……她就像一只被粘住了的小鸟,她忍不住冲动起来了。

“我去把罗丝太太找过来。”最后她大声喊道,泪水充盈着她的眼眶,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马上您就会知道这简直不可能!首先,我不想离开!”

“去,您快点去!”

热罗姆预感会有一场激烈的争辩,于是做好了提高嗓门的准备。可是当他看到罗丝太太和蔼地对他笑时,他不禁惊讶万分。

“她当然可以离开这里啦。”她明白等着她的是警察设下的陷阱,于是故意这么回答,“在我们这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是自由的,我绝不会留她们的。”她转身对着丽内特,胖乎乎的手掌揉搓着,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我的孩子,您赶紧穿好衣服,这位先生正等着您呢。”

丽内特双手紧握,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热罗姆还有鸨母。脸上淌着大颗大颗的眼泪,脂粉都被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她的脑子很乱,很多矛盾的想法在里面冲荡。她感到无能为力,既吃惊又气恼。她恨热罗姆。最后丽内特有些踌躇地离开了房间,忘了暗示热罗姆别提起她将两张钞票藏在袜子里的事。罗丝太太生气极了,满脸通红地一把抓住丽内特的手臂,推着她去了楼梯口。

“您可要听话,小姐!”(“以后你休想再到这儿来,可恶的家伙!”她悄悄对丽内特说道。)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半个小时后便来到了丽内特居住的旅馆,那里还带有家具。

丽内特没再哭了。无论如何,她早就习惯了这样匆忙的离开,因为她不需要办任何手续。可是她还是像唱叠句一样不断地重复着:

“三年以后,我没说过……不管怎样这是不可能的!”

热罗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得到丽内特的回应。他轻声自语道:“今晚,就在今晚。”他感到自己有能力将一切抗击得粉碎,可是他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已经查看过了日期和火车时刻表,十九点十五分有一趟火车。

丽内特告诉他壁橱下面有一只陈旧的黑木的箱子,里面有一些卷成团的衣服,她让他帮忙将箱子拉出来。

“这些衣服我从良以后可以穿。”她说道。

热罗姆不禁想起了诺艾米大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尼科尔将它们都送给了阿姆斯特丹的那个老板娘。热罗姆坐了下来,将丽内特拉到身边,放在膝盖上坐好。他的样子十分庄重,每个句子的尾音都带着近乎颤抖的热烈的感情。他对她说,要将那些妓女的衣服全都扔掉,要过自我克制的生活,要重新回到朴素和纯朴当中去。

她很专心地听着他的话,她心中还有一些往事,热罗姆的话在她心中激起了共鸣。她不由自主地想道:“家乡的那些猎犬怎么样啦?做大弥撒时会是怎样的场景?回去后大家会怎样看待我呢?”她看着这些带花边的衣服犹豫不决,这些精致华美的衣服花了她不少钱,她舍不得将它们丢掉或送给别人。她还有两百法郎没有还给同她一起居住的女孩儿。可是她现在就要走了,她便不再关心这笔债了。她会把这些旧衣服留给那个女孩儿,当作还给她的债好了,这样她就不用拿出热罗姆给她的那些钱了。万事俱备。

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黑乎乎的衣服,一想到她马上就要穿上它们,她就忍不住地拍掌,仿佛要去参加化装舞会。她急急忙忙地跳到地上,疯了一般地哈哈大笑,身体颤抖着,仿佛在哭泣。

丽内特换衣服的时候,热罗姆转身回避,不想让她尴尬。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墙壁发呆。

“事实上,我还是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好。”热罗姆心里这么想着。在他看来,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可以赎回自己犯下的错误。当然,他永远都不会向别人坦白地承认,自己犯的这个错误是有罪的。

他内心平静,可是还是感觉缺了什么。他头都没回地冲她大声喊道:

“说你不再怨恨我了!”

“啊,是的,我不恨您了!”

“对我说,您原谅我了。”可是她却不敢说出来。“求求您了!”他有些绝望地呆呆地看着窗外,“就说这一句就好了。”她只好顺从了他:

“毫无疑问,我原谅您了,先生!”

“谢谢您!”

他的眼眶充满了热泪。经过这许多年,他的内心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种永恒和谐的状态之中了。他往楼下看去,有一只金丝雀站在窗户上鸣叫。“我还是个好人。”热罗姆想道,“别人都不觉得我是好人,真是冤枉人。我的内心可比我的生活好很多了。”一股莫名的怜悯和柔情充盈着他的心。

“可怜的克莉克莉!”他轻声感叹道。

热罗姆转过身来,丽内特已经穿好了衣服,黑羊毛的内衣也已经扣好了扣子,头发向后梳拢,脸上的脂粉洗干净了,看上去更加鲜艳。她又变回了六年前那个胆小又执着的小女仆,诺艾米将她从布列塔尼带了出来。

热罗姆忍不住向丽内特走了过去,伸出一只手将她的腰搂住了。“我是个好人,我比别人想象中的好多了。”仿佛在唱叠句一般,他重复着这句话。他的手指伸向她的裙子,将扣子解开,他的嘴唇凑向她的额头,像慈父一般亲吻她。

丽内特好不容易才变得不像以前那样胆小,可是他的吻让她禁不住颤抖起来。他将她紧紧抱着。

“啊,”她感叹说,“您的身上总是有这股香味,是柠檬的味道,您没发现吗?”她看着他微笑,闭上眼睛,嘴唇向他伸去。

为了表示感谢,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不是吗?而在热罗姆看来,如此神秘而激动的时刻,为了完全表达她心中充满的宗教般的怜悯,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不是吗?

热罗姆和丽内特来到了蒙帕纳斯火车站,此时站台上已经停靠着那辆火车。车厢上那块写着“拉尼翁”字样的牌子让丽内特一下子就意识到了眼前的现实。这可不是梦幻。她多年来的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可是她为什么会如此忧愁呢?

热罗姆帮她挑了一个座位,然后两个人便在包厢前面徘徊,谁都没说一句话。丽内特不知道该不该打破眼前的沉默。而热罗姆也好像被什么秘密折磨着,好几次他都转身看着丽内特,仿佛有话要对她说,却始终没说出口。最后,他眼睛没有看她,向她坦白:

“我对你隐瞒了真相,克莉克莉。珀蒂-迪特勒伊太太已经去世了。”

丽内特没有问任何细节,只是悲伤地哭了。热罗姆感到了她无法言说的忧伤,不禁难受极了。“我和她都是好人!”他有些高兴地想。

后来他们便没有说话,直到火车开动。假如她有足够的勇气,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足够让她将钱还给热罗姆,然后回到罗丝太太的身边,求她收留她。在等待火车开动的过程中,热罗姆感到十分烦躁不安,现在从这项拯救她的壮举中他已经感受不到一丝乐趣了。火车终于开动了,丽内特趴在窗户上,鼓足勇气对他喊道:

“假如您愿意,请代我向达尼埃尔先生问好……”

周围太嘈杂了,热罗姆没有听到她的话。看到热罗姆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丽内特的嘴不住地哆嗦,手按在胸前有些痉挛。他微笑地看着她出发了,高兴地向她优雅地挥着帽子。

就在刚刚,一个新的想法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坐头班车回到拉菲特别墅区,他要扑倒在妻子的脚下,他要向她忏悔,关于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想忏悔。他刚产生一个新想法,使他心急如焚:坐头班车回到拉菲特别墅区,扑到妻子脚下,向她忏悔一切——几乎一切。

“最后,”热罗姆点燃一支烟,一边朝车站外面走一边想着,“最好能让苔蕾丝知道这份年金的事,安排事情她非常在行,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13

一个星期里,昂图瓦纳都去找了拉雪尔好几次,邀请她共进晚餐。

有一天,他们傍晚时分正要出门,拉雪尔走到镜子前面,翻开手提包,正往外掏一个粉盒时,一张折叠好的纸掉了出来。昂图瓦纳捡起来递给她。

“啊?非常感谢。”

他非常肯定地发现,拉雪尔的声音有些惊慌失措。而拉雪尔也马上明白了昂图瓦纳心里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拉雪尔努力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以为这是什么东西?给你看吧,这是一张火车时刻表。”

他没有接过那张纸,拉雪尔便将纸重新塞回包里。但他马上问道:

“你要出去旅行吗?”

