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年前,昂图瓦纳曾把试图逃走的两个学生领回了家,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丰塔南太太家。但即便如此,丰塔南太太家的女仆还是一眼认出了站在门外的昂图瓦纳。这时已是晚上九点,但女仆没多说什么开门让昂图瓦纳走了进去。
卧室的壁炉前,丰塔南太太正挺直上身坐在那里,手捧着一本书在灯光下高声朗读,两个孩子围绕在她身边。贞妮躺在一张安乐椅里静静地听着,两只手不时地玩着辫子,眼睛盯着不远处的炉火。离得远远的达尼埃尔在他跷起的二郎腿上放了一个画夹,正在给他的母亲画一幅素描。在门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后,昂图瓦纳发现自己的突然造访是那么不合时宜,但他现在不能就这么转身离开。
对昂图瓦纳的到来,丰塔南太太表现得很冷淡,但显然还是有些惊讶。她把孩子们扔在一边,带着昂图瓦纳来到了客厅。得知原因之后,她又转身回房去找达尼埃尔。
达尼埃尔仅有十五岁,但看起来却像是十七岁,嘴巴在一抹胡子的阴影下显得轮廓分明。昂图瓦纳看着面前的达尼埃尔,有些不敢正视,但却表现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仿佛是在说:“你知道,我从不拐弯抹角。”就像往常一样,一种难以名状的本能使他一旦站在丰塔南太太面前就摆出这样一副姿态。昂图瓦纳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到这儿来是为了找你。自从昨天见面以后,我想了很多。”达尼埃尔听了显得有些惊讶。
“是的,”昂图瓦纳紧接着说,“因为我们都赶着要去做别的事,只匆忙交谈了几句,但我觉得……怎么说好呢,你完全没有向我打听雅克的情况,那我能不能做这样的猜测:他给你写过信。对不对?我甚至怀疑他在信里告诉了你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些恰恰是我需要知道的。不,请让我把话说完。现在快到四月了,而雅克自从去年六月离开巴黎,到现在已经快九个月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也从未给我写过一封信。只有我父亲经常见到他,并告诉我一些他的情况,比如身体很健康、学习非常用功。据父亲说,远离家庭和纪律的约束已经让雅克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我想,父亲会不会弄错了?会不会有人在欺骗他?自从昨天见到你,我就感到非常不安。我在想,雅克在那个地方可能正在遭受不幸,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想到这儿,想到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帮助他,我感到难以忍受。所以我决定来找你,向你求助,这并不是要你说出些什么秘密的话。如果他给你写过信,肯定会告诉你他在那儿的一些情况。所以只有你能让我安心——或者让我参与其中。”
达尼埃尔听着,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一开始就拒绝这次谈话。达尼埃尔仰头看着昂图瓦纳,发现他因为慌乱而神情严肃。达尼埃尔有些过意不去,便转身看向母亲。丰塔南太太看着儿子,对他态度的转变有些意外。过了一会儿,丰塔南太太终于很确定地对达尼埃尔笑着说:“把真相告诉他吧,达尼埃尔。我相信你不会因为说出真话而感到后悔。”
达尼埃尔于是告诉昂图瓦纳,他经常会收到雅克的来信,但越往后信越短,写的内容越少。达尼埃尔知道雅克住在外地一个正直的老师家里,但至于更具体的地址他也不知道。信封上盖着的是北方城市的平信邮戳,难道雅克会在那里准备中学毕业会考?
昂图瓦纳尽量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但雅克为什么要对最好的朋友隐瞒呢?是因为感到羞耻?是的,就是因为感到羞耻,蒂博先生才把雅克被监禁在克卢伊教养院说成是去了“瓦兹河边的教会学校”读书。昂图瓦纳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写给达尼埃尔的这些信有可能是别人逼雅克写的。可能有人在威胁雅克吧?这时候他又想起博丰的一份革命报纸曾发动过一场运动,尖锐地揭发了“社会保管车业”:蒂博先生在这起案件中进行了反驳,并获得了完全的胜利。可真相到底是什么呢?昂图瓦纳只相信眼见为实,他问:“能不能给我看一看其中的一封信?”
