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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森堡公园里,兄弟二人顺着栅栏急行。远处传来参议院的钟声,此刻已经五点半了。
“你可真够激动的,兄弟。”昂图瓦纳有些气喘地说道。雅克走得太快了,昂图瓦纳跟在后面有些疲惫不堪,他抬头看了看天,说道,“这天可真闷热啊,要下雷阵雨了吧?”
雅克回头看了看昂图瓦纳,脚下的步子也放慢了一些,他摘下帽子,帽子太紧了,他的双颊都箍出了印子。“激动?我吗?不不不,我一点都不激动。事实上,正好相反。怎么,你不相信吗?其实我也非常惊讶,此刻我怎么会这么平静。这两天我睡得十分安稳,早上醒来的时候都有些瘫软无力。兄弟,我的确非常平静,你应该相信我。事实上,你没必要跟着我一起跑一趟,毕竟你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忙,况且达尼埃尔也在那儿,那样更好。跟你说件事,你肯定不会相信。今天早上他竟然特意从卡堡回来。就在刚才,他还给我打电话来着,问我什么时候发榜。噢,办这些事情他总是考虑得那么周到。还有,巴坦库其实也应该过来的。看啊,这样一来,我就不是一个人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表,“啊,还有半个小时……”
“他的确很激动。”昂图瓦纳在心里这么想着,“连我都有些激动了。好在法弗里已经十分肯定地说过,雅克已经被列入名单了。”昂图瓦纳像平常一样,甩开了所有落榜的假设,深深地看了一眼弟弟,那眼神如同出自一个长辈。昂图瓦纳悄无声息地喃喃自语:
“在我心中……在我心中……噢,早上听了小奥尔加溜唱的曲子,那优美的旋律现在还在我的耳边萦绕,我敢肯定,那一定是迪帕克【注:昂利·迪帕克:生于1848年,逝于1933年,法国著名作曲家。】的作品。希望她没有忘记,她还要去伯兰做第七次穿刺术。在我心中,那——那——那……”
“假如我真的被录取了,”雅克在心里思量着,“我真的会幸福吗?我说的幸福可不是他们那样的幸福。”雅克想说的是昂图瓦纳还有父亲那样的幸福。
“你应该清楚的,”雅克说道,因为想起了一件事情,他有些激动,“前不久我在拉菲特别墅区吃晚饭,当时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吧。那时我的口试刚刚结束,内心非常烦躁不安。吃饭的时候,你也看到了,父亲就是用那样一种语气对我说:‘要是你没被录取的话,我们该拿你怎么办?’”
雅克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由得沉默了。“今天晚上我实在有些神经质了。”这么想着,雅克不由得微笑着,伸手挽着哥哥的胳臂。
“不,昂图瓦纳,这都不算多么不同寻常。看看明天吧,看看今晚过去之后吧……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因为我一直都很正常。父亲曾经叫我代替他去参加一个葬礼,你想起来了吗?对,克雷斯潘先生的葬礼。就是在那儿,发生了一件完全异乎寻常的事情。那天正下着雨,我很早就到了那儿,进了教堂等候。说实话,一个上午就这么被耽搁了,我感到非常气恼。但你会发现,我的坏心情并不能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走进了教堂,找到一个空位子坐了下来。这时一个神父向我走来,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事实上,教堂里还有很多空位子,可是他偏偏要挨着我坐下来。他看上去非常年轻,应该是个修道院修士吧。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整洁的下巴散发出一股清新的牙膏的味道。可是他的手套却黑乎乎的,让人看着非常不舒服。还有他那把黑柄的大雨伞,湿漉漉的,像只脏兮兮的落水狗,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噢,昂图瓦纳,你不要笑呀,接着听我说你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光顾着看眼前的那个神父了。他手里捧着本《圣经》,脑袋深深地埋在书里,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着什么,大概是在准备待会儿的祈祷吧。好吧,好吧,他在为逝者进入天堂做祈祷。祈祷本应该跪在前面的跪凳上的,我还是知道这一点的,可是他只是跪在地上,在地板上叩头。我跟他恰恰相反,没有跪着,而是直挺挺地站着。当他做完祈祷站起身来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脸上气势汹汹的表情,然而我在他的脸上却看到了一副完全不以为然的神态,还有他那小小的眼珠藏在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转来转去,那贼头贼脑的样子让人看着气恼极了!那样子就好像……像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将名片送到他面前。”(不是这样的,雅克肯定当时就想这么做了,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谎呢?)“年轻的神父慢慢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着我。没错,我应该把名片送到他手里的。神父看了一眼名片,然后非常惊慌不安地看着我,突然就夹起帽子拎起伞落荒而逃。没错,他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被魔鬼附身了的人。事实上,我也气得不行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圣体游行还没开始我就离开了。”
“雅克,我想知道,名片上你都写了什么?”
“对啊,名片,我简直太蠢了!我甚至不敢说我写了什么。名片上我写着:我啊,我不信教!甚至用上了着重号和感叹号,就那么直直地写在名片上,我简直太蠢了!”雅克瞪圆了眼睛,神情有些呆呆的。“可以这么直白地承认吗?”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看向梅迪奇十字路口,那儿有个穿着丧服的年轻人经过,那年轻人的穿着简直完美。“噢,这可真蠢。”雅克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有些含混,仿佛他必须承认,可是却有些难以启齿,“就在刚才的一分钟内,你知道我脑子里浮现了什么吗?我居然在想,假如你死了,你,我的哥哥,昂图瓦纳,如果你死了,我愿意像刚才走过的那个年轻人一样,穿一套非常贴身的黑色丧服。我甚至希望你立刻就死去,这希望异常迫切。你肯定不会相信,我竟然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昂图瓦纳没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
“这听上去十分遗憾。”雅克继续说道,“我只是尝试着分析自己到底能有多疯狂。听着。我一度想写一个疯子的故事,他聪明绝顶,他的行为疯狂至极,可是他一切的行动都经过了严密的思考,他的行事非常符合他的逻辑。你知道吗?我很快就会到达他智慧的正中心,我……”
昂图瓦纳一言不发,他早已养成了沉默的习惯。可是当他沉默时,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其他的想法非但不会枯寂,反倒会变得异常兴奋活跃。
“噢,要是我能有一份工作或者干点其他事情该多好啊!”雅克一阵感慨,“二十年来一直在不厌其烦地考试,我已经受不了了!”
“这个疮都已经涂了碘酒,可是却还在长。”雅克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摸了摸颈部,那里长了一个疖子,被领口磨得很痛。
“昂图瓦纳,”雅克又接着说道,“你二十岁的时候早就已经不是孩子了吧?我记性好着呢,我觉得我一点都没变,我感觉现在的自己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不。”
昂图瓦纳心里却在想:“雅克说得对。这种连续性,准确地说是这种意识的连续性……那位老人曾说:‘我啊,我非常喜欢玩跳山羊。’还是同一个人,还是同样的手和脚。我也是这样,在科特雷的时候,我整晚都在为肚子疼而担心不已,我甚至不敢离开房间一步。是他,正是他,蒂博医生……我们敬爱的院长……一个学识渊博的人……”昂图瓦纳又非常满意地补充了一句,那神情仿佛他正听一个住院实习医生谈论他们的院长似的。
“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吗?”雅克问道,他脱下了帽子,用手摸了摸脑门儿。
“你怎么会这么问?”昂图瓦纳有些不解地看着雅克。
“因为你难得回答我的问题,可是你听我说话时却像一个发高烧的病人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
“假如清洗耳朵都还不能降低体温的话……”昂图瓦纳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孩儿痛苦的脸,那孩子今天早上刚被送到医院,“在我心中,在我心中,那——那——那……”
“你觉得我现在激动不已,”雅克看了一眼昂图瓦纳接着说道,“我再对你说一遍,你错啦。告诉你吧,昂图瓦纳,有时候,有时候我巴不得我没有被录取!”
“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昂图瓦纳有些吃惊地问道。
“因为我想逃避!”
“逃避?你想逃避什么?”
“一切都想逃避!你、他们,还有一切复杂的事,一切的一切我都想逃避,我要离开你们所有人!”雅克语气有些激动地说道。
“简直是在胡说八道。”昂图瓦纳很想这么说,事实上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身看着弟弟,那目光仿佛要重新认识雅克似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雅克继续说,“我要离家出走!没错,必须离家出走,一个人出去闯荡,随便去哪儿都行。也许一个人在异乡的时候我才能静下心来专心工作。”他知道,他压根儿不会离家出走的,可是他仍然沉浸在强烈的幻想中。他一言不发,可随即又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独处异乡,没错,也许只有独处异乡的时候我才能真正原谅他们。”
“你还介怀那件事?”昂图瓦纳对雅克的话有些吃惊,不由得停了下来。
“介怀哪件事?”
“刚才你说原谅他们,原谅谁?原谅什么事?你还在介怀教养院的事吗?”
雅克用眼角扫了一眼昂图瓦纳,耸耸肩,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是的,他的确是在说住在克卢伊时候的那些事。可是他不想解释什么,况且昂图瓦纳也不会明白的。
可是,他是如何会有这种要原谅些什么的想法的呢?雅克自己都说不清楚,虽然他总是遇到这样的问题:原谅,或者更加怨恨;接受,将自己融合进去,变成无数齿轮中的一个,或者将自己身上的力量激活,将这毁灭的力量,将这所有的怨恨,投向……投向什么?他也说不清楚,投向现实、道德、家庭、社会……这怨恨始自童年,那不被人理解的复杂感情有时候倒是能够引起别人的重视,但是大多数人对这种感情总是看不起。是啊,如果他能逃离这一切,他一定能找到内心的平静,他怨恨别人阻碍他得到这种平静!
“一个人去远方,我会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潜心工作。”雅克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
“远方?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是啊,我要去哪儿呢?你不会理解我的,昂图瓦纳。你向来能够跟周围的人和平相处,你总能喜欢自己选择的道路。”雅克一边说着一边突然想起了哥哥,因为他几乎从未想过哥哥是什么样的人。雅克眼里的昂图瓦纳对一切都十分满意,学习勤奋,工作努力,又有毅力,真是个不错的人!对了,才智呢?昂图瓦纳有着一个杰出的动物学家的才智!他的这种活跃的才智在科学研究中得到了完全的施展!这种才智总是按照单一的概念而活动,它为自身制定了一门哲学,并且对这门哲学感到满足!然而这种才智还有一个更加严重的方面,那就是它将一切事物的内在价值都抛弃了,它将宇宙中一切事物的真正价值和美都抛弃了!
“我可跟你不一样。”昂图瓦纳十分肯定地说道。昂图瓦纳与雅克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独自沿着人行道的边缘缓缓地走着。
“在这儿我几乎无法呼吸。”雅克心里想,“我讨厌他们让我做的事,简直厌烦极了!还有那些老师和同学,他们沉迷的事物,他们热衷的书籍!还有那些所谓的现代作家!一切都令人厌烦!上帝啊,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了解我,有谁会关心我喜欢做什么?不,没有,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达尼埃尔也没能做到。”渐渐地雅克已经不再那么生气了,也没有听到昂图瓦纳的回答。“将一切既成的历史都遗忘吧!”雅克在心里呐喊道,“摆脱凡俗的束缚!透视自己的内心!将一切都呼喊出来吧!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直言不讳。而现在这个人终于出现了,这个人就是我!”
此刻兄弟俩的心境令他们爬上苏弗格路倍加吃力,两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昂图瓦纳还在说话,而雅克却沉默不语了。注意到昂图瓦纳仍在不停地说话,雅克心里暗暗地窃笑:“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和昂图瓦纳讨论什么,要么我说服他,可这会让我发狂;要么我只能沉默,任凭他旁征博引,高谈阔论,就像现在这样。可是这样着实有些心口不一,因为昂图瓦纳向来喜欢把别人的沉默当成默认和赞同。事实上,断然不是这样的!根本不会是这样的!我有自己的想法,愿意为之坚持不懈,尽管在别人看来我的想法十分混乱,毫不清晰,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我知道它们有多么重要的价值。现在的问题只是我该如何将这价值阐述出来。总有一天我可以做到的!因为到处都是支撑我想法的论据!可是昂图纳瓦啊,他只顾着埋头走路,从不认真地思考一下我的想法里是不是还有些非常有道理的东西。天哪,我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又一次雅克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家,“果断逃离这一切,离家出走多美好;逃离这些房间,离家出走多美好。【注:法国作家纪德(1869——1951)的作品《地粮》中的句子。】”这么想着,雅克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望着昂图瓦纳的背影,高声背诵道:
“家庭,我是如此憎恨你!你紧锁门户,与世隔绝!”
“这是谁写的?”
“纳塔那埃尔。”雅克回答道,继续背诵,“一边走一边看吧,你会了解到一切的,一刻也不要停留,一处也不要徘徊。”
“这又是谁写的?”
“啊,”雅克收起了笑容,加快了步子,“在这本书里什么都讨论到了。在这本书里达尼埃尔找到了所有的理由。更为糟糕的是,他借此大肆赞颂了他的犬儒主义。达尼埃尔对这本书倒背如流,可是我……”雅克的声音有些颤抖,继续说道,“不,我并不十分厌恶这本书。你看啊,昂图瓦纳,拿起这本书时我的手会有灼烧般的疼痛,它实在太可怕了,我甚至不愿意埋头去读它。”雅克不由自主地又背诵了一遍,神情悠闲,“逃离这些房间,离家出走多美好!”突然,雅克的声音变了调,用有些沙哑的嗓音喊道:“我要离家出走!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我根本不可能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离家出走,你总是这么说,仿佛别人说的‘背井离乡’。你还是不要想这么复杂的事情了。不能离家出走,但是可以旅行啊。假如你被录取了,你可以向父亲申请暑期旅行,我想父亲是会答应的。”昂图瓦纳顶了上去。
“不,太晚了。”雅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
昂图瓦纳有些不理解雅克的意思,问道:“什么太晚了?你不去拉菲特别墅区吗?在那儿陪着父亲和老小姐度过两个月的暑期不好吗?”
“我会去那儿。”雅克做了个手势,有些含糊地说道。
这会儿兄弟俩已经穿过先贤广场,走到了乌尔姆大道。雅克用手指着高师门口拥挤的人群,脸色不由得阴沉了下来。
“真是个性格古怪的家伙。”昂图瓦纳心里暗自说道,而这也是他一贯对雅克的评论,宽容之中带着不自觉的骄傲。尽管他对不同寻常的行动深恶痛绝,尽管雅克时常令他窘迫不已,但昂图瓦纳还是竭尽全力地试图了解弟弟的心思。雅克时常透露出只言片语,昂图瓦纳的思维和智力就在这些对话中不断地得到锻炼。这种锻炼令昂图瓦纳感到十分愉快,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能够更深地了解弟弟的性格。然而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的。每当昂图瓦纳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最高的心理证明,雅克总是又会有新的表现,而这全新的表现总会将昂图瓦纳先前的结论推翻,使得昂图瓦纳不得不再次另起炉灶,重新审视雅克,而重新得到的结论往往是与先前的结论完全相反。因此,同弟弟雅克的谈话在昂图瓦纳看来就是连续不断地提出前后矛盾的判断,而最后往往是昂图瓦纳做出最后的结论。
兄弟俩一起来到高师的正门口,那是一座十分粗劣的建筑。昂图瓦纳转身凝视着雅克,目光深邃。“当事情渐渐显出底蕴时,”昂图瓦纳这么想着,“就会发现雅克这孩子对家庭生活有更多的兴趣,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罢了。”
这时高师的大铁门打开了,露出了院子里拥挤的人群。
达尼埃尔·德·丰塔南站在前厅门口,他正在和一个金发的年轻人谈话。
“假如最先看到我们的是达尼埃尔的话,那我肯定就被录取了。”雅克这么想着。可是听到昂图瓦纳的喊声后,丰塔南和巴坦库一起转过身来了。
“是不是非常激动?”达尼埃尔问雅克。
“不,一点也不激动。”雅克回答道。“假如达尼埃尔提到了贞妮,我肯定就被录取了。”雅克心里想着。
“张榜前的十分钟可真难熬啊!”昂图瓦纳感叹道。
“您是这么认为的?”达尼埃尔面带微笑地反问道。达尼埃尔常常恶作剧般地反驳昂图瓦纳,他称他为“大夫”。昂图瓦纳有些早熟,脸上时常一副严肃的神情。达尼埃尔看着昂图瓦纳的神情觉得十分有趣。“我以为等待总是有些快感的。”
昂图瓦纳没有接话,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问弟弟,“这种等待我已经经历过十四五次了,可我始终也没办法适应。不过我发现了,这种时候,只有庸俗之人才会装出一副苦行僧的样子。”
“面对焦急的等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到愉悦的。”达尼埃尔继续说道。在看向医生时,达尼埃尔总是一副戏弄人的目光,而一转向雅克,达尼埃尔却是一副柔和的目光。
昂图瓦纳顺着心里的想法继续说道:“我很认真地对你说,在没有把握的状态中,即使是强者也会感到窒息。真正的勇气,真正的真情实感,并不是平静地等待揭晓事情结果,而是奔向前方,尽早了解真相,主动接受真相。我说得对吗,雅克?”
“不,我更愿意同意达尼埃尔说的。”雅克回答道,没有继续听昂图瓦纳说话。达尼埃尔同昂图瓦纳的谈话还在继续:“您母亲和妹妹一直住在拉菲特别墅区吗?”雅克觉得自己这个时候插话显得十分虚伪,而达尼埃尔显然也没有听到雅克的话。“我肯定会被录取的。”雅克这么想着,他发现自己对于考上高师的信心非常坚定,“父亲一定会高兴坏了。”这么想着,雅克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和善地看着对面的巴坦库。
“您能到来,真是万分感谢,西蒙。”巴坦库看向雅克的目光透着友好,毫不掩饰自己对达尼埃尔这位好友的热情赞扬。可是雅克却没办法欣然接受对方的赞赏,因为他没办法也对巴坦库报以同样的赞赏。
就在这时候,熙熙攘攘的院落突然安静了,雅克看到一楼的一扇玻璃窗上贴上了一张长方形的白纸。潮水般拥挤的人群将雅克推向了那张白纸前,雅克慢慢地接近那张决定自己命运的白纸,耳朵里如同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嗡鸣。
“录取啦,录取啦!雅克,你是第三名!”挤在人前的昂图瓦纳兴奋异常地高声喊道。
昂图瓦纳的喊声在雅克的耳朵里盘旋了好久好久,雅克的脑子里乱哄哄的,胸腔里活泼泼的。有些胆怯的,雅克缓缓转身,直到看清楚了哥哥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他才真正弄明白了昂图瓦纳所喊的那句话的意思。雅克的手有些瘫软无力了,他费力地摘下帽子,露出了被汗水浸湿的额头。这时,达尼埃尔和巴坦库已经从人群中挤回来了,回到了雅克的身边。雅克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达尼埃尔,目光有些呆滞;达尼埃尔则满脸笑容地看着雅克,上扬的嘴唇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整个院子都被阵阵细语声充盈着。生命仿佛又重新绽放开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雅克感觉自己身体内的血液又重新开始循环流动了。突然,雅克仿佛看到了一个陷阱,还有一个捕兽夹。“我被抓住了。”雅克突然有了这种想法,随之而来的又是其他各种奇怪的想法。好半天,雅克又经历了一场希腊文口试,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犯了错:他又看见了绿色的毯子,还有老师的手指,那手指像角一样弯曲着,沉沉地压在《祭酒人》【注:古希腊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公元前456)的三部曲《俄瑞斯特》中的一部。】上面。
“谁是第一名?”
巴坦库说了一个名字,可惜雅克并没有听清楚。“原本我可以成为第一名的,可是我却没能弄明白栖身地、圣殿还有家中圣堂的守护神的含义……”雅克不断地努力试图将那一连串的想法连接起来,这些纷繁的想法曾经令他产生了无法挽回的误解。
“得了,医生,您应该高兴满意才对。”达尼埃尔拍拍昂图瓦纳的肩膀说道。终于,昂图瓦纳舒心地笑了。在昂图瓦纳身上,高兴与讶异几乎是如影随形的,因为他神情严肃庄重,一切的快乐都无法找到宣泄的出口。而达尼埃尔却恰恰相反,他任凭快乐随意地流露。当他打量周围的人、他的朋友,还有来这儿的女人、母亲或姐妹时,他的目光甚至有些带着追求肉欲的快感,而那些女人总是在细微的音调以及动作中将自己的脉脉温情表露得毫无保留。
昂图瓦纳看了看手表,回头问雅克:
“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吗?”
不明所以地,雅克有些颤抖,有些沮丧地说道:
“我吗?不,没有,没什么事。”
直到这时雅克才发现,嘴唇边的一个疖子已经挤出了血,毫无疑问,肯定是在刚刚张榜的时候挤破的。这一个星期以来,他的脸色因为这个疖子变得十分难看。
“没事的话我们就走吧。”昂图瓦纳说道,“晚饭前我还有个拜访。”
一行人走出院子时碰到了法弗里,他是特意来了解情况的。看到昂图瓦纳一行人,法弗里有些得意地说道:
“你们看,早就有人告诉我了,雅克的法语作文写得非常棒!”法弗里就是高师毕业的,毕业一年后为了留在本省,他就去了圣路易中学,当起了临时代课老师。为了享受巴黎的夜生活,空闲的时候他也会去给学生补课。然而法弗里实际上非常看不起教书的生活,一心憧憬着新闻事业,暗中他还对政治非常感兴趣。
听到法弗里的话,雅克这才想起来,法弗里和希腊文批卷教师非常熟悉。再一次,雅克的眼前又出现了绿色的毯子,还有弯曲的手指,不由得羞愧得满脸通红。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高师录取,此刻他也没有任何解脱的舒心感,唯一的感觉只是厌倦。他时不时地会想起自己的误解,还有脸上的疖子,就禁不住有些生气。
达尼埃尔和巴坦库一起挽着雅克的手臂,踩着轻快的脚步,拉着他兴高采烈地奔向先贤祠。昂图瓦纳和法弗里紧跟其后。
“我把闹钟放在茶碟里,茶碟平稳地放在茶杯上,每天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法弗里兴奋地笑着,大声解释道,“听到闹铃,我有些不高兴地嘟囔几句,奋力睁开一只眼睛,摸索着把灯打开,将指针调到七点,然后抱着闹钟,任凭它像炸弹一样闹腾,我只管呼呼大睡。没过多久,一阵猛烈的摇晃仿佛地震一般将整个楼房和街区都震动了。可是我却像疯了一样就是不肯起床。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我一点一点地挨。已经挨了二十分钟,离上班的时间也已经过了两分钟,我还没有起来,因为必须是整点十分我才会起床。最后,我终于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所有的衣物都已经准备好了,放在三张椅子上,像消防队员的装束一样整齐。七点二十八分,我来到街上。当然,我不可能有时间洗脸刷牙吃早餐。我只有四分钟时间走到地铁站。当八点的钟声敲响时,我准时登上讲台,又开始了一天的填鸭教学。你也知道学校的下课时间,我还得泡个澡,穿衣打扮,吃晚餐,会朋友。你觉得我能几点上班?”
昂图瓦纳并没有专心听法弗里说话,而是张望着寻找车子。
“雅克,晚饭你是跟我们一起吃吗?”昂图瓦纳问道。
“不,他和我们一起吃晚饭。”达尼埃尔回答了一句。
“不,不,不。今晚晚饭我要和昂图瓦纳一起吃。”雅克连忙说道,心里却在想:“他们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下吗?脸上的疖子还要涂碘酒呢。”
“要不今晚我们就一起吃晚饭好了。”法弗里提议道。
“好啊,不过要去哪儿吃呢?”
“随便哪儿都行,要不就去帕克梅尔那儿吃吧。”
“不,我不去了,今晚太累了,我想休息。”雅克反对道。
“你不喜欢我们吗?”达尼埃尔挽着雅克的手,开玩笑地说道,转向昂图瓦纳轻声说道:“大夫,晚上到帕克梅尔来找我们吧。”
昂图瓦纳拦了一辆出租车,扭转身子,有些犹疑地问道:
“帕克梅尔?那是什么地方?”
“噢,帕克梅尔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法弗里脱口而出。
昂图瓦纳不得不用询问的眼光看向达尼埃尔。
“帕克梅尔嘛。”达尼埃尔解释道,“不好解释对吗,我的小巴特【注:巴坦库的昵称。】。帕克梅尔可不是那种传统的夜总会,有点像家庭式酒店。那儿有一个酒吧包间,愿意的话可以容纳五到八个人。等到八点的时候去那儿洗澡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老熟人。搬几个大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朴素的大桌布,大家围着帕克梅尔大妈坐着,一起享受温馨的晚饭。那儿有很不错的乐队,还有美丽的姑娘。怎么样,很不错吧?您还需要什么吗?就在帕克梅尔那儿约会吧。”
昂图瓦纳晚上几乎不出门,白天工作太累了,晚上还要准备医院的考核。可是今天他忽然对血液学毫无兴趣,明天又是周日,周一又要上班。他想在周六的晚上享受一下那些一直想尝试的东西。帕克梅尔对他充满了吸引力,还有美丽的姑娘……
“如果你们非要拉上我一起去的话。”昂图瓦纳努力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帕克梅尔在什么地方?”
“就在蒙西尼大道。八点半之前我们会一直等你。”
“我会早到的。”昂图瓦纳大声回答,“砰”的一声随手关上了车门。
对于这个提议,雅克并没有拒绝。昂图瓦纳都同意去了,雅克的心情似乎好了点。更何况,向达尼埃尔一些任性的想法妥协让雅克心中有种暗暗的快感。
“我们走路过去吗?”巴坦库问道。
“我嘛,我要坐地铁过去。”法弗里用手摩挲着下巴,“我还要回去换衣服,一会儿我去找你们。”
接近七月的末尾了,巴黎的上空闷热而压抑,一场雷阵雨似乎就要下来了。晚上,天色晦暗,灰蒙蒙的空气让人分不清楚是水汽还是尘埃。
去帕克梅尔要将近半个小时。巴坦库走近雅克,略带讽刺意味地说道:“你前途一片光明啊!”