这一次,他抓住了她的异常。他看到她的睫毛不自然地抖动,她的微笑也十分笨拙。

“是这样吗,拉雪尔?”

她收起了微笑。“啊,”昂图瓦纳忽然有些烦闷地想,“我不想这样,我无法忍受你的离开,哪怕是最短暂的分离。”

他走到她身边,轻抚她的手臂。她扑到他的怀里大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不禁有些慌乱。

拉雪尔连忙简短地回答说: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有些激动。你看,没发生什么事。是为了小家伙的坟墓,你明白的,在盖-拉-罗齐埃尔。我已经很久没有过去看看了,我得去一趟。你能理解吗?请原谅,我让你担心了。”忽然,她紧紧地抱住他,慌乱地说道,“我的小猫咪,你真的是我的吗?说话呀。也许你会伤心的,假如有一天,有一天……”

“不要再说了。”他声音模糊地说道。第一次,他发现了拉雪尔在他的生活中的地位,他不禁有些慌乱。有些害怕地问她:“你会离开……几天?”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努力笑出了声,跑去洗手间抹了把眼泪。

“哭成这个样子可真难看,”她说,“有天晚上,同今晚一样,晚饭前我同朋友们在家里,那些人你不认识的。忽然有人按门铃,是送电报的,上面写着:孩子病危,速回。我立刻就明白了,连忙跑向火车站。那天我像今天这样戴着一顶罗纱帽,上面缀满了亮片,脚上穿着凉鞋。我赶上了第一趟火车。那次我在火车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孤身一人,像傻子一样发呆……整晚我都昏昏沉沉的,都不知道是如何到达的。”她转向他,“耐心等我一下,我不会哭了,这样好多了。”忽然,她变得非常激动,“知道这些后,你会不会更加可爱?你跟我一起去吧,只要两天时间就够了,周六和周日。我们可以在卢昂或者科德贝克住一晚,第二天再搭车去盖-拉-罗齐埃尔墓园。我们一起去逛一次的确很不错,你不相信?”

那是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下午风和日丽,他们俩踏上了一辆空荡荡的火车,整个包厢里只有他们俩。

能休息两天,昂图瓦纳感到非常高兴。况且两个人独处时,他的神经都放松了许多,目光中透着年轻,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胡闹,他取笑拉雪尔将包裹塞满了行李架,拒绝和她坐在一起,想要更好地欣赏她。

“不要放下来。”再一次他起身想要将窗帘放下来,她忍不住说道,“我不会被晒化的。”

“不。有阳光照着我就看不清楚你了。”的确如此。当阳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头发简直像着火了一般,看得久了眼睛非常疲惫。

“我们从来没有像这样一起旅行过。”他说,“你这样想过吗?”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嘴角哆嗦着,仿佛过于激动,像个倔强的孩童。

他身体朝她前倾:

“你怎么啦?”

“没什么……旅行……”

昂图瓦纳不再说话了,自己竟然将此次旅行的目的都忘了,也太顾着自己了。然而她向他解释:

“每次远行我都会感到烦闷慌乱。沿途这些一晃而过的景色……所有这一切都是陌生的!”她的眼睛盯着不断向后流逝的地平线,“我坐了无数次火车还有轮船!”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昂图瓦纳跑到她身边,在长椅上躺好,脑袋枕在她的裙子上。

“umbilicussicutcratereburneus,”他自言自语道。好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他感觉拉雪尔和他的思路不在一起,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她努力表现出快乐的样子,“我在想你这像小学老师一样的领带!”她大声喊道,一只手指伸到他的衣服下面,“要出来旅行,你就不能把领结打松一点吗?这样多自由!”伸了个懒腰,她笑着说道,“只有我和你,多幸运啊!跟我说点什么吧!”

他笑了起来。

“还是你说点什么吧,我只有病人、检查……没什么好讲的。我就像个窝在洞里的鼹鼠,是你带着我从洞里走出来,看到了整个宇宙!”

他从没有向她承认过这一点。她弯腰捧起枕在她膝盖上的头,凝视着她心爱的脑袋,说道: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真是这样的吗?”

“你明白,”他一动不动地说,“明年我就不能整个夏天都待在巴黎了。”

“那可不行!”

“今年我还没有休假,安排一下的话,我能有半个月的时间。”

“那也好。”

“说不定有三个星期吧。”

“真的吗?”

“到时候我们就一起随便去哪儿旅游吧,怎么样?”

“好极了!”

“我们可以去山里。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孚日山区,还可以去瑞士,甚至更远的地方?”

拉雪尔没说话,在思索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旅行的事。去瑞士也很好!”

“还可以去看看意大利的湖泊。”

“啊,不!”

“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意大利的湖泊吗?”

“不喜欢。”

他就那么躺着,列车摇晃着他。他赞同她的话:

“要不然我们再去其他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顿了顿,他有些慵懒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意大利的湖泊?”

拉雪尔的手指在昂图瓦纳的脑门儿、眼皮还有鬓角上游走。他的鬓角跟他的脸颊一样有些凹陷。她没有说话。他眯缝着眼睛,脑袋昏沉沉的,可是这个想法总是在脑子里萦绕。

“你不喜欢意大利的湖泊,为什么不告诉我理由呢?”她不禁有些恼火了,尽管不太明显:

“阿隆就是在那里死的,他是我的兄弟,那个阿隆,就死在帕朗萨。”

他为自己的坚持感到后悔了,于是便又问了一句:“他曾经待在那里吗?”

“啊,不是的,他是去那儿旅行的,你知道,结婚旅行。”她的眉头紧皱,没过多久,她仿佛已经看透了昂图瓦纳心里在想什么,便轻声对他说,“反正我已经看过各式各样的湖泊了……”

“你跟你的弟媳吵过架吗?”他问,“你从来都没跟我提过她。”这时候,火车停了下来,她起身走到窗边,听到昂图瓦纳的问题后她回转身来说道:

“你说什么?弟媳?你是说克拉拉?”

“是的,你兄弟的妻子。你说过他是在结婚旅行时死的。”

“她是和他一起死的。我没有跟你说过这个故事吗?真的没有?”她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致,“他和她都是在湖里淹死的,谁都不知道出了事故。”她踌躇了一下,随即说道,“谁都不知道,也许这不包括希尔什……”

“希尔什?”他一只手撑起身体,说道,“当时你也在?你跟他们在一起?”

“啊,我今天不想说这个。”她坐了下来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亲爱的,请将我的手提包给我。你饿了吗?”她拿出一块圆形巧克力,咬了一口后递给昂图瓦纳,对于这个新游戏,他微笑着接受了。

“这样多好!”她看着他,眼睛里透着嘴馋,忽然,她出乎意料地说道,“希尔什是克拉拉的父亲。你现在知道了?就是通过女儿我才认识她的父亲的。我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个吗?”

他摇了摇头表示否定,竭力忍住不向她问问题。他努力把眼前的细节和之前他已经得到的细节联系起来。可是就像平时那样,他没向她问问题,她便自己开口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给你看克拉拉的照片吗?以后我再给你看。我和她是同学,低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她身体不太好,只在歌剧院待了一年。很可能,希尔什更喜欢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我们关系非常好,星期天的时候我就去纳伊利的驯兽场看看她。就这样,我和她一起学会了骑马。后来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骑马。”

“三个人,还有谁?”

“克拉拉、希尔什,还有我呀。从复活节那天开始,我每周会去三次,六点钟就开始上课,八点钟赶回歌剧院。这段时间里,我们完全拥有了整个布洛涅森林,那感觉真是好极了!”有一会儿她没说话,昂图瓦纳手撑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是个喜欢幻想的姑娘。”仿佛重新找到了回忆的思路,她又继续说道,“那是个勇敢善良又有魅力的姑娘,有一点流氓的魅力。有时候还会像她父亲一样眼露凶光。她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阿隆喜欢了她好多年,他努力工作也只是为了有一天她能成为他的新娘。克拉拉并不愿意,希尔什更加不会愿意。可是最后,她却突然做了决定。一开始我都弄不清楚是为什么。就算是他们订婚的时候,我也没发现什么。可是等我知道了,已经太晚了。”停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在他们婚后的第三周,希尔什给我发了一封电报,叫我去帕朗萨。我并不知道他已经在那里了。等我知道了,我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更何况那已经不算秘密了。克拉拉的脖子上有一圈血瘀,很显然,是他将她勒死了。”

“谁将她勒死了?”

“是她的丈夫阿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租了一只船划到了湖中央。希尔什没有阻止他,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也可能他早就知道阿隆想要自杀。克拉拉也怀疑这一点,于是趁着希尔什疏忽的时候跳上了小船,离开了湖岸。当然,这都是我自己推理出来的,因为希尔什……”拉雪尔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她又沉默了,他只好问她:

“阿隆为什么要自杀?”

“阿隆经常说要自杀,很小的时候他就固执地想要自杀。我不敢劝他,只好让他结婚。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痛苦,“从那以后我总是深深地自责,如果我当时跟他说了……”她看着昂图瓦纳,仿佛想要他在良心面前为她辩解,“没错,我早就知道了他们之间的秘密。可是我有权利对阿隆说这个秘密吗?你觉得呢?好多次他都声称假如克拉拉不嫁给他,他就自杀。假如我将这偶然发现的秘密告诉了他,他肯定会自杀的。难道你不相信?”昂图瓦纳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重复了一遍,“你说偶然?”

“没错,完全是偶然发现的。那天早上我去找克拉拉和希尔什一起去布洛涅森林骑马。我直接朝克拉拉的房间走去,忽然我听到了搏斗的声音,便连忙跑了过去。克拉拉的房门没关上,我看到她赤身裸体,只穿着一条骑马短裙,非常尴尬。我走了进去,看到她一把抓起椅子上的马鞭,狠狠地朝希尔什的脸抽了一鞭!”

“她抽了她父亲的脸?”

“没错,我的小家伙!啊!告诉你吧,从那以后我经常思索这件事。”她的脸上惊喜交加,大声喊道,“我经常能看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有着越来越深的伤痕!他也喜欢打人,而且非常凶狠。可是,这一次,天哪,却是他被人抽了马鞭!”

“可是……为什么呢?”

“我始终想不明白那天早上的事。虽然克拉拉已经订了婚,可是她还不能结婚。我的脑子里闪现过这样的想法。有几件令我非常吃惊的事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我看得很清楚……当时,希尔什毫不愧疚地从房间里出来,他没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明白地显示,他知道我不会将这事说出去的。他当然可以这么认为,你觉得呢?我也向克拉拉问了很多问题,她都一一向我承认了。可是她对我发誓,我知道她非常真诚,她发誓这一切都结束了,正是为了逃避这一切,她才会选择结婚。可是她要逃避什么?逃避希尔什吗?还是逃避他的激情?那天我本该质疑这些问题的。我早就该明白这一切并不会结束,她谈论他时的态度表明了一切!”她顿了顿,随后轻轻说了一句,“当一个女人无比仇恨地谈论一个男人时,事实上说明她还在疯狂地爱着他!”

拉雪尔好一会儿都在沉思,低垂着脑袋,眼睛盯着地面。随后她又开始说话:

“我在后来又找到了证据。因为克拉拉在结婚旅行的时候,竟然将希尔什叫到意大利去了!你已经知道了,之后的细节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阿隆肯定发现了秘密,不然他不会想要自杀。我无法弄明白的是克拉拉的意图。她为什么要跳上小船去找她的丈夫?她想阻止他自杀吗?还是她想和他一起死?还是两者皆有可能?在黑漆漆的夜里,划着小船赶到湖中央,他们之间有那么亲密吗?后来,我时常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克拉拉厚颜无耻地向阿隆说出了一切?她的确会这么干。阿隆想勒死她,因为他相信只要她死了一切都会结束吗?他们的空船第二天被找到了,连同两人一起浮上来的尸体。可是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希尔什会发电报叫我赶过去,而且是在办公室关门之前,在散步的那天晚上进行调查研究之前!”她又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当时的报纸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你已经看过了。当然仅仅是这个并不会让人惊讶。当时意大利的警察已经在对这件事进行调查,连法国的警察也参与进来了。他们去了巴黎,搜查了我和阿隆的住处,可是他们没有找到谜底。我比他们更清楚事情的真相!”

“你的希尔什就不会感到不安吗?”

她挺直了身体,有些激动地说道:

“不安?不,希尔什从来都不会感到不安!”

昂图瓦纳从她的声音还有目光中发现了一种挑战的意味,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因为每当她开始说自己的过往时,声音总会变得咄咄逼人。似乎在拉雪尔看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在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就给了她深刻的印象,能让他吃惊一下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希尔什从不会感到不安。”她换了一种有些嘲讽的语气说道,“可是那一年,他还是觉得不回法国才是谨慎的!”

“你能确定他的女儿,在结婚旅行时……”

“好了。”她扑进他的怀里。他们谈话时,每当他提到希尔什,她就会对他表现出热情,有时候会冲动地亲吻他的嘴,阻止他说话。“啊,你跟别人不一样!”她依偎在他怀里轻声细语,“你多好啊!你刚正不阿,宽容他人!我就是爱你的这些优点,我的小猫咪!”

可是昂图瓦纳始终想着那件事情,仿佛随时还会向她发问,于是她只好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提这个了。是我过于激动了。我想忘了它,最好能永远忘了它。亲爱的,抱着我,亲吻我,没错,摇摇我,好好摇摇我,我的小猫咪,我要忘掉它。”

他将她搂进怀中。突然,他心中仿佛有了一种新的想法,他想要去冒险,将现在这安排好了的生活抛弃,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他想到处去冒险,他有辛勤奋斗的能力,这能力一直是他非常自豪的,他想要无拘无束,自由地行动!

“我们私奔吧!去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你不知道,我一定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你?”她看着他笑。

她开始吻他。他醒了过来,露出一个微笑,努力让她相信他刚才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已。

“我是如此爱你!”她看着他,后来他始终难以忘怀她眼中的忧郁。

昂图瓦纳对卢昂非常熟悉。他的父亲曾经住在诺曼底,现在在卢昂还有蒂博先生的几个亲戚,更何况昂图瓦纳还在这里服过兵役。

晚饭前,昂图瓦纳拉着拉雪尔从桥上走过,往郊区走去,那里到处都是士兵,还有无边无际的兵营的围墙,他们俩沿着围墙一直向前走。

“你看,诊所!”昂图瓦纳快乐地喊道,指着前面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给拉雪尔看。“看到那里的第二扇窗户了吗?那是办公室。在那里我不知道度过了多少无聊的日子,什么事都不能干,甚至不准看书,我监视着那些士兵,有几个是逃避勤务的,还有几个是谈恋爱而受罚的。”他毫不幽怨地大笑起来,最后感叹道,“你看,现在的我多幸福!”

她走在前面,沉默无语。他没发现她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他们来到一个电影院,墙上贴着一张大海报:《你所不知道的非洲》。昂图瓦纳指着海报示意拉雪尔来看,可是她摇摇头,拉着他回到了旅馆。

晚饭时,他想让她开心点,可是无能为力。一想到此次旅行的目的,他就为自己的快乐而深深自责。

两个人一回到房间,她就勾着他的脖子。“这不能怪我。”她说。

“怪你什么?”