雅克挥了挥手,有点不耐烦。一旁的达尼埃尔笑了。在达尼埃尔看来,尽管巴坦库比自己大五岁,可是还像个孩子。有时候巴坦库惹雅克不高兴的方式实在太天真了,不过达尼埃尔倒是无所谓。他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大家捉弄巴坦库,让他背诵点什么。巴坦库总会走到壁炉前,一本正经地背诵起来:
噢,科西嘉噢,平头发!愿太阳下的法国在穑月更加美丽!【注:法国诗人奥古斯特·巴比埃(1805—1882)的讽刺诗《偶像》里的诗句。这首诗抨击了拿破仑,原诗为“噢,平头发的科西嘉人”,被巴坦库改动后就变成了以头发为重点,而不是人了。】
巴坦库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念到第二个“噢”字时大家会笑得直不起腰。
那个时候,西蒙·德·巴坦库刚搬过来,他的家乡在北部的一个城市,父亲是那儿的一个上校。刚来的时候,巴坦库穿着一件黑礼服,上面钉着闪亮的纽扣。在巴黎上神学课穿这样的黑礼服才显得有礼节。巴坦库这位未来的牧师是丰塔南太太家的常客。巴坦库夫人和丰塔南太太曾经是儿时的伙伴,因此丰塔南太太将邀请巴坦库看作一项责任。
“算了吧,我可怕你这个拉丁区。”前神学家说道。巴坦库目前住在星形广场区,穿着一身淡颜色的衣服。因为一门不理智的婚事,巴坦库和父母闹翻了。达尼埃尔给他找了一份书店的工作,白天他就在吕德韦格松书店里整理一些极为庸俗的版画,一个月能挣四百法郎。
雅克抬头朝四周望了望,看到一个卖玫瑰花的老女人蹲在花篮后面。刚才他和昂图瓦纳经过这儿时已经看到她了,只是雅克当时心里在想事情,卖花的女人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想起刚才爬上苏弗洛大道,雅克突然有种丢失了某种常用的东西,如同丢了每天都戴着的戒指一般。几个星期以来,惆怅感一直压着他,就在一个小时之前,这惆怅感还压抑着他,令他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而如今这惆怅感陡然消失,徒留一片空虚,这空虚是如此痛苦、如此难挨。张榜后,头一回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成功,却如同一头栽倒地上一般莫名地头晕目眩、疲劳至极。
“海水浴你洗过吗,达尼埃尔?”巴坦库问道。
听到巴坦库的问话,雅克也转过身来。
“海水浴吗?非常不错。”达尼埃尔目光柔和地说。
“听说你是为了我才回来的,在那儿洗海水浴愉快吗?”雅克问道。“简直超乎想象!”达尼埃尔回答道。
“通常都是这样。”雅克有些苦笑地说道。
雅克和达尼埃尔目光交错,在这目光里隐藏了过去的许多次争论。雅克热爱达尼埃尔,他的爱是严肃认真的。达尼埃尔对雅克十
分亲密,与雅克对他的爱完全不同。“你对我要求太严苛了,甚至超过了你对自己的要求。”达尼埃尔经常这么对雅克说,“你从没想过要过我这样的生活。”“是的,你说对了。”雅克回答道,“你的生活我非常赞同,可是你对生活的态度我却非常不赞同。”
像这样的论题他们很早以前就开始争论了。
中学毕业以后,达尼埃尔没有走别人为他想好的道路。达尼埃尔的父亲不在家,几乎没有管教过他。而母亲则给了他充分的自由去选择人生的道路。一切强有力的意志,这位母亲都十分尊重。对于任何关系到孩子的事情,尤其是关系到孩子的将来,她心中就会有一种莫名的信赖。对于达尼埃尔,母亲并不希望靠他来养家糊口,她只希望儿子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无须承担生活的责任。然而达尼埃尔却无法抛开养家这个念头。这两年他都没能帮到母亲,对此他时常痛苦不已。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他有养家这种高尚的责任,他还有更加迫切的需要,他在等待一个能够将二者结合起来的机会。达尼埃尔的这种态度是如此谨慎和复杂,雅克一直没法弄明白。达尼埃尔开始学画画了,没有老师的指导,达尼埃尔完全依靠本能作画,仿佛完全随着自己的兴趣作画。他不怎么画油画,倒是经常画素描。有时候他从早到晚都跟模特儿一起待在画室里,将版本素描本画得满满的。在他人看来,达尼埃尔的这种作画方式近乎懒散,因而人们相信达尼埃尔对未来的确是有着美好的想法的。这种自豪是静默无声的,没有一丁点的骄傲自负。达尼埃尔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一天的到来。等到那一天,依靠着相互贯通的命运的法则,凝聚在他身上的最高级的东西就会找到自我表达的方式。他坚信,自己的命运会是一流艺术家的命运。只是他需要走什么道路、通过什么方式、什么时候可以到达艺术的顶峰,对此他一无所知,但却无所顾虑。
他行动着,他宣称要融入生活,事实上他的确融入了生活。有时他也会感到内疚,想到母亲对自己的伦理教训时,他会十分不安。但这种内疚和不安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根本不能阻止他继续往前走。“这两年来,种种顾虑一直困扰着我,在这种顾虑达到最严重的时候,”当时他十八岁,达尼埃尔给雅克写信时有时候会这么说,“我发誓,我从未真正地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可耻。事实上,情况比这要好得多。当我为自己的冲动而自责,对自己表示怀疑的时候,事实上我对自己并没有多少愤怒。而且事后我会经常回想这些,只要生活再次占据了优势。”
这封信寄出去没多久,达尼埃尔就坐着郊区火车去旅行了。在火车上,达尼埃尔遇到了一个人,后来他们称这个人为“火车里那个人”。这一次短暂的聚会对两个年轻人的成长产生了十分重要的影响,对此,达尼埃尔并不否认。
那时候,达尼埃尔刚从凡尔赛回来,在那里,在公园里的一片树荫下,达尼埃尔度过了一个午后,一个专属于十月的下午。在火车即将开出的最后一分钟,达尼埃尔跳上了火车。十分偶然地,他发现坐在对面的老人有些面熟。对了,就是在那一天,在大特里阿农宫堡的树丛中,他见过这个人。他仔细看了几眼,果然认出来了。能如此自在地观察这位老人,达尼埃尔感到十分高兴。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老人看上去倒是显得非常年轻。虽然他的头发都白了,但看上去只有五十岁左右。椭圆形的脸上长着雪白的短胡子,五官十分端正,面色有些柔媚。他的皮肤,走路的姿势,他的手,他的淡色衣服,领带的罕见色调,特别是那双蓝眼睛在环顾四周时放射出来的热烈而活跃的目光,使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年轻人。他的手上拿着一本精装书,那书有着旅行指南一样柔软的书脊,却没有书名。他的手指熟练地翻阅着那本书。火车行到叙雷斯纳和圣克卢之间时,那个人站了起来,穿过走道,来到火车过道,俯瞰巴黎的全景,余晖给这座城市染上了金光。之后,他便走到达尼埃尔的座位旁,靠在车窗玻璃上。那个人两手之间只隔着大约一块玻璃的厚度,手里拿着那本不给他人看的书,举到面前。他的手微微张开,显得既无力又有些神经质,让人相信那双手一定非常灵敏。他的手微微一动,紧紧压着玻璃的书页打开了一点点,达尼埃尔隐隐约约看到了几行字:
噢,纳塔那埃尔,让我告诉你热情……
一种鲜活跳跃的、肆意放荡的生活……
一种鲜活生动的生活,纳塔那埃尔,胜过平静的生活……
那个人把书拿开了,达尼埃尔只来得及看清楚标题,在书页的上面两个字一晃而过:《地粮》。
出于好奇,下火车的当天达尼埃尔就去了好几家书店询问,可是店员都不知道那本书。火车上的那个人有什么秘密要保守吗?“一种鲜活生动的生活,”达尼埃尔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胜过平静的生活……”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奥台翁长廊【注:奥台翁长廊是书店的集中地,人们可以自由翻阅陈列的书籍。】去查阅书目。几个小时之后,达尼埃尔口袋里揣着这本书,跑回家后把自己关在了房间了。
达尼埃尔花了一个下午,一口气看完了这本书。傍晚时分,达尼埃尔走出家门,此刻的达尼埃尔心中充溢着从未有过的狂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得意和激动。他昂首阔步,像个征服者,大踏步朝前走去。直到夜幕降临,达尼埃尔一直沿着码头走着,他已经离家很远了。达尼埃尔晚饭就吃了一个半月形的面包,然后就回家了。房间的书桌上还放着那本书。达尼埃尔翻了翻书,却再也不敢看一眼。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终他投降了,披着大衣下了床,打开那本书又从头细细读了一遍。达尼埃尔感觉眼前此刻是如此庄严,他甚至能感受到内心正在孕育着一项全新的工作,那是一种神秘异常的萌芽状态。黎明时分,他终于读完了最后一页,达尼埃尔觉得自己再次看向生活时的目光是完全崭新的。
我大胆地把手放在每一样东西上,我自信地渴望每一样东西……
欲望对人来说是有益的,对欲望的满足也是有益于人的,因为每一个对渴望的满足都会令下一个渴望变得更加巨大。
教育曾使他对思索充满了兴趣,而如今这兴趣也被他抛弃了。“过错”这个词如今已有了新的含义。
无论好坏对错均可行动,无论孰优孰劣均可钟爱……
尽管他只是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这种情感之中,可如今这情感却一下子全都解放出来了,兴奋地占据了他所有情感的首位。就在今晚,仅仅几个小时之内,从童年时代就树立的价值观顷刻间崩溃,曾经他以为这个价值观是不可推翻的。翌日清晨,达尼埃尔犹如被洗礼了一般,曾经一度认为不可辩驳的真理都被推翻了,曾经各种力量
都在分裂着他,而如今种种力量居然达到了一种平静。
对于这个发现,达尼埃尔除了雅克,谁都没告诉。即使是对雅克,也是过了很久才告诉他的。这是两个好朋友之间的秘密。这件事甚至被他们当成了一个宗教奥秘,只能隐隐约约地暗示。无论达尼埃尔如何努力,雅克一直固执地坚持不被这种狂热所感染。这是一个极易令人沉醉的源泉,雅克拒绝在这源泉里止渴,他在顽强地抵抗着自己的欲望,他不要被这种狂热所感染。但雅克的确感到达尼埃尔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原则,而雅克只能在欣羡与绝望中抗拒着这股狂热。
“你觉得吕德韦格松算得上是天赋异禀的一类人吗?”巴坦库问道。
“吕德韦格松吗,这个嘛,我的小巴特……”达尼埃尔缓缓解释道。
雅克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让两人能走到前面一点。
几天前吕德韦格松刚刚聘用了达尼埃尔。这个欧洲最厚颜无耻的艺术品商人在各国首都都建立了商行。长期以来,达尼埃尔和巴坦库争论的焦点都是吕德韦格松。当然,达尼埃尔同吕德韦格松企业合作,雅克是坚决不赞同的。松散的合作也好,紧密的合作也罢,即便是为了生计而合作,雅克都不赞成。但这个冒险令达尼埃尔异常振奋,雅克或是其他人都不敢说能够让达尼埃尔放弃这项合作。然而,吕德韦格松非常睿智,他不知疲倦地活动以至于形成了失眠的习惯,他厌恶奢侈,这个富豪在某些程度上只对冒险和成功感兴趣,对金钱只有蔑视。这个忙忙碌碌的人如同一个迎风摇晃的火炬,明亮的火焰冒着青烟。这火把能让人思路清晰,这火把还拥有巨大的权力。正是这一切使得达尼埃尔产生了巨大的兴趣。达尼埃尔愿意为这个大盗工作,更多的是因为好奇,而不是光耀。
雅克想起了达尼埃尔和吕德韦格松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是两个不同种族、两个不同社会圈子的对峙。那天早上雅克正好也在达尼埃尔的画室里,看着达尼埃尔和几个同样领着单薄薪资的同事一起为画室工作。吕德韦格松进来了,也没有敲门,达尼埃尔咒骂了一句,吕德韦格松只是微微一笑,算是回应。吕德韦格松没有做自我介绍,也没有任何开场白,甚至都没坐下来。仿佛一个有名的演员把钱袋扔给仆人一般,吕德韦格松从口袋里抽出皮夹,拿出六百法郎定金给“那个叫丰塔南的先生”。合同期为三年,从即日算起。条件,达尼埃尔在这段合作期内创作的所有作品的专利权都属于他,吕德韦格松,属于吕德韦格松画廊,属于吕德韦格松艺术事业有限公司。而达尼埃尔必须在每一份作品上标明日期还有他的名字。达尼埃尔并没有画多少画儿,也没有出售过任何素描作品,他不明白为什么吕德韦格松会对自己的才能如此赏识,还提出这么丰厚的条件。可是达尼埃尔希望自己有权利处置自己的作品,他很清楚,一旦他接受了这个合作条件,收下了吕德韦格松的定金,他就必须每个月都交出一定量的作品,起码要与这个商人出的价钱对等的作品量。可是他有自己的准则,他希望自己能够不受任何约束地、自由自在地、高高兴兴地创作。因此,他礼貌却又冷冰冰地请吕德韦格松离开这里,所有的同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达尼埃尔把吕德韦格松送到了楼梯口,来访者甚至都没回过神来。
不过这件事并未到此结束。后来吕德韦格松又来了,这一次他显得格外谨慎。几个月后,达尼埃尔在哄骗之下与吕德韦格松达成了真正的合作关系。吕德韦格松出版了一本豪华的杂志,该杂志集合了三种语言,主要评论雕塑作品。其中法文评论部分的挑选工作他交给达尼埃尔来主持。从第一天他就喜欢上了达尼埃尔的性格,也看准了达尼埃尔稳妥的鉴赏力。这份工作事实上并不令人讨厌,达尼埃尔只用了空闲的时间就完成了。而且没过多久,这份杂志的法文部分实际上已经是达尼埃尔在领导了。吕德韦格松并不计算自己的花销,他的原则就是精心挑选很少的合作者,将他们联合起来,付给他们丰厚的酬劳,好让他们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主动性。达尼埃尔想不到没过多久,他竟然能够拿到和另外两个编委一样的薪资了,那两个编委一个是英国人,另一个是德国人。达尼埃尔喜欢与其他艺术家迥然相异的事业,而且他懂得生活。吕德韦格松甚至为达尼埃尔举办了一场私人画展,一些收藏家已经开始囤积达尼埃尔的作品了。同画商交往的好处,就是达尼埃尔能够令母亲和妹妹过上更加优越的生活,并且能让自己过上悠闲自在的生活,没有任何严苛的创作任务,也不会占据他创作中必不可少的私人空间。
雅克赶上了和朋友们一起穿越圣日耳曼大街。
“到那儿后给你介绍吕德韦格松太太,你会非常吃惊的!”达尼埃尔正在说话。
“什么,吕德韦格松还有一位母亲?真想不到!”雅克插入他们的谈话。
“我也非常惊讶。”达尼埃尔继续说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啊?你们可以这么想象,要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形象。我曾经给她画过几幅画像,但因为不是现场临摹的,所以我一点都不满意。你们可以这样想象,一个木乃伊,只要被小丑膨胀起来就足够去马戏团表演节目了!或者可以这么想象,一个埃及的至少有一百岁的老犹太女人,肥胖硕大的体形因为风湿病而异常丑陋,身上弥漫着炸洋葱的味道,戴着露指头的手套,用‘你’称呼她的随从,称呼她的儿子为‘bambino’(小乖乖),喜欢吃葡萄酒泡过的面包屑,还给客人递香烟……”
“怎么,她还抽烟吗?”巴坦库问道。
“不,那是用来吸的。黑乎乎的烟末儿撒在胸前的钻石项链上。我真不明白,吕德韦格松怎么会要她把项链挂在胸前……”达尼埃尔停了停,因为自己刚才的想法而笑个不停,“那样子就像把一盏点燃的汽油灯放在一堆残砖碎瓦上面。”他补充道。
雅克被达尼埃尔的话逗笑了,他向来喜欢宽容达尼埃尔的玩笑。
“他让你发现这么一个令人厌恶恶心的家庭秘密,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吗?”
“你无意中说的话却很好,他的确又有新的计划了,他是一位不错的上司。”
“他之所以是一个不错的上司,是因为他有亿万资产,假如他一无所有,他就会是……”
“你应该很高兴地说出这个词。我不讨厌他,况且他的计划也不错,搜集所有相关作品制成一本《大师画像册》。他很擅长出版这种复制品的作品集,而且标价高得惊人。”
雅克没有继续听达尼埃尔说话,他心情忧郁,感觉很不好受。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白天张榜时太激动?今晚他的确希望能一个人待一会儿,可是大家却把他拖走了,难道是因为这个而不高兴?还是衣领摩擦脖子太难受了?
巴坦库插进了雅克和达尼埃尔之间。
巴坦库一直在寻找机会让他们做自己的证婚人。这几个月以来,他日思夜想的都只是他的婚事。他实在太狂热了,以至于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会断定,那狂热会耗尽他的精力。如今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父母亲能够表示反对的合法期限刚刚过去,婚期今天早上就已经定下来了,只要再过两个星期……一想到这件事巴坦库的血液就充满全身,涌上他的脸。巴坦库只好扭过头去掩饰自己脸上的红晕。他摘下帽子,将额头上的汗水擦干。
“不要动。”达尼埃尔喊道,“我的天哪,你的侧面简直就是只羊羔!”事实上的确如此。巴坦库的鼻子很长,和嘴唇非常近,鼻尖呈鹰钩状,眼睛圆圆的,汗水打湿了两鬓深褐色的头发,一绺头发卷成了一个尖尖角。
巴坦库有些郁闷地重新戴上帽子,他的目光越过骑兵竞技广场,看向杜伊勒里宫花园,那里已经被夜晚的尘埃染成了一片红。
“噢,这咩咩叫的可怜的小羊羔。”达尼埃尔心里想着,“谁想得到他会这么痴情呢?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大他十四岁的半老徐娘,一个尽管还秀色可餐但毕竟已经人老珠黄的女人,他竟然丢弃了自己的原则,跟所有的亲人都闹翻了……”达尼埃尔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想起了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他的好朋友西蒙一定要介绍他认识那个漂亮的寡妇,终于说服他在下个星期跟那个寡妇见面。不管怎么说,达尼埃尔至少想到要去尽力阻止巴坦库,不让他做出太疯狂的行为。可是巴坦库盲目的热情令达尼埃尔无所适从。达尼埃尔尊重巴坦库的激情,他想如果遇到那个女人,他只要避开他们,远远地看这场男女恋情如何发展就好了。
“你都上榜了还这么愁眉苦脸的。”巴坦库对雅克说道。达尼埃尔的讥笑令巴坦库很不高兴,所以他想在雅克那儿得到一点弥补。
“难道你不知道,其实他希望落榜吗?”达尼埃尔非常微妙地插了一句。雅克看向达尼埃尔的目光充满了沉思,达尼埃尔有些吃惊。他走到朋友的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笑着轻轻说道:“……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不同的价值。”
仅仅这一句就足够让雅克想起来达尼埃尔非常喜欢并且经常背诵的那一整段文章:
“假如你说你的幸福已经逝去,那么就让不幸降临在你的身上吧。因为你那样的幸福从不曾是你的憧憬。明天的梦幻是欢乐的,这欢乐却是另一种欢乐。幸运的是,没有任何事物跟做过的梦是相同的,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不同的价值。”
雅克露出了微笑。
“请给我一支烟。”雅克说道。他要摆脱自己现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他要达尼埃尔高兴。明天的梦幻是欢乐的……明天!明天到来时,打开窗就能看到树梢上的太阳!明天到来时,拉菲特别墅区和树荫浓密的公园凉爽而舒适!
2
歌剧区的那条街道人烟稀少,死气沉沉,人行道旁停放了几辆车,人们的注意力都转到了一家酒店的正面,那家酒店没有挂招牌,窗帘也低垂着。他们来到酒店门口,旋转门被一个仆人推开了,达尼埃尔往后退了一步,如同在自己的家里一样随意,他把雅克和巴坦库让进了酒店。
达尼埃尔的到来引起了一阵低声的欢呼和惊叹。很显然,大家非常欢迎他。他被称为“先知”,他的真名只有很少的几个熟客才知道。酒店里人并不多。酒吧间的后面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那里有一道小小的螺旋楼梯,白色的木头镶着金边,像极了护壁板。小楼梯一直通向帕克梅尔太太的房间。一架钢琴、一只小提琴,还有一把大提琴就组成了一支乐队,演奏着时下流行的华尔兹舞曲。大家已经将桌子推到一边,紧挨着灰色的长板凳。红色的大地毯上已经有几对舞伴在跳着波士顿舞。太阳就要落山了,余晖透过镂空花边的窗帘显得格外柔和。几个吊扇在天花板上呼呼地响着,风吹动了吊灯的玻璃坠子,摇晃了绿色花卉的枝叶,拂动了舞伴的纱巾。
全新的场合,令人耳目一新的气氛,雅克不禁陶醉其中了。达尼埃尔将他拖到桌边,那个角度可以看到左右相通的客厅。巴坦库已经开始跳舞了,一帮女人簇拥着他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总要我一遍一遍地邀请你,你才来。”达尼埃尔说道,“现在来了,我一定会让你玩个痛快的。怎么样,这里的气氛很融洽很活泼吧?”
“我要一杯鸡尾酒。”雅克突然说道,“加牛奶、醋栗还有柠檬皮。”
穿着白色衣服的年轻姑娘负责招待客人,人们称她们“护士”小姐。
“介意我给你介绍那边的几个熟客吗?他们经常来这里。”达尼埃尔挪了挪位子,凑到雅克的旁边说道,“首先是那边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女人,她是这里的女老板,大家亲切地叫她‘帕克梅尔大妈’,虽然她还不老,你也看到了,她还是一个有着金黄头发的迷人的女人。事实上,她整个晚上都笑容满面,穿梭在女顾客之间。那样子就像一个女时装设计师,在查看那些木制模特儿。还有那个黝黑的家伙,他在向帕克梅尔大妈问安,还有那个苍白的女人,就是现在正在跟那个黝黑男人谈话的女人,就在刚才她还跟巴坦库跳舞来着。看到更靠近我们的那个小个子女人了吗?她叫波尔,金黄色的头发看上去像个天使,不过更像一个堕落的天使,当然,她只是有一点点堕落而已……瞧,她现在就在大口大口地喝一种非常吓人的毒药,应该是绿柑香酒一类的……还有那个站着跟她说话的家伙,他叫尼沃尔斯基,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喜欢说谎、弄虚作假,有着火枪手般的骑士风度。每次约会迟到了,他就说自己是去决斗了,这么说着的时候,他自己都相信了。他穷得叮当响,跟所有的人都借钱,不过他很有才华,所有的欠债都是靠画画来还的。为了图方便,你猜他想出了一个什么主意?他竟然在夏天跑到乡下去,铺上一条五十公里的画布,在上面画了一条大路。那是一条真正的大路,上面有树,有手推车,还有骑自行车的人,甚至有夕阳。到了冬天,他就按照欠债的人数还有欠款的数目,将这条大路分段出售。他说自己是俄国人,还说自己有几千个‘灵魂’【注:在沙俄时代,灵魂指农奴。】。当然啦,日俄战争的时候,大家就跟他开玩笑,要他留在蒙马特尔【注:蒙马特尔高地为巴黎的一个街区,是劳动者和艺术家的集中地,有很多娱乐场所。】喝咖啡,以此表示他的爱国心。可是你猜怎么样?他居然一整年都不见踪影了。直到阿瑟港被攻陷了他才重新露面。还带回了一大堆战场上的照片。他揣着满满的口袋,向人们炫耀道:‘亲爱的,看见了吗,那个严守阵地的炮台?炮台后面的那片岩石看到了吗?你仔细看那岩石后面,那儿有个露出一点点炮口的大炮!亲爱的,你再看呀,我在这儿呢。’当然,他也带回
了好几箱作品。在后来的两年里,他就是靠那些西西里的风景画偿还了所有的债务。噢,瞧,他已经发觉了我在谈论他,他又该高兴了,他喜欢炫耀自己。”
雅克用手托着脑袋,沉默不语。这个时候,他的脸呆呆的面无表情,半开半合的嘴唇微微颤动,黯淡无光的眼神注视着前方,他像野兽一样粗野,像睡着了一样呓语。雅克一边听达尼埃尔说话,一边看着正在谈话的尼沃尔斯基和年轻的波尔。波尔的手里握着一只唇膏,正嘟着嘴唇涂唇膏,她的手迅速地转动唇膏,好像在钻洞一样。画家望着那个年轻的女人,用手指轻轻地转动着波尔的手提包。很显然,他们只是在酒吧偶然遇见的陌生人。波尔轻轻地抚摸着尼沃尔斯基的手和膝盖,帮他系好领带。没过多久,尼沃尔斯基俯身向着波尔,仿佛要对她说些什么。可是波尔笑嘻嘻地把他推开了,用她苍白的小手托着尼沃尔斯基的脸……雅克看着那两个人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
离波尔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她一个人坐在长凳的尽头,紧紧抱着黑色的披肩,仿佛有些畏寒,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波尔,可是波尔好像并没有发觉。
雅克把所有的人都看了一遍,他是在观察还是在想象?这些人雅克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很快他就在他们身上猜出了那些复杂的感情。雅克并不打算去分析他看到的这些东西,他也没办法用文字把自己的直觉书写出来。更何况眼前的这幅景象带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以至于他没办法多出时间和精力来记录一点什么。不过,与其他人的接触,无论这些人是他想象的还是真实存在的,这种接触本身就已经使得雅克感到了无法言语的快乐。
“那个女人是谁?就是那个跟酒吧男服务生说话的高个子的女人。”雅克问道。
“你是说那个衣服上印有蓝色孔雀图案、三角形的围巾都拖到膝盖上的女人吗?”
“是的,就是那个女人,那女人的脸可真冷酷!”
“啊,她叫玛丽-约瑟夫,这是一个皇后的名字。她可是个大美人。关于她的珍珠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呢。你想听吗?”达尼埃尔微笑着又继续说道:“她是雷韦尔的情妇。这个雷韦尔的父亲是个香水商人,家里还有一个合法的妻子。这个雷韦尔太太跟银行家约斯合伙欺骗了雷韦尔。你有兴趣听听吗?”
“是的,我想听听。”
“可是你看上去好像睡着了……那个有钱人约斯有一天想送一串珍珠项链给他的情妇雷韦尔太太。可是要怎么做才不会引起雷韦尔的怀疑呢?约斯想到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办法。他编了一个帮助从良妓女的摇彩故事。他想办法让雷韦尔买了十张二十苏俄彩票,让他赢得了一串珍珠项链送给他的妻子。可是这里面有更复杂的故事。中奖后雷韦尔给约斯写信感谢他,可是在信的结尾雷韦尔请求约斯不要把彩票的事告诉自己的妻子雷韦尔太太,因为他刚把这串珍珠项链送给了自己的情妇玛丽-约瑟夫……你继续听我说,这个故事的结果最妙。收到信后约斯生气极了,他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夺回他的项链,要么就把戴项链的女人夺过来。因此,三个月之后约斯就把雷韦尔太太给甩了,从他的好友雷韦尔那里把玛丽-约瑟夫夺走了。就这样,约斯用一个没有戴珍珠项链的女人换了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可是老实的雷韦尔根本不记得那项链实际上只花了他十张二十苏的钱币,他对所有遇见的人抱怨,一个劲儿地骂妓女的心思摸不透,骂妓女太过粗野……噢,你好吗,维尔夫?”达尼埃尔握住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手问道,这小伙子长得十分俊秀,他刚走进这间酒吧。人们在大厅的另一头向这个小伙子喊着“杏子”,欢呼声阵阵。“你们彼此认识对方吗?”小伙子问雅克。雅克非常不愿意地伸出了手,神情有些不客气。“噢,我漂亮的姑娘,你好啊!”达尼埃尔又对从旁经过的波尔问候道,一边弯下腰亲吻波尔的手。波尔脸色十分苍白,现在她是俄国画家的好朋友。“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是我的朋友蒂博。”雅克起身点头向波尔问候。年轻的女人用毫无生机的眼光迅速地扫了一眼雅克,之后就一直停留在达尼埃尔身上,她好像要说些什么,然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就走过去了。
“你是这儿的常客吗?”雅克问道。
“也不算吧。不过我的确经常来这儿。一个星期会来好几次。来这儿已经成了习惯。对于同一个地方和同一群人我很快就会厌烦的。我喜欢变动不居的生活……”达尼埃尔说道。
“我考上高师了。”雅克突然想起了这个。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脯,一个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拉菲特别墅区的电报几点钟会关闭机器,你知道吗?”雅克问道。
“现在已经关闭了。不过如果你今晚发电报的话,明天一早你父亲就可以收到电报。”
雅克向男服务生做了个手势:“给我拿份纸笔。”
雅克开始起草电报,他的手有些使不出力气。雅克有些着急,当然相对于他榜上有名来说现在才发电报其实有些晚了,这种着急也非常符合雅克的性格。看到雅克在写电报,达尼埃尔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靠在他的肩膀上看。可是刚一看到电报内容达尼埃尔就连忙挺起身子,大吃一惊,并对自己无意中的冒失而后悔不已。他看到电报的地址不是写给蒂博先生的,而是写给丰塔南太太的。地址上显示森林路,拉菲特别墅区。
这时酒吧走进来一个老太太,她是这里的常客。老太太的身边陪伴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在他们的周围升起了一阵骚动。小姑娘神情专注,眼神中没有一点胆怯,人们很容易想到她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
“你看,又有新鲜事儿了。”达尼埃尔悄声说道。
维尔夫正好从旁走过,笑着说:“你难道不知道?茹茹大妈刚刚宣布了一个消息。”
“小姑娘可真漂亮。”达尼埃尔下了结论。
听到达尼埃尔的话,雅克不由得转过身来。小姑娘果然非常漂亮:明亮的眼睛闪着光芒,细腻的脸庞没有搽一点胭脂水粉,看她的神情并不像个仆人。她的衣服做工精细,闪着淡淡的玫瑰色,没有一件装饰品,也没有戴一件首饰。可是即便是最年轻的姑娘站在她的旁边也会马上黯然失色。
达尼埃尔又坐到雅克的身边,对雅克说道:“你应该走近点自己看看茹茹大妈。我非常了解她,她可是个奇怪的人。现在的她有着相当高的社会地位,她有一套非常漂亮的房子,她有固定的日子会客,她经常举行晚会,对那些刚刚出道的人们提供庇护。茹茹大妈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她从来都不愿意被人供养。她是一个非常正直的妓女,从没有想过要往上爬。三十年来她就在玛德兰区和德鲁奥路之间的马路上闲荡,过着妓女的生活。但是她的全部生活被分成了两个部分。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她是巴尔班太太,是个小资产者,住在里欢尔大道的一个小公寓里,房子里有吊灯,还有女仆,她也有小资产者的烦恼,为她的开销簿烦心,为交易所里的牌价烦心,她需要照顾好自己的投资。她也有家庭烦恼,也有亲戚关系要操心,要操心巴尔班加的侄子侄女们的事,要操心生日,甚至还要操心一年一度的圣诞节为孩子们准备点心和礼物。我可没有瞎说。每天下午五点,无论晴天下雨,她都会脱掉绒布短上衣,熟练地干起缝纫的活计,并对此毫不厌倦。这时她已经不再是巴尔班太太了,而是茹茹姑娘。她的生活一丝不苟,十分快乐,毫无厌倦,在这一带有家具出租的旅馆里,茹茹大妈非常有名,大家十分尊重她。”
雅克睁圆了眼睛盯着茹茹大妈看。茹茹大妈有着一张神父般正直的脸,显示出非凡的毅力,脸上始终笑眯眯的,也透着点狡黠。雪白的短头发上戴着顶钓鱼时戴的帽子。
“毫不厌倦……”雅克重复了一遍,陷入了沉思。
“的确是那样的。”达尼埃尔顶了雅克一句,用眼角看了一眼雅克,那眼神中带着点狡黠和盛气凌人。达尼埃尔的嘴里轻轻地念着惠特曼的两句诗:
妓女的生活使你在人行道上打扮得花枝招展,
你在房间里干着下流的勾当。我是谁?怎敢自称没有你淫荡?【注:摘自《秋天的小河》,原文是英文youprostitutesflauntingoverthetrottoirsorobsceneinyourrooms,whoamithat1shouldcallyoumoreobscenethanmyself.】
达尼埃尔很清楚,自己触犯了雅克的羞耻心。达尼埃尔是故意触怒雅克的,因为几个月来达尼埃尔过着放荡的生活,而他的朋友雅克就像是故意与他作对似的,竟然非常自然地就过上了一种近乎圣洁的生活,对此,达尼埃尔非常生气。天真的达尼埃尔甚至有些担心了。因为他很了解雅克,有时候雅克自己都会对那种快乐的麻木感到不安,而雅克这种古怪的脾气在以前就已经预示他对生活有更多的要求。达尼埃尔和雅克之间只有唯一一次触及了这个敏感的问题。那还是在那年冬天的一个寒冷的夜晚,两人刚从剧院出来,走在林荫大道上,恶作剧般地紧跟着路上成双结对的情侣。雅克的态度十分冷淡,达尼埃尔对此感到非常诧异。“可是。”雅克回答道,“我的身体非常健壮。征兵体检的时候,体检委员会可以证明我的确是个强壮的小伙子……”可是达尼埃尔想到了雅克颤抖的嗓音,以及话语中透露出来的难以言说的惆怅。
法弗里的出现将达尼埃尔拉回了现实。远远地达尼埃尔就看到了背对着他们俩的法弗里。法弗里故意摆出一副俊朗潇洒风度翩翩的样子,随手将帽子、拐杖和手套都交给女服务生送到衣帽间。法弗里笑眯眯地走过来,柔声问雅克:“昂图瓦纳还没到吗?”
法弗里的新衣服看上去应该是向别人借来的,而且假领也太高了,他刚刮过胡子,光洁的下巴微微上翘,仿佛早已经饿了。看着法弗里的样子,维尔夫不禁笑着说道:“看样子,高师要征服巴比伦了。”【注:根据《圣经》记载,巴比伦是个淫荡的城市,这里暗指帕克梅尔家。】
“我考上高师了。”雅克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此刻他真想逃离这里,坐火车今晚即刻前往拉菲特别墅区。昂图瓦纳说过要来的,可是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他的踪影。雅克一想到哥哥,便提不起精神了。“算了吧。”雅克想着,“还是等明天吧,明天清晨。”这么想着雅克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清晨空气的清新,朝阳晒着林荫大道,晶莹的露珠也已被蒸干……帕克梅尔餐厅慢慢地消失……
天花板上的吊灯一起发出耀眼的光彩,雅克被灯光拉回了现实。“我考上高师了。”雅克还在沉思,似乎想立刻就能回到现实。他巡视着大厅,想要寻找达尼埃尔。终于,雅克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达尼埃尔。此刻他的朋友正在和茹茹大妈轻声交谈。斜靠着转椅的达尼埃尔正高兴地侃侃而谈,他姿势优雅,目光聪颖,脸庞俊朗,笑容温暖,举到半空中的手打着潇洒的手势,嘴唇翕合,谈笑自如。看着达尼埃尔,雅克感觉不到任何厌倦。“他可真俊美!”雅克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敢说出声来,“年轻的小伙子性格活泼,行动自然,处事专心,这是多美的画面啊。我在看着他,可他并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因为他讨厌一切约束。这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正被别人关注的人,这是一个沉醉于人性本真的秘密状态的人。真的有人能够在公共场合忘记四周的一切吗?达尼埃尔在说话,他沉浸在自己的话语之中了。可是我呢?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如此无拘无束。这种忘我的境界我永远都不可能达到。除非我一个人待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逃离所有人的关注。噢,不,即使这样我也不可能做到的。”沉思片刻,雅克想到,“达尼埃尔并不善于观察,所以周围的事物只能吸引我,却无法吸引他,他可以在这场景中保持本真的自我。”雅克又沉思了片刻,“可是我呢?我被外界吞噬了。”对自己下了定论后,雅克便站了起来。
“噢,不,年轻漂亮的先知,你不用再坚持了。这个小姑娘来这儿并不是为了你。”此刻茹茹大妈对达尼埃尔说道。达尼埃尔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茹茹大妈禁不住笑了,“坐下吧,年轻人,你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当然,茹茹大妈还有很多别的惯常用语,比如“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偶像”,又或者“这件事任何人都干涉不了”,再或者“万事都无关紧要,身体健康才最要紧”——每一句话都是茹茹大妈随口说出来的,并没有特别的含义,而且会因场合不同而说不同的话。经常来这儿的人们就是这样面带笑容,回敬彼此的。)
“您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呢?”达尼埃尔固执地询问茹茹大妈。
“不,年轻人,我必须告诉你,她来这儿并不是为了你。这是个好姑娘,一个优秀而突出的姑娘,她对家务活很有一套,她是颗灿烂的珍珠。”
“请告诉我,您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你不能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吗?”