“怪我怂恿你出去到处逛。”

他刚想说些什么,她又将他的嘴堵住了,喃喃自语:

“啊,我是如此爱你!”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去了科德贝克。

天气异常闷热,宽阔的河面上有一层水汽,发出闪烁的光芒。昂图瓦纳将行李提到了小旅馆,那里可以出租马车。他们预定的马车提前到了,在他们吃饭的那个窗户旁边停着。拉雪尔三口两口就把饭后点心吃完了,将自己的行李放进车厢里,跟马车夫详细地说明要怎么走,然后就高高兴兴地钻进了马车里。

此趟旅行最难受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可是她却显得更加活跃了。一路上她都兴致勃勃,她指出上坡下坡,指给他看耶稣受难像,还有村子里的空场。她仿佛从没到过郊外似的,任何事物都能让她惊奇万分。

“哦,天哪,快看,那些母鸡!还有那个瘫痪的老太婆,她在晒太阳!还有那个栅栏,有块大石头顶着!这里的人发育得有些迟缓了!快看那儿,我得提前告诉你,那可是真正的荆棘林!”

忽然,她站了起来,脸上光彩四射,如同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因为山谷里已经能看到散布在盖-拉-罗齐埃尔小教堂四周的屋顶了。

“左边就是墓园了,在那片白杨树的后面,离村子有点远。等会儿你就会看到了。可以快点了,从村子里穿过去。”当村头上的几间屋子出现时,她对马车夫这么说道。

他们经过一间石板屋顶的房子,房屋两边是水松,百叶窗紧紧闭着,院子里杂草丛生,透过苹果树和杂草能看到闪闪发光的黑白相间的茅草屋。

“那是村公所!”拉雪尔兴奋极了,“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所有的证件都是在这里开的。看那边,就是后面,奶妈曾经在那里住过。这里的人都非常正直,可惜他们都不在这里了,不然我一定要下去拥抱他们,那个老太太。看这儿,我曾经住的地方。有户人家能出租床,他们将我安排在那里,和他们一起吃饭,我还嘲笑过他们的土语,他们则认为我是一头没被驯服的野兽。为了给我做睡衣,女人们都过来看我,当时我就睡在床上。这里的人发育得非常迟缓,简直令人无法相信。他们都非常正直。小姑娘死的时候他们对我非常好!后来我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们,有糖果,有发带,而饮料则送给了神父。”她又站起来,“墓园在那边,往山坡那边去一点。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坟墓,在凹下去的地方。亲爱的,把手伸给我,你瞧,我的心在扑通扑通乱跳,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总是害怕找不到我那可怜的孩子。我们没有付永久的费用,这里的人也说他们从不这么做。可是每次我来的时候就会担心,假如他们把她扔了呢?你知道,他们完全可以这么干!老伙计,在小路前停下来,我们得走到门口去。来,快点过来!”

拉雪尔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迫不及待地往铁门走去,将门打开后便在一堵墙后面消失了,随后又出现了,对着昂图瓦纳大声喊道:

“她还在,一直在这儿!”

她的脸上充满了喜悦,阳光照着她的脸。不一会儿她又不见了。

昂图瓦纳连忙赶到她身边。她站在一片墙角面前,徒然地双手叉腰,那里长满了杂草和荨麻,草丛中还能看到破烂的栅栏。

“她就在那儿,一直都在,可是情况糟糕透了!啊,我可怜的孩子!你也许会说他们把坟墓照顾得很好!我每年都给他们寄二十法郎,拜托他们帮忙照看!”

随后她转身对着昂图瓦纳,有些犹豫,仿佛在为自己的任性而道歉:

“我的小猫咪,脱下帽子好吗?”

昂图瓦纳不由得脸红了,马上将帽子摘下。

“我可怜的孩子。”突然,她说道。她的手靠在昂图瓦纳的肩膀上,眼泪充溢着双眼。“我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她悲伤地自言自语。

“我去得太晚了。她是天使,一个真正的小天使,苍白的小天使……”突然,她将眼泪擦干,挤出一个笑容,对他说道,“我竟然让你跟着来这里,真是可笑,是吗?可是你能怎么办,虽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可是还是让你激动不已。好在还有工作,能让你不想太多。走吧。”

她们回到了马车里,拉雪尔没要车夫帮忙,自己将包裹搬到了墓园里。她跪在草地上,将包裹解开。她不慌不忙地将东西拿了出来,有铲子、砍柴刀、木槌,还有一个大纸盒,里面放着桂冠,上面结满了蓝白两色的珠子。

“我总算知道这包裹怎么那么沉了。”昂图瓦纳微笑着说。

拉雪尔高兴地站了起来。

“不要站在那里光说话了,快帮我个忙。把外套脱了吧。给,拿着这把砍柴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砍掉。你瞧,墓穴就在砖的下面。可怜的小东西,她的棺木很小,很轻!给你这个,这个桂冠并不完整,是祖科拿来的。我的女儿已经不小啦,这个送给她。我和他已经分开一年了,你知道吗?这么做是合情合理的。他穿了一身黑衣过来了。老实说,我非常开心,这样一来我就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看着她下葬了。啊,人可真蠢!等一下,这是十字架,把它扶起来竖着会牢固些。”

昂图瓦纳扒开草丛,内心不由得十分激动:罗克莎娜-拉雪尔-格普费特。一开始他并没有看到碑文,第一个名字有些模糊了,他只看到了拉雪尔的名字。有一会儿他陷入了沉思。

“喂!”拉雪尔说,“干起来吧!从这里开始。”

昂图瓦纳很高兴地干了起来。他只穿了一件衬衣,时而挥动柴刀,时而举起铲子,不一会儿他就出汗了,跟一般的工人一样。

“把那些花冠递给我,”她说,“我把它们擦干净。嗯,好像少了一只。啊,在这里。这是最漂亮的一只,希尔什送的,是瓷花做的。啊,这个可真难看!”

昂图瓦纳满心愉悦地看着拉雪尔。她摘了帽子,乱糟糟的头发被阳光照射得非常耀眼,嘴唇嘟起,有些气恼又有些嘲讽,裙子扎了起来,袖子拉到了手肘,她在墓园里到处乱跑,在每一个坟墓前都看一看,然后气恼地抱怨:

“他们会把我的花冠拿走的,那些贪心的家伙!”

她有些懊恼地走了回来。

“他们会把它拿去当作装饰物,我很清楚这个。你知道,那都是些脑筋迟钝的家伙!不过,”她仿佛疯了一样突然安静下来,“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一些黄沙,可以用来把这里布置得更好看一些。”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小坟墓焕然一新:十字架已经竖好了,昂图瓦纳用木槌将它敲得更深了,在长方形的砖头墓上牢固地耸立着,四周的杂草也都清理干净了,旁边还用细沙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坟墓终于有了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天上积着黑压压的乌云,他们俩都没注意到,直到几滴雨打在他们脸上,他们才惊觉。此刻,一场雷雨即将在山谷上降落。天空变得灰蒙蒙的,石块看上去更白了,青草也更绿了。

“快点!”拉雪尔对他喊道,朝坟墓慈爱地一笑,“我们干得真棒!”她轻声说道,“现在它看上去像个别墅的小花园了。”

昂图瓦纳看到墙角下有一条玫瑰枝,两朵红色的玫瑰在风中摇曳。他想摘下来,献给小罗克莎娜当作离别的礼物,可是他想尊重别人,这浪漫的举动还是由母亲来做比较好。于是他将玫瑰花摘下来递给了拉雪尔。

拉雪尔接过玫瑰花,匆匆忙忙地别在胸前。

“谢谢,”她说,“我们得快点走了,雨会淋湿我的帽子的。”她头也没回地朝马车跑去,双手将裙子提起来,她的裙子上已经被雨点弄湿了。

马车夫已经将嚼子取了下来,将马牵到篱笆深处。昂图瓦纳和拉雪尔躲进了车厢,用斗篷遮雨,膝盖上还披着围裙,沉甸甸的,发出一股皮革的霉味。她有说有笑的,这场突然到来的雷雨让她非常开心,况且她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她高兴极了。

这场骤雨一会儿就停了,雨点开始少了,乌云慢慢地飘向东边,只过了一会儿,太阳便出来了,发出耀眼的光芒。马车夫开始将马套上马车。有几个顽皮的孩子赶着一群湿漉漉的鹅从前面走过。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大概不到十岁,跑到马车的翻板上,用稚嫩的嗓音对他们喊道:

“多美好的爱情,先生太太!”然后拖着木底的鞋子嗒嗒嗒地跑开了。

拉雪尔不由得大笑起来。

“你说他们脑子很迟钝?”昂图瓦纳说,“我看希望在年轻人的身上!”

最后,马车终于跑了起来。可是现在已经赶不上去科德贝克的火车了,他们只好直接去最近的火车站。昂图瓦纳希望今晚就能回到巴黎,他可不想星期一的早上让别人代他上班。

马车在圣乌昂-拉-努停了下来,三人在那里吃晚饭。很多人都赶在星期天去旅店喝酒,晚到的人只好去后面用餐。

当晚的饭菜十分可口。拉雪尔停止了笑闹,开始思索。孩子下葬的那天,也是在这一时刻,也是坐着这辆车,也许吧,她来到这里,只不过陪同她的是那个男高音。至今她还清楚地记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一场争吵,祖科朝她扑了过来,在木箱前扇了她一耳光。可是当晚她就把自己献给了他,就在这家旅店的某个房间里。之后的整整四个月,他对她蛮横且粗暴,她都忍受了。可是她并不恨他,即使是今天晚上,她依然充满肉欲地想念他,想起他扇她的那记耳光。

当然,她并没有告诉过昂图瓦纳这段经历,她从没有在他面前承认男高音打过她。

可是她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一个想法,她也明白,正是为了逃避这种恼人的想法,她才会一直沉溺于回忆当中。

她站起来对他说:

“我们走到火车站去,好吗?”她提出建议,“十一点火车就开动,我们可以让车夫将行李送到火车站。”

“大半夜在泥水里步行八公里?”

“没错,为什么不呢?”

“你简直疯了!”

“啊,”她喃喃自语,“走到火车站,也许我会疲惫不堪,可是这样会让我好受些。”不过她没再坚持,跟着他回到了马车上。

夜晚的空气十分清新,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车上坐好,用阳伞戳了戳车夫的背:

“可以走慢点,时间很充足。”她紧挨着昂图瓦纳说道,“今晚天气真好,舒服极了……”

她的脸贴在他的脸上,过了半晌,他伸手去抚摸,发现泪水布满了她的脸。

“我只是太激动了。”她向他解释,将脸挪开后,依偎在他怀里,靠得更紧了,嘴里絮絮念叨,“啊,我的小猫咪,把我留下来吧,留在你的身边!”

两个人紧紧地搂着对方,相互无言。车灯照着两旁的树木和房屋,宛如静立的幽灵,随后在暗夜里消失不见。他们的头顶上是繁星闪烁的夜空。马车有些颠簸,拉雪尔的头靠在昂图瓦纳的肩上晃来晃去。

不时她会起身亲吻他的情人,感叹道:

“我是如此爱你!”

火车站的月台上,等候开往巴黎的火车的人只有他们俩。他们躲在一个遮雨棚下,拉雪尔默默地拉着昂图瓦纳的手臂一言不发。

车站的工作人员手里挥动着信号灯,在黑暗中跑来跑去,灯光照着雨水打湿的走道。

“直达巴黎的火车到站了!往后靠!往后靠!”

一辆黑乎乎的快车喷着火,从前面奔腾而过,一时间地动山摇,一切能飞起的东西都被掀走了,连空气都被卷走。很快,四周又恢复了寂静。突然,他们的头顶上响起了电铃声,那铃声喑哑得令人讨厌,特别快车就要到站了。

将近半分钟,列车才停了下来,他们俩刚好来得及上车。小包间里已经有三个人坐着了,他们没有其他选择。车厢里的灯用蓝布包住了。拉雪尔将帽子摘了下来,在唯一一个空着的角落里躺了下来,昂图瓦纳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靠着他,而是将脑袋靠在黑漆漆的窗户玻璃上。

车厢里十分昏暗,拉雪尔的长发在白天是橘黄色的,几乎是粉红色,而此刻却无法说清楚是什么颜色,像一种炽热的流质,像金属颜色的丝绸,又像玻璃丝。她的脸上发出磷光一样的白色,看上去非常不真实。昂图瓦纳握住她放在长凳上的手,那手在不停地哆嗦。他轻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回答,然后转身对着他。她身上发生的事都令他无法理解。他想起了下午在墓园里她的态度,还有今晚这有些神经质的冲动,也许这就是此次旅行的结果?总体来说,她顺利地完成了此次任务。他开始胡乱猜想起来。

火车到站了,他们的旅伴站了起来,抖抖身子,把灯罩摘了下来。他看到她依然低垂着脑袋。

他什么都没问,跟着她穿过人群。

直到上了出租车,他才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腕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拉雪尔?”

“你不要管了。都过去了,你瞧。”

“不行,我一定要管,我有权这么做。说吧,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泪水满溢了她的脸,眼中透着绝望,她对他说:“我没办法对你说。”可是她的毅力不够,没办法控制自己,终于扑倒在他的怀里,“啊,我总是不够有力量,我的小猫咪,总是不够,总是不够!”

当下,他便明白了,自己的幸福就要结束了,拉雪尔要离他而去,他又要变回一个人,孤孤单单,又无能为力,完全无能为力。他不需要她亲口对他说,在她说明原因之前,甚至在这份痛苦来临之前,他便已经知道了会有这个结局,仿佛早就为这个结局做好了准备。

他们来到了阿尔及尔路的住处,踏上楼梯,走进了拉雪尔的房间,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不言。

她将他一个人留在粉红色的房间里,让他等一等。他傻傻地站着,看着卧室的床还有梳妆台发呆,这里也已经是他的卧室了。当她回到房间时,已经脱下了披风。她走进房间,将房门关上,向他走来,眼睛在金色的睫毛下忽闪,噘着嘴巴,像谜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他走向她,语无伦次地说道:

“这不是真的,对吗?你不会离开我的,是吗?”

拉雪尔坐了下来,她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她说她需要平静。她得去一趟比属刚果,去那里做一次事务性的长途旅行。最后她便向他解释,希尔什将她父亲留给她的全部遗产都做了投资,建了一个榨油厂,经营得不错,收入也很高。可是就在前不久,榨油厂的一个经理去世了,另一个经理主管业务,前不久她刚知道,他竟然连通布鲁塞尔的富商在金沙萨也建立了一个榨油厂,就在同一个地方,与之竞争,想尽一切办法地要将拉雪尔的榨油厂挤垮。(在说这些的时候,她仿佛有那么点信心了。)现在这个问题因为政治原因而变得更加复杂。那些穆勒尔家族的人得到了比利时政府的支持。因为隔得太远了,拉雪尔谁都不相信。可是这事关她全部的财产,关乎她物质利益的安全,会影响她整个未来。她曾为此考虑了很久,也想过一些迂回曲折的办法。可是希尔什去了埃及,同刚果没有任何联系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去一趟了,要么将榨油厂的员工重新改组,要么将榨油厂以合适的价格卖给穆勒尔家。

昂图瓦纳平静了下来,他眉头紧蹙,他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拉雪尔,不想打断她的话。

“可是,”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这件事很快就可以解决的吧?”

“可能很快吧,也可能会很慢。”

“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他不由得颤抖地问道,“难道要三个月?”

“差不多吧。”

“就不能快一点吗?”

“啊,这没办法!到那儿去就差不多要一个月。”

“说不定我能给你找一个可靠的人到那儿去一趟。”

她耸耸肩,说道:

“一个可靠的人?一个月都让他处理?那些竞争者早就准备好了应对各种复杂的情况,难道让他一个人同他们打交道吗?”