“当然可以。”
“好吧,我告诉你吧。那还是我得了胸膜炎的时候。你记得那件事吗?这个好姑娘知道我的事之后,什么都没说就过来了。当然,我们并不是这样才认识的。她曾经获得过我一两次的帮助,当然,都是举手之劳。我必须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姑娘遇到了难以解决的事情,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她爱上了一个上流社会的男人,然后怀孕了,嗯,我该怎么说呢,没过多久这个孩子就死了。所以可怜的姑娘一听别人说孩子,她就忍不住哭泣。那个时候我患有胸膜炎,她如同我的亲姐妹一样照顾我,她住在我家里,夜以继日地照顾我,甚至比我的亲生女儿照顾得还要细致入微。一个多月来,她一直在照顾我。二十四小时之内她竟然为我拔了上百次的火罐。这个小家伙,是她救了我的命。这似乎是件很简单的事,况且她也没有花费什么。她简直是颗璀璨的珍珠。她救了我,我发誓一定要帮助她克服困难。她是个年轻的姑娘,无知而单纯。我打算让她重新开始,你知道重新开始意味着什么。也许你能帮我一把,待会儿我再告诉你原因。我跟她待在一起三个月。我想,首先她需要一个名字,我给她取名维克托丽娜。是的,维克托丽娜·勒·迦德。勒和迦德是两个字,现在很流行这样取名。但是我觉得维克托丽娜这个名字太艳丽了,我又改成了丽内特。怎么样,还算是个不错的名字吧。我请科兰来给她上发音课,她那布列塔尼口音听起来非常可笑。不过现在她的发音已经非常不错了,尖尖的嗓音听上去像个英国人,又像个外国的小孩儿,总是非常吸引人。她只花了半个月就学会了波士顿舞,动作轻盈得像根羽毛。而且她脑子很机灵。唱歌时声音充满激情,一点也不媚俗,从不走音。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现在她已经准备好了,今晚我就会帮她找个好主顾,就差一个契机了。噢,不,在这个契机上你正好可以帮助我。我曾经向吕德韦格松提到过她,自从被丽内特缠上之后,吕德韦格松就像燃烧的火焰一样跳动不已。我跟他约好了,今晚就可以和这姑娘见面。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只要对吕德韦格松说,你很喜欢这个姑娘,他肯定会愤怒不已的。我想你应该清楚,这个姑娘需要的正是吕德韦格松这样的人。那姑娘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存下一笔钱回布列塔尼。你没办法的,她就喜欢这个。所有的布列塔尼人都这样。布列塔尼只不过是拍卖会上的一座破房子,一顶白帐子,一组宗教仪式队列!她并不奢求能有一大笔财产,假如有人指点,她很快就可以爬得很高。新年礼物不算在内的话,她现在已经有了二十多张股票,当然,那都是我给她买的,股票方面我可是专家。金矿的行情你也懂一点吧?”
“请各位入座!”大厅里吵吵闹闹的。
达尼埃尔回到了雅克的身边。
“昂图瓦纳还没过来吗?走,坐到我们的座位上去。”
长长的餐桌周围坐着高矮不齐的人群,餐桌上摆放了二十多份餐具。达尼埃尔把雅克安排到丽内特的左边坐好。茹茹大妈一刻也不离开丽内特,坐在了丽内特的右边,达尼埃尔没办法插进去。等到所有人都入座了,雅克也坐下来了,达尼埃尔连忙推了推雅克:“来,我们换个位置。”达尼埃尔有些迫不及待了,他一把抓住雅克的手臂,着急把他拉开,手指把雅克的手腕抓得生疼,而雅克却没办法,只好忍住疼痛,没有喊出声。
不过达尼埃尔看上去并没有道歉的意思。
“茹茹大妈,”达尼埃尔说道,“我想,把我介绍给这位可爱的姑娘应该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吧。”
“哎,你真是!”老女人抱怨了一声,她已经发现了达尼埃尔的小伎俩。茹茹大妈接着便对就餐的所有人说道,“请容许我为大家介绍,这位是丽内特小姐。”然后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在保护她。”
“快给我们介绍介绍!快给我们介绍介绍!”几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鬼点子可真多。”茹茹大妈说道。她有些无奈地站起身,脱下帽子递给一旁的“护士”女服务生。
“这位是‘先知’。”茹茹大妈指着达尼埃尔说道,“像你们看到的,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先生。”可爱的姑娘向达尼埃尔问候道。达尼埃尔握住她的手,温情地亲吻,表示问候。
“接着介绍呀!”人群中又发出一阵喊声。
“这位是‘先知’的朋友,不过我不清楚他叫什么。”茹茹大妈指着雅克说道。
“见到你很高兴,先生。”丽内特向雅克问好。
“接下来是波尔、西尔维娅、多洛雷斯太太,还有一个陌生的孩子,大家称他为奇迹之子。这是维尔夫,大家喊他杏子。这是加比。这是葫芦……”茹茹大妈为大家一一介绍。
“非常感谢!”茹茹大妈的话被一个略带嘲讽的嗓音打断了,“不过我想我祖先的名字更好,请叫我法弗里。可爱的小姐,我是您最热烈的追随者。”
“你是我的骄傲,孩子!”人群中响起了一句嘲讽。
“这是莉莉,这是阿莫妮卡,他们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茹茹大妈没有理会那句捣蛋的话,继续为大家介绍,“这是美丽的上校,摩德,我并不认识他。这两位太太我倒是认识,不过很遗憾,我忘记她们叫什么了。这是一个空座,这还是一个空座。这是巴坦库,也叫小巴特。这位是玛丽-约瑟夫,还有她的那串珍珠项链。这是帕克梅尔太太。”茹茹大妈躬身行了个礼,“最后就是我茹茹大妈。”
“先生,您好,小姐,您好,你好,先生,小姐。”丽内特不停地向大家问候,嗓音如银铃般清脆,面带微笑,举止大方自然。
“我们不该叫她丽内特的,该叫她‘你好’小姐。”法弗里开玩笑地说道。
“谢谢,这个称呼挺好的。”可爱的姑娘微笑着回答。
“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我们的‘你好’小姐!”
人群中响起一片掌声,丽内特笑眯眯地点头致意,显然,她很喜欢这种欢迎方式。
“可以上汤了。”帕克梅尔太太说道。
雅克用手肘碰了碰达尼埃尔,把被他捏红的手腕递给他看。
“天哪,这是谁捏的?”达尼埃尔吃惊地问道。
雅克用眼角看了达尼埃尔一眼,快乐而无责备的意思,眼神中透着热烈和粗野。
“我被爱情所摧残!”
雅克悄声说道。他转过身子看向丽内特,正好遇到丽内特投向他的目光,他看到了她的眼睛,绿莹莹的眼眸,水汪汪得宛如一只鲜活的牡蛎。
达尼埃尔继续说道:
“我们的地球难道不是在转动吗?一切物质与物质之间难道不是都会因为相互间的引力而转动吗?
“因此我的身体也会被我所遇到或认识的事物而吸引。”
雅克紧锁双眉。达尼埃尔饱含歉意,沉浸在欲望的海洋中无法自拔,雅克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达尼埃尔这样了。而每次发生这样的情况,雅克就会不由自主地减少他同达尼埃尔之间的友谊。这时,雅克突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吸引了。他看到达尼埃尔的鼻腔里长满了乌黑浓密的鼻毛,看上去简直像一个假面具的鼻孔。雅克的目光又投向了先知的双手,那是一双纤细而柔美的手,上面也长满了棕色的绒毛。“毛发浓密的人。”这么想着,雅克禁不住要笑出声了。
达尼埃尔躬身凑到雅克的耳边,仍旧用很轻的声音继续引用惠特曼的诗句:
“亲爱的,请倒满你邻座女士的酒杯。”
“帕克梅尔太太,晚餐的菜单一点也看不清。”有人隔着长长的桌子小声嘀咕道。
“帕克梅尔太太,这儿什么也没有。”法弗里十分肯定地说道。
“没关系,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美丽的金发女郎说了句充满哲理的客套话,对法弗里的话表示反对。
雅克的旁边坐着波尔,那个脸色苍白的堕落天使。波尔的旁边坐了一个有着美丽丰满的胸部的女人,那姑娘似乎十分拘谨,喝一勺汤就拿餐布擦擦嘴。拘谨姑娘的旁边,差不多是雅克的对面,坐着一个有着一头棕色头发的太太,她的额头留着卷曲的刘海,茹茹大妈称她为多洛雷斯太太。多洛雷斯太太的旁边坐着一个小孩儿,七八岁的样子,闪亮的眼睛顽皮地眨动,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来客们的每一个动作,脸上不时地闪过一个狡黠的笑容。
“侍应生没有给您端汤吗?”雅克看了看波尔的盘子,询问道。
“不,谢谢,我不需要汤。”波尔回答道。她总是低垂着眼睛,偶尔抬头时,目光也总是聚焦在达尼埃尔的身上。就座的时候她曾试图坐在达尼埃尔的旁边,可是最后达尼埃尔却把雅克拉到自己身边坐着。因此,波尔在心里埋怨着雅克。这讨厌的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瞧他脸上长着小疱,脖子上还长着疖子,一头惹人讨厌的棕色头发乱糟糟地盖在脑袋上,尤其是那对招风耳和翘起的下颌,使他看上去简直就是个野人。
“我的天啊,你怎么把餐巾披在身上了?”多洛雷斯太太不停地摇晃身边的小男孩儿,尖着嗓子喊道,一边展开餐巾系在小男孩儿的脖子上,宽大的餐巾几乎把小男孩儿整个人都遮住了。
“我说,当你听一个女人介绍自己的年龄时。”法弗里正在和玛丽·约瑟夫高声交谈,“你应该知道,她远远不止那个岁数。告诉你吧,四十五年前她进入音乐学院时就是年纪最大的,那时候她还是用她妹妹的年纪,她妹妹比她小两岁,也就是说……”
“谁都管不着那件事。”茹茹大妈的话并没有针对谁而说。
“法弗里的脑瓜非常机灵,他可以一边跟人聊天,一边回想起巴黎人的体重都是要加九点八公斤的。”说话的是维尔夫,他曾经准备报考中央艺术工程学院。长期的户外运动把维尔夫的皮肤晒得黝黑,并且长了雀斑,因此他被大家戏称为“杏子”。维尔夫是个体格健美的小伙子,肩膀宽阔厚实,腰身细而有力,脸颊圆润,嘴唇饱满。白天的运动强壮了他的身体,晚上他的蓝眼睛发出闪亮的光,脸颊的肌肉焕发出迷人的光彩,看上去非常舒服。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竟然死了。”一个声音响起来。
“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的生命。”另一个声音针锋相对道。
“我说,你能吃快点吗?”多洛雷斯太太对男孩儿说,“这儿有饭后甜点,不过你是不能吃了。”
“为什么?”小男孩儿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询问多洛雷斯太太。
“只要我愿意那么做,你就吃不到饭后点心。所以你得吃快点。”多洛雷斯太太察觉到雅克正在看着他们,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说道,“您看到了,他很难伺候。”她说,“这孩子总是害怕一切陌生的事物。饭后点心是烤鸽串,放心,会让你吃的。当然啦,平时他更喜欢吃卷心菜炒肥肉。他简直被宠上天了。像每一个独生子一样,这孩子被所有人宠着,特别是当她妈妈生了那么久的病。”多洛雷斯太太用手轻轻摸了摸小孩儿圆圆的脑袋,继续说道,“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这孩子非常调皮。不过现在他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啦,他现在跟着他的姑姑生活。一个小男孩儿怎么可以留着小姑娘般的长卷发?再也不能任性啦,再也不会被宠啦。快点吃吧,别人正看着你呢,快点吃。”多洛雷斯太太十分高兴别人能听她说话,朝雅克和波尔微笑,“这孩子现在成了孤儿了。”多洛雷斯太太语气变得谨慎而郑重,“就在这个星期,他的母亲去世了。她嫁给了我的哥哥,可是她却患上了肺病,在洛林的乡下去世了。这可怜的小家伙。”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不过这孩子很幸运,因为他的姑姑也就是我还非常愿意抚养他。他现在一个亲人都没有,只有我这个姑姑了。不过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安稳日子过了。”
小男孩儿放下勺子,没再吃东西,眨着眼睛看着他姑姑。难道他听懂了?
“我妈妈已经死了?”小男孩儿的语气有些奇怪。
“赶快吃吧,这个问题就不要问了。”
“好吧,那你也别想太多了。”
“您看到了,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多洛雷斯太太说,“是的,你已经没有妈妈了,这样你该听话了吧,赶紧吃,不然待会儿不给你吃冰淇淋。”就在这时,波尔转过头来看向这边,两个人的目光不期而遇。雅克惊讶地发现,波尔的眼中有着同自己一样的惆怅。这个孱弱的女人有着光滑灵巧、比她的脸更加苍白的脖子,看着她那柔弱妩媚的样子,任何人都容易升起一股怜爱之情。看着波尔细腻光滑、几乎没有汗毛的脖子,雅克觉得嘴唇有种舒适的快感。他想,应该同她说点什么,无奈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话题,只好讪讪地看着波尔微笑。波尔也在注意雅克,发现他并没有刚才看到时那么丑。突然,心里打了个盹儿,波尔顿时有些面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不得不将手撑在桌沿上,紧咬牙关,高高地昂起头,以免晕倒了。
波尔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躺在桌上等死的鸟儿。看着那女人虚弱的样子,雅克禁不住轻声问道:“您不舒服吗?”
波尔无力地半撑着眼睛,几乎看不到眼仁,身体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仿佛费尽了力气,孱弱的女人才小声说道:“不要告诉其他人……”
听到波尔的话,雅克几乎无法出声,幸好并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异样。雅克看着波尔的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头一动不动,像一根根的小蜡烛,指甲盖都泛着紫晕。
“我把闹钟调到六点半,放在杯子上的茶碟里……”法弗里不无得意地同邻座絮絮叨叨。
这时波尔已经好多了,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她吃力地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给了雅克一个微笑。雅克没有把波尔的异样告诉其他人,对此,波尔十分感激他。
“已经好了。”波尔气喘吁吁地说道,“这已经是老毛病了,通常是从心脏开始的。”女人的嘴唇还在颤抖,她有些忧郁地对雅克说道,“谢谢你,小伙子,坐下吧。”
看着无力的波尔,雅克几乎想要抱着她离开这个喧嚣之地。他想照顾她,他想治好她的病。一切呼唤他、请求雅克帮助的弱者都能激起心中的爱。
雅克甚至忍不住想要告诉达尼埃尔自己的想法,可是达尼埃尔根本没空搭理他。
此刻达尼埃尔正和茹茹大妈侃侃而谈,他们中间坐着丽内特。这个位置可以让达尼埃尔很自然地就面对着丽内特,而且看上去也不会显得过分殷勤。尽管达尼埃尔从一上桌就尽量不同丽内特说话,可是他的心还是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好多次,丽内特都发现了达尼埃尔投向自己的目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目光并没有激起她对达尼埃尔的好感,甚至有种想要逃离的感觉。尽管达尼埃尔的脸充满了男人的气息,可是这对她并没有什么吸引力,相反,这气息甚至让她有些厌烦。
在餐桌的另一头,杏子和法弗里正在激烈地争论。
“自以为是!”杏子冲法弗里喊道。
“啊,你知道的,我经常这么说自己。”法弗里倒也承认。
“那你说话的时候声音肯定太小了。”
杏子的话引起一阵哄笑。维尔夫连忙说道:
“噢,亲爱的法弗里。”维尔夫故意大声说道,“我必须提醒你,你刚才对女人的论调说明你从不曾跟女人们说过话!”
法弗里笑了,达尼埃尔非常肯定法弗里笑了,他更加肯定自己看到了法弗里在偷看丽内特,这个高师的学生居然用一种赤裸裸的、色眯眯的眼光打量丽内特,仿佛她才是这场争论的焦点。达尼埃尔更加讨厌法弗里了。他想起了关于法弗里的几件丑闻,足够让他声名狼藉。想要将这丑闻说出来的欲望一下子就抓住了达尼埃尔,怂恿着他当着丽内特的面说出来。这欲望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达尼埃尔根本无法抵挡。他俯身靠近茹茹大妈,声音轻得仿佛只想让这两个女人听到。那情景仿佛丽内特才是这场谈话的局外人。达尼埃尔装作无意间问道:“您知道法弗里跟他的情人,那个荡妇的故事吗?”
“什么,还有这回事?”很显然,茹茹大妈被达尼埃尔的话吸引了,“请给我一根烟,您继续说吧,看来今晚的晚饭是没办法吃完了。”
“那个女人早就和法弗里有苟且之事了。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早上,那个荡妇提着一个行李箱去了法弗里的家。‘我简直要疯了,我快受不了了,我要跟你一起生活。’那个女人说了很多话。‘那你丈夫怎么办?’法弗里说。‘我丈夫吗?我已经给他留了一封信。亲爱的欧仁,对不起,我想我的生活出现了新的转机,我要把我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到另一个朋友的心里,我有权利这么做。一颗能够承载我所有柔情的心,如今我找到了这颗心。我不得不离开你了。’那个女人这么说的。”
“天哪,真肉麻,她居然说她找到了一颗心。”
“这都是那个女人的事。请您继续听。这个女人的到来让法弗里惊慌失措。这个女人会跟着他,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个不久就要离婚的、拥有自由的女人。她会要求法弗里娶她……就在这时,法弗里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这办法让法弗里自己都要称赞自己是个天才。他竟然给那个女人的丈夫写了封信。信里是这么说的:‘亲爱的先生,我很抱歉,您的妻子的确是为了跟我而决定和您离婚的。法弗里。’”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丽内特小声感叹道。
“事情远远不只是这样。”达尼埃尔露出一个恶意嘲讽的微笑,继续说道,“您很快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法弗里十分狡猾,他这么做只不过是在保护自己的前途。他很清楚,他写的那封信会被那个女人的丈夫带上法庭做证据。而我们的法律是严厉禁止情妇嫁给情夫的。‘懂点法律总还是有好处的。’法弗里在给我们讲这个故事时就是这么说的。”
丽内特沉默了片刻,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声说道:“天哪,真是个坏家伙!”
达尼埃尔把头俯向丽内特,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正拂向自己的脸颊和嘴唇。达尼埃尔沉醉了,忘情地呼吸着她的气息,几乎就要闭上眼睛了。
“他跟她分手了吗?”茹茹大妈问道。
达尼埃尔沉浸在丽内特的气息中无法自拔,没有回答茹茹大妈的问题。丽内特看着达尼埃尔,看到他半开半合的眼睛,看到他几乎无法掩饰的强烈欲望,看清了他光滑细腻的皮肤,看到了他轻抿的嘴角和颤抖的睫毛。丽内特似乎早就看穿了这张虚伪的面孔背后隐藏的秘密,本能地无法抑制地对达尼埃尔产生了反感。
“后来呢?那个女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了?”茹茹大妈继续问道。
达尼埃尔最终清醒过来,但仍然控制不了微颤的声音:
“听说她自杀了。”达尼埃尔说道,“而法弗里则认为她死于肺病。”他有些忍不住想要笑出声,不由得擦了擦额头。
丽内特挺直了背坐在椅子上,尽量与达尼埃尔保持距离。为什么她会如此焦躁不安?这种焦躁不安突然之间就侵袭了她。她讨厌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讨厌他英俊的脸,讨厌他的笑容,讨厌他优雅的动作,讨厌他修长的双手,讨厌他俯身的姿势,这个男人身上的一切她都感到厌烦。她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讨厌眼前的这个男人,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厌烦他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轻佻的女人?”玛丽·约瑟夫高声询问巴坦库,好像希望所有人都来为她做证。
巴坦库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回答道:
“这可不能怪我呀。法语中只有这个词能够表达如此迷人的事物,如此令人向往的愿望……”
“噢,天哪,你可真脏!【注:原文含有“真卑鄙”的意思。】”多洛雷斯太太尖着嗓子喊道。
大家都被多洛雷斯太太的尖叫声所吸引,不由得转过身来,看到小男孩儿把一大勺冰淇淋撒到他黑色的大衣上了,小男孩儿的姑姑有些气恼地拉着他去洗手间。
趁着多洛雷斯太太不在,雅克连忙向波尔搭讪:
“您跟她很熟吗?”雅克问道,能够如此近距离地和波尔谈话,雅克感到很高兴。
“不,不是很熟悉。”波尔几乎不想说话,她并不喜欢跟人聊天,况且她现在心情很不好。但是刚才雅克对她非常友善,所以她只好勉强跟他说上几句,“您知道的,多洛雷斯太太并不是坏人。”停顿了一下,波尔继续说道,“她是个有钱的女人。她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和一个写剧本的家伙待在一起。再后来她和一个药剂师结婚了,可是药剂师已经死了。如今她手上有项药品专利,每年都能拿到一笔不少的年金。您应该知道‘多洛雷斯鸡眼药’吧?什么,您不知道?那您真该问她要一份的。她的包里总会放些样品。您会看到的。多洛雷斯太太非常奇怪,她家里养了一大群猫,是她从各个地方收集来的。她还养鱼,她的房间放着一个非常大的玻璃鱼缸。很显然,她热爱小动物。”
“可是她好像并不喜欢孩子。”
波尔摇了摇头说道:
“她是个喜欢随性而然的女人。”
波尔说话时已经有些气喘了,而雅克显然已经发现了,可是他还想和她聊聊。想到她心脏不舒服,雅克不自觉地竟然说了出来:
“心灵拥有理智所不能理解的智慧。”【注:摘自帕斯卡尔(1623—1662)《思想集》第二十四节。帕斯卡尔,法国十七世纪著名散文家、自然科学家。】
波尔想了想,说道:
“应该是理智没有的智慧。”她把雅克的后半句改了,一边用手指敲着桌子一边说道,“不然这句话就没办法理解了。”
雅克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波尔,不过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有种要为她付出生命的冲动。“假如有个人愿意把内心展露给我,无论展露多少,我都会爱上这个人的。”雅克不由得陷入了回忆。他想起了上次和昂图瓦纳的散步,那是他第一次有这种领悟。那还是去年的夏天,当时他们在韦罗弗莱森林,还有昂图瓦纳的一个同学,一个医科女学生,瑞典人。他看到她挽着昂图瓦纳的胳膊,给他讲述自己的童年。
突然,雅克发现昂图瓦纳没来。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一股恐惧袭上心头,雅克把所有的事都抛到脑后,只顾摇晃达尼埃尔的手臂。
“天哪,昂图瓦纳还没有来,他肯定出事了!”
“出什么事?”
“昂图瓦纳肯定出事了!”
这时正好大家都吃完了,雅克站起身来,达尼埃尔还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丽内特,便努力安慰雅克道:
“天哪,你疯了吗?昂图瓦纳能出什么事?他是个医生,只要突然来一个病人就够他忙的了……”
但是雅克没有听达尼埃尔的话就径自离开了。他已经无法思考,也无法摆脱不祥的预感。没有同任何人道别,也没有再惦记波尔,雅克一个人跑到衣帽间穿上大衣冲出了酒吧。“昂图瓦纳要是发生什么意外就全是我的错。”雅克害怕极了,不断地重复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希望有一套黑色丧衣的,不该希望能像梅迪奇十字路口时看到的那个小伙子一样,都是我的错……”
乐队演奏起了三重奏,随后又演奏了一曲华尔兹。随着音乐响起,几对舞伴已经缓缓步入舞池。达尼埃尔看到法弗里正昂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丽内特,准备伺机而动。达尼埃尔连忙大步走到丽内特的面前,趁法弗里还没有行动,向丽内特发出邀请:
“能请您跳支波士顿舞吗?”
丽内特早就看到达尼埃尔在向自己走来,看向达尼埃尔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她故意等达尼埃尔鞠躬伸出手邀请时,一口回绝道:
“不!”
达尼埃尔非常惊讶,但他用微笑很好地隐藏起来了:
“为什么呢?”他用她的口吻问道。他似乎很有信心能让丽内特与他共舞,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来吧。”一边说一边向她迈近一步。这过于自信的举动终于激怒了她,她高声说道:
“我绝不会同你跳舞!”
“绝不?”达尼埃尔重复了她的话,黑色的眼珠带着挑衅的目光看向丽内特,那神情仿佛在说,“我想跳舞的时候没人会拒绝。”
丽内特没有再理会达尼埃尔,她转身看到了正在犹豫不决、试图靠近她的法弗里。她走近他,仿佛他已经向她发出过邀请似的。丽内特静静地和法弗里跳起了舞。
这时酒吧进来了一个人,是吕德韦格松。这个商人穿着无尾晚礼服,戴着扁平的草帽,在酒吧间同帕克梅尔大妈还有玛丽·约瑟夫谈话,他用手摆弄着玛丽·约瑟夫的三角围巾,动作极为亲昵。吕德韦格松的眼睛不时地望向人群中的某个东西和某个人,目光昏沉,厚重的眼皮犹如龟壳。如同用长棍横扫过大厅,吕德韦格松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茹茹大妈穿梭在跳舞的人群中,四处寻找丽内特,终于找到了,她拉着丽内特的手说道:
“快去吧,照着我告诉你的方法做。”
达尼埃尔被波尔逼到了大厅的角落里。年轻的男人带着无所谓的笑容听着年轻女人说话,眼睛却望向大厅,他看到茹茹大妈正和玛丽·约瑟夫那群人待在一起,而丽内特却没有再跳舞,而是一个人去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间,选了个桌边的位子坐了下来。丽内特刚坐下来,茹茹大妈就带着吕德韦格松从大厅穿过,前去小包间找她。每当感到有人把目光投向自己,吕德韦格松就不由自主地挺起身子走路。可是他哪里知道,上帝已经把他变得像只三桅帆船,他翘起的屁股令他十分痛苦。只要稍微走快一点点,他便像只企鹅一样左摇右晃,以至于他不得不加倍留意脚下。终于,吕德韦格松来到了丽内特的跟前,她把手伸向他,他用厚厚的嘴唇亲吻她的手。这时,达尼埃尔看到这个商人塌陷的脑门儿,看到他漆黑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儿上。“不管以什么样的姿势。”达尼埃尔一边观察吕德韦格松一边想着,“这个丑八怪,这个来自地中海东部海岸的商人,有着搬运工的动作,同时也有点奥斯曼帝国首相的姿态。”
吕德韦格松一边走向丽内特,一边摘下皮手套,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这位漂亮的姑娘,像个久经情场的老手。然后这个商人紧挨着茹茹大妈,坐在了丽内特的对面。吕德韦格松刚坐下,就有人送来一杯饮料。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老头儿的爱好。他从不点香槟,只喝阿斯蒂莫香白葡萄酒,他喜欢喝不带气泡的酒,不加冰的,甚至不能是凉的,最好是常温的,放置了一段时间的。“瞧,这种温度的酒,”吕德韦格松经常对别人说,“就像阳光照射下的饮料。”
达尼埃尔不再同波尔谈话,夹着一个香烟径自走开,绕着酒吧走了一圈后在第二个大厅里找个位子坐了下来。这个位子是背对着吕德韦格松和茹茹大妈的,但却正好面对着丽内特,尽管和丽内特之间还隔着一个小包间。吕德韦格松一杯一杯地喝着阿斯蒂莫香白葡萄酒,跟茹茹大妈还有丽内特谈得很热烈。丽内特微笑地看着吕德韦格松,对他的把戏了如指掌。很显然,吕德韦格松完全被丽内特吸引了,甚至毫不吝惜金钱去讨她欢心。当发现达尼埃尔在偷偷观察他们时,丽内特高兴极了。
两个大厅之间隔着一扇门窗,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到人们正在翩翩起舞。一个矮个子妓女站在柜台后面的白色楼梯上,红扑扑的脸蛋活像劳伦斯【注:托马斯·劳伦斯(1769—1830),英国著名肖像画家。】肖像画里的人物。她正站在一级楼梯上,两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脚站在楼梯上,另一只脚晃来晃去,高昂着脑袋,跟着乐队的曲子哼着一支滑稽的歌曲,那是一首这个夏天大家耳熟能详的曲子:
迪美鲁,拉美鲁,砰砰,迪美拉!