拉雪尔说得对,他没办法再坚持。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只想着一个问题,“什么时候离开?”其他的问题都不重要。他想走到她面前,他向来是个敢于行动的人,可是此刻他的声音是那么谦卑,他的脸都有些抽搐。他哆嗦着轻声问道:“亲爱的,你不会立刻就要离开吧?回答我呀。”

“不,不会立刻就走,可是也不会过很久。”她向他坦率地承认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什么时候走?”

“等所有准备都做好了就走,我也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有些举棋不定。昂图瓦纳凝视着拉雪尔,她的脸变得疲惫不堪,他自己也是一样,没有了一点点自制力。他走向她,近乎哀求地说道:

“你不会立刻就走的,对吧?说话呀,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将他揽进怀里,不停地亲吻他,拉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一起倒了上去。

“不要再说了。”她轻声呢喃,“不要对我要求什么。关于这件事,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否则我立刻就离开,不辞而别!”

他屈服了,忍着不说话,只将脸深深地埋在乱糟糟的头发里,这一次哭泣的人是他。

14

拉雪尔坚持住了,整整一个月,她将所有的新问题都理清楚了。可是昂图瓦纳总是用不安的眼光看着她,她只好扭头不看他。这是艰苦难熬的一个月。他们仍然在一起生活,可是他们所有的行动和思想都透着痛苦和不安。

自从拉雪尔向他解释之后第二天起,昂图瓦纳就发现自己再也没办法重新唤回自己的毅力了。他非常惊讶,自己竟会如此痛苦难过,他甚至感到羞耻,因为自己竟没有办法克服这痛苦。他不禁难过地怀疑:“难道我真的……”马上他便想道,“希望没被别人发觉!”幸运的是,他的生活依然充满了积极的行动。清晨,他穿过医院的院子,身上仿佛有护身符一般充满了力量,很快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每天他都面对着病人,他的脑子里只想着他的病人。可是当他一空闲下来,比如两次拜访之间,比如用餐的时候(蒂博先生已经回到了巴黎,十月开始,家里已经恢复正常。)那种泄气感就笼罩着他,简直无药可救了,他变得心不在焉,且容易愤怒。曾经他为自己的精力感到自豪,而如今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发怒了。

整晚他都躺在拉雪尔的身边,可是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难言的苦衷毒化了他们的话语和沉默。他们拥抱,亲吻,可是很快就疲倦了。他们渴望相互敌对,这渴望无法平息。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昂图瓦纳来到了阿尔及尔大道,看到拉雪尔敞开的房门,随后便看到了空荡荡的大厅和走廊,地毯也不见了……他疯了一般冲到房间,家具也不见了,空旷的房间回音很大,原来这个地方放着那张粉红色的床,如今也已是空荡荡的了……

忽然他听到厨房有声音,连忙冲了进去,看到女门房正跪在那里扒拉一堆衣物。他看到她手里有一封信,便一把夺了过来。才看了几个字,他便热血沸腾:还好,拉雪尔还没有离开巴黎,她就在附近的一个旅馆里等着他。她明天晚上才走,坐车去勒阿佛尔。他马上就想好了一套谎话,他要请假送拉雪尔上船。

第二天白天,他想借着活动请假,可是都没成功。直到傍晚六点,他已经通知了所有人,工作也安排好了,他才离开。

他们在火车站见面。他看到她脸色苍白衰老,换了一套服装,他险些没认出她来。她换了一堆新的箱子。

第二天早晨,他躺在勒阿佛尔旅馆的热水澡盆里,神经激动,久久无法平息。忽然,他想起了一个细节,顿时震惊得如同被雷击了一般。他注意到拉雪尔的行李上写着的字样。

他霍地从澡盆中跳了出来,推门而入,

“你……你要去找希尔什!”

可是更令他震惊的是,拉雪尔竟然对他温柔地微笑。

“没错。”拉雪尔轻声回道。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吹了一口气。他看到她低垂着眼帘,点点头表示承认。

他跌进椅子上,沉默了。他没想要责备她。此刻,他缩着肩膀,佝偻着背,他不感到烦恼,也不感到嫉妒,只感到非常无力,他不能过问,生活本身的重担沉沉地压着他。

昂图瓦纳打了个哆嗦,这才惊觉自己赤裸着身体,浑身湿漉漉的。

“这样你会感冒的。”拉雪尔说道。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昂图瓦纳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刚才他站在那里把拉雪尔吓了一跳,现在他仍然站在那里,靠着暖气片,手指拨弄着磨光机。此刻两人都不知道该怎样搭话,不过至少他们彼此都感到松了一口气。这一个多月以来,昂图瓦纳时常感觉,拉雪尔并没有告诉他全部事情!而现在,现实就这样完整地摆在他面前。对于拉雪尔来说,她再也不用撒谎了,那种感觉就像乱麻一样纠缠人,如今她重振了尊严,她感到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成熟了。

终于,拉雪尔将这尴尬的沉默打破了。

“是的,我不该对你撒谎。”拉雪尔充满柔情地看着他说道,她的脸上只有怜悯,并没有丝毫悔意,“一般人总是很容易嫉妒,这是非常愚蠢和错误的。不管怎么说,我向你保证,我只是为了不让你嫉妒,才对你撒谎的。可是我比你更加不幸。现在我很高兴,我就要走了,而你也知道了真相。”

昂图瓦纳沉默不语,没有继续穿衣服,找个凳子坐了下来。

“没错,”她接着说,“是希尔什叫我过去的,我就要离开了。”拉雪尔又沉默了,她看到他并不太想说话,并且这么久他一直在努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感情,这强烈的感情冲击着她,令她不得不继续说道:

“我的小猫咪,你多好啊,你保持沉默,谢谢。我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我,整整八个星期我都在苦苦挣扎。我知道我的行为太疯狂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这么做。你可以认为我是被非洲吸引了!啊!的确如此,我深深地迷恋非洲,好几天来我甚至以为自己生病了,得了相思病!可是这仍然不是问题的关键!假如我说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许你会相信。当然,这也是事实。希尔什说要和我结婚,他有很多很多钱,而且结婚对于我这样的年纪来说的确是一件大事,我可不想一辈子都是单身。可是目前还没到这个地步。也许作为一个犹太人,不,半个犹太人,我的确会算计这些,可是我已经超脱了这些算计。你也很有钱,将来你会更有钱,你可以马上就和我结婚,可是我还是想离开,这就是证明。

“我让你有了烦恼,我的小猫咪。可是请你鼓起勇气听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这样我心里会痛快一些,这对你也有好处,让你知道一切会更好。我有过自杀的念头,服用吗啡的话很快就可以结束了,没有一点麻烦和痛苦。昨天我都弄到药了,可是在离开巴黎的时候我却把它扔掉了。我还不想死,你看到了。每当我谈论他时,你从来都不会嫉妒他。当然,你怎么可能会嫉妒他呢,应该是他来嫉妒你才对。因为我爱你,我的小猫咪,我好想从来没有爱过别人,可是我爱你。对于他,我只有恨。我要说出来,我恨他。他简直不是人,他是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之他是个让人非常恐惧的人。他打过我,而且非常狠,以后他还会打我,说不定还会杀了我。他喜欢吃醋。在象牙海岸时就已经发生过一件事了。他曾付钱请一个搬运工来掐死我。你猜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他怀疑他的一个伙计有天晚上进了我的房间。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没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她嗓音阴沉,继续说道,“谁都没办法反抗他……你听我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总是没有勇气说出来。在帕朗萨,出了事以后,你知道为什么他叫我去我立刻就去了吗?所有的事情都是从那里开始的。我已经猜到了所有的事情!可是在他面前,我简直恐惧到了极点!有一天他递给我一杯药茶,可是我不敢喝,因为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古怪的笑容。可是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你能理解吗?啊!你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大的魅力!”

昂图瓦纳又打了个哆嗦。拉雪尔拿起一件睡衣给他披上,然后继续毫无激情地说道:

“噢,他很清楚,他不用威胁我,也不用对我施加暴力,他只需要等待就好,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是我自己主动跑过去敲他的门,而他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将门打开……就这样我不顾一切地跟他私奔了!我没有回到法国,我一直跟着他,像一条狗,像一个影子。那两三年里,我的生活简直像在地狱里一般,疲劳、危险、殴打、凌辱,可是这一切我都忍受了。那一切是真正的监狱般的生活。那三年之中,每天我都为第二天的到来而恐惧不已,有时候几个星期我都将自己藏起来,不敢出现……在萨洛尼克的时候,因为一个真正的丑闻,总是有一些伤风化的丑闻,我们被土耳其所有的警察追踪了很久,直到换了五次名字我们才逃到了边境!在伦敦的郊区,他想办法将一家人收买了,那是一个士兵的女儿和她的两个姐姐以及一个年轻的弟弟。他把他们称作他的什锦烤肉……有一天,房子被警察包围了,他们抓住了我们。我该怎么向你说呢?他们把我们关了三个月!不过最后他还是想办法让警察放了我们……啊,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一切的!你不知道我经历了多少事,受过多少磨难!也许你心里在想,‘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她会离开他了。’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不是我主动离开他的,我没有向你说实话。我永远都不会自己离开他。我是被他赶走的!他嬉皮笑脸地对我说,‘滚开,等我叫你的时候你再回来。’我朝他吐了一脸口水。可是你知道吗?事实上,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着他!我在等,等他叫我。现在,他终于叫我过去了。你应该明白了为什么我非走不可了。”

拉雪尔起身走到昂图瓦纳的身边,跪在地上,头挨着他的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看到她哭得脖子都颤抖了,两个人都不停地哆嗦。

拉雪尔紧紧地闭着眼睛,不停地呢喃:

“我是如此爱你,我的小猫咪。”

他们俩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整天都没和对方说什么。何必如此呢?吃午饭时他们不得不相对而坐,被对方的目光所吸引,可是他们却心烦意乱地转身背对着彼此。何必如此呢?

拉雪尔要买几件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可是她却假装十分感兴趣地挑了很久。风从海上吹来,夹杂着倾盆大雨,雨水淹没了街道,风雨在房前呼啸。拉雪尔一家一家地逛着商店,昂图瓦纳十分顺从地跟在她后面。他们一直逛到了晚饭时分。拉雪尔都不用去邮轮上订位子,因为她坐“罗马尼亚号”过去。那是一艘从奥斯唐德开来的货船,也会载客。大概早上五点钟的时候会到达勒阿佛尔,在这里停一个小时后就起启程。在卡萨布兰卡,希尔什会等她。而关于比属刚果的故事都是她编的。

晚饭他们吃了很久,因为他们不得不又要在房间里独处,度过这最后一个夜晚,两个人都感到无比地疲惫。他们吃饭的地方很大,人潮涌动,人声鼎沸。人们在这里吃饭、跳舞、打弹子。这里烟雾缭绕,不时能听到弹子相互碰撞的声音,还有软绵绵的华尔兹舞曲。他们可以在这里过一个晚上。大概十点钟的时候,进来了一队剧团,是意大利人,来这里做巡回演出。总共有十二个人,统一穿着红色上衣和白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拿波里渔夫帽,他们在跳舞时,帽子上的绒球就在他们肩头不停地跳动。他们所有人都擅长一件乐器,有提琴、有吉他、有铃鼓,还有响板。他们边演奏边高声唱歌,到处疯狂地乱窜,像魔鬼一般。昂图瓦纳和拉雪尔看着他们演出,心里既高兴又感激,因为他们可以暂时从这耗尽他们注意力的难堪局面中逃离。

这群小丑得到观众的募捐之后,便将最后几节歌唱完了。这时,场面对昂图瓦纳和拉雪尔来说更加尴尬了。他们不得不起身离开,冒着骤雨,冷得哆嗦,逃回了旅馆。

此刻还是午夜时分,昂图瓦纳要在三点钟把拉雪尔叫醒。

这个夜晚非常短暂,时值十一月,雨水被狂风夹杂着打到阳台的铅皮上。他们俩一夜无话,没有一点点欲望,就像两个被丢在一起的忧伤至极的孩子,共同度过了这一夜。

昂图瓦纳只对拉雪尔问过一句话:“你冷不冷?”

拉雪尔整个人都在哆嗦。

“不冷。”她回答,紧紧地贴着昂图瓦纳,仿佛他能保护她、拯救她似的,“我害怕……”

他没说话。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也不愿意问她。

敲门声刚一响起,她便跳到床下,避免最后一次和他拥抱。他对她非常感激。这种要强的意志支撑着他们俩。

他们俩假装很平静地穿好衣服,不时地还给对方帮个小忙,这种共同生活时形成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了最后一刻。她的手提箱太满了,他只好跪在箱子上,用整个人的重量压着箱子,帮她关上,而她则在地毯上蹲着,转动手里的钥匙。最后,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他也无需再说什么,无须再做什么。而她则将被褥卷好,将旅行帽戴好,整理好面纱,将手套戴好,扣好手提包。几分钟后马车就要到了。门前有张矮凳子,她坐在上面,冷不丁地哆嗦了一下。为了不让牙齿颤抖作响,她紧紧地咬着牙关。拉雪尔抱着膝盖,低垂着脑袋。昂图瓦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也不敢靠近她,只好在最高的箱子上坐着,悬空着两只手。等待的时刻总是难熬,只有沉默。这一刻是如此可怕,令他们难受极了。幸好他们还不至于晕倒,因为彼此都明白,只要再过一会儿,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此时,拉雪尔想起斯拉夫的习俗。当地受人爱戴的人即将远行时,周围会围着一群送行的人,大家静静地坐一会儿。她几乎就要大声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可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伙计过来拿行李了,拉雪尔猛地抬起头,转身看着昂图瓦纳,极度绝望、恐惧,又无比柔情。昂图瓦纳禁不住朝她伸出了双手。

“亲爱的!”

可是门被推开了,一群人拥进了房间。

拉雪尔站了起来,她一直在等,等有人进来,她好同他说再见。她朝他走了一步,靠在他的怀里。他双手搂着她,并不想拥抱她,可是却不愿放手让她走。最后一次,拉雪尔将她温热柔软的双唇贴上了他的嘴唇,模糊地呢喃了一句,他猜到了:

“再见,我的小猫咪。”

随后她迅速离开他,穿过敞开的房门,头都没回,在幽暗的走廊里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昂图瓦纳徒然地站在原地,空悬着双手,吃惊而失落。

她要求他答应,不送她上船。可是他坚持要送她到岸堤的尽头,在那座灯塔下,目送“罗马尼亚号”离港。拉雪尔的马车刚一走远,昂图瓦纳便按响门铃,让人将他的行李送到车站的行李寄存处,他再也不想回到这里了。随后他便冲出房间,消失在暗夜里。

整个城市寂静得如同一座死城,浓雾笼罩了整座城市,地上流淌着雨水。头顶上是浓郁惨淡的乌云。远处的天边云雾缭绕。两端的雷雨仿佛要汇合一般,中间的那片天空惨白得仿佛要融化了一般。

昂图瓦纳不认识路。他走到一盏路灯下面,顶着风雨,费力地将一张城市地图打开,随后就在浓雾中消失不见了。耳边是潮水声还有远处的汽笛声,它们指引着昂图瓦纳前进。他顶着狂风前进,大衣被风吹起,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腿。走过一段泥泞湿滑的小路,他来到了码头,踏过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他走了进去。

岸堤一点点地伸向海里,路也变得越来越窄。右边是宽阔宏伟的大洋,喧声四起;左边是平静的港湾,被制伏的海水只能发出微弱的拍打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喑哑的笛声,渐渐地越来越清晰,最后响彻天宇:呜!呜!呜!