达尼埃尔嘴里咬着一支香烟,双手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丽内特。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只是呆呆地看着丽内特,双唇紧紧地抿着。“这个男人我在哪里见过?”丽内特十分疑惑,她肆意地笑着,但是却非常小心地避开了达尼埃尔的目光。可是那目光越来越吸引她的注意力,越来越使他不自在,那感觉就像一只黄鹂对着一面硕大的镜子飞翔。达尼埃尔还在看着她,那黯淡无神的目光紧紧盯着丽内特,执着而尖锐的目光,热情而充满诱惑力的目光,每次被这目光捕获,丽内特总要费相当大的力量才能摆脱。
突然,达尼埃尔感觉到紧挨着他身后有个东西动了动。他不由得高度警惕起来,甚至有些颤抖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原来是多洛雷斯太太的小侄子,这个调皮的小男孩儿正躺在长椅子上,裹着他姑姑的呢子大衣,吮着一根手指,睫毛上挂着泪珠。
此刻,乐队演奏的音乐已经结束了,小提琴手来到桌边向人们索要小费。当他来到达尼埃尔身边时,达尼埃尔将一张纸币塞给了小提琴手,轻声对他说道:
“请再演奏一首波士顿舞曲,演奏十五分钟不要停。”小提琴手眨了眨深褐色的眼睛,点头答应了。
达尼埃尔察觉到丽内特在看他,于是他抬头看向她,迎接她的目光。达尼埃尔很清楚他现在胜券在握,他可以很轻松地控制丽内特的目光,只要他再这样来几次,他就可以任意地抓住或者放开丽内特的目光,完全沉浸在这目光的魔力之中,最后他会缠住这目光不放。
吕德韦格松因着酒劲,脸色越来越红,神情也越来越和蔼,可是丽内特的注意力越来越不在他身上了,偶尔的注意也只是假装的,时不时地她就走神了。音乐声响起,小提琴手开始演奏新的舞曲。她看到达尼埃尔的脸抽搐了一下,她明白了他传达给她的意思,马上就要发生一件意义非凡的事了。果然,达尼埃尔目光平静地盯着丽内特,站起身径自穿过大厅,向他的猎物走来。达尼埃尔甚至来不及想:“此刻我是来代替吕德韦格松的。”欲望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地向他的猎物走去。等到他走近了,丽内特竟然呆住了,她知道已经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看到达尼埃尔走来,吕德韦格松和茹茹大妈一起转身。老商人以为达尼埃尔是朝自己走来的,已经站起身在桌边准备迎上前去。可是达尼埃尔仿佛没看见他似的,只顾低着头看着丽内特那双墨绿的眼睛。她的眼神透露出一丝恐惧,也透露出了同意。最后她只好屈从于他,站起了身。达尼埃尔拦腰抱住了她,一声不响地带着这个女人走向了大厅,消失在了大厅的尽头。
吕德韦格松和茹茹大妈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看着那两个人消失了,四目相对,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天哪,真淫荡!”茹茹大妈禁不住骂出了声,肥胖的双下巴因为恼怒而不停地颤抖。
而吕德韦格松抬起头没说一句话,本来就十分苍白的脸此刻显得更加苍白。他伸出苍白的手,那指甲像充血了一样暗红,拿起酒杯将阿斯蒂莫香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茹茹大妈喘着粗气,仿佛刚跑过长跑似的。
“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破坏您的好事。”茹茹大妈讪讪地笑着说道,带着报复的快感。
“那个年轻人是丰塔南先生,对吗?这是怎么回事?”很显然,吕德韦格松非常惊讶。
吕德韦格松面带微笑,像个高贵的老爷,不愿做出些低贱的事,也不愿屈尊于人。他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将手套缓缓地戴好。难道眼前这令人吃惊的情景引起了他的兴趣?只见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仍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向茹茹大妈鞠躬,便走到大厅,等候在门口。是的,他要看着那对男女经过他的面前。他的目光与达尼埃尔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里透露出怀恨、妒忌,还有赞赏。吕德韦格松没有说一句话,沿着长廊走到门口,拉开旋转玻璃门便消失了。
达尼埃尔并未理会吕德韦格松的离去,自顾自地跳着波士顿舞。他的上身一动不动,腰背挺直,高昂着头,神情沉着冷静,脚尖贴着地面翩翩起舞。丽内特只顾着配合达尼埃尔的舞步,全身心地沉醉其中,神情有些恍惚,竟忘了自己是高兴还是生气,仿佛从始至终都只同达尼埃尔跳舞似的。十分钟过去了,所有人都慢慢地退出场,舞池里只剩下他们俩,被其他舞伴围绕着。时间又过去了五分钟,达尼埃尔和丽内特还在跳着波士顿舞。终于,最后一个反复结束后,音乐声停,乐队结束了演奏,两人才慢慢停止舞步。
直到最后几个音结束,他们才停止了跳舞。她伏在他的肩膀上,他则神情庄重,低头看着她,火热的眼神将她包围,使得她时而懊悔、时而激动得心跳加速。
人群中迸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达尼埃尔带着丽内特重新回到刚刚他们坐的地方,很自然地达尼埃尔就在刚才吕德韦格松坐的位置坐了下来,叫服务生另拿了个新的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阿斯蒂莫香白葡萄酒。他将酒杯高高举向茹茹大妈,脸上洋溢着兴奋,昂起头一口喝了下去。
“上帝!”达尼埃尔啐了一口,“这是什么酒!”
看到达尼埃尔的样子,丽内特突然像个疯子似的哈哈大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茹茹大妈显然吃惊极了,睁大了双眼看着达尼埃尔,她的愤怒突然就消失殆尽了。茹茹大妈无奈地耸耸肩,站起身,有些可爱地冲他们俩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身体健康就行。”
在帕克梅尔餐厅坐了半个小时,达尼埃尔和丽内特一起出来了,这时,天刚刚下了一场雨。
“需要车子吗?”服务生问道。
“不,我们可以散会儿步。”丽内特回答道,声音里充满了甜蜜。达尼埃尔发现了,他感到非常开心。
已经下过一场大暴雨了,可是天气还是非常闷热。夜晚的大街一个人都没有,昏黄的街灯照着他们俩的影子。两人在布满小水坑的人行道上缓慢行走。
一个士兵搂着两个女人同他们擦肩而过。那个士兵似乎在开玩笑,不停地让那两个女人正步:“一,二!错了错了,左脚先走,一,二!”
从酒吧出来后,她就一直在等达尼埃尔主动拉她的手。可是达尼埃尔似乎认为这种等待非常有趣,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她受不了了。正好一道闪电在远处划破夜空,她靠近了他。
“刚才那阵雷阵雨似乎还没有结束,看来又要下雨了。”
“下大雨多好啊!”达尼埃尔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爱意,这爱意胜过千言万语。丽内特觉得这种爱意非常微妙,达尼埃尔毫无主动的行为,她感到有些害怕了。丽内特说:
“也许你能理解,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可是却想不起来,这种感觉一直萦绕着我。”达尼埃尔在黑暗中窃笑,丽内特说的话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真要感谢她。他根本想不到,她会真的以为他们曾经在哪儿见过面。他差点想要开个玩笑,对她说:
“我也有这种感觉。”这样他们就会设想出种种曾经在哪儿见过面的情景。不过他没有这么说,他更喜欢这样的沉默,这会让她猜不透他内心所想。
“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先知’?”片刻沉默之后,她又问道。
“因为达尼埃尔是我的名字。”
“达尼埃尔?那你姓什么?”
达尼埃尔有些犹豫,这么快就自报家门,他并不喜欢。可是丽内特只是很好奇,并没有恶意。所以,他并不打算像往常那样谨慎,编个假名字糊弄她。
“达尼埃尔·德·丰塔南。”他回答道。
丽内特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达尼埃尔以为她被绊了一下,便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她,可是却被她躲开了。丽内特这一躲让达尼埃尔更想抓住她了。他靠近她,试图抓住她的肩膀。可是她一闪身,跳到了路边,然后突然掉转头跑进了一个小巷子。达尼埃尔原本以为丽内特在跟她开玩笑,以为她在跟他闹着玩。可是她看上去的确是想要逃跑。达尼埃尔不得不加快步伐追了上去,否则她会离他更远了。这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这样你追我赶仿佛在玩游戏,想到这儿,达尼埃尔不由得高兴起来。她就要拐进一个漆黑的巷子了,顺着这个巷子绕一圈他们会回到刚才的地方。他感到有些无聊了,便要阻止她进去。可是当他第三次试图抓住她的胳膊时,她又逃跑了。
“真笨!”达尼埃尔有些生气了,“别跑了,你给我站住!”
可是丽内特跑得更快了,不断地转换路线,仿佛真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黑暗里。突然,她快步跑了起来,他连忙迈开几个大步追了上去,把她拦在了一扇门前。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她的脸上充满了恐惧,而且那样子不是装出来的。
“你怎么了?”达尼埃尔吃惊地问。
她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喘着粗气,肩膀不住地颤抖,连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惊慌。他沉默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她跟刚才完全不同了。他试图将她抱进怀里,可是她奋力逃脱了,顾不上衣服被刮破了一个口子。
“你到底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往后退了一步,离她远点,“你是在害怕我吗?你不舒服吗?”
可是她一句话都说不了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不住地颤抖。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觉得她很可怜。
“你希望我离开你,是吗?”他询问道。
她没有说话,但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觉得此刻自己实在太可笑了。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希望我离开你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十分温柔,仿佛要驯服一个不乖的孩子。
“你走开!”她低吼道。
她是认真的。
他不再坚持,因为继续待下去实在太没有面子了,而且还会令她离他更远。于是他想了一个巧妙的办法。
“好吧,我走。”他说,“可是我没办法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里太黑了。这样吧,我们往前走几步,看看有没有车子,等你上了车我再走,可以吗?”
丽内特没有拒绝。于是两个人便朝着歌剧院那条大道走去,那里的灯光比较明亮。刚走到那条大道上,就有两辆出租车迎面开来。
达尼埃尔挥了挥手,车子便停在了路边。丽内特仍然不肯抬起头来看看他。达尼埃尔为她打开车门,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才决定回头。她看着他的脸,仿佛要更仔细地看清楚他。他尽力给她一个微笑,摘下帽子,做出向她告别的姿势。等到确信他的确不会跟着她了,丽内特才坐进出租车,脸色也变得轻松了许多。她告诉司机去哪儿,然后转身看着达尼埃尔充满歉意地说道:
“非常抱歉,达尼埃尔先生,今晚我必须走,明天我会告诉你原因的。”
“好吧,明天见。”他向她鞠躬,“明天我们在哪儿见面?”
“啊,在哪儿见面呢?”她有些天真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天我们在茹茹大妈家见面吧。就在茹茹大妈家里吧。明天下午三点整。”
“好的。明天三点见。”
他朝她伸出手,她也伸出了手,他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汽车引擎声响起,缓缓驶向前方。
可是就是这个时候,达尼埃尔却生气了。他本来已经恢复平静了,可是他看到那个年轻的女人又让司机停车了,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露出浅色的上衣。
达尼埃尔连忙大踏步地来到了车边,丽内特已经打开了车门。他看到她把自己藏在座位的深处,他看到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他明白了,连忙紧挨着她坐了进去,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他感受到了她紧贴过来的双唇。他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主动要亲吻他。他知道她在哭泣,他能感受到她的绝望。他听到她在低声喃喃细语:
“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他听不明白,他听得糊涂了。
“我愿意……为你……生一个孩子……”
“女士,还是去刚才那个地址吗?”司机问道。
3
同雅克还有他的朋友们分手后,昂图瓦纳坐车去了帕西,有一个患了肺炎的小女孩儿需要他去看看。之后便从大学路回家了。昂图瓦纳五年来一直和弟弟住在一楼。在回家的车上,他嘴里叼了支香烟,心情很愉快,因为他的小病人就要痊愈了,他也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不得不说,我昨晚的表现并不是很好。突然停止咳痰……脉搏和大便都正常,可病人却要死了……这时候一定要防止心内膜炎……小孩子的妈妈还很迷人……今夜的巴黎也别有一番风情……”这一路,他欣赏了特罗卡戴罗宫【注:特罗卡戴罗宫建于1878年,1937年拆除。】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也看到了一对对情侣悄悄钻进了偏僻的小巷子。他还看到了埃菲尔铁塔,看到了大桥上的雕像,看到了玫瑰色的塞纳河。“就在我心中……啊——啊——啊……”昂图瓦纳哼起了愉快的调子,耳畔是轰隆隆的马达声,“就在我心里……安睡吧……”顿了顿他又继续唱道,“没错,就是这样的,就在我心里,在我心里安睡吧……真是让人恼火,我忘了歌词了……是什么在我心里安睡来着?难道是只爱睡的猪?”昂图瓦纳微笑着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帕克梅尔餐厅晚会,那可真是一场愉快的晚会。或许该说是一场愉快的艳遇?……他感到了生活的乐趣,如同被一个暗藏在心中很久很久的欲望给带走了。昂图瓦纳丢掉了剩下的香烟,跷起腿,大口大口地呼吸车窗外的新鲜空气。“但愿伯兰记得帮孩子拔火罐。可怜的小东西,不需要做手术我们就能救活他。我该把卢瓦济尔的脑疾也给治好的。这些小丑般的外科医生居然会被欢迎,真是可笑!布莱克老爹说得对,‘假如我生了三个儿子,直至最差的我会让他做个外科医生,体格健壮热爱体育的我会让他拿手术刀,而最聪明的那个我会让他做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救死扶伤,不断钻研医术。’”这么想着,昂图瓦纳感觉浑身轻松,心情又变得好了起来。“看来我生活的方向是对的。”他有些得意地轻声呢喃道。
昂图瓦纳走到自己的房间,经过雅克的房间时,发现房门还是开着的,这才想起弟弟被录取的事情。五年来的督促和照料终于换来了今天的成功。“我还记着呢,那天晚上我在学校里偶然遇到了法弗里,头一回我想要雅克报考高师。那时可不像今天这么热,蒙日【注:法国著名数学家,此处以他的名字作为公园的名字。】街心公园还盖着厚厚的积雪呢。”昂图瓦纳内心一阵唏嘘。随后便像孩子一样急急忙忙地脱掉衣服,想要来个痛快的冷水浴。
洗完澡,昂图瓦纳换了件衣服,一想到帕克梅尔,他就高兴地禁不住吹起口哨。在昂图瓦纳心中,女人只是第二位的,生活才是第一位的,至于爱情,则压根儿就没有位置。他喜欢这种艳遇,并为之骄傲,因为这种事非常容易碰到,而且也是最现实的。当然,并不是任何时候他都会满足这种艳遇的,某些晚上他会严防这种事。这倒不是因为他非常遵守纪律,也不是因为他的肉体没有任何欲望,而是因为这种事代表着另一种,这种生活并不是他一下子就能够接受的,因为他是生活的强者。
“丁零零”,门铃声响起。昂图瓦纳看了一眼墙上的壁钟。如果是个非常重要的病人,他还有时间给他看病,之后再赶去帕克梅尔餐厅同那帮人见面。
“谁啊?”昂图瓦纳对着门喊道。
“昂图瓦纳先生,是我。”
听声音是沙斯勒先生,昂图瓦纳把门打开了。沙斯勒先生曾经是蒂博先生的私人秘书,蒂博先生去拉菲特别墅区休假期间,沙斯勒先生仍然留在大学路工作。
“啊,原来是您在家。”沙斯勒先生有些木讷地说道。当他看到只穿着短裤的昂图瓦纳时,神情十分窘迫,只好转过身去,小声地说:“怎么?”他有些不明白眼前的情景,“噢,您在穿衣服。”随即他便指着昂图瓦纳说道。仿佛刚刚发现了一个秘密似的。“但愿我没有打扰您。”
“二十五分钟后我就要出门了。”昂图瓦纳连忙向他说明情况。
“事情有些突然,大夫,您看。”沙斯勒先生摘下帽子和眼镜,朝昂图瓦纳眨了眨眼睛,说道,“您不给我看病了吗?”
“看哪儿?”
“看眼睛。”
“哪只眼睛?”
“这只眼睛。”
“别动,我看看,你的眼睛没什么毛病,只是被风吹了。”
“噢,是吗?也许吧。谢谢您。风沙迷了眼睛不是什么大问题。肯定是因为我把两扇窗都打开了。”沙斯勒先生轻轻咳了几声,重新戴上了眼镜,“非常感谢您,我感觉好多了,风沙迷了眼睛,没什么大不了的。”沙斯勒先生笑了笑,接着说,“医生,我是不是耽误您正事儿了。”嘴里这么说着,可是沙斯勒先生却并没有戴上帽子离开,而是坐到椅子上,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渍渍的额头。
“这天气可真热啊。”昂图瓦纳说道。
“可不是嘛。”沙斯勒先生眨眨眼睛,狡猾地说道,“这天气看样子是要下大暴雨了。那些四处奔走、出门办事的人真可怜啊。”
“办事?”昂图瓦纳一边系鞋带一边抬起头说道。
“对啊,在这样闷热的天气,去办公室或者去警察局办事,简直要闷死了。消耗的精力恐怕要到第二天才能恢复吧。”沙斯勒先生摇头晃脑地说道。
昂图瓦纳仍然昂着头看着沙斯勒先生。
“啊,对了,”沙斯勒先生一拍脑门儿说道,“差点忘了问您了,关于养老所您知道吗?”
“养老所?”
“是的,养老所,专门收养老人的,不是一般的病人收留所,就在黎明大道。您看这天气,真是糟糕透了。啊,正好我们说起这件事,我想问您件事,昂图瓦纳先生,在这儿您有没有看到过一枚五法郎的硬币?”
“在这儿?在哪里,口袋里吗?”昂图瓦纳一头雾水。
“噢,不,不是口袋里,是花园里,也许是大街上吧。”
昂图瓦纳系好鞋带,站起身,一边去拿裤子,一边看着沙斯勒先生,心里暗暗地骂道:“跟这个老家伙待一块儿迟早变成白痴。”但是还是装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表情严肃地说道:
“沙斯勒先生,我没听明白您的意思。”
“噢,事情是这样的,有人不小心丢了东西,总有人会捡到的,对不对?”
“的确如此。”
“那么,假如您捡到了别人丢失的东西,您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寻找失主。”
“可是假如您找不到失主呢?”
“那就要看东西是在哪儿丢的了。”
“假如是在花园呢,又或者是在大街上呢?”
“那我一定会把东西交给警察先生。”
沙斯勒微笑地听着,接着问道:
“可是如果这东西是钱呢?那又该怎么办?比如一枚五法郎的硬币?您怎么知道那些人会做什么?”
“您的意思是,警察先生会将丢失的钱私吞?”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会这样做。”
“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的,沙斯勒先生,因为警察局会有各种字据,会办各种手续。比如我曾经和一个朋友外出时,在马车上捡到了一个玩具,告诉您,那个玩具看上去非常值钱,是用象牙和珐琅制作的。我们把它交到了警察局,警察先生记录了我们的名字和住址,还有马车夫的名字和车牌号,还给了我们一张失物招领单,我们在上面签了字,领了收据。您觉得很吃惊,是吗?还有令您更吃惊的。一年之后警察局通知我的朋友,因为那个玩具没有人认领,所以归我的朋友所有了。”
“为什么会归他所有?”
“法律是这么规定的,先生。假如您捡到的东西在一年零一天后还是没人认领,那它就属于您了。”
“过了一年零一天就属于捡到的人了吗?”
“是的,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沙斯勒先生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说道:
“当然,因为那只是个玩具,假如是钱的话,比如五十法郎……”
“即使是钱也是那样的。”
“我可不相信,昂图瓦纳先生。”
“可是我非常相信。沙斯勒先生。”
这个小矮子坐在凳子上,双腿悬在空中,灰色的汗毛有些汗湿了。他的目光越过眼睛死死盯着昂图瓦纳。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去,用手捂着嘴,咳了几声,随后说道:
“我问您这个问题,其实是为了我的母亲。”
“您是说,您母亲捡到钱了吗?”
“啊,不,不,不是的。”沙斯勒先生坐在凳子上有些局促不安,脸憋得通红通红,过了好一会儿,似乎还在犹豫是不是要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随后他又微微一笑,终于说话了,“我是说养老所。”看到昂图瓦纳正要穿外衣,沙斯勒先生连忙从凳子上跳下来,从后面展开外衣,方便昂图瓦纳穿好袖子。“越过海峡。”沙斯勒用了个巧妙的暗喻。站在昂图瓦纳的身后,沙斯勒先生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凑到昂图瓦纳的耳边说道:“可是他们要收九千法郎。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收费,加起来得要一万法郎。天哪,要预先支付一万法郎。可是万一后来不在那儿待了呢?”
“不在那儿待了?”沙斯勒先生说话颠三倒四的,昂图瓦纳感到十分伤脑筋。
“是啊,在那里她住不了三个星期的。要知道她今年都已经七十七岁了。我敢打赌,在家里她肯定没办法花完那一万法郎,您觉得呢?”
“七十七岁了?”昂图瓦纳重复了一遍,不由自主地估算了一下这个岁数。
昂图瓦纳没再去管时间了,“当有个人吸引了你所有的注意力时,”昂图瓦纳这么想着,“你就会发现一种典型。”虽然出于职业习惯,昂图瓦纳的注意力通常只在自己的身上,可是一旦某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就会全神贯注地关注那个人。“这个笨蛋肯定是个吸引人的典型。”昂图瓦纳想着,“应该称他沙斯勒现象。”昂图瓦纳想起当初他和这个小老头儿的相识。当年在学校神父的推荐下,沙斯勒先生成了蒂博先生的补课老师,跟着沙斯勒先生一起休假。回来后蒂博先生就非常欣赏老头儿严谨的工作态度,便留下他当自己的私人秘书。“十八年来,我几乎天天都看到他,可是对他却毫不了解。”
“妈妈作为一个女人,非常出色。”沙斯勒先生并没有看昂图瓦纳,只顾着说话,“昂图瓦纳先生,我们家其实不应该是这么穷苦的样子的,也许我生来就该是个穷人,可是我妈妈却不是,她天生就是个贵妇人的命。圣罗歇教堂的那些神父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这简直是至理名言。您知道的,他们是我们最亲爱的朋友,神父先生非常尊敬蒂博先生。我也很愿意过上富裕的生活,对此我甚至非常有把握,只要有了那一万法郎,我只要有了那一万法郎就再也不用这么贫穷了。可是,妈妈不想再待在养老院了,他们却不把那一万法郎还给我们。您瞧瞧,他们做事多谨慎。刚到养老院的时候,他们就让我们签了一份居住手续,同您刚才说的警察局一样,我在上面签了字。不过他们没有像那些警察那么笨,一年之后他们根本就没有再联系我们,也没有还钱,他们什么都没有还。”说话时,沙斯勒先生的脸上满是嘲讽的神情,接着又问道,“后来您的朋友去领那个玩具了吗?”
“玩具?噢,不,没有,事实上他并没有去领那个玩具。”
沙斯勒先生似乎在思索什么,喃喃细语:“那只是个玩具而已,如果是一笔钱的话肯定就不是这样了。但凡在街上丢失过钱的人肯定都会跑到警察局去认领,只怕巴黎所有的警察局都会被挤破了。我敢说,肯定有人多认领了钱。可是认领丢失的钱需要什么证明呢?”过了会儿昂图瓦纳还没有回答,沙斯勒先生又重复一遍道:“去警察局认领丢失的钱需要什么证明吗?您说话呀!”
“认领证明?”昂图瓦纳被沙斯勒先生问得有些烦了,不太高兴地说道,“您得提供一切细节,比如您的钱是怎么弄丢的,是在哪里丢的,您丢的钱是硬币还是纸币,您是否……”
“噢,不不不,他们不会问这个的!”沙斯勒先生有些着急地打断了昂图瓦纳的话,“他们怎么会问钱是硬币还是纸币呢!我知道,他们会问细节,可是他们不会问这个的。不会的。”小老头儿又重复了几遍,“不会的,他们不问这些,他们不问这些。”
昂图瓦纳朝墙上的壁钟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非常抱歉,沙斯勒先生,我不是想赶您走,只是我现在必须出门了。”
听到昂图瓦纳的话后,沙斯勒先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险些滑倒在地上。
“是的,我向您打听养老院的事,非常感谢您,医生。我现在要回家了,我得包上纱布什么的,或许往耳朵里塞点棉花也行,不会有什么事的。是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看着这个小个子老头儿在打了蜡的地板上蹦蹦跳跳的,也不怕脚底滑倒,那滑稽的样子引得昂图瓦纳忍不住要笑出声了。沙斯勒先生的鞋子总是咯吱作响,这也是他的命。他走遍了所有卖鞋子的店铺,试过了各种各样的鞋子,高帮鞋也好,橡胶套鞋也好,还有各色各样的皮底鞋、毯底鞋和橡胶底鞋,都没用。他也问过修脚的,甚至在一个地板工人怂恿下,去找了一个专门为下人制作无声鞋的人,把自己的脚型都给了他,可是还是没用。沙斯勒先生每次走路的时候只好踮着脚尖。再加上他那小脑袋、圆眼睛,还有身后飘荡着的羊驼料子的礼服下摆,使他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只折了翅膀的喜鹊。
“啊,我想起来了。”已经走到门口了,沙斯勒先生突然说道,“这个时候商店都已经打烊了。您身上带着钱吗?”
“您需要多少?”
“一千法郎就够了。”
“我这儿有。”说着,昂图瓦纳走向桌边,拉开了抽屉。
“您知道的,我从不喜欢随身带那么多钱。”沙斯勒先生解释道,“正好您刚才说到丢钱的事。您介意给我十张一百法郎的纸币吗?二十张五十法郎的也行。您知道,有时候情况就是这样,纸币越多越不可能丢失。”
“这可不行,我就只有这两张五百法郎的支票,没有零钱。”这么说着,昂图瓦纳就准备把抽屉关上了。
“支票就支票吧。”沙斯勒先生上前一步接住了支票,“可是这样就跟零钱非常不一样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条子,递给了昂图瓦纳,同时把昂图瓦纳递给他的支票往口袋里塞。正在这时,响起了刺耳的门铃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支票还没放好,沙斯勒先生喃喃道:“等一下,等一下,昂图瓦纳先生,请等一下开门……”
可是门铃声变成了沉重急促的敲门声,还有来者的尖叫声,沙斯勒先生听出了这声音是他家门房的声音,突然神色大变。
“沙斯勒先生在这里吗?”
昂图瓦纳连忙将门打开。
“沙斯勒先生在这里吗?”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快,快,出大事了,小姑娘被车子轧了!”
听到门房的喊声,沙斯勒先生脑子嗡地一响,险些摔倒在地,还好昂图瓦纳及时扶住了他,让他平躺在地上,拿了条湿毛巾不停地给他扇风。慢慢地,老头儿睁开了眼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啊,儒勒先生,快点走吧!”来人说道,“快走吧,屋外停了车子。”
“她还活着吗?”昂图瓦纳问道,根本来不及询问那小姑娘是谁。
“情况很糟糕,恐怕再晚个几分钟人就死了。”门房絮絮叨叨地说道。
昂图瓦纳一把抓起一旁的急诊箱,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总是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正要出门,他突然想到之前雅克把碘酒借走了,便急急忙忙地冲到雅克的房间,一边对门房喊道:
“你扶着沙斯勒先生,我去拿样东西,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沙斯勒一家住在杜依勒里富附近的阿尔及尔大街,车子在沙斯勒家门口停了下来。门房的叙述有些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好在昂图瓦纳听明白了事情的整个经过。这个小姑娘每天都会去接儒勒先生回家,可是今晚儒勒先生还没有回家,也许小姑娘是打算穿过里伏利大街前去接儒勒先生。可怜的孩子在穿过大街时被一辆运送书籍的三轮车撞到了,车子从她身上轧了过去。围观的人群中有个卖报纸的女人看到了小姑娘的辫子,认出了她,说出了她住在哪里,人们这才得以将奄奄一息的小姑娘送到家里。
沙斯勒先生坐在车子里,头埋在手心里,并没有流眼泪,可是每听门房说一句,他都要痛苦地嘶喊一声,他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牙关死死地咬住拳头,这才不至于喊出声。
下了车,沙斯勒先生家门口已经有一群人在等着了。看到沙斯勒先生来了,围观的人群让出了一条路,昂图瓦纳和门房两人扶着小老头儿走上了台阶。沙斯勒先生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走廊的最里头,在那里有一扇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沙斯勒先生进去后,门房拉住了昂图瓦纳,轻声说道:
“我老婆还算聪明,我去找沙斯勒先生时,她就已经去找另一名年轻医生了,希望那位医生已经到了。”昂图瓦纳点点头,表示对门房妻子做法的称赞,随后便跟着沙斯勒先生进了房间。他们穿过了一个小房间和两个稍大点的房间,小房间里散发出浓重的霉味,湿气非常重,稍大点的房间铺着地转,房顶非常低矮,房间里乌漆麻黑的,尽管朝院子的方向有两个小窗户,可是房间里仍然闷得人发慌。三个人经过最后一个房间时,看到房间里放着一张小圆桌,桌子上盖着黑乎乎的桌布,桌子上摆着四份餐具。沙斯勒先生走到一扇门前,拉开了木门,里面是一间比较亮堂的房间。看到房间里的情形,沙斯勒先生脚一软,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喊着一个名字:
“黛黛特……黛黛特……”
“儒勒!”屋内响起一个女人尖锐的叫喊声。
起初,昂图瓦纳只看到一个女人穿着粉红色的睡衣,手里捧着一盏灯,那灯光照亮了她红色的头发、宽大的脑门儿,还有丰满的胸脯。之后他才看到那张床,在灯光的照亮下,他看到床边俯着几个人影。余晖照进窗户,与昏暗的灯光融合在了一起。房间里不甚明亮,一切都显得不真实。昂图瓦纳扶着沙斯勒先生在床边坐好。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帽子都还没来得及摘下来,正弯腰俯身用剪刀剪开小姑娘被鲜血浸透的衣裳。昂图瓦纳看清了小姑娘的脸,她的脑袋靠在枕头上,头发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打湿,凝成了长条。还有个老妇人跪在一边,给年轻医生帮忙。
“她还有气息吗?”昂图瓦纳问。
年轻医生转身看了看昂图瓦纳,面色十分犹疑,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有些毫无底气地回答:
“大概还有吧……”
“门房来找沙斯勒先生时,我刚好同他在一起。”昂图瓦纳解释说,“清理和包扎伤口的工具我都带来了,我是蒂博医生。”随后又轻声地说,“现在是儿童医院的院长。”
年轻的医生挺直了腰身,正准备把位子让给昂图瓦纳。
“不,还是您继续做吧,您继续做吧。”昂图瓦纳连忙示意年轻医生继续处理伤口,他往旁边站了一点,询问道,“病人脉搏怎么样?”
“太微弱了,几乎没办法摸出来。”年轻医生回答了一句,又匆匆忙忙地为小姑娘处理伤口。
昂图瓦纳抬起头看着那个红头发的年轻女人,他看到了她慌张不安的眼神。昂图瓦纳建议她道:
“太太,我认为您最好给急救医院打个电话,这个孩子应该立刻送到我的医院进行抢救。”
“绝对不行。”昂图瓦纳听到了一个坚决的声音。
这声音是站在床头的一个年老的女人说的,很显然,她是小姑娘的奶奶。年老的女人上下打量着昂图瓦纳,清冷如水的目光扫视着昂图瓦纳,鼻子又尖又长,堆满肥肉的脸上显出一副固执的神情,颈部的肥肉已经堆成了一堆褶子。
“当然,我很清楚我们是穷人。”老妇人似乎在竭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过我们情愿在自己的家里死去,黛黛特绝不会去医院的。”
“您这么做没有道理,太太!为什么?”昂图瓦纳一再坚持地问道。
只见老妇人伸长了脖子,肥胖的下巴使劲朝前伸着,用一种悲伤却固执的嗓音喊道:
“我们就是喜欢这么做!”老太太的回答斩钉截铁。
昂图瓦纳向年轻女人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可是年轻女人只顾着摇头晃脑,躲开惹人厌的苍蝇,看样子她默许了老太太的话。昂图瓦纳只好寄希望于沙斯勒先生,希望这个老头儿能说句话。可是沙斯勒先生跪在一旁的凳子脚下,脑袋深深地埋在胳膊里,一句话都没说,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不相干。看到昂图瓦纳的举动,老太太似乎已经猜到他的用意了,连忙赶在昂图瓦纳开口之前对沙斯勒先生喊道:
“是这样的,对吧,儒勒?”