昂图瓦纳一直走了十分钟,一个人都没有遇到。浓雾遮住了他的视线,头顶上的灯塔若隐若现地闪着微光。终于,他走完了整条岸堤。

有一道台阶通往平台,昂图瓦纳停了下来,辨认方向。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耳边响着风声和涛声。在他的前方有一道白色的光,那是东方,冬天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的脚下是一片花岗岩,上面砌着台阶,一级一级的台阶最后没入深不见底的水中。波浪拍打着岸堤,可是他低下身也看不清那些波浪,只在附近听到长长的叹息,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呜咽,两种声音很有节奏地相互应和着。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可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慢慢地周围的浓雾被一道耀眼的亮光划破,雾气萦绕着他,将他同四周真实的世界分开。此刻,他能看清南面岸堤上闪烁着的火光,在南北灯塔之间有一片银灰色的地带,他紧紧地盯着那里,因为不久那里就会有一场大雨。

突然,在他的左前方出现了一个影子,冬日的光晕映照着它。这窄而高的影子在乳白色的空气中一点一点地出现了,慢慢地竟变成了一艘巨轮。那巨大的轮船黑乎乎的,闪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一条黑色的浓雾低垂着,拖在巨轮的后面。

“罗马尼亚号”开始转动方向,进入航道。

昂图瓦纳倚着铁栏杆,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他的脸迎着猛烈的雨水,他的眼睛呆呆地辨认着甲板、桷杆、烟囱……啊,拉雪尔!她站在那里,离他只有几百米。毫无疑问,她肯定像他一样俯着身,她想看着他,想盯着他,可是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什么也看不清。他们之间的爱情结束了,可是却又一次使他们向往爱情。他们无法向对方优美地挥手告别,他们无法得到安慰。昂图瓦纳的头顶上闪着一盏灯塔,忽明忽暗的灯光像一支笔,不时地抚摸那模糊的黑影。轮船已经在浓雾中消失了,随之消失的是他们俩之间最后一次目光相遇,那目光近乎绝望,仿佛将他们之间的秘密也带走了。

昂图瓦纳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要离开。他的眼睛模模糊糊,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耳旁的鸣笛声已经令他习惯了,他几乎快要听不到这恼人的鸣笛声了。

最后他看了一眼手表,朝城里走去。他有些迟钝了。他的脚步很快,也不看脚下的路,胡乱地踩在水洼里。淡紫色的圆灯在港口前的工地上亮了起来,棉花似的空气中回荡着木槌的击打声。开始涨潮了,潮水击打着海湾,一个梦幻一般的城市在海湾后面浮现了。鹅卵石的小路上行走着一辆辆两轮载重车,不时还能听到几声吆喝,还有鞭子抽打的噼啪声。经过了那么久的静寂,此时听到这喧闹声,昂图瓦纳感到非常放松。他甚至停了下来,专注地听铁轮摩擦石头时发出的嘎吱声。

突然,他恍然想起来,他乘坐的火车十点钟才开车。他没想过还要等将近三个小时。拉雪尔出现后,他再也不能准确地预料任何事了。现在该怎么办?还有好几个小时,而他一点计划都没有。这死一般的空虚令他的烦恼迅速增加,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与之斗争。他靠在了走廊上,失声痛哭起来。

迷迷糊糊地,他又开始朝前走。

前面的街道开始变得热闹了。喷泉附近,一群孩子在玩水,蓬头垢面的。一辆辆近乎堤坝那么宽的卡车从码头上轰隆隆地驶过。昂图瓦纳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等到天完全亮了,他又回到了旅馆前的广场,那里有一个小摊贩在卖鲜花。昨天晚饭前,他几乎就要挑一束菊花送给拉雪尔了,可是他忍住了。他们之间仿佛有某种默契,真正分离之前,谁都不想有任何言语和举动来将他们的意志粉碎。他们好不容易才将那些烦恼扛住,两个人都不想自己再次被击垮。

这时,他想起来了,还要去一趟旅馆的办公室,那里有他的行李寄存单。他想再看一眼他们住过的房间和床,可是他忍住了。不过那房间已经住上了两个刚刚到来的女旅客。

他走下台阶,有些绝望地在街心公园四处游荡。他看到了那条街,他们曾从那里走过。他还看到了那条路,他们曾一起去了饭店,在那里听了一场拿波里人的演奏。此刻他真想再次走进那饭店。

他的眼睛在寻找他们曾一起吃过饭的桌子,还有曾为他们服务的伙计。可是,眼前的东西令他认不出来了。阳光无情地穿过玻璃天棚,昨日的娱乐场所此刻像个宽敞肮脏的冷冰冰的厂棚。桌子上摞椅子,音乐台也被翻倒了。黑色的木匣子里放着那把大提琴,一块漆布盖在钢琴上。那漆布仿佛一张厚皮动物鳞状的皮,上面布满了灰尘,看上去就像一个装满尸体的木筏。

“不好意思,先生。”

过来了一个伙计要打扫桌底。昂图瓦纳的腿搁在长凳上,眼睛跟着扫把来回地游走:一个瓶盖,两根火柴,一块橘皮……不,橙子皮……大厅里吹进了一阵风,地上的残屑被卷了起来。伙计忍不住开始咳嗽。昂图瓦纳重新打起精神。火车已经开了吗?他站起来寻找挂钟。唉,时间才过去了七分钟而已。

要不再坐会儿?算了吧。他离开了饭店。他很有自信,只要到了车站,他就不会像这样难过了。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他上去到了火车站,如同找到了栖身地。

行李已经登记过了,他还要等一个多小时!

他开始四处走动,顺着月台小跑了起来,仿佛有谁在追赶他似的。

“你打算对我做什么?”他看着一个火车司机,心里想。这个司机站在一辆停住的机车里,惊讶地看着他。他回头看身后,一群车站工作人员也在看着他。

昂图瓦纳挺了挺身体,走了回去。他将候车室的门推开,找了张扶手椅坐了下来。昏暗静默的大厅里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大厅门口的玻璃门上靠着一个老太太,晃动着灰色的脖子,一边轻轻地摇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哼着一首歌。她的嗓音十分年轻,没有一点颤抖。这古老的歌曲温柔得令人痛苦,过去老小姐经常为吉丝唱这首歌:

噢,妈妈,我再也不想去钓蚌……

不知不觉,泪水充盈了他的双眼,他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将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然而他马上看到了。他看到拉雪尔靠在他的身上。他看到拉雪尔的项链,他曾那么欢喜地抚摸过它,手指上还残留着香气!他看到拉雪尔将圆润的肩膀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脯上!他看到她那温热的肌肤紧紧地贴着他的唇!这打击太猛烈了,他忽地往后一仰,一动也不动了。他松开双手扶住栏杆,脑袋重重地跌到椅子的靠背上。他想起拉雪尔曾说过:“我有过自杀的念头……”是啊,将这一生做个了结!逃出这郁郁寡欢的无恶意出路只有自杀……这种自杀的念头不必经过深思熟虑,也不必经过他人同意,更不在乎用什么方式来进行。只要在烦恼到达顶点之前,能让他从这老虎钳般夹紧的痛苦中逃脱出来就够了!突然,他吓了一大跳,猛地跳了起来。一个人走了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竟然没看到。差一点他就本能地想要将这个人推开,一拳将他打倒。

“您怎么了?”那人惊讶地问道。

是个来检票的老头儿。

“去巴黎,火车,在什么地方?”昂图瓦纳语无伦次地问道。

“停在第三站台。”

昂图瓦纳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有些睡眼惺忪地朝站台走去,脚步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软绵绵的。

“先生,车还没挂好牌子,您还有时间!”那人朝他喊道。昂图瓦纳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一头撞到了玻璃门上。老头儿耸耸肩:

“还假装自己身体强壮啊!”他咕哝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