听到老太太的喊声,沙斯勒先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低声回答道:
“您说得对,妈妈。”
显然,沙斯勒先生的回答令老太太非常满意,接着她便像个慈爱的母亲一般柔声对沙斯勒先生说道:
“亲爱的,我的孩子,快到你自己房间去吧,你最好不要待在这里。”
这个可怜的小老头儿脸色苍白,不住地摩挲着脑门儿,小眼珠在眼镜后面不停地转动。对于老太太的话,他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从地上站起来,踮着脚尖离开了这间昏暗的房间。
昂图瓦纳紧紧地抿了抿嘴唇,脑子里正在考虑这么做是否合适,但手上已经开始脱掉外衣了,他将衬衣的袖子高高地挽起,然后走到床边,跪在年轻医生的身边。在昂图瓦纳的脑子里,是否应该两人一起护理伤者并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况且他也没办法对一个问题做长时间的思考,因为他太着急做决定了。对昂图瓦纳来说,思虑周全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应该是迅速而应急的行动。思考只是他做出行动的手段,即使思考并不成熟,也不妨碍他立即采取行动。
那位年轻医生还有旁边战战兢兢的老妇人帮着昂图瓦纳一起,费力地脱下了小姑娘的衣服。昂图瓦纳看到,小姑娘瘦弱的身体苍白得几乎成了暗灰色。可怜的孩子被三轮车猛地撞翻了,被车子轧过的身体淤斑累累,大腿上从胯骨到膝盖被三轮车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是右腿。”年轻医生向昂图瓦纳指出来。事实上的确如此,小姑娘的右脚向里异常扭曲,血迹斑斑的大腿似乎短了一截,早已没有了形状。
“大腿骨骨折,是吗?”年轻医生壮着胆子问昂图瓦纳。
昂图瓦纳没有回答,他在尽力思考:“小姑娘的伤非常严重,她肯定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可是伤口在哪里呢?”昂图瓦纳一边思索,一边摸着小姑娘的膝盖骨,然后顺着大腿慢慢往上,突然,就在大腿内侧,离膝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他摸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伤口,那伤口正在汩汩地流血。
“天哪!”昂图瓦纳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是大腿动脉,对吗?”年轻医生也吃惊地问了一句。
昂图瓦纳猛然站起身来。
昂图瓦纳需要独自做出决定,这给了他巨大的力量。当有其他人在场时,昂图瓦纳总是容易产生逞强的情绪。“把她送去外科医院?”昂图瓦纳思考着,“不,不行,她撑不到送去医院的。可是谁来做手术呢?我可以吗?当然可以!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您打算给她包扎吗?”年轻医生又询问道,可是昂图瓦纳一直没有回答,这让他多少有些不高兴。
可是昂图瓦纳并不打算回答他,他心里在想别的事:“当然,必须我来给她包扎伤口。时间紧迫,必须赶快行动,否则就来不及了。”这么想着,昂图瓦纳开始扫视周围。
“包扎?用什么包扎?你看看,红头发女人没有腰带,连窗帘上都没有束带。啊,对了,我有橡皮带啊!”昂图瓦纳迅速地脱下背心,将背带取了下来,用力扯断后,跪下来将背带当成止血带紧紧地绑住小女孩儿的大腿根。
“好了,现在可以缓两分钟了。”昂图瓦纳站起身,脸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他的身上。
“必须立刻做手术,否则她会死的。”昂图瓦纳的语气短促而不容置疑,“我们可以一起试试。”
听到昂图瓦纳的话,所有人包括那个举着灯的红头发女人,还有疑惑不安的年轻医生都慌张地离开了床边。
昂图瓦纳紧紧地抿着嘴唇,用紧张的目光有些粗鲁地观察着周围,仿佛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吸收到眼睛里。“上帝啊,我必须镇定。”他想着,“我需要一张桌子。是的,进门时我看到了外面有张圆桌。”
“给我灯光!”昂图瓦纳大声朝执灯的女人说道,“您跟我过来。”他又对年轻医生喊道,接着便迅速地走到隔壁的房间,“好了,这里就是手术室。”一眨眼间昂图瓦纳就把餐具摞了起来,“把灯放在这儿。”昂图瓦纳像将军在指挥操练场一样,他指挥着周围人布置着这间暂时用作手术室的房间。“接下来就该放置小姑娘了。”昂图瓦纳再次回到昏暗的房间,年轻医生和红头发女人紧随其后,注视着昂图瓦纳的一举一动。昂图瓦纳指着小姑娘,对年轻医生说道:
“小姑娘很轻,我可以抱起她,你帮我托着她的腿。”说完他双手伸到孩子的腰部,将她轻轻地抱起来,孩子因痛苦而发出轻微的呻吟。在年轻医生的帮助下,昂图瓦纳顺利地将小姑娘安置在了圆桌上。随后他拿过红发女人手里的灯,摘下灯罩,将灯放在方才摞好的餐具上。“好极了!”昂图瓦纳甚至有时间思索,打量着周围的情况。餐具上的灯光在黑暗中闪闪烁烁,红发女人的脸被照得亮晃晃的,年轻医生的眼睛也被灯光照得亮闪闪的。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躯体,小姑娘的四肢因为痛苦而不停地抽搐。雷雨过后,空中布满了嗡鸣的苍蝇。闷热的空气和不安的情绪使得昂图瓦纳汗流浃背。“可怜的孩子能撑到我把手术做完吗?”昂图瓦纳在心里询问自己。可是他心里有一股力量驱使着他,这股力量他无从理解,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充满了自信,他从未这么自信过。
昂图瓦纳一把抓过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氯气瓶子,还有一块用来敷药的纱布,将它们交给了年轻医生。
“把瓶子打开,把缝纫机搬走,去餐柜里找些东西放手术用具。”昂图瓦纳手里拿着瓶子吩咐道。两个老妇人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沙斯勒的妈妈看着昂图瓦纳,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一只猫头鹰。另一个老妇人则双手合十,紧抿着嘴巴,不住地祷告。
“你们快离开这里!”昂图瓦纳命令道。两个老妇人连忙退到刚才小姑娘躺着的那个房间。昂图瓦纳手指着房间的另一边,继续说道:“你们得离得远一些。从这边出去。”两个老妇人遵照他的命令,静静地走出房间,离开了。
“请您留下。”发现红发女人也准备跟着两个老太太一起离开,昂图瓦纳有些恼怒地冲着她喊道。
红发女人应声停住了,转身看着他。好一会儿,他都在看着这个女人,漂亮的脸蛋似乎更胖了一些,脸色也因为痛苦而变得更加沉静、严肃,这是一张比较讨昂图瓦纳喜欢的脸。看着面前的红发女人,昂图瓦纳不禁想:“真是个可怜的女人!不过我需要她的帮助。”
“这是您的孩子吗?”他问。她摇着头回答道:
“不是。”
“噢,好极了。”昂图瓦纳一边说,一边用氯仿将纱布浸湿,然后麻利地用纱布盖住小姑娘的鼻孔。“给,拿着这个瓶子,您就站在我身边,”他将氯仿瓶子递给她,“一会儿按照我的吩咐,将药水倒在这块纱布上面。明白吗?”红发女人接过瓶子,点了点头。
一时间房间里弥漫着氯仿的气味。小姑娘躺在圆桌上,起初还呻吟了几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之后便安静地睡去了。
昂图瓦纳再次审视了一遍这临时的手术室,确定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剩下的就是如何进行这项艰难的手术了。决定小姑娘命运的时刻就要到来了。而此刻昂图瓦纳的不安情绪竟然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消失不见了。他来到餐柜前,看到年轻医生已经将医药箱里的工具全都取出来,放在了一条餐巾上。“一切准备妥当。”可是他心里似乎还想再等一等,“工具盒,有了;手术刀和镊子,有了;纱布和棉花,有了;酒精、咖啡因、碘酒,有了。很好,所有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手术开始吧!”昂图瓦纳不由得有些激动,为了即将开始的行动而陶醉,为了心中无限的信心而快乐,为了这项决定事业巅峰的活动而激动。当然,他的激动还来自自己的庄严和伟大。
昂图瓦纳抬起头注视着那个年轻的医生,眼神仿佛在说:“您很勇敢。这项艰难的手术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年轻医生神色平静,正服从地看着昂图瓦纳的一举一动。他很清楚,这手术只有一次成功的机会。假如是他一个人来做,他肯定会害怕,可是当他看到有昂图瓦纳陪在一旁时,竟会觉得任何事都有可能成功。
“这个年轻人还不错。”昂图瓦纳暗暗地想道,“我是幸运的。开始吧。我需要一个脸盆洗手。啊,算了吧,这样也可以了。”昂图瓦纳拿出碘酒,擦拭着整个手肘。
“拿着。”昂图瓦纳将碘酒瓶递给了年轻医生。年轻医生接过瓶子,使劲地擦拭他的镜片。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雷鸣响彻天空,屋内瞬间亮了起来。
“哼,奏乐欢庆可还早了点。”昂图瓦纳想道,“我还没拿好手术刀呢。瞧,红发女人这会儿不再颤抖了,神情轻松了些,也能凉快一会儿了。啊,我敢打赌,这房间里绝对有三十五摄氏度。”昂图瓦纳拿起纱布,放在伤者大腿的周围,就像真正的手术台上做的那样。
昂图瓦纳放好纱布后,转身对红发女人吩咐道:
“往纱布上滴点氯仿。好了,可以了。”
“她像战场上的士兵一样服从。”昂图瓦纳想着,“啊,这些女人!”之后他便仔仔细细地查看小姑娘受伤的腿,伤口已经令它肿胀得非常厉害。昂图瓦纳咽了咽口水,拿起手里的手术刀。
“开始吧。”
昂图瓦纳的手术刀精准地切了下去。
“把血擦干。”昂图瓦纳对身边的年轻医生吩咐道。“这孩子可真瘦。”昂图瓦纳想着,“马上就要切到大腿上面了。看啊,小姑娘睡得多熟。得加快动作了。现在该用上牵开器了。该您上场了。”昂图瓦纳轻声对年轻医生说道。年轻医生将手里擦干血的棉花丢掉了,拿过牵开器,开始将切割口撑开。
昂图瓦纳稍微停了停。“很好,”他想,“我的探条呢?对了,在这儿呢。在亨特管里结扎,这非常典型。一切都很顺利。来呀,再来一次闪电哪!刚才那道闪电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或许就在罗浮宫的上空,又或许就在‘圣罗歇教堂的绅士们’的头顶上。”此刻,昂图瓦纳十分平静,也不再担心孩子的生命。他十分愉快,脑子里想着:“在大腿部的亨特管里结扎。”
“来呀,再来一次闪电哪!雨也快停了。空气闷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小姑娘的大腿骨折了,骨头刺穿了大动脉,这很简单,小姑娘也没有大量失血……”昂图瓦纳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噢,我得快点。这手术虽然不复杂,但是却容易导致死亡……一只镊子,很好。再来一只,夹住这儿。哎!这些闪电真让人受不了,一点都不亮。我只有这些丝线了,算了,凑合吧。”昂图瓦纳将血管切断后取了出来,在靠近镊子的地方用丝线缝合好。“太棒了,手术成功了。对这个小姑娘来说,这样的侧动脉血液流通足够了。我简直是个天才!我的事业该往外科发展吗?我具备了一个优秀外科医生该有的所有条件,我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外科医生……”这个临时的手术室内非常安静,远处响起了两声雷鸣,房间里能听到剪刀剪断丝线的声音。“良好的视力,镇静的神态,顽强的毅力,灵活的动作……这就是一个外科医生所有的条件。”突然,昂图瓦纳竖起耳朵,脸色唰地变得煞白。
“真是活见鬼!”昂图瓦纳低声咒骂了一句。
听不到小姑娘的呼吸声了。
昂图瓦纳用力推开那个女人,把小姑娘脸上的纱布掀开,耳朵紧紧贴着孩子的胸腔。年轻医生和红发女人一起注视着昂图瓦纳,等着他说些什么。
“上帝啊,她还有口气儿。”昂图瓦纳自言自语道。
昂图瓦纳握住小姑娘的手腕,脉搏非常急促,根本不用去数了。“该死的!”昂图瓦纳脸都有些抽搐了,神情越来越紧张。昂图瓦纳的目光扫向两个助手,可是并没有看着他们。
昂图瓦纳用简洁明了的语气吩咐下去:
“您把镊子拿掉,把伤口包扎好后就把止血带去掉,快点。……您去给我拿些可以写字的东西。噢,不,我自己带了笔记本。”昂图瓦纳用棉花球将手擦干净,动作有些瘫软无力,“现在几点了?九点不到,药店还没关门。劳烦您跑一趟药店。”
昂图瓦纳看到面前的女人做了个习惯性的动作,她拉了拉睡衣的领口,他明白了,这个女人在犹豫自己这个样子是否适合出门,因为她几乎是裸着的。那一瞬间,昂图瓦纳仿佛看到了她睡衣底下丰满的身躯。昂图瓦纳没说别的,拿出笔记本,写下一个药方,并签了名。
“一公斤安瓿剂。太太,快跑,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是假如……”红发女人犹豫着。
他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
“要是药店关门了,”昂图瓦纳大声喊道,“您就不停地按铃、敲门,怎么样都行,直到药店把门打开。快去吧!快点!”
等到女人走远了,昂图瓦纳才泄了气般地低垂着脑袋,转身对年轻医生说道:
“我们试试注射血清吧。静脉注射血清。皮下注射已经没什么用了。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昂图瓦纳拿起餐柜上的两个小瓶子,问道,“止血带已经取下来了吗?很好。我需要樟脑油注射液和咖啡因注射液,准备一半剂量就行了,可怜的孩子……请您动作快点。”
昂图瓦纳来到小姑娘的身边,握着她消瘦纤细的手腕,小姑娘的脉搏跳得更快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该死的,”他心想,“这脉搏都没有必要数了。”昂图瓦纳沮丧、绝望到了极点。
“啊,该死的!”昂图瓦纳低声咒骂道,“手术成功了,可是却毫无用处!”
可怜的孩子,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她生命垂危。小姑娘的嘴唇翕动着,他看到了两根细细的卷发贴在嘴唇上,那头发比圣母的还要纤细。嘴唇上的两根细发轻微地起伏,显示这个孩子还有呼吸。
“尽管是个近视眼,不过他手脚挺灵活的。”昂图瓦纳一边看着年轻医生装着针管,一边这么想着,“可我们还是救不了她。”对于这个手术,他只是感到后悔,却并不担忧。他跟大部分医生一样有些麻木不仁,伤者的痛苦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经验、利益、职业兴趣,他们的财富来自别人的痛苦或死亡。
就在这时,他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关门的声音,他确定红发女人回来了,便迅速跑向门口,迎接她。果然,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显得呼吸太过于急促。昂图瓦纳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盒子。
“热水。”昂图瓦纳甚至没有说声谢谢,便着急地吩咐道。
“需要烧开吗?”
“不,不用,我需要用它把血清焐热。快点!”
昂图瓦纳刚把盒子打开,红发女人就已经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回来了。这一次,昂图瓦纳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句:
“好。很好。”
时间非常紧迫,昂图瓦纳迅速撕开安瓿剂的尖端,插进橡皮管,并固定好。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木质温度计,把它取了下来,将安瓿液瓶挂到了钉子上。随后,他端过热水锅,犹豫了一下,便将输液的橡皮管按进了热水里。“血清经过时就会被焐热。真是个好方法!”昂图瓦纳一边想着,一边看向一旁的年轻医生,确定他看到了自己刚才的操作。最后,昂图瓦纳又回到了小姑娘的身边,抬起那纤细苍白的手腕,用碘酒擦拭了几遍,便用手术刀切开了静脉管,用探条插到里面,把针插进了静脉管。
“血清已经流进去了,”他大声说,“快看看脉搏,我没办法动了。”手术室内异常安静,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了。
昂图瓦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眯着眼睛等待着,目光一刻也不离开针。
最后,昂图瓦纳抬头看了一眼安瓿液瓶,问道:
“已经流进去多少了?”
“应该有半公升。”
“脉搏怎么样?”
年轻医生摇摇头,默不作声。
又过去了五分钟,这煎熬和焦虑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昂图瓦纳又抬头看了看安瓿液瓶:
“流进去多少了?”
“大概三分之二公升。”
“脉搏如何?”
年轻医生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认为比刚才要好些了……”
“您能数一下吗?”
年轻医生沉默片刻回答道:
“不能。”
“假如脉搏能够好转……”昂图瓦纳思量着,看着眼前这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躯体,他愿意用自己十年的寿命换取小姑娘的生命。“这孩子多大了?看样子差不多七岁。就算我救了她的命,待在这么个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十年后她也会感染肺病的。可是我能把她救活吗?可怜的孩子现在生命垂危,几乎已经到了极限了……该死的!我已经尽力了!血清还在往血管里流。可是时间不多了。只能等待,别无他法,也没有机会尝试别的方法,只能等待……这个红发女人看上去不错,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不是孩子的妈妈,那她是谁?沙斯勒根本就没有介绍这些人。难道这个小姑娘不是他的女儿吗?我都搞糊涂了。还有那个老太太,她的言行太奇怪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并没有阻止我。在他们中我一下子就有了威望。他们很清楚眼前站着的人是谁。瞧啊,一个真正的强者可以有如此大的影响!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成功!可是我可能成功吗?小姑娘被搬来搬去,可能早就失血过多了。不管怎样,眼前的情况不容乐观,可怜的孩子还没有任何重获生命的迹象。啊,真该死!”
昂图瓦纳低头看着小姑娘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她那两根细发还在轻微起伏。看来,小姑娘还在呼吸,而且看上去呼吸得更有力了。难道是他产生错觉了吗?半分钟过去了,他仿佛看到了小姑娘的胸脯慢慢鼓起随后慢慢平复,如同一个深深的叹息,带走了孩子最后一点生命。昂图瓦纳呆呆地看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不,她还有气息,必须等待,等待,还是等待。
又过了一分钟,昂图瓦纳又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这一次可清晰多了。
“血清流进去多少了?”
“安瓿液瓶几乎空了。”
“脉搏怎么样?有没有好转?”
“好多了。”
昂图瓦纳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您能数数吗?”
年轻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怀表,推了推眼睛,静默了一分钟后说道:
“一百四十下……也许是一百五十下。”
“总比没有脉搏要强。”昂图瓦纳脱口而出。
昂图瓦纳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敢有任何松懈,但是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是的,那不是幻觉,现在小姑娘已经好很多了,连呼吸都变得平稳有规律了。昂图瓦纳非常艰难地控制自己不至于手舞足蹈。他有种高兴得想吹口哨、高声唱歌的冲动。“这可比没有脉搏强得多。啊,啊,啊……”昂图瓦纳在心里默默哼起了一支曲子,那是从早上就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曲子:“在我心中,在我心中安睡,噢,什么在我心中安睡?对了,我想起来了,夏夜的月光……
“皎洁的月光在我心中安睡,
“就在那迷人的仲夏之夜……”
一时之间,昂图瓦纳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解脱和无比的快乐。
“可怜的孩子得救了!”昂图瓦纳在心里欢呼,“当然,我必须救活她。啊,迷人的仲夏之夜……”
“血清已经全部流完了。”年轻医生指着瓶子说道。
“太好了!”
昂图瓦纳的眼睛一直盯着小姑娘,注视着她。突然,小姑娘微微颤抖了一下。昂图瓦纳高兴坏了,连忙转向一旁的红发女人。这个漂亮的女人一刻钟以来一直靠着餐柜,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姑娘,连睫毛都不曾颤抖一下。
“夫人,醒醒,”昂图瓦纳大声地对红发女人喊道,“您睡着了吗?我需要一个热水壶。”昂图瓦纳几乎要高兴地蹦起来了,微笑着对那个女人说道,“您看到了,这个孩子现在非常需要热量。您去找只热水壶过来,这孩子的小脚丫太凉了,需要焐一焐。”红发女人的眼睛闪过快乐的光,连忙出去了。
昂图瓦纳俯下身来,更加小心翼翼地查看小姑娘的伤口,动作轻柔地将针管轻轻抽出来,用纱布将针口轻轻贴上。昂图瓦纳摸了摸小姑娘的手臂,可怜的孩子手掌下垂着,看不到一丝生气。“我们得再给她输一瓶樟脑油溶液,亲爱的,我们的运气似乎不坏,所有可能的机会都要尝试。”接着,他又坚定地说道,“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对此我坚信不疑。”昂图瓦纳感到有股新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令他身心都感到轻松无比。
没过多久,红发女人就捧着个小罐子回来了,正犹豫着该不该上前,看到昂图瓦纳什么都没说,她便走过去把罐子放到孩子的脚边。
“不,夫人,不是这么焐的。”昂图瓦纳的声音急促而轻快,“这么焐会烫着她的。来,罐子给我,我教您怎么做。”这么说着,昂图瓦纳扯过一条餐巾,小心地将罐子包好,又用另一条餐巾将罐子绑在小姑娘的两腿之间。红发女人看着昂图瓦纳做这一切,昂图瓦纳的脸因为笑容而显得年轻而有朝气,红发女人大为吃惊。“孩子有救了,是吗?”她壮着胆子问道。
此刻,昂图瓦纳还不敢给她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
“再过一个小时,我再告诉您答案。”昂图瓦纳轻声回答道。红发女人没有误解昂图瓦纳的意思,内心大胆地相信着,向昂图瓦纳投去了极为赞赏的目光。
“这个迷人的女人在这里干什么呢?”这已经是第三次让昂图瓦纳产生这样的疑问了。随后他指了指门口问道:
“其他人去哪儿了?”
红发女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们都在外面等着结果。”
“请您跟他们说,让他们放心点,叫他们去休息吧,夫人,您也去休息吧,您应该去休息了。”
“噢,我也去吗,好吧……”红发女人轻轻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来,我们一起把小姑娘再抱回床上去吧。”昂图瓦纳对年轻医生说道,“您就跟刚才那样扶住她的腿,我来抱。对,把枕头放平。接下来我们需要制作一个简易的工具……请把那条餐巾给我,还有盒子和细绳。有了这些我们就可以制作一个扩胸器了。用绳子穿过这根铁条。很好。这铁床再合适不过了。好的。我们还需要一样有点重量的东西。正好,这儿有个罐子。啊,不,用这只熨斗更好。噢,我们运气好极了,这儿什么都有。没错,来,拿着这个。明天我们再把它做好点,今晚只能这样了,能做个简单的扩胸就可以了,您觉得呢?”
年轻医生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昂图瓦纳,就像拉撒路被耶稣从棺木里召唤出来后,玛尔特看着耶稣一样。【注:根据《福音书》记载,拉撒路病逝后被埋入土中,他的姐姐不相信他四天后会复活,从盖着石板的坟墓中走出来。耶稣便对着拉撒路的坟墓说道:“打开石板。”坟墓的石板便被打开了。耶稣又说道,“拉撒路,出来。”拉撒路便捆着手脚从坟墓中走了出来。】年轻医生翕动着嘴唇,犹疑不决地说道:
“我帮您整理好药箱吧。”年轻医生的声音里充满了胆怯,又充满了要为昂图瓦纳服务并忠于昂图瓦纳的诚心。昂图瓦纳陶醉了,这是一种领袖才有的陶醉。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昂图瓦纳一边走近年轻人,一边注视着他的眼睛。“这个年轻人非常热心。”而对方已经激动得几乎无法呼吸了。好在昂图瓦纳比年轻医生考虑得更细致入微,没等对方说话,昂图瓦纳便说道:
“您该回家休息了,亲爱的。现在已经很晚了。这里有一个人照顾就可以了。”犹豫了一下,他继续说道,“我想我们应该已经救活了小姑娘,至少我认为是这样。不过我今晚会留下来看护她,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可以应付一下。”昂图瓦纳又继续说,“因为我知道您才是她的医生。这非常好。我只是来帮忙的,他们并没有叫我。所以,从明天开始,小姑娘就交给您照顾了,您有这个能力,您完全不需要担心。”昂图瓦纳一边说着一边把年轻医生送到了门口,“明天中午您能够过来吗?您来了,我再去医院,我还会回来的,之后我们再一起商量怎么给她治疗。”
“大师,能够和您一起共事,我,我真是,真是太高兴了……”
这是昂图瓦纳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尊敬地称作“大师”。他简直要陶醉了,全部身心都沉醉其中,不由自主地向年轻医生伸出了双手,可是他马上就冷静下来了。
“我并不是什么大师,”昂图瓦纳的声音都有些激动了,“我也只是处在学习阶段,亲爱的,跟您一样,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跟大部分人没什么区别,还在不断地尝试、不断地探索之中。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做到最好就很不错了。”
昂图瓦纳甚至有些着急地要把年轻医生送出门了,难道他就这么急着想要一个人留下来?年轻女人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昂图瓦纳变得异常激动。
“夫人,您怎么还没有休息?”昂图瓦纳对门外的女人说道。
“不,还不想休息,大夫。”红发女人回答道。
昂图瓦纳没再坚持让她休息。
这时,床上的小病人呻吟了一声,打了个嗝,咳嗽了一声。
“好极了,黛黛特。”昂图瓦纳高兴地说道,“好极了!”他握住小姑娘的手腕,数了数脉搏,“一百二十下。情况变得越来越好。”他瞧着女人,这一次昂图瓦纳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神情严肃地说道:“这次我敢确定,我们已经从死神手里把她拉回来了,我们胜利了。”
红发女人没说什么,他知道她非常信赖他。要怎么开始他心中所渴望的谈话呢?昂图瓦纳有些不知所措。
“您非常勇敢!”昂图瓦纳称赞道。就像平时一样,每当他感到胆怯时,他总是会继续前进。他问她:“您在这儿是做什么的?”
“我吗?不,我在这儿不做什么。我只是他们的邻居,也许都说不上是朋友。我就住在六楼的房间里。”
“是这样的。我有些不太明白,孩子的母亲去哪儿了?”
“大概已经死了吧。她和阿莉娜是姐妹。”
“阿莉娜是谁?”
“她是这儿的女佣。”
“就是那个手指一直在颤抖的老妇人吗?”
“没错。”
“这么说来,这个孩子压根儿就不是沙斯勒的亲戚?”
“没错。黛黛特只是阿莉娜的外甥女,放在儒勒先生家里抚养罢了。当然,儒勒先生供她生活。”
红发女人和昂图瓦纳在低声交谈,两人都微微倾斜着身体。如此近的距离,眼前的女人非常清晰,她的红唇、她的脸颊、她富有光泽的皮肤,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的眼前。疲惫使她看上去更加妩媚迷人。尽管昂图瓦纳已经疲惫不堪了,可是却激动不已,本能的欲望在他的体内蠢蠢欲动。
睡梦中的小姑娘似乎并不安稳。他和她一起走到小姑娘的床边。小姑娘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点,随后又紧紧地闭上了。
“可能太亮了,她睡得不安稳。”红发女人这么说着,便把灯放到角落去了。随后又拿了条毛巾回到了小病人的床边,轻轻地给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当她弯下腰时,昂图瓦纳看着她,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在灯光的映衬下,隔着轻薄的睡衣,他看见了年轻女人丰满的躯体,轮廓非常清晰,仿佛她突然就裸体呈现在了他面前。昂图瓦纳有些躁动不安了,呼吸都变得急促。他努力地抑制着急促的呼吸,眼睛感到灼热,忽明忽暗中,他看到了女人丰满的乳房,正随着她的呼吸而微微起伏。昂图瓦纳双手冰凉,禁不住哆嗦不止。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对女人有如此强烈的渴望。
“拉雪尔小姐……”门外有人在轻声地喊。
年轻女人挺直了腰,站了起来:
“是阿莉娜小姐。她大概是担心她的外甥女,想来看看她吧。”
她微笑地看着他,似乎在请求他允许女仆进来。尽管他不想有第三个人进来,可是他没办法拒绝她。
“您叫拉雪尔,是吗?”昂图瓦纳小声说道,“好吧,好吧,叫她进来吧。”
老妇人走进房间,跪在了床边。昂图瓦纳走到窗户边,窗户是打开的,却没有一丝风。他感到太阳穴嗡嗡地响个不停。朝窗外望去,不时会有一道闪电在远处划破夜空。终于,他感到累极了。连续三四个小时,他都是站着的,没有任何休息。在两扇窗户之间,有张儿童用的小床垫子折叠好靠墙放着,像个沙发,昂图瓦纳走过去坐了下来。这大概是黛黛特平时睡觉的地方,这儿应该就是阿莉娜的房间了。昂图瓦纳躺在这张小床垫上,背靠着墙,他的身体又开始无法遏止地燥热,欲望正在他心中翻涌。再一次,他看了一眼那近乎透明的睡衣下面坚实而圆挺的乳房,心怦怦怦地不停乱撞。可是,拉雪尔没站在灯光下。
“小姑娘的腿没动一下吗?”他靠着墙,轻声说道,并没有起身。她往床边走了一步,睡衣下的胴体因走动而起伏不定。
“没有。”她回答说。
昂图瓦纳眼睛感到灼热,唇干舌燥,他在想,要怎样才能让拉雪尔走到灯光下呢?
“她一直是这么苍白吗?”
“现在看上去好多了。”
“夫人,把她的头放平,好吗?对,放平,放直……”
果然,她走到了灯光之中,可是只是从昂图瓦纳的眼前忽地走过。但就是这一秒钟的经过,也足够使昂图瓦纳重新迸发出本能的欲望。昂图瓦纳无力地紧紧闭上双眼,脊背用力地靠在墙上,咬紧牙关,尽力不睁开眼睛,偷偷地幻想着。烟味、粪便味、柏油马路上灰尘的味道,所有这一切就混合成了大城市的味道,这夏天的气味令空气变得浑浊,令人呼吸困难。苍蝇不断地撞上灯罩,死死地萦绕着昂图瓦纳汗津津的脸。屋外不时地响起几个闷雷。
燥热,欲望,乱糟糟的心情,昂图瓦纳渐渐地没有了力气,不知不觉中,他便陷入了沉睡之中。全身松弛,肩背靠墙,安稳地睡着了。
一种异乎寻常的激动使得昂图瓦纳醒了过来。他还有些迷迷糊糊,只感到一种快感。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完全清醒,浑浑噩噩地发呆。
最后他终于发现,这种舒适的快感来自身体的哪一部分。是的,就在脚上。这样感到的同时,他还清楚地感受到旁边坐了一个人。腿上的热量正是从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传来的。天哪,这是拉雪尔的热量!这快感是官能的快感,在找到快感的来源后,这种快感便越来越强烈,几乎要遍布全身了。年轻女人可能是睡着了,不小心滑倒在他身边。此刻,昂图瓦纳意识完全清醒了,他知道他不能动弹。他和她的腿只隔着几层布,那距离不超过一只手。顿时,全身的感觉仿佛突然间全都集中到了那个地方。他有些呼吸不过来了,木然不动,脑子却异常清醒。两人的热量之中混合着的这种快感胜过任何一种长吻,这快感让人异常兴奋。
突然,拉雪尔惊醒了,连忙用手臂撑直了身体,镇定地坐好,好离昂图瓦纳远一点。昂图瓦纳也假装被她的动作惊醒了。拉雪尔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
“我刚才睡着了。”
“我也是。”
“天都亮了。”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指着窗外说道。
昂图瓦纳抬头看了看钟,已经快四点了。
床上的小姑娘正安静地沉睡着。阿莉娜双手合十,仿佛在做祷告。昂图瓦纳走到床边看了看,说道:“没再流血了,情况已经很好了。”他一边留意着拉雪尔,一边握着小姑娘的手腕,脉搏跳动数出一百一十下。
“她的腿可真热啊。”昂图瓦纳不由得想。
墙上有一块破镜子,用三颗钉子固定住了。拉雪尔朝镜子里看了看,不由得笑了起来。她的头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敞开的领口露出饱满的乳房,手臂裸露着,圆润而壮实,大胆的目光无拘无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带着一丝嘲弄。那样子像极了共和起义时的女性,那位在街垒上的马赛女人。【注:法国画家德拉克洛瓦(1799—1863)的名作《七月二十八日自由领导着人民》中的女性形象。】
“我可真是个美人儿!”拉雪尔嘟着嘴,自言自语。她很清楚,刚睡醒的她脸色非常艳丽,充满了青春气息。昂图瓦纳脸上的神情也清楚地显示了这一点。这时,他也走到了镜子前,打量着镜子中的她。她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注视的并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她的嘴唇。
在镜子中,昂图瓦纳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像,袖子高高地挽起,手臂上涂抹了碘酒,白衬衣上沾着点点血迹,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我的朋友们还在帕克梅尔餐厅等我吃晚饭呢!”他说。
拉雪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微笑。
“怎么?您也会去帕克梅尔餐厅吗?”
两人微笑地看着对方。昂图瓦纳欢欣鼓舞,他接触过的女人都是些举止轻佻的女人。此刻看着拉雪尔,他感到拉雪尔离他的欲望更加接近了。
“我得回家了。”拉雪尔说着便转身看着阿莉娜。此刻阿莉娜也正在看着他们俩,“需要帮忙的话尽管找我,不用客气。”
说完,拉雪尔便拉紧睡衣轻手轻脚地走了,都没有同昂图瓦纳道别。
拉雪尔刚走,昂图瓦纳也想走了。“该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昂图瓦纳一边想着一边朝窗外拂晓的天空看了一眼,“然后回家向雅克解释……我还要去医院,然后再过来。回去洗个澡,这个样子可真不像话。也许我可以叫个人去请她帮忙?也许我可以到楼上去找她?可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住着……”
昂图瓦纳跟阿莉娜叮嘱了几句,告诉她假如小姑娘在他来之前就醒过来了,她该怎么做。临走时,昂图瓦纳小心地想到,沙斯勒先生怎么样了?
“儒勒先生的房间对着大厅,旁边有个火炉。”女仆跟他形容着。昂图瓦纳走了出去,果然在火炉旁边看到了一扇小小的房门,打开后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呈三角形。过道的最里面有一个通气孔,是开在楼梯的板壁上的,一束光透过通气孔照了进来。昂图瓦纳看到沙斯勒先生躺在铁床上睡着了,外衣都没脱,嘴巴微微张开,轻轻打着鼾。
“这个蠢货,居然在耳朵里塞着棉花球。”昂图瓦纳看着沙斯勒先生的耳朵说道。
他打算在这里等几分钟,或许这个小老头儿会醒过来。昂图瓦纳打量着这间房间,看到墙上贴满了彩色的圣画,书架上摆满了宗教方面的书籍,还有一个地球仪,两边是一些空的香水瓶。
“沙斯勒类型。”昂图瓦纳思索着,“我可真喜欢研究典型。这类人非常简单,长得也没有多大意义,一辈子就像个傻瓜一样生活着。只要仔细观察他们,我就能轻易地歪曲、夸张甚至怀疑他们。这种人就像图卢兹的那个女佣。唉,我怎么会想到她呢?是因为她的阁楼里也有个这样的通风口吗?不,是因为她身上也有这股奇怪的肥皂的味道……啊,人就是这么奇怪,总是会浮想联翩……”昂图瓦纳惊奇地发现,在想起那个小旅馆里的女佣时,他竟然如此兴奋。
当时,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正跟随父亲一起去外地参加会议。有天晚上,他跑到了她的小阁楼,在粗糙的被褥里,占有了那个胖姑娘的身体。此刻,假如能再次占有那个胖姑娘的身体,出多高的价格他都愿意。
沙斯勒先生鼾声不止,没有一点醒过来的迹象。昂图瓦纳决定不再等了,回到了过道,走向楼梯。
刚走到楼梯上,昂图瓦纳便想起来,拉雪尔就住在楼下。他来到楼梯拐角处,找到一扇房门。门是开着的,应该就是她的房门了。可是为什么不关上呢?没有一丝犹豫,昂图瓦纳快速地走下楼梯,来到那扇开着的房门前看到拉雪尔正站在大厅里。听到脚步声,拉雪尔忽地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的昂图瓦纳。此刻,刚梳洗过的拉雪尔光彩照人,她已经脱下了粉色的睡衣,换上了白色的绸缎衣裙。头发高高地绾着,衬着雪白的衣服,活像一支燃烧的蜡烛。
他微笑着对她说:
“再见了,夫人。”
她来到门口,对他说:
“我刚热了点巧克力,您不吃点吗,大夫?”
“谢谢,可是我现在实在太脏了,必须回去洗洗了。再见,夫人!”
他朝她伸出手,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并没有朝他伸出手。
他又说了一遍:
“再见!”拉雪尔依然笑着看着昂图瓦纳,却并没有要伸出手的意思。昂图瓦纳不得不继续说道,“您不想跟我握手道别吗?”
昂图瓦纳看到拉雪尔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连目光都变得严肃起来。年轻女人没有让昂图瓦纳握住自己的手,而是一把抓住昂图瓦纳的手,突然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然后猛然关上大厅的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动不动。拉雪尔没有了笑容,翕动的嘴唇能看到雪白的牙齿在发光。他闻到了她秀发的芳香,他仿佛看到了她裸露的乳房和热辣辣的大腿。昂图瓦纳靠近拉雪尔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们的眼睛就快要贴在一块儿了。感觉到拉雪尔略微弯曲的腰,昂图瓦纳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入怀中。拉雪尔也不后退,出乎意料地将嘴唇紧紧地贴上昂图瓦纳的嘴唇,深深一吻后便用力挣脱了他,低垂着头,又露出了一个微笑,轻声说道:
“今晚充满了诱惑……”
拉雪尔的房门是开着的,昂图瓦纳可以一眼望尽,在最里面,他看到了一张床,上面盖着粉红色的绸缎被子。那床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在朝阳的映衬下,仿佛一朵沐浴在阳光中的巨大的花骨朵。
4
这天上午,大概十一点半的样子,拉雪尔来到沙斯勒先生家敲门。
“请进!”沙斯勒太太尖着嗓子回答道。
拉雪尔走了进来,循着声音来到餐厅,餐厅的窗户正开着,沙斯勒太太挺直着腰背,端坐在窗边的餐桌旁,双脚踩在小板凳上,双手跟平时一样什么也没做。“我感到非常惭愧,什么忙都帮不上。”她时常这么说,“人老了,想帮忙都动不了了。”
“黛黛特情况怎么样?”拉雪尔问道。
“那孩子醒过一次,喂了点水,然后又睡了。”
“儒勒先生在吗?”
“他出去了,没在家。”沙斯勒太太耸耸肩,带着忍让的口吻回答道。
拉雪尔不禁感到有些失望。
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忧伤,继续说道:
“一大清早的,他就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天哪,一个家庭里要是有个男人,那星期天简直就是遭罪。我本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该可以跟我好好相处。但是,唉!就在今天早上,他还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黑着一张脸,五十多年来,他一直是这样,我一直忍受到今天。早上他居然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去做大弥撒,您不觉得奇怪吗?您瞧,直到现在他都还没回来。”老太太嘴唇紧紧地抿着,过了会儿听到声音,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他回来了……亲爱的儒勒,我求求你了。”老太太转身对着儿子,看到小老头儿正踮着脚尖往里走,“不要这么砰地关上门了,我的心脏实在受不了。更何况现在黛黛特还很虚弱,你这样会吓着她的。”
沙斯勒先生什么也没说,似乎并不想解释什么,只是看上去有些忧郁,心不在焉。
“我们一起去瞧瞧黛黛特吧。”拉雪尔对沙斯勒先生说道。两人一起走到床前,孩子睡得正安稳。“您跟蒂博大夫很早就认识了吗?”
“嗯?您刚才说什么?”沙斯勒疑惑地看着拉雪尔,并没有听清她刚才说的话。随后他便狡黠地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您刚才说什么?”就像回音一般,然后便默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沙斯勒先生打算说出心中的秘密。他突然转身对着拉雪尔说道:
“请您听我说,拉雪尔小姐,我知道您一直很关心黛黛特,所以我想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这些事情快要把我拖垮了。今天早上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脑袋。老实说,我现在必须回去,立刻,马上回去。可是……唉,让我一个人再次出现在那个窗口前,我实在没有勇气。请不要拒绝我。”他哀求着说,“我是个正直的人,您知道的。我向您保证,拉雪尔小姐,这花不了几分钟的。”
拉雪尔微笑地看着他,答应了他的请求,只是对于他说的话,拉雪尔一点都没听明白。老头儿的疯言疯语倒是让她有个机会开开玩笑,况且,她也打算在路上向老头儿打听一下昂图瓦纳的事情。可是一路上沙斯勒先生一句话都没说,仿佛听不到拉雪尔的问题似的。
拉雪尔陪着沙斯勒先生一起来到了警察局。中午已经过去很久了,警察局长刚刚才离开。沙斯勒先生懊恼不已,连警署职员都有些不高兴了。
“我在这儿也是一样的,您有什么事?”
沙斯勒先生看了一眼小职员,有些害怕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我仔细地想过了,我想在那份声明上面再加点内容。”
“您说什么声明?”
“今天早上我已经来过了的,就在那边的那个窗口写的那份声明。”
“请告诉我您的名字,我去找找资料。”
拉雪尔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便来到沙斯勒先生身边。没过多久,那个小职员就拿着一张纸回来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小老头儿:
“您就是沙斯勒·儒勒·奥古斯特?您有什么事?”
“是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有点担心那位局长先生弄不清楚我是在哪儿捡到钱的。”
“上面写着里伏利大道。”小职员看了一眼手中的纸说道。
沙斯勒先生笑了,仿佛打赌赢了一盘似的。老头儿继续说道:
“您听我说,事情并不完全是这样的,所以我又回来了,事实上,我想说得详细些,您知道的,把细节记录下来可能更有帮助,也显得更加正大光明了。”沙斯勒先生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道,“事实上,我并不敢肯定是不是在路上捡到的。倒不如说是在杜依勒里宫附近。没错,当时我在花园里,您知道吗?我就坐在一张石凳上。就是那张从协和广场到罗浮宫的卖报亭过去的第二张石凳。我拄着拐杖在那儿坐着。待会儿您就能明白我为什么要提到这个细节了。我坐在那儿,不久,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带着一个小孩儿从我面前经过。他们随意地说着话。当时,我就在想:‘瞧啊,这对夫妻可真幸福,他们有个孩子……’您瞧,我把所有的细节都跟您说了。当时,那孩子在我坐的凳子前摔倒了,哭了起来。而我向来都不习惯帮助弱小,所以我并没有去扶他。一会儿,孩子的妈妈便跑了过来,就在我的面前,几乎是在我的脚下,把孩子扶起来,还帮他擦了擦脸。您知道,这并不是我的过错。那位太太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块手帕,也许是手帕,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我还是没动,一直坐在凳子上。然后……”沙斯勒举起一根食指,继续说道,“他们带着孩子离开了,我就坐在那儿,摆弄我的拐杖。拐杖戳进沙子里时,突然,我看到了钱。后来我才想起这一切。熟悉我的人都说我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您可以问问我身边的这位小姐,她会对您说:‘沙斯勒先生,一个五十二岁的无可挑剔的人。’您看,这很重要。问题不在于我如何说。而我也相信,也许是那位太太在掏手帕时,钱就从她的手提包里掉出来了。我说的这个捡钱的事情,您应该好好考虑。我说的都是实话。”
“可是您怎么不追上他们呢?”拉雪尔问道。
“事实上,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小职员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说道:
“至少,您应该说说他们长什么样。”
“先生,我有些说不上来,请让我想想。是的,那位太太穿着一件深颜色的外套,三十来岁。那个孩子有一个玩具火车。是的,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小火车。我说它是小火车,是因为那玩具火车大概这么大,那孩子正在地上拖着它。这些您都记录下来了吗?”
“请放心,我都记下来了。您说完了吗?”
“是的,都说完了。”
“感谢您的配合。”
做完记录后,拉雪尔便走到了门口,可是沙斯勒先生并没有跟上来,反倒双手撑在木板上,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小窗口那儿凑。
“事实上,还有一个事情我想说明白。”沙斯勒先生憋红了脸,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把钱交到这儿的时候,犯了个小小的错误。”他停住了,用手擦了擦脑门儿,继续说道,“我交给您的是两张纸币,对吗?我交了两张五百法郎的纸币,对吗?可是现在我十分肯定,我犯了一个错误,都怪我太大意了。因为,我捡到的钱并不是那两张五百法郎的纸币,事实上,我捡到的是一张一千法郎的纸币,您能明白我的话吗?”沙斯勒先生大汗淋漓,不得不又去擦了擦脑门儿,“现在我想起了这一点,请您在声明上记下来。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先生,这区别可就大了。”那位小职员不满地说道,“这可非常重要!您知道,假如是这样,那么那位丢失了一千法郎的先生会无数次地到我们这儿来认领,可是我们却不可能把两张五百法郎的钞票交给他。这可真麻烦!”小职员看了一眼沙斯勒先生,不高兴地说道,“您带身份证了吗?”沙斯勒先生在裤兜里掏了掏,无奈地说道:
“对不起,我没带在身上。”
“这可不行。”小职员说道,“我很抱歉,您不能就这样离开了,我们会派个警察跟您一起去您家里看看,您的门房可以证明您是不是假冒了姓名和住址。”
听到小职员的话,沙斯勒先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个劲儿地擦汗,但最后他的神情舒缓了不少,甚至微微笑了起来。
“请您按规定做吧。”沙斯勒先生非常礼貌地回答道。
拉雪尔大声地笑了起来。沙斯勒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忧虑和不满。沉默了一会儿,沙斯勒先生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走近拉雪尔,吞吞吐吐地说道:
“拉雪尔小姐,您知道的,有时候一个穿着普通礼服的陌生人也会有一颗高尚纯洁的心灵,不,我是说更加高尚、更加正直。是的。同那些带着各种各样高高的礼帽、备受人们尊敬、名声在外的人相比,的确如此。”老头儿的脸有些抽搐,随后他有些后悔了,对自己刚才那番激动的言论后悔了,“对不起,拉雪尔小姐,您知道的,我并不是在说您。当然,警察先生,我也没有说您。”说完,便大胆地看着正往里走的警察。
到了楼下,沙斯勒先生和警察在传达室说话,拉雪尔独自上楼回家了。
昂图瓦纳正在楼梯口等着她。
拉雪尔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这儿碰到他。一看到他,拉雪尔就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她低下头,欣喜之情在脸上一闪而过。
“我一遍又一遍地按门铃,几乎要绝望了。”昂图瓦纳自嘲地说道。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高兴地笑了。
“今天上午您去哪儿了?”昂图瓦纳问道。眼前的可人儿穿着一身淡颜色的上衣,帽子上插着一朵鲜花,看上去十分优雅。昂图瓦纳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今天上午?现在都一点钟了,我还没吃午饭呢。”
“正好,我也没吃午饭。”突然,他有了主意,“您愿意和我一起共进午餐吗?说话呀,您愿意吗?您愿意吗?”拉雪尔笑眯眯地看着他,像个贪心的孩子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愿望。
“快呀,快说您愿意。”
“好吧,我愿意!”
“噢,天哪!”昂图瓦纳感觉整个胸腔都在膨胀,禁不住欢呼起来。
拉雪尔打开房门,说道:
“不过我要跟我的女仆说一声,好让她回家去。”
昂图瓦纳一个人站在客厅的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今天早上的那种感觉。没过多久,她快步朝他走来。
“她会主动吻我的。”昂图瓦纳心里美滋滋的,激动地用拳头用力抵着墙壁。
拉雪尔已经走到他身边了。
“啊!”拉雪尔叹了口气,说道,“我快饿死了。”微笑的脸像只小野兽,内心的情欲呼之欲出。
昂图瓦纳有些笨拙地建议道:
“您是喜欢先走,然后我在后面追上您吗?”
拉雪尔转身笑眯眯地看着昂图瓦纳说道:
“您说我吗?我是自由的,不需要躲躲藏藏。”
昂图瓦纳和拉雪尔一起来到了里伏利大道。昂图瓦纳留心观察着拉雪尔的脚步,那么轻巧灵活,富有节奏感。她每迈一步,他都觉得她是在跳舞。
“我们去哪儿吃饭呢?”他问道。
“要不就去这家吧。现在已经有点晚了。”拉雪尔用伞尖指了指街角的一家餐厅说道。
中午时分,二楼没有什么客人。餐厅里摆着一张一张小桌子,沿着窗边排成一个半圆形。拱形的落地窗敞开着,低矮的大厅出人意料地明亮。餐厅内空气十分清新,也非常凉快。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像玩耍的孩子。
“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冷不防,昂图瓦纳这么说道。
“拉雪尔·格普菲特。今年二十六岁。瓜子脸。鼻子不长不短,刚刚好……”
“牙齿整齐吗?”
“您自己看吧!”拉雪尔大声说着,便扑向了一盘香肠。
“您慢点吃,这儿有酱料。”
“还是算了吧。”她嘴里塞满了香肠,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就喜欢乱来。”
格普菲特……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是以色列人,昂图瓦纳曾经接受的教育此刻翻腾起来了,正好使这场艳遇看上去有了点独立的情趣和异国风情。
“我的父亲是犹太人。”拉雪尔仿佛猜到了昂图瓦纳在想什么,便直率地说了出来,然后便沉默了。
戴着白色袖套的女服务员手里拿着菜单过来了。
“什锦烤肉怎么样?”昂图瓦纳建议。
拉雪尔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很显然,她还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心情。
“您笑什么?这可是份非常好的菜。好多好多东西放在一起烤的,有腰花、熏肉、肠子、排骨……”
“还有水田芥和炸苹果做配菜。”女服务员补充道。
“我知道,我就要这个。”拉雪尔说道。好一会儿,她终于把心中的那份欢呼雀跃给压下去了,可是她蒙眬的眼光中似乎还透露着一丝快乐。
“介意喝点酒吗?”
“来点啤酒吧。”
“好吧,喝啤酒凉快些。”
拉雪尔在咀嚼着生菜叶,昂图瓦纳细细看着她。
“我喜欢酸酸的食物。”她坦诚地说道。
“我跟您一样。”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她一模一样。她每说一句话,他就有种冲动,想要大声地插一句“我跟您一样”,她的言行举止无一不符合他对她的期望。她的穿着打扮也是他所喜欢的那类女人的打扮。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有些年头的琥珀项链,一颗颗椭圆形的半透明的大琥珀折射出褐色的光,让人禁不住想起马拉加【注:西班牙地名。】大串的葡萄、想起阳光下成熟的麦子。在琥珀项链的映衬下,拉雪尔乳白色的肌肤散发出迷人的光泽。在她面前,昂图瓦纳的饥饿仿佛永远也填不饱。“就像她主动来吻我一样……”昂图瓦纳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早晨的情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冲动。她就坐在他的对面,一切照旧……她在偷偷地笑。
服务员端来了两大杯啤酒,放在桌上,啤酒还在往外冒着白色的泡沫。两人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昂图瓦纳高兴地拿起酒杯,同拉雪尔碰杯,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这个可人儿。他将浓稠得有点刺激的啤酒含在嘴里,等待不那么冰了再咽下去。拉雪尔将两只杯子倒满了冰镇饮料。紧靠的杯口仿佛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的嘴唇。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神思只在她的身上飘荡,然后他听到她在说话:
“她们像对待仆人一样对待他。”
昂图瓦纳心思定了下来。
“您说的她们是指谁?”
“就是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女仆。”(他总算明白了,拉雪尔是在谈论沙斯勒一家。)“沙斯勒太太一直喊她儿子傻瓜!”
“不可否认,这非常适合他。”
“每次回家,他都会被老太太数落。每天早晨,他都会在楼梯上把她们的鞋子擦干净,连小姑娘的高筒靴都是他擦的。”
“您是说沙斯勒先生吗?”拉雪尔的话让昂图瓦纳感到十分可笑。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小老头儿在他父亲的口授下写信,或者代替蒂博先生接待道德科学院的同事。
“她们竟然串通起来一起剥削他!她们甚至借口给他擦背,悄悄地拿沙斯勒先生口袋里的钱。就在去年,老太婆竟然模仿儿子的笔迹,签了三四千法郎的支票。所有人都以为儒勒先生会垮掉。”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他把所有的款项都还清了。就在半年内,一点一点地还清了。他又不可能去告自己的母亲。”
“我们每天都能看见他,却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您从没有去过他家吗?”
“是的,从没有去过。”
“现在,他们家还不如一般穷人家庭呢。您没有看过他们家两年前的情形。那时候,他们房子内铺着地板砖,有护墙板,还有高大的壁橱。看到那些,您甚至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伏尔泰的时代。家具上都镶嵌有宝石,还有代代相传的名画,甚至有许多古老的银器。”
“后来呢?”
“后来?后来这两个女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偷光了。有天晚上儒勒先生回来时发现路易十六时代的书桌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又过了几天,壁毯、高靠背椅、挂钟、工笔画也不见了,甚至祖父的肖像画也不翼而飞了。那是一个穿着军服的英姿飒爽的老头儿,腋下还夹着一顶三角帽。画的前面是一张名片。”
“难道是佩剑贵族?”
“应该是吧。他曾经是拉法耶特的部下,参加过美洲战役。”他惊喜地发现她非常擅长谈话,表达能力很强,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而且她非常机灵,身上还有一种高贵的气质。他也非常欣赏她观察和记忆的方法。
“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这些。”她说。
“我经常看到他躲在楼道里偷偷地哭。”
“天哪,简直难以置信。”昂图瓦纳吃惊地喊道。
昂图瓦纳发出感叹时,目光热烈,笑容灿烂。拉雪尔不得不停下来,一心注意昂图瓦纳了。
“他们真的那么穷吗?”他问道。
“当然不是!偷卖家具的钱都被两个女人藏起来了。她们什么都有,我敢向您保证。可是,儒勒先生稍微买一次润喉糖,都会被她们大吼大叫。天哪,这一家的事情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您猜阿莉娜是怎么想的,她竟然想要嫁给儒勒先生!您不要笑,他们差一点就结婚了,她和老太太早就串通好了。幸亏有一天阿莉娜和老太太闹僵了……”
“那沙斯勒先生呢?他会同意吗?”
“唉,只要有黛黛特,他什么都会同意的。这就是他的弱点。每当她们想要从他那儿拿点什么,她们就拿黛黛特威胁他,声称要把黛黛特送回萨伏瓦,就是阿莉娜的家乡。每次她们这么闹的时候,儒勒先生就只能抹眼泪,她们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昂图瓦纳并没有认真听拉雪尔的话,只顾着盯着那张亲吻过他的嘴看。那是一张轮廓清晰的嘴唇,略微有些厚实,嘴角却像被削过一样细。不说话时,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含笑不露的样子,冷静,愉悦,没有一丝嘲讽的意味。
他并不在意那个可怜的沙斯勒,只顾轻声说:
“我觉得我运气非常好,您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一说完,他的脸就红了。
听到他的话,拉雪尔大声地笑了。昨晚在手术室里,她就发现了他对她感兴趣,他身上这种幼稚的气息非常惹她喜欢,她非常愿意接近他。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她问。
他撒了个谎:
“今天早晨。”
事实上,他没有说谎。他想起了早晨,刚从拉雪尔家里出来,来到布满阳光的大街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奋。他想起来了,在往家走时,他站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一辆辆车子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镇定。他心里想:“我充满了自信,此刻,我竟然能控制自己的力量!怎么会有人否定自由意志呢!”
“给您烤块牛肝菌怎么样?”他说。
“非常感谢。”
“您懂英语?”
“当然。我还看过更加奇怪的事情呢。”
“您还懂意大利语?德语呢?”
“一般般。”
昂图瓦纳沉思了片刻,问道:“您去很多地方旅行过,是吗?”拉雪尔收住了脸上的笑容:
“的确去过一些地方。”
昂图瓦纳努力地想要对上她的目光,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神秘。
“刚才我说什么来着?”他说。
在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他们总是能够通过目光、
微笑、声音、一举一动,传达着彼此的意思。
突然,拉雪尔盯着昂图瓦纳看了好一会儿,说道:
“现在的您跟昨晚的您非常不同。”
“我发誓,您现在看到的我就是昨晚的我。”昂图瓦纳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臂,上面已经被碘酒染黄了。他调笑着说,“难道您希望我在啃一块排骨的时候还要扮演一位伟大的医生吗?”
“您知道的,我有足够的时间好好观察您。”
“那又如何?”
她停住不说了。
“昨晚的那种场面您是第一次见到吧?”他问她。
她盯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随后就笑了,反问道:
“您是说我吗?”那种语气,仿佛在说:“那场面我可见多了!”但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
“每天您都要像昨晚那样做手术吗?”
“不,从来不会。我从来都不会做外科手术。我是一个医生,是儿科专家。”
“像您这样的大夫为什么不做外科医生?”
“啊,外科医生并不是我的天赋。”
“这样吗?那可实在太遗憾了。”她不无感慨地说道。
之后两人都沉默了,拉雪尔的话令昂图瓦纳感到有些惆怅。
“啊,医生,外科医生……”昂图瓦纳大声地说道,“对于自己的天赋,人们总是存在许多错误的观念,他们以为自己选对了道路,是时势令他们如此……”
(又一次,她看到了他脸上出现的男子气概,那样一副面孔昨晚深深地吸引住了她。)“已经做过了的事情又何必再非议呢?”他继续说,“目前选择的道路肯定是最好的道路,只要这条道路能让人获得成功!”突然,他想到,此刻他对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而她坐的那个位子,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给她的生活留下深深的烙印。他突然有些忧郁地想,“没错,这是对的,这不可能阻止我工作,也不可能阻止我获得成功!”
她看到了,在他的额头上,有一道阴影一闪而过。
“您大概是个非常倔强的人吧?”
他看着她笑,说道:
“您不会是在嘲笑我吧?一直以来我都把一个拉丁词当作我的座右铭,stabo!就是坚持下去的意思。我叫人把这个拉丁词印在我的信纸上,印在书的扉页里……”
昂图瓦纳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表链:“我甚至还叫人给我刻了一只印章,把这个拉丁词刻了上去,我一直带着它。”
她接过表链,在链子的顶端看到了那个印章。
“真漂亮。”
“是吗?您喜欢它,是吗?”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将它还给了他。“不,不行。”
可是他已经把印章取了下来。
“这个送给您。”
“天哪,您疯了吗?。”
“拉雪尔……送给您作为纪念……”“纪念?纪念什么呢?”
“纪念所有的事。”
她跟着重复了一遍:“纪念所有的事?”脸上洋溢着天真而直率的笑容,直直地看着他。
天哪,他简直要为她神魂颠倒了!他深深地爱上了眼前这个姑娘!她笑的时候毫无约束,仿佛男孩子一样。这个女人是不一样的,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妓女都不一样;这个女人是特别的,与他遇到的上流社会的女人或者旅行途中在旅馆遇到的可爱姑娘都不同。那些姑娘对昂图瓦纳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她们只会让他害怕。可是拉雪尔完全不同,在她面前,他毫不胆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她身上有股异教徒的迷人魅力。她的淳朴就像一个姑娘天生热爱她的职业那样。她魅力无穷,却毫无暧昧和庸俗之意。他简直太喜欢她了!她是他遇到的前所未有的对手,她是他破天荒头一次想要拥有的女伴或者说女朋友。
从今早开始,昂图瓦纳的脑子里就盘旋着一个想法。他已经有了未来生活的蓝图,在那份蓝图里有拉雪尔的存在。只是要签署这样一份合同,还需要得到拉雪尔的同意。所以,昂图瓦纳像个孩子一样,急切地想要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您就是我心中一直在期盼的那个人。那些偶然出现的艳遇就让它们随风而逝吧,我只想要您。但是这种毫无把握的事情令我厌恶。所以,让我们一起来确定我们未来的关系吧。我希望您能做我的情人,让我们一起规划未来的美好生活吧。”甚至很多次,他都不由自主地表露了自己的想法,有时还会突然说什么要开始规划未来的生活了。但是她好像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大概她还有些疑虑吧。这让他有些犹豫不决,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打算。
“在这儿吃午饭还真不赖,您觉得呢?”拉雪尔咬着一串醋栗说道,嘴唇被染得红艳艳的。
“的确很不错,令人留恋。巴黎真是应有尽有,连外省的东西都能找到。”然后他又指了指空旷的大厅,说道,“而且还不必担心遇到熟人。”
“怎么?被别人看到您和我在一起是件不光彩的事吗?”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我这话是为您说的。我在为您着想。”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道:
“为我着想?”她的话让他十分窘迫,为此她甚至有些高兴,因而她没有马上做解释。她看到了他心里极度的不安,她看到了他探寻的目光。过了好久,她才说道,“我再向您声明一遍,我用不着向任何人交代我的生活。我是完全自由的。我的生活很简单,对此我感到很满足。”
昂图瓦纳紧张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她也终于明白了他传达给她的意思:“如果您愿意,我就是属于您的。”如果是别人的话,她早就发怒了。可是她喜欢他,他的追求令她很快乐。而当她发现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是,她非常恼怒。
服务生把咖啡送来了。拉雪尔没再说话。说实话,她的确考虑过和他发生某种关系,因为她刚才竟然会有“我得让他把胡子刮掉”的想法。可是,她一点都不了解他。此刻,她的确对他很感兴趣,可是她也对别的男人产生过这样的兴趣。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注视着她,目光中流露出自信和贪婪……
“抽支烟怎么样?”他拿出了一盒烟。
“不,谢谢,我带了,味道更淡。”说着,她拿出了一盒精致的
女士香烟。
他划了根火柴,为她点着了烟。她轻轻地吐了一个烟圈,烟雾轻轻盈盈地萦绕着她。
“谢谢。”她说道。
然而,最重要的是,拉雪尔一开始就想到要避免昂图瓦纳的误会了。特别是当她感到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危险时,她就更加坦诚了。她推开面前的杯子,双手撑在桌子上,手指交叉托着下巴。缭绕的烟雾令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眯成了一条缝。
“我的确是自由的,”拉雪尔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是我并不是不受约束的。您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昂图瓦纳原本轻松的神情片刻间又变得懊恼沮丧。拉雪尔继续说道:
“老实说,生活已经令我遍体鳞伤。我也不是从来都是自由的。两年以前我就不是自由的。现在我自由了,对这份自由,我非常珍惜。”也许拉雪尔自认为自己很坦诚,“我是如此珍惜这份自由,所以并不想轻易地去改变目前的状态。您了解吗?”
“是的,我能理解。”
又是一阵沉默。他在看她,可是她并没有看他,只是微笑着用勺子搅拌面前的杯子。
“我必须向您说明白一点,我不可能成为您的忠实女朋友或者可靠的情人的。因为我太任性,而且愿意满足自己任何荒唐的行为,任何荒唐的行为,您能明白吗?因此,我必须是自由的,我享受我的自由,更愿意一直这么自由下去。您能理解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咖啡。
听了拉雪尔的话,昂图瓦纳感到无比绝望。一切都坍塌了。可是她还在他面前,她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是的,他并没有失去什么。对于自己强烈渴望的东西,他从来都不会轻易放弃。他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两个字。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她还值得他去追求。只是他必须好好思考该怎么行动。也许她会逃避他,也许她会一口拒绝同他自由结合,但是他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有了目标就深信自己一定能达到。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更加深入地了解她。她的面前仍然有一道纱,他需要撕开这道面纱。“两年前您还不是自由的,是吗?”他故意用一种探问的语气轻声问道,“那么现在您真的是自由的吗?您真的会永远都是自由的吗?”
拉雪尔目不转睛地看着昂图瓦纳,仿佛在看着一个小孩儿。然后她看他的眼光就带着点嘲讽,仿佛在说:“好吧,我可以回答,因为我是自由的。”
“曾经和我共同生活的那个男人在苏丹安家了。”她向他解释说,“他不会再来法国了。”拉雪尔说完后便没再说话,笑了笑便转移了目光,随意而简洁地说了句:
“走吧。”拉雪尔已经站起来离开了。
从饭店出来后,拉雪尔又走到阿尔及尔大道。昂图瓦纳跟在后面一语不发。他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他没办法就这么离开她。
没多久,两个人便来到了门口,拉雪尔打破了尴尬的沉寂。
“您要不要上楼看看黛黛特?”拉雪尔说完之后还没等他回答便又说道,“当然,我只是建议而已,也许您还有其他事要忙。”昂图瓦纳的确答应过帕西路的小病人会去看他。也还要再看看今天早上教授给他的一份报告的检验结果,他需要帮教授再核对一下参考数据。最重要的是,他还要去拉菲特别墅区吃晚饭,因为大家都在那儿等他。他决心不迟到的,他想好好跟雅克聊聊天。可是现在这是个机会,他又可以跟拉雪尔一起了,他高兴得把其他事情都抛到脑后了。
“今天一整天我都是闲的。”昂图瓦纳语气坚定地说道,侧身让拉雪尔先进去了。
只有一秒钟,他的脑子里闪过了自己耽误了工作和对别人的承诺。“算了算了,就这一次。”他甚至这么想着,“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昂图瓦纳跟在拉雪尔的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上了楼。
不一会儿就到了拉雪尔家门口,她用钥匙转动门锁,突然转身看着昂图瓦纳,脸上迸发出一种狡猾且毫不掩饰的欲望,一种强烈、热情、快乐、无法控制的欲望。
5
雅克一口气从帕克梅尔餐厅跑回家,女门房告诉他,有人出了事,来找昂图瓦纳先生帮忙。雅克这才稍稍放心一点,因为迷信而带来的恐惧终于消失了。可是他还是非常忧心,始终认为想穿一件丧服这种想法足够使哥哥死亡。脸上的疖子非常难受,他需要用碘酒擦一擦,可是翻遍了房间也没有找到碘酒瓶,这让他更加躁动不安。雅克一边脱衣服,一边感到心里有种莫名的愤恨,尽管他时常会有这种感觉,但是这一次令他非常痛苦,因为这愤恨使他羞愧难当。不知道过了多久,雅克终于迷迷糊糊睡去了。他考上了高师,可他没有感到多少快乐。
第二天早上,在家门口,雅克和昂图瓦纳相遇了。雅克正准备去拉菲特别墅区,没想到会在家门口碰到哥哥。昂图瓦纳简单地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但是并没有提到拉雪尔。尽管已经非常疲惫,但昂图瓦纳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脸上是惯有的争强好胜的表情。雅克以为是手术太过于困难导致的。
火车在拉菲特别墅区这一站停了,雅克走出火车站,一时间所有的教堂都响起了钟声。没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雅克可以从容一些。蒂博先生、吉赛尔,特别是德·韦兹小姐,他们从不会错过做大弥撒的时间。在他们回来之前,雅克还有时间在公园里逛逛。走在公园的林荫小道上,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斑斑点点。这个时候公园里没有一个人,雅克找到了一张长凳,坐下来。身后的草丛中有昆虫在鸣叫,忽而飞起几只虫子,一眨眼就钻到了头顶上茂密的树叶丛中。雅克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微笑着,心里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享受一下此刻的悠然。
别墅区的旧址与圣耳曼·昂·莱伊森林紧紧相依,大银行家拉菲特在复辟时期买下了这块地,建成了一个拥有五百公顷面积的公园,并将公园分成若干个小块出租,自己则住在公园里的城堡中。银行家拉菲特采取了一些措施,使得分块出租也没有损坏他的城堡。站在城堡的高处可以眺望整片森林壮丽的景色,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不会砍伐森林。正是因为拉菲特,这片别墅区才保持了贵族时代的原貌,仍然是个旷阔的公园。这里的菩提树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了,林荫小道被划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产业,虽然有界限,但并没有建筑分界墙,浓浓的树荫淹没了房屋。
在拉菲特城堡的东北面,有一座别墅是属于蒂博先生的。这栋别墅建立在一片绿草地上,周围有一圈白色的矮栅栏,房前屋后都有高大的树木,一年四季都为这栋别墅洒下绿荫。草坪中间还有个小池子,池子周围种着一圈黄杨树。
雅克在这片草坪上慢慢地走着。老远他就看到了自己家那栋别墅。在门口的栅栏那儿,他看到了一个女孩儿,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眼睛望着远处。那是吉赛尔。她朝着车站那个方向的小路看着,背对着雅克,并没有看到慢慢走近的雅克。看到吉赛尔,雅克不禁高兴起来,快步跑向她。吉赛尔也看到了雅克,远远地挥舞着手臂,双手在嘴边合拢,大声地问道:
“录取了吗?”
吉赛尔已经十六岁了,可是没有老小姐的许可,她还不敢随便走出花园。
雅克想要逗逗她,故意不说话。不过雅克的眼神向她透露了这个好消息。小姑娘高兴地在草坪上跳起了舞,等到雅克近了,她便像个孩子一样扑到雅克的怀里。
“好了好了,别再疯了。”雅克习惯性地说了句。吉赛尔笑了,从雅克的怀里挣脱出来,不一会儿就笑嘻嘻地扑到雅克的身上。雅克看着吉赛尔,小姑娘的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雅克非常感动,也非常感激,他一把将小姑娘搂过来,抱住了。
吉赛尔笑嘻嘻地轻声说道:
“我跟姑姑编了一个故事,骗她跟我一起去看了小弥撒。我猜十点左右你肯定回家了,就在这里等着。你爸爸现在还没有回来。走吧。”吉赛尔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雅克往别墅走。
老小姐在大厅里等着,本来就瘦小的个子如今已经有些佝偻了。她迈着急促的步子向雅克走来,脑袋因为激动而不停地摇晃着。直到走到台阶边上她才停了下来,雅克走到她面前,她伸出僵硬的手臂拥抱他,差点摔倒。
“录取了?亲爱的,你被录取了?”老小姐喃喃细语,嘴里仿佛永远在咀嚼着什么。
“哎呀,”雅克带着欢快的语调说道,“您轻点,我脸上长了个疖子,可疼了。”
“上帝啊,转过来我看看。”在老小姐看来,疖子的痛楚仿佛比高师考试带来的痛楚要轻得多。她不再继续询问雅克考上高师的事了,而是一个劲儿地催他去泡个澡,给疖子涂上药膏,包上纱布。
雅克在老小姐的卧室里包纱布,没多久就听到栅栏口响起了铃声,是蒂博先生回家了。
“雅克考上高师啦!”吉赛尔趴在窗子上,尖着嗓子喊道。雅克已经走到楼下迎接父亲了。
“啊,雅克,亲爱的,你回来了?考了第几名?”蒂博先生有些兴奋地问道,很显然,他非常满意,心情很好,原本有些脸色苍白,此刻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蒂博先生对雅克的赞美更加热烈而直接了。他低垂着眼帘,鼻翼翕动,夹鼻眼镜掉了下来,挂在了胸前,他伸手重新戴好。
“啊,好样的!”蒂博先生柔软的手握着雅克的手,喃喃细语。然后略微犹豫了一会儿,脸上有些不自然,嘟囔着:“这天气可真热!”蒂博先生将儿子一把拉入怀中。雅克有些紧张,心跳都加速了。他想抬头看看父亲,可是这时蒂博先生已经转身迈着急促的步子离开了。父亲快速走上台阶,回到自己的卧室,将祷告书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在房间里踱步,一会儿又拿出手帕慢慢地擦脸。
不一会儿,老小姐就已经准备好了午餐。
吉赛尔采了一束葵花,摆放在雅克的座位旁,这让午餐看上去有了些许节日的氛围。看着自己的杰作,吉赛尔不由自主地笑了,高兴极了。当着两个老人的面,吉赛尔是一本正经,非常刻板的。可是实际上她非常开朗,毫无痛苦的感受。她在等待幸福的来临,可是难道她还不够幸福吗?
蒂博先生进来了,双手习惯性地搓着。
“好了,”蒂博先生铺开餐巾,双手放在餐具旁,握着拳头,“现在的问题是,不能止步不前。我们蒂博家的人都不是笨蛋。如今你以第三名的成绩考进去了,为什么不勤奋些、努力些,到时候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呢?”蒂博先生眯缝着一只眼睛,山羊胡子高高翘起,有些狡猾地说道,“在同学之中总得有个第一名,不是吗?”
雅克看了一眼父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家里,面对餐桌上的谈话,雅克经常这样,甚至不需要强迫自己,就可以给对方一个虚伪的微笑。他经常为自己的这种习惯而自责,认为是对自己尊严的侮辱。
“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名牌学校毕业。”蒂博先生继续说道,“你只需要问一下你哥哥就知道了,这会让你一辈子都获得好处,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获得肯定和尊敬。对了,你哥哥还好吗?”
“哥哥可能午餐后就回来了。”
从始至终,雅克都没有想过要把沙斯勒先生家发生的事告诉父亲。每个人在蒂博先生身边时都习惯性地保持沉默,从不会贸然地向他说任何事。因为你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强壮而活跃的胖子在听了你告诉他的消息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结论,他甚至会认为自己有权利对这件事情进行干涉,写信也好,拜访也好,他总会用某种方式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您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吗?据报道维勒博合作社已经破产了。”蒂博先生问老小姐。尽管他知道她从来都不看报纸,但是老小姐还是明确地表示她知道这件事。蒂博先生只是冷笑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说话,仿佛对这个话题已经不感兴趣了,默不作声地吃完了整顿午餐。蒂博先生从不喜欢跟人谈话,也不喜欢听别人谈话,这让他显得同大家格格不入。每次吃饭,他都喜欢保持沉默,只顾着大口大口地咀嚼眼前的食物。他有战士般的好胃口,他需要吃很多很多食物。他喜欢静静地思考问题,对一些非常难处理的事情他需要反复地思考。他就像一只蜘蛛,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人们的身边。他在等待,等待一番思考之后,能有方法解决他正在思考的某些政治问题或者社会问题。蒂博先生习惯了这种工作方式。他看上去像个木头人,眯着眼睛,只有大脑还在清醒地活动。蒂博先生是个工作非常勤勉的人,他从来都不做笔记,也不写发言稿,因为他的大脑能将一切事情都印刻下来,无论大事还是小事。
老小姐在雅克的对面安静地坐着,专心致志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尽管已不再年轻,然而她的手还保持着年轻时的小巧与秀气,因为她经常悄悄地用美容液配合鲜黄瓜汁来保养。现在她双手叠放在桌布上,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饭后点心上来了,她要了一份牛奶和一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十分优雅。她一向反对别人吃得太多,她的眼睛时常盯着侄女的碟子,生怕她吃得太多了。但今天是个例外,为了给雅克庆祝,她居然暂时放弃了自己的原则,用过饭后点心,她竟然对雅克提议道:
“亲爱的雅克,尝尝我最新酿的果子酱怎么样?”
“美味可口,易于消化。”雅克朝吉赛尔挤了挤眼睛,悄声说道。他们经常这么开玩笑,这个笑话更是让他们想起了童年时代的一包果子酱,还有那时候他们欢快的笑声。此刻,两个人也是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蒂博先生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只是面容和蔼地跟着他们一起笑。
“两个淘气包,真是可恶得很。”老小姐说,“快看啊,这果子酱酿得多好啊!”
餐桌上放了五十来个小罐子,里面全是亮晶晶的红色的果子酱,罐口贴着一张用罗姆酒浸的纸。一块大纱布盖在这些罐子上,防止苍蝇飞进去。
餐厅有扇宽敞明亮的落地窗,窗外是个小巧的阳台,一只只种满各色鲜花的箱子整齐地摆放在阳台上。阳光穿过窗帘,照到地板上,落下一片片令人目眩的光亮。一只蜜蜂围绕着一只摆放着李子的餐盘回旋萦绕,嗡嗡作响。晌午的气息抚弄着整个屋子,蜜蜂的嗡鸣声萦绕耳际,整个屋子似乎都开始嗡嗡作响了。雅克后来每次想起这顿午餐,就会觉得这是他考上高师后唯一让他感到短暂的快乐的时刻。
吉赛尔内心激动,胸中充溢着幸福,同平时一样一言不发,但会不时地同雅克交换一个毫无目的却又极有深意的眼光。每次听到雅克说话,吉赛尔简直要快乐疯了。
“噢,天哪,吉丝,你的嘴巴!”看到吉赛尔大张的嘴巴,老小姐禁不住颤抖着声音喊道。她简直无法忍受吉赛尔把嘴巴张得那么大,露出整排的牙齿。对于吉赛尔卷曲的黑发,有雀斑的塌鼻梁,还有近乎金色的小麦肤,老小姐已经不太想说什么了。老小姐有些不情愿地看着吉赛尔的皮肤,这令她想起了吉赛尔的母亲,一个马达加斯加的混血儿,韦兹司令官当时在那儿驻守,然后娶了她。基于这个原因,老小姐抓住一切机会想让她的这个侄女记住自己、记住他父亲的直系亲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小姐露出一个微笑,说道,“你知道的,我的老祖母是苏格兰人,她对我非常挑剔,总喜欢对我唠唠叨叨,‘亲爱的,来两小块都尔的李子干。’”老小姐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追打着盘子周围的蜜蜂,因为没打着而哈哈大笑。对于这位老小姐来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使她烦心,尽管她也有过非常艰难的经历,但她仍然有着珠玉般爽朗的笑声,还有那极易传染给他人的青春气息。“我那位老祖母啊,”她继续说,“她在图卢兹的时候同部长大人德·维莱尔伯爵【注:约瑟夫·维莱尔(1773—1854),英国复辟时期保皇派的首要领导,1822年—1827年任议长。】跳过舞。如果她生活在现代,她会很不高兴的,因为她不喜欢大嘴巴,也不喜欢大脚丫。”老小姐小巧玲珑的脚胜过刚出生的婴儿,她喜欢穿方头布鞋,这样可以很好地保持脚趾。
午后三点钟,所有人都走了,去参加晚上的祷告。家里只剩下雅克一个人,他便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雅克的卧室在三楼,尽管是顶楼,但是非常宽敞,十分凉爽,墙上还贴着漂亮的墙纸。这里视野非常开阔,可以望见很远很远的景色,但是屋外的两棵栗子树太过于茂盛,树梢挡住了视野,不过那些绿色的枝叶倒也赏心悦目。雅克坐到书桌旁边,看到桌子上还摊开着几本字典和一本语言学笔记,他把这些全都扔到壁橱下面的柜子里,然后又重新坐到书桌旁边。
“现在的我到底是个孩子还是一个成年人了?”雅克突然陷入沉思,“达尼埃尔呢?他得另当别论。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大人还是孩子?”雅克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同时又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世界、一个充满混沌的世界、一个充满财宝的世界。他看着自己这个广阔无垠的世界,不由得笑了,随后便看到了桃花木的桌面,上面被他打扫得纤尘不染……为什么打扫干净?他的脑子里满是一些想要做的事,几个月来,他每天都要努力打消那些想要干点什么的想法。“等我考上高师了,我就要……”几乎每天他都这么想。可是现在他录取了,这种自由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想做的了,不想读《两个年轻人的故事》,不想读《炮火》,也不读《说真话,遭恶报》!
雅克从书桌边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那上面放了几本书,从去年开始就摆在那儿了,当时打算留着以后有时间的时候再看。他一本本地翻着那些书,在思考着现在该看什么书。最后他不高兴地嘟起嘴,什么书也没拿,和衣躺在了床上。
“书已经看得太多了,也说得太多了,我已经受够了!”雅克心里在呐喊,“words!words!words!(空话!空话!尽是些空话!)【注:选自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台词。】”雅克双手向外伸开,仿佛要抓住什么,他就快要哭出来了。“我是否已经能够走进社会了?”这种想法让他感到压抑。不久他又开始沉思:“我长大了吗?还是个无知的孩子吗?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吗?”
雅克的内心翻涌着强烈的愿望!他忧郁难当,他什么也不敢说了,只敢原地待命,看看命运会带给他什么。
“投身社会。”雅克喃喃细语,“行动起来。”
“还有恋爱。”雅克补充了一句,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个小时,雅克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难道是我睡着了做了奇怪的梦?雅克有些困难地扭了扭脖子,感觉有些酸痛。脑子里充满了莫名的烦恼,思考得太过于用力,此刻他感到有些衰弱无力,不想做任何事情,整个人的思绪也变得暗淡阴沉。他环顾四周,难道接下来的整整两个月都要在这栋房子里度过吗?可是他感受到了一股神秘的命运,这命运正将他送到这里,也会将他的苦闷带到其他各个地方。
雅克来到窗边,双手拄着窗台,忽然,他的所有愁闷都消失了:他看到了吉赛尔,看到她坐在栗子树下,白裙子缩成了一个白点。只要一接近她,他就立刻感到了生活的乐趣和年轻的活力。
雅克悄悄走到吉赛尔身后。也许吉赛尔听力太好了,也许她根本就没在专心看书,她听到了身后雅克的脚步声,便立刻转过身来:
“哈哈,没吓着我。”
“你看什么书呢?”
吉赛尔没有回答,只是双手交叉,将书紧紧地抱在胸前。两个人仿佛要故意捉弄对方,就那么紧紧地盯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一、二、三!”
忽然,雅克抽掉了吉赛尔的椅子,年轻的姑娘摔到草坪上了,可她手里仍然用力地抓住那本书。雅克费了好大的劲,同吉赛尔灵活而温热的身体一番搏斗,才抢到那本书。
“《小萨瓦人》,第一卷。上帝啊,这可有好几卷呢。这是其中的一本吗?”
“是的,总共有三本。”
“恭喜。这本书写得很生动吗?”
“第一卷我都还没看完呢。”吉赛尔笑着说道。
“你怎么喜欢看这种书呢?”
“我只是随便翻翻。”
(老小姐曾经试着让吉赛尔看看书,可是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吉丝不喜欢看书。”老小姐最后只能这么说。)
“我可以借几本书给你看看。”雅克说道。他总是喜欢怂恿别人去做些不听话的事,就像他怂恿吉赛尔反抗老小姐一样。
可是吉赛尔看上去并没有在听雅克说话。
“你不要这么快就走了。”吉赛尔躺在草坪上说道,语气有些哀求的意味,“你坐我的椅子吧,或者你就坐在草坪上。”
雅克在吉赛尔的身边躺了下来。午后的太阳有些猛烈,照着不远处的别墅。别墅就在他们旁边大概五十米处,建立在一片沙地的中央,一棵棵种在箱子里的橘子树围绕着别墅。他们躺在树荫底下,草坪上还比较凉快。
“这样一来,你就自由了,对吗,雅克?你完全自由了!”吉赛尔竭力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可是很明显,那神情一点都不自然。她的头转向他,嘴唇翕动着,问道:
“你打算做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打算去哪儿?接下来的两个月你是自由的。”
“我哪儿都不想去。”
“你说什么?你还会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吗?”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眼珠闪闪发光,那样子就像只可爱的小狗。
“是的。十号得去趟杜兰纳,在那里给一个朋友筹备婚礼。”
“之后呢?”
“之后我也不知道了。”他别过头去,“整个假期我都想待在这片别墅区。”
“是真的吗?”她轻声问道,掩饰不住内心的快乐,她转过身去,寻找雅克的目光。
他微笑地看着她,看到自己能令她这么高兴,他感到非常开心。这个天真温柔的小姑娘就像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她,能跟她一起度过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感到非常高兴,之前的那丝苦闷早已经消失殆尽了。她像他妹妹,但又不仅仅是妹妹。这个女孩儿从没有期盼别人的到来,可是雅克的到来却好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的生活,对此,雅克感到非常讶异。知道自己要留下来,她是那么愉悦,他感激她,他握住她放在草坪上的手,细细摩挲着。
“吉丝,你的皮肤像丝绸一样光滑。你也经常用鲜黄瓜汁润肤液吗?”听到雅克的话,吉赛尔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一滑,便躺到了雅克的身边。这个动作使得吉赛尔的身体看上去更加柔软。吉赛尔像只小动物一样肉乎乎的,笑起来时不像孩子般的疯闹,倒更像是情侣间的打闹。她处女的心灵在这个胖乎乎的身体里自由自在地穿行。她心中有无数个愿望,这愿望令她激动地颤抖,可是她却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激动。
“姑姑不肯答应我参加今年的网球协会。”吉赛尔做了个鬼脸,
说道,“你呢,你会参加吗?”
“不,当然不会参加。”
“那你会骑自行车游玩吗?”
“自行车嘛,可能会吧。”
“啊,你可真幸福啊!”吉赛尔不由得感叹道。从她的目光中总是能看到一些让人诧异的东西。“你知道吗,姑姑同意我和你一起出去。你愿意带上我吗?”雅克盯着吉赛尔的眼睛看了很久,那是一双明亮晶莹又有些忧郁的眼睛。
“吉丝,你的眼睛可真漂亮。”
他看到了,她的眼珠因为突然而来的慌乱颜色变得更加深了。她笑了笑,将头转到一边。她的身上有种非常吸引人的快乐和欢笑的气质,这种气质从闪烁的目光中流露出来,也从两个可爱的酒窝中流露出来。尽管酒窝只是长在嘴角的两旁,可是它带来的光彩可以蔓延到胖乎乎的脸颊上,蔓延到圆嘟嘟的鼻尖上,蔓延到圆润稚气的下巴尖上,布满整张胖胖的、充满了健康气息的、和善的脸上。
雅克没有回答,吉赛尔不禁有些着急不安了:
“说话呀,你愿意吗?”
“说什么?什么愿意?”
“就像去年夏天那样,带我去森林,或者带我去马尔利【注:马尔利:一座小城市,也是一个公园,靠近凡尔赛。】。”他微笑着同意了,她高兴得快要疯了,欢乐地滚过去紧紧抱住了他。之后两个人便并排躺着,望着天空,目光在枝繁叶茂的树枝间穿梭。耳边传来小喷泉的水流声,水池旁边青蛙在欢快地鸣叫,花园的栅栏旁不时有人走过,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牵牛花快被烈日烤焦了,花萼蔫巴巴的。阳台上的鲜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在炎热的空气中弥漫。
“雅克,你可真有意思。你总是在想事情。可是你在想些什么呢?”
雅克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紧紧地盯着吉赛尔翕动的嘴唇,那嘴唇湿答答、皱巴巴的。
“我在想,你的牙齿可真漂亮。”
吉赛尔没有脸红,而是无谓地耸了耸肩膀: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她说话的语气有点孩子气。
雅克大声笑了起来。
这时,一只雄蜂闪着紫色的光飞到他们身边,不停地转悠,忽然像羊尾巴似的扫在雅克的脸上,然后一头冲进了地上的一个小洞里,那声音活像脱谷机的声音。
“我还在想,这个雄蜂跟你可真像,吉丝。”
“跟我很像?”
“没错。”
“哪里很像了?”
“我也说不上来。”说着,雅克又躺了下来,“它长得圆嘟嘟的、黑乎乎的,跟你真像。它嗡嗡嗡的声音也跟你的笑声很像。”
雅克这么说的时候,神情很庄重,吉赛尔不禁陷入了沉思。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夕阳把周围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金色的草坪上。阳光还照在了吉赛尔的脸上,吉赛尔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金色的草挠得她的脸颊痒痒的,草尖从她的睫毛穿过,扎得眼睛也痒痒的。
栅栏口响起了铃声,昂图瓦纳回来了。雅克看到哥哥走在小路上,便站起身来,仿佛早已经想过要做什么似的,他朝哥哥跑去。
“今天晚上你还要走吗?”雅克问道。
“是的。晚上十点二十分的火车。”
雅克又一次被昂图瓦纳吸引了。这一次不是他脸上疲惫不堪的神色,而是容光焕发的光彩,这光彩又和他惯有的争强好斗的神态非常不同。
雅克尽量低着嗓音问道:
“晚饭后你能陪我去一趟丰塔南太太家吗?”雅克感受到了哥哥的犹豫,便没有看他,连忙补一句道,“我必须去一趟,明天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去拜访。”
“达尼埃尔在家吗?”昂图瓦纳问道。
雅克明知道达尼埃尔并不在家,却对昂图瓦纳撒谎。
“当然,他在家。”雅克对昂图瓦纳说道。
忽然,兄弟俩都不作声了,因为他们看到蒂博先生已经走到了客厅的一个窗户前,手里还拿着一张摊开的报纸。
“啊,你回来了。”蒂博先生对昂图瓦纳大声说,“你能回来我非常高兴。”跟昂图瓦纳说话,蒂博先生总是非常客气,“你们不用进来了,我出去找你们。”
“哥哥,就这么说定了?”雅克轻声对昂图瓦纳说,“吃完晚饭,我们就以散步为借口出来怎么样?”
蒂博先生对雅克有一道禁令,即严禁同丰塔南一家有任何来往,只是蒂博先生从没有说过为什么。雅克是个谨慎的孩子,他从没在蒂博先生面前提到过这个犯忌的名字。只是蒂博先生难道不知道,雅克早就违反了他的禁令?在雅克的身上,父亲有着近乎盲目的尊严,所以蒂博先生从没想过,儿子竟会时常违背他的意志。
“雅克考上高师了。”蒂博先生有些步履沉重地走下台阶,说道,“我们总算不用再担心他的未来了。”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晚饭前,我们就在草地上散散步吧。”蒂博先生的这个建议并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为,于是他解释道,“我得跟你们谈谈。不过,首先我得跟你谈谈。”蒂博先生看向昂图瓦纳,“你看了今天的晚报吗?维勒博破产了,你有什么看法?你看过这个新闻吗?”
“您是说您的工人合作社破产的事情吗?”
“没错,亲爱的,就是它。现在彻底破产了,还传播着各种丑闻。这个合作社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蒂博先生干笑两声,那声音就像在咳嗽。
“就像她主动来吻我。”昂图瓦纳不由自主地这么想着。他好像又回到了中午的那家餐厅,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拉雪尔。她仿佛站在一个舞台上面,阳光透过落地窗将她照亮。“当我说来份什锦烤肉时,她怎么笑得那么奇怪呢?”
昂图瓦纳尽量使自己表现出对父亲的话题很感兴趣的样子。蒂博先生好像非常轻易地就接受了合作社破产的事实,这让昂图瓦纳非常惊讶。父亲是个慈善家,是一个慈善协会的会员,这个协会曾经给维勒博的纽扣工人们提供资金。可是上次工人们举行了大罢工,为了证明他们能够离开老板,他们就成立了一个生产合作社。此刻,蒂博先生已经开始侃侃而谈了:
“在我看来,这是在为正经事业做必要的投资。我们曾经发挥了很好的作用,我们没有忽视工人们的乌托邦理想,最先给他们提供资金的也是我们。可是你看,才不到一年半,合作社就破产了。看来在我们的工人代表之间确实存在一个完美的中介人,这一点不可否认。你应该很熟悉这个人,他就是费斯姆,他一直在克卢伊。”
雅克在一旁听着,默不作声。
“所有的工人领袖都曾经写信给我们,希望我们能够提供资金,他就是通过这些信件控制了那些善良的信徒。你知道,工人领袖们是在罢工最困难的时候写这些信件的,没有一句牢骚。”蒂博先生又咳嗽了一声,表示对此满意,“不过我想跟你们谈的倒不是这件事情。”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说话。
蒂博先生的步伐相当笨拙,没走多久他就气喘吁吁,他的脚步在沙地上拖着,身体向前倾斜,双手背在身后,敞开的领结散落在两旁。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跟着他默默地走着。这时,雅克忽然想起一个句子,他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我碰到了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他们并排走着,沉默不语,我想我知道,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儿子。”
“我要跟你们谈的事情是这样的。”蒂博先生略带忧郁地说道,“我为你们做了一个计划,不过在这之前必须征得你们的同意。”蒂博先生忧郁的嗓音中带着恳切,这在蒂博先生身上显得有些异常。“我的孩子们,你们知道,当你们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反思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的意义。我记得,韦卡尔神父也时常这么对我说,一切力量如果使用得恰到好处,最终都会指向一个地方,相互之间作为对方的补充。设想一个人努力奋斗了一辈子,可是他的成就却掩埋在下一代的默默无闻之中,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作为一个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够记住他,这难道是个很过分的要求吗?哪怕他只是被当作例子而被后代们提起。”蒂博先生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事实上,在我心里,我更多的是在为你们着想,而不是我自己。我想着,将来,你们作为我的儿子,可以不用跟法国的蒂博家族混合在一起,这应该是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法律也证明了,我们有两个世纪都是处在自己的平民历史之中的,不是吗?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在这方面,我已经特意使用了一些方法,来增加蒂博家这份宝贵的财产。我希望人们能了解你们的出身,我希望我的名字能被你们沿用下去,我希望我的子子孙孙都能流淌着我的血液,这是我的权利,也是对我的回报。司法部早就有了这方面愿望的规定。几个月来,我已经办妥了各项手续,把你们的身份证更改了。不用多久,你们还需要签署几份文件。我估计,我们一回到城里,最晚也会在圣诞节前后,你们就可以合法地获得一项权利,即你们有权利不再姓蒂博了,你们的名字中只会出现蒂博这两个字,而不是姓蒂博。你们的姓将会改为‘奥斯卡-蒂博’,是的,奥斯卡和蒂博中间有一横。你就会被称为昂图瓦纳-奥斯卡-蒂博大夫。”蒂博先生搓动着双手,“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谈的事情,你们不必感谢我。好了,我们不说这件事了,去吃晚饭吧,老小姐喊我们了。”说完,蒂博先生双手抱着两个儿子的肩膀,像个子孙满堂的老人,“如果这个荣誉称号将来能对你们的职业有所帮助,那简直太好了。我的孩子们,一个人从没有向世俗权力有过什么要求,他只是想要他的后代能够继续享受他所获得的尊敬和荣誉,老实说,这难道有错吗?”
蒂博先生的声音都在颤抖,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他内心的激动,他突然离开了三个人正在走的小路,一个人加快步伐,快速地穿过草坪,摇摇晃晃地回到别墅区了。在昂图瓦纳和雅克的记忆中,父亲从没像今天这样激动过。
“真是件好事!他是怎么想到的?”昂图瓦纳自言自语,看上去非常高兴。
“好了,不要再说了!”雅克反应异常激烈,他看着哥哥,觉得哥哥就像是正在用双肮脏的手去触摸他的心。在谈到蒂博先生时,雅克总是带着万分尊敬,他尽量避免去评论父亲,当他的理智不由自主地反对父亲时,他总是感到万分难过。今天晚上,父亲提到了传宗接代,一想到这儿,雅克就不免忧虑难当,万分痛苦。尽管他现在才二十岁,可是一想到死,他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到软弱无力。
“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昂图瓦纳也拖到那里去呢?”一个小时之后,雅克心里这么想着。他和昂图瓦纳两个人沿着林荫大道慢慢走着,大道两边种满了菩提树,那些有着上百年历史的高大树木枝叶依然翠绿。这条大道从城堡出发,一直延伸到森林。雅克觉得脖子很痛,老小姐固执地一定要昂图瓦纳看看这个疖子,昂图瓦纳认为必须开刀。可是雅克非常反对,尽管他并不在乎出门时脖子上缠着纱布。
昂图瓦纳虽然很疲劳,但是仍然滔滔不绝。他的心里只想着拉雪尔。昨天的此刻,他和她还不认识对方;而今天的此刻,他却心心念念地想着她,他的生活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昂图瓦纳内心非常激动,而雅克与他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平静地度过了这一天,而此刻,在这条林荫大道上和哥哥一起散步,一起去拜访丰塔南太太,雅克心中也是异常平静的。雅克因为这次拜访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激动,这激动类似于某种希望。走在昂图瓦纳身旁,雅克心里非常不舒服,各种疑虑不断地往外冒。今天傍晚,雅克对哥哥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防范心理,这种心理无法用言语表达。尽管他们之间的谈话还是像往常一样和气,可是雅克却感到噤若寒蝉。事实上,兄弟俩的对话还有脸上的微笑,就像两个敌人,在各自的领地铲土,建筑自己的防御墙。而这样一种局面,兄弟俩心知肚明。他们是亲兄弟,彼此对对方都十分熟悉,他们之间没法隐瞒任何事。兄弟俩经过一棵菩提树,晚开的花朵散发出阵阵香气。昂图瓦纳用最平常的语气称赞着花香,因为这香气让他想起了拉雪尔香气扑鼻的秀发。虽然雅克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是哥哥的语气像极了情侣间的悄悄话,从中雅克也明白了许多事情。有时,昂图瓦纳会心烦意乱地抓着雅克的手臂,拖着他加快步伐,甚至会对他说起自己心中奇怪的想法还有各种幻觉,对此雅克并没有感到惊讶。昂图瓦纳说话的声音、发出的笑声、谈话时成年人的态度,还有那些与平时作为兄长所特有的矜持态度极为相反的粗俗细节,这一切都令雅克感到不舒服。雅克尽量表现得郑重,对哥哥的话也只是微笑着表示赞同,但是他心里的确非常不舒服。他在心里是责怪哥哥的,是哥哥让他产生了这种不快的感觉,是哥哥让他产生了这种责备兄长的心理。昂图瓦纳向雅克诉说着自己在这十二个小时里感受到的沉醉,他诉说得越多,雅克便越向后退缩,以一种高贵的态度抵抗着昂图瓦纳。雅克心中产生了一种纯粹的渴望。昂图瓦纳在谈论与拉雪尔度过的美妙下午时,不停地说这是“恋爱的一天”,雅克非常吃惊,忍不住反驳:
“啊,不,昂图瓦纳,这不是恋爱,恋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昂图瓦纳自信地微笑着,但心里着实大吃一惊,只好默不作声了。
在公园的尽头,靠近森林的地方伫立着一座老房子,紧挨着旧城墙,那儿就是丰塔南家,是丰塔南太太的母亲留给丰塔南太太的遗产。一条沿路种着洋槐的大路通向一扇小门,很少人从这条路上走,路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大路尽头的小门是开在一片围墙之中的,进入小门便是一座花园,花园里有一条林荫小道。
兄弟俩从小门进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中传来一只铃铛的零零声,还有狗吠声,那是贞妮在院子里养的一条母狗,她们喊它皮斯。晚饭后,丰塔南一家人喜欢待在屋子里。屋外有两棵法国梧桐,高大的树冠投下一片阴凉,一条昔日的界沟从上到下贯穿了平台。林荫小路上停了辆汽车,挡住了去路,兄弟俩只好从旁绕过去。
“丰塔南太太有客人。”雅克低声说,不由得对这次拜访感到十分后悔。
然而,丰塔南太太已经出门迎接他们俩了。
“我早就有这种预感了!”丰塔南太太一看到兄弟俩便大声说道。她微笑着张开双手,欢快地向他们俩跑来。“今天早上达尼埃尔给我发了封电报,看到电报我可真高兴!”(雅克站着一动不动,没说一句话。)丰塔南太太继续说道,“可是我早就有预感,你一定会考上的。”丰塔南太太一副严肃的面孔,看着雅克继续说道,“六月的那个星期天,达尼埃尔带着你来我们家,当时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肯定会被录取的。亲爱的达尼埃尔,知道你被录取了,他得高兴成什么样啊!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听到这个消息,贞妮也会高兴得发疯的!”
“怎么,难道达尼埃尔今晚没回家吗?”昂图瓦纳有些惊讶地问道。
花园里有一处地方围着一圈座椅,他们来到那些座椅旁。还没走到跟前,他们就听到了一阵热烈的谈话声。在这片声音中,雅克一下子就分辨出了贞妮的声音,她的声音非常特别,发颤中略带着沙哑。贞妮的旁边坐着她的表姐尼科尔,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昂图瓦纳有些惊讶地朝那个男人走过去,他是昂图瓦纳之前在内克尔医院的同事,一个非常年轻的外科医生。走到一起时,两人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
“怎么?你们之前认识吗?”丰塔南显然非常高兴,转向埃凯大夫,“这是昂图瓦纳和雅克,他们兄弟俩跟达尼埃尔是老朋友了。”她对埃凯大夫解释说,“您介意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吗?”然后又转身对着昂图瓦纳和雅克两人说道,“尼科尔,我亲爱的,你愿意我向他们宣布你订婚的消息,对吗?当然,今天还不是正式订婚,不过你们看到了,尼科尔已经把未婚夫带给她姨妈看了,只要看一眼他们,便能猜出秘密了!”
贞妮并没有上前热情地欢迎兄弟俩,只是等他们走到跟前了才站起身来,态度冷冷地同他们握了握手。
“亲爱的尼科尔,你跟我来,我养了鸽子,给你看看。”贞妮也不等大家重新坐下,便对尼科尔说道,“你知道吗,我养了八只小鸽子……”
“你还在给它们喂食吗?”雅克贸然地突然说道,语气有些唐突,显得不够客气,有失礼节。话一说出,雅克自己便感觉到了,于是连忙不说话了。可是贞妮仿佛并没有听见,只说了句“小鸽子现在开始会飞了”。
“可是现在小鸽子们该睡觉了。”丰塔南太太想要把她留下来,便插了一句。
“那就更要去了,妈妈。您知道的,白天的时候我们根本无法接近它们。费利克斯,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埃凯大夫已经跟昂图瓦纳相谈甚欢,听到贞妮的话,还是连忙跟了上去。
“这对小夫妻会幸福快乐的。”等贞妮他们走远了,丰塔南太太便俯下身来,亲切地对昂图瓦纳和雅克说道,“亲爱的尼科尔,可怜的孩子,她分不到遗产,但是却坚持不依赖别人。这三年来,她的生活全靠当护士来维持。但是你们看,她现在交好运了!埃凯大夫在给一个女病人治疗时遇到了尼科尔。他觉得尼科尔是个聪明且忠实的女孩儿,而且勇敢地面对生活。他爱上了她。你们看,这不是金玉良缘吗?”
在回味这段浪漫的爱情故事时,丰塔南太太质朴的感情里只有崇高和美德。信念使得丰塔南太太的脸上焕发着光彩。她喜欢同昂图瓦纳谈话,语气亲切和蔼,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们之间的观点永远不会发生分歧。他的脑门儿,还有那深邃的目光无不令她喜欢,以至于她甚至忘了自己比他大了十六岁,几乎能生出他那么大的儿子了。他称赞费利克斯·埃凯大夫,说他是个有才华的外科医生,前途无量。他的话让她高兴。
雅克没有同丰塔南太太还有昂图瓦纳谈话。“你还在给它们喂食吗?”雅克不停地想着,近乎发狂。自从来到这儿,无论什么事情都会令他冲动,甚至丰塔南太太和蔼可亲的脸。她祝贺他,可他却忍不住回转身,生怕她会为此而奖励自己。达尼埃尔竟然给她发了电报,真是细心的家伙。“至少贞妮没有称赞我。”雅克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是不是已经看出来我对考上高师并不在乎?不,不是的,她只是对我的事漠不关心。我无所谓的态度……还在给它们喂食吗?……我真是个笨蛋!……可是,对于高师学生的地位,她清楚吗?可是她凭什么要关心我的前途呢?我自己呢?我干吗要说那句蠢话?”雅克不禁红了脸,紧咬着牙齿,“她一边和我打招呼,一边还在继续跟她表姐说话……还有她的眼神,真是难以理解……她的脸倒是一个小女孩儿的脸,可是眼睛……”脖子上的疖子又痛了起来,雅克又想起了下午的情景。老小姐和吉丝固执地要他上药、包扎,可是包扎以后却更难受了。他现在的样子肯定难看极了。
昂图瓦纳微笑着和丰塔南太太谈话,并没有理会雅克。
“……如果从道德的角度来看的话……”昂图瓦纳说道。
“昂图瓦纳正在说话,他想要别人注意他……”雅克心里想。突然,雅克变得非常恼怒,哥哥这种和蔼的态度庸俗至极,他嘴里的“道德观点”都是道貌岸然的说辞,特别是他刚才已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淫邪的话,这些都让雅克恼怒。天哪,自己和哥哥竟然是如此不同。雅克忽然走入了极端,在自己和哥哥之间,他看不到一丁点的相同之处了。是的,早晚有一天,他们俩会各走各的,他们注定会如此。他们就像两股永远在排斥、永远也无法融合在一起的力量。这么想着,雅克不禁痛苦不堪。他们朝夕相处了五年,可是这五年的生活却无法弥补他们之间的差异,无法阻止他们变成陌生人,甚至敌人!他几乎要站起身找借口离开了。是啊,在这宁静的夜晚,从森林里穿过,在林间游荡!在这个世界上,对他微笑的永远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吉丝。他甚至非常愿意放弃考取高师,只为能立刻回到她的身边,和她一起躺在草坪上,紧挨着她的脸,凝视她的眼睛。啊,那么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他想到她会大声问他:“说话呀,你愿意吗?”是的,她还会笑,那笑声就像斑鸠。可是他想不起贞妮的笑声,贞妮的微笑都像幻想破灭的样子。“我这是怎么啦?”他心里想,尽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然而这种恋家的情感透着点怨恨的味道,使得他对一切都开始憎恨了,他憎恨丰塔南太太的话,憎恨昂图瓦纳的污言秽语,憎恨他自己乏味的青春,憎恨人们,憎恨一切,憎恨贞妮!仿佛他对平庸无奇的生活永远都非常倾心。恋家的情感击败了他的意志!
“接下来的假期,您有什么计划吗?”丰塔南太太问道,“也许您会劝达尼埃尔和您一起离开巴黎,一起旅行几个星期吧。当然,这也会非常有意思,也很有帮助。”(她对儿子的辉煌前途寄有希望,可是她却没办法看清楚儿子的前途,想到这一点她就忍不住独自伤心。她并不想耽误儿子的大好前程。看到儿子的生活太过自由,缺乏规律,她也会很不安。当然,她不敢说他的生活是荒唐的。)
雅克告诉她,整个夏天自己都想在别墅区度过。听到雅克的话后,她非常高兴:
“我简直太高兴了!希望您待在这里也能吸引住达尼埃尔。他从来都不过假期,这样下去他的健康实在令人担忧……贞妮,亲爱的!”年轻姑娘带着客人回来了,她对贞妮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整个夏天雅克都会留在这里,他是我们的客人!我想,这样你们就能来几场非常精彩的网球比赛了!”丰塔南太太又转身对埃凯大夫解释说,“贞妮今年简直是走火入魔了,每天早上都要去俱乐部。现在这儿有一个非常不错的网球俱乐部。”埃凯大夫坐到了丰塔南太太身边,继续听她说话,“那里都是一群快乐的年轻人,他们每天早上都在那儿聚会。网球场也很不错,经常组织比赛,年轻人之间争夺冠军……当然,这些事情我是不懂的。”丰塔南太太笑着说,“不过看上去非常热闹。他们总是在抱怨,年轻人太少了!您也会参加俱乐部,是吗,雅克?”
“当然,我一直参加。”
“太好了!……尼科尔,暑假一定要带着你的未婚夫过来,在这儿住上一个星期。我说得对吗,贞妮?我敢肯定,埃凯大夫的网球一定非常棒!”
雅克转过身来看着埃凯大夫。丰塔南太太客厅的窗户敞开着,灯光透过窗户照在这位年轻的外科大夫的脸上。那是一张神情严肃的长脸,长着栗色的短胡子,两鬓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看上去她应该比尼科尔大十几岁。他戴着一副夹鼻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飘忽不定,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眼神。不过雅克喜欢他那深思熟虑的表情。
“没错,”雅克心里想,“我只是个幼稚的孩子,这才是真正的男人。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会爱上的男人。而我……”
昂图瓦纳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他累极了,不想错过回城的火车。雅克看了他一眼,有些恼火。几分钟之前,昂图瓦纳就想好了找什么借口离开,可是他还在犹豫,该不该就这样离开,因为他得陪着弟弟。
昂图瓦纳走向贞妮,说道:
“今年在俱乐部,您都跟谁打过网球?”
贞妮看了一眼昂图瓦纳,微微皱了皱眉头。
“谁在那儿我就跟谁打球。”贞妮有些冷淡地回答道。“卡赞兄弟俩、福凯还有佩里戈家那群人吗?”
“是的。”
“他们还是那么有才能吗?”
“您到底想说什么?不是每一个都上过高师。”
“当然,不过说起来,也许真的只有傻瓜才能把网球打好。”
“也许吧。”贞妮抬起头看着昂图瓦纳,掩饰不住脸上的傲慢,“不过您不是比其他人更了解这一点吗?以前您就是一个非常棒的网球手。”
随后贞妮便换了个话题,对着表姐说道:“你暂时还是待在这儿吧,尼科尔?”
“这你得问费利克斯。”
“需要问费利克斯什么?”埃凯大夫凑到两个姑娘的身边,笑着问道。
“这个姑娘面色红润有光泽。”昂图瓦纳看着尼科尔,想着。
“不过,要是跟拉雪尔比较的话……”昂图瓦纳这么想着,突然就激动了起来。
“这么说来,不用过多久就能再次见到你吧,雅克?”丰塔南太太对雅克说,随后又转向贞妮,问道,“亲爱的,明天你还去俱乐部打网球吗?”
“我也不知道,妈妈,我明天不太想去了。”
“要是明天不去的话,你们就再找个早上一起去吧。”丰塔南太太和蔼地说道。然后便将雅克兄弟俩一直送到了花园的小门口,尽管昂图瓦纳两个人一个劲儿地推拒。
“亲爱的,我必须说句实话,你对你的朋友实在太不客气了!”昂图瓦纳和雅克刚一离开,尼科尔就对着贞妮大声说道。
“首先,我得申明一点,我跟他们不是朋友。”年轻姑娘也针锋相对。
“我同蒂博医生一起共事过。”埃凯大夫也插进了姐妹俩的对话,“他是个相当优秀的小伙子,医院的人都非常看重他。至于他的兄弟,我不太清楚,不过,”埃凯大夫顿了顿,灰色的眼珠在镜片后面闪着狡黠的光,刚才雅克和贞妮之间简短的几句对话他都听见了,他对着贞妮戏说道,“没有几个傻瓜会一下子就考上了高师,而且成绩还很优异。”
听到埃凯大夫的话,贞妮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尼科尔连忙插了进来。她一直和表妹生活在一起,贞妮性格中的一些怪癖她都非常了解。贞妮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姑娘,内心胆怯,但又不停地同骄傲做斗争,有时候还非常容易发怒。
“可怜的孩子,你看到了吗,他的脖子上长了一个疖子。”尼科尔有些心软地说道,“那个疖子使他动作笨拙。”
贞妮沉默不语。埃凯也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对着未婚妻说道:
“我们差不多要走了,尼科尔。”埃凯大夫说话的语气表明他是一个习惯于准确安排自己生活的男人。
丰塔南太太回来了,这场姐妹间的争论也结束了。
贞妮陪着尼科尔回到房间去拿她的大衣。两人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最后,贞妮自言自语道:
“这个暑假我肯定没好日子过了。”
尼科尔坐在梳妆台前,认真地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她要未婚夫喜欢自己。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很漂亮,她在想埃凯大夫对姨妈轻声说了些什么,她还想着在宁静的暗夜里坐着年轻医生的汽车飞驰回家……她想了很多很多,贞妮懊恼的样子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终于看到贞妮独自生气的样子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孩子气!”她笑着说。
她没注意到贞妮瞄了她一眼。
屋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尼科尔身上有股特别吸引人的气质,那种气质混合了温柔、天真和优雅。听到喇叭声后,尼科尔高兴地转身扑向贞妮表妹,试图抱住贞妮的腰。可是贞妮大喊了一声,非常不情愿地躲到了一旁。
贞妮无法忍受别人触摸她,所以她从不学跳舞,因为光是摸到别人的手臂就让她无法忍受。她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卢森堡公园玩耍,不慎扭伤了脚踝,不得已被别人扶上了车,可是后来这个倔强的姑娘宁肯忍着痛拖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走上楼,也不愿意被门房抱上楼。
“原来你怕痒痒!”尼科尔笑嘻嘻地说,随后睁着大眼睛,用明亮的目光看着贞妮。晚饭前,两个姑娘曾躲在玫瑰树的小路上促膝谈心。想到那美妙的时刻,尼科尔忍不住说道:“亲爱的,我真高兴能跟你那样敞开心扉地谈话。这几天来我简直幸福得没办法呼吸了。你看到了,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那么坦诚;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最真实的自我。亲爱的,真希望不久之后你也能……”
汽车停在花园里,车灯照耀下的花园宛如仙境、胜过舞台。埃凯将引擎盖打开,不愧是外科医生,他在捏紧火花塞时动作非常精准。尼科尔本想将大衣折叠好放在大腿上,可是她的未婚夫坚持要她穿起来。在他面前,她就像个小姑娘。也许别的女人在他面前也像个小姑娘。但是尼科尔还是听从了埃凯大夫的话。贞妮看着尼科尔那副心甘情愿的样子,非常吃惊。但是贞妮开始讨厌这对未婚夫妇了。“我可不要。”贞妮摇着小脑袋想着,“我可不要这种幸福……”
汽车开走了,贞妮还没有离开,目光在漆黑的丛林中追寻着那道亮光,直到它消失不见。随后,她靠着花园的围墙,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母狗,心中升起了莫名的怨恨,还有毫无目标的希望。她抬头看着夜空,深蓝的天空布满了星辰。好一会儿,她都在想,真希望在还没有经历人生的痛苦之前就可以结束生命。
6
吉赛尔想不明白,自从雅克回来了,这些天为什么白天会变得如此短暂,夏日会变得如此灿烂。为什么每天早晨,当她打开窗户,坐在窗边梳头时,她都忍不住想要唱歌,看到的一切东西她都想对它们微笑:明亮的镜子,透明的天空,绿葱葱的花园,窗台上的豌豆,院子里的橘子树……她甚至认为应该把橘子树修剪成球形,就像刺猬一样,这样才能抵挡烈日。
蒂博先生在拉菲特别墅区住的时候,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巴黎,在那里待一天,处理一些事情。他不在的时候,别墅就沉静在一片轻松自由的气氛中。吃饭就像玩游戏,雅克还有吉丝总是像孩子一样疯闹。老小姐看上去也非常轻松自在,从餐厅走到更衣室,从厨房走到晾衣间,她总是哼着那些老旧的赞美歌,那些歌曲很像纳多【注:选自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台词。】的歌。在别墅的这几天,雅克备感轻松自在,精力也备感活跃充沛。他总是在做些前后矛盾的计划,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兴趣之中。有时一整个下午就在花园的角落里消磨时间,时而站起来,时而坐下去,还不时地拿着笔写写画画。这段时间吉赛尔也正好可以充实自己的生活。她喜欢坐在楼梯上,远远地看着雅克在树底下来来回回地走。她也喜欢静静地阅读狄更斯【注:狄更斯:英国十九世纪作家。】的《远大前程》。多亏了雅克的一再坚持,老小姐才同意吉赛尔读这本书,当作提高她英语水平的一个机会。看这本书时,吉赛尔高兴得快要哭了,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猜到,正是皮普把可怜的比蒂丢给了爱丝特尔小姐,那个残忍而古怪的女人。
八月的第二个星期,雅克去杜兰纳参加巴坦库的婚礼,巴坦库坚持要他来当证婚人,没办法,他只好离开别墅区,这样一来,甜蜜的生活就要暂时被打断了。
从杜兰纳回来的第二天,雅克很早就醒了,昨晚睡得很不安稳。他对着镜子小心地刮脸,镜中的人脸色并不见红润,原先长疖子的地方已经痊愈了,只留下了一个非常淡的疤痕。一想到又要开始一天的单调枯燥的生活,雅克就感到非常泄气,也没有心思打扮了,疯了般地一头扑到床上。“已经过去几个星期了。”他想。
这样的假期难道他喜欢吗?突然,他猛地跳下床。“我该去运动运动。”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来。他想,运动时理智的态度与动作的狂热正好成正比。他走到衣柜前,在里面找到了一件领子比较宽松的衬衣,又查看了一下运动鞋和网球拍。没多久,他就已经骑上自行车出发了,他想快点到俱乐部去。
两个网球场已经有人在打球了。雅克看到了贞妮,不过贞妮似乎并没有看到他。雅克在一旁等着,并没有急着去跟贞妮打招呼。一局结束,重新组队,雅克和贞妮分到了同一局,一开始他们是对手,后来两人一组。雅克和贞妮实力不相上下。
借着打网球的机会,两人又像从前那样,说话时友好又随便。雅克对贞妮的照顾细致入微,但有些唠唠叨叨,有时候甚至有些不给贞妮面子。贞妮出现失误时,雅克就会非常高兴,然后很不客气地指出来,顺带着嘲笑一番。而贞妮也不甘示弱,用她惯有的执着的嗓音反唇相讥。本来,贞妮可以找个机会避开这个一点都不友善的对手的,但她好像并不愿意这么做。事实上,贞妮固执地正想跟雅克比一比。其他的伙伴们已经逐渐回家吃午饭了,可是贞妮似乎还没有打够,她叫住了雅克:
“来,我们再来四局单人赛。”
贞妮精力充沛,非常勇猛,顺利赢了四局。
获得胜利的贞妮看上去非常宽容,她对雅克说道:
“这四局不算数,因为你并没有参加过训练,过几天你就可以很棒了。”
贞妮说话时声音又变得像往常一样沙哑。“我们俩都很孩子气。”这么想着,雅克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和她有着一样的弱点,而这个共同点对雅克来说就是一个希望的曙光。想起自己刚才对贞妮的态度,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但是当开始考虑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单独面对贞妮时,他又开始不知所措了。单独面对贞妮,雅克总是无法做到随意自然,但他又非常渴望和贞妮独处。
两人推着自行车,一起走出了俱乐部,教堂的钟声正好敲响,已经正午了。
“再见,雅克。”贞妮说道,“你先走吧,这会儿太热了,我怕骑车会中暑。”
雅克没说话,仍然推着车子走在贞妮的旁边。
贞妮非常讨厌别人勉强她。现在雅克还缠着她不放,她感到很厌烦。不过雅克并没有察觉到贞妮的异样。他在想,明天还要来打网球。他还在想着要怎么跟贞妮解释之前几天没有来打网球。他还是这样缠着她不放。
“我刚从杜兰纳回来。”雅克说着,语气有些尴尬。当与贞妮独处时,雅克已经不再用嘲弄的语气跟她说话了。(不过,贞妮去年就已经发现了,每当只有他们俩时,雅克就不会戏弄她。)
“你到杜兰纳去了?”她问,寻思着该说些什么。
“是的。前些天去的。有个朋友在那儿举办婚礼。说起来你也认识这个人,我还是在你家里遇到他的,他叫巴坦库。”
“西蒙·德·巴坦库?”贞妮似乎在努力回想这是谁,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想起来了,贞妮语气非常肯定地说,“我讨厌他。”
“是吗?你怎么会讨厌他呢?”
贞妮没有说话,这种紧紧相逼的提问让她受不了。
“贞妮,你对人太严格了。巴坦库可是个非常可爱的小伙子。”看到贞妮没有说话,雅克便接着说,但是随后他又改口了,“不过说实话,你说得对,巴坦库的确太平庸了。”贞妮点了点头,雅克内心欢喜不已。
“我没想到你和他还在联系。”她说。
“不是的,是他先找的我。”雅克微微一笑,纠正贞妮的说法,“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晚上,我正走在回去的路上,事实上,我已经记不太清当时是要去哪儿了。那时天已经很晚了,达尼埃尔先离开了。巴坦库毫不犹豫地就把我当成了好朋友。他把他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如同一个人将他平生所有的财产都交给了银行家,并对其说:‘我非常信任您,请您来照看我的财务吧。’”
听他这么说,贞妮不禁有些好奇了,也不再想着要怎么摆脱他。
“你经常被别人当成好朋友吗?”她问。
“不,不是的。你怎么会这么问?嗯,也许的确如此吧。”雅克微笑地看着贞妮,继续说道,“事实上,我的确经常被人当成倾诉的对象,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随后他又不以为然地说道,“怎么,这让你感到非常吃惊吗?”
他在等她的回答,他很激动,因为他听到她说:
“事实上完全相反,我一点也不感到吃惊。”
迎面吹来一阵阵热风,风中夹杂着花园特有的气息,有肥沃的土壤散发出来的湿润的芳香,有花朵在烈日的烘烤下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还有印度石竹花和天芥菜的香味。雅克只顾着推自行车,没说一句话,贞妮只好接着问他:
“最开始是说知心话,渐渐地发展到需要你为他证婚了吗?”
“不,不,不是的,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是强烈反对这门荒唐的婚事的。那个女人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比他大了十四岁!为了这门婚事,巴坦库的爸爸妈妈已经跟他闹翻了。当然,巴坦库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在说到自己的朋友时,他曾经也用过这个巧妙的词语,“这个女人把巴坦库迷得神魂颠倒。”
“那个女人非常漂亮?”贞妮问道,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一个色彩非常浓重的词汇。
雅克沉默不语,贞妮咬了咬牙,看着雅克说道:
“非常抱歉,我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令你如此尴尬。”
雅克仍然沉默不语,之后又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不可以说她非常漂亮,不过她的确非常厉害。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词可以形容她。”顿了顿,雅克又喊了起来,“人就是这样充满好奇心的动物!”他朝贞妮看了一眼,贞妮的脸上充满了诧异和惊奇。“的确是这样。”他又说,“每个人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即使是那些对别人毫无兴趣的人也是如此。你没发现吗?当两人谈到彼此都认识的人时,人们往往会忽略那些最有意义的、最能说明人的本质的东西,只对一些细枝末节充满了好奇。正因为如此,人们之间没办法相互了解。”
说完,雅克又看了一眼贞妮,知道她在听自己说话,并且在很认真地思考自己说的话。他感到高兴极了,之前在面对贞妮时所有的那些不信任感统统消失了。他还想更进一步地吸引住她的注意力,他还想说些什么让这个姑娘感动,他想起了一些宗教仪式的细节,他要讲给她听。
“刚刚我说到哪儿了?”雅克有些糊涂了,“关于这个女人我只知道一点点情况,不过,总有一天,我要根据这些情况给她写个传记!听说,一开始她是商场售货员。可是这个女人一直在努力往上爬。”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一个笔记本上记录的一句话,“她是于连·索黑尔的一个姐妹。对了,《红与黑》你喜欢看吗?”
“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哦?”雅克略显惊讶地说道,“好吧,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沉默片刻,雅克又笑着说道,“我们的谈话好像有点离题了,总是我一个人在没完没了地说。我想我没有占用你的宝贵时间吧?”
为了掩饰内心的窘迫,贞妮不由自主地说道:
“不,没有,因为达尼埃尔的原因,我们打算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