看见达尼埃尔的脸有些红了,昂图瓦纳挤出一丝微笑表示道歉:“我只看一封行不行?无论是哪一封都行……”
达尼埃尔没说一句话,甚至没用眼神征询母亲的意见,站起身来,径直走出了房间。
与丰塔南太太单独相处,昂图瓦纳又感到曾经有过的无所适从,心里充满了好奇,并感到自己被强烈地吸引。丰塔南太太似乎没察觉到什么,眼睛注视着前方。而处于她的身旁的昂图瓦纳的内心则始终不能平静。在他看来,丰塔南太太四周的空气有一种奇妙的感染力。此时,昂图瓦纳很确定自己感受到了一种非难的气息。是的,没错。丰塔南太太并不清楚雅克的遭遇,所以也不会责怪昂图瓦纳和蒂博先生。然而,回想起曾经唯一一次走访大学路的经历,她有一个不太好的印象:凡是那里发生的事通常都不是好事。昂图瓦纳猜出了丰塔南太太的心思,且基本认同她的想法。一般情况下,倘若发现有人敢批评父亲的品德,昂图瓦纳通常会气得大声反驳,可是这一次他的心却偏向了丰塔南太太,进而反对起了蒂博先生。去年离开丰塔南太太家后,有好几天他都觉得家里的空气让人感到窒息,这一点他从未忘记。
达尼埃尔这时回到了客厅,并递给昂图瓦纳一封信,信封已破败不堪。
“这是我收到雅克寄来的第一封信,同时也是写得最长的一封。”达尼埃尔说着坐了下来。
亲爱的丰塔南:
我现在是在新的住所给你写这封信。你不用想着给我回信,因为这里绝对禁止与外界通信。除了这一点以外,其他一切都很好。我的老师很不错,对我非常和善,而我也非常用功。在这里,我有很多可爱的同学,父亲和哥哥每个礼拜都会来探望我。你看,我生活得很好。亲爱的达尼埃尔,看在我们友谊的分上,请不要责怪我的父亲,有很多事情你并不了解。我知道他其实很好,让我离开巴黎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一直待在巴黎的中学,我只会浪费时间,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现在很高兴。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地址,不然你会写信给我,而这会给我带来严重的后果。一有机会我还会给你写信,亲爱的达尼埃尔。
雅克
昂图瓦纳把手上的信反复看了两遍。他根本不愿意相信信是雅克写的,但看到上面的笔迹分明是他的,又不得不相信。不过,信封上的收信地址完全又是另外一种笔迹:像是由一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乡下人写的,歪七扭八,笨拙粗陋。写信的方式和信里的内容都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这样伪装?“我的同学们”,这就是说,雅克生活在“专用楼”,那个蒂博先生专门为有钱人家的孩子在克卢伊建造的终年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在那里,除了负责送饭、陪着散步的用人,以及那个从孔皮埃涅请来每星期上两三次课的老师,雅克再也找不到任何人能跟他聊聊天。“父亲和哥哥每个礼拜都来探望我”,每个月第一个星期一,蒂博先生都会到克卢伊主持理事会。每一次,他都会在临走前将儿子叫到会议室里谈谈。昂图瓦纳虽曾在暑假时说过要去看弟弟,但因为蒂博先生始终不同意而未能成行。他说:“你弟弟目前正在接受一套系统教育,能够保持安静对他非常重要。”
昂图瓦纳手放在弯曲的膝盖上,不停地翻弄着信。事实上,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而这时候,一种强烈的孤独感袭来,他突然感觉到有些失控,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眼前这个偶然相识的智慧的女人。他抬头向她看去:她双手轻放在裙子上,目光深邃,脸上一副沉思的模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我们能帮您做点什么吗?”她微笑着轻声说。在柔软的有些花白的头发衬托下,她微笑的脸庞显得分外动人。
但话到嘴边,他又迟疑了。达尼埃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里却担心这样会让自己看起来优柔寡断,担心给丰塔南太太留下一个做事畏畏缩缩的形象。另一个理由则是:不能因此泄露雅克千方百计守护的秘密。为了掩饰尴尬,他站起身,伸出手想要告辞,脸上的表情却不经意间流露出虚假,就像是在说:“不用问我。你们终究会了解我的想法,到时候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再见吧。”
离开丰塔南太太家后,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心里默念:“要冷静,表现得坚强些。”五六年的科学研究经历让他以简单的逻辑思考:“既然雅克并不抱怨,那就说明他没有遭受不幸。”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到相反的情况。想起在报纸上报道的那场反对教养院的运动,他心情复杂。尤其是一篇题为《孩子们的苦役监》的文章,揭露了教养院里孩子们贫乏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他们除了吃不好、住不好之外,还遭受非人的肉体折磨和监守者的虐待。这时他不禁想到,不管怎样都要想办法将那些可怜的孩子从教养院解救出来!扮演一个英雄的角色!但具体怎么实行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然后一起协商,这绝对不行。因为昂图瓦纳要反对的就是他的父亲,是他主持并建立了教养院。对昂图瓦纳来说,与自己的家庭对抗是之前从未想过的,他起初感到艰难,但随后又充满了自豪。
一年前和雅克回家发生的事情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回家第二天,昂图瓦纳一大早就被蒂博先生叫到书房,韦卡尔神父显然也是刚刚赶到。蒂博先生扯着嗓子喊:“真是个坏小子!一定要把他的意志打垮!”说着,他向前伸出毛茸茸的胖手,然后慢慢攥紧,直到手关节不断发出“咔咔”的响声。过了一会儿,他一脸得意地笑着说:“我相信这件事会圆满地解决。”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慢慢地抬起双眼,嘴里蹦出一个词,“克卢伊。”“把雅克送到教养院去?”昂图瓦纳几乎是叫喊着。两父子之间的争论很激烈。“最重要的是打垮他的意志。”蒂博先生不断地重复,并把指关节扳得“咔咔”响。一旁的神父看起来有些犹豫不决。于是,蒂博先生提出了让雅克接受特殊约束的要求。在他看来,这种约束基于父爱,对雅克更是好处良多。他振振有词地得出一个结论:“像这样,他就能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孤独中摆脱那些坏习惯,变得用功。不久后他就十六岁了,我希望那时候他能回到我们的身边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远离危险。”听到这儿,神父插了一句表示赞同:“孤独确实有神奇的治疗效果。”经过激烈的争论,昂图瓦纳逐渐受到蒂博先生和神父的影响,最终认为他们说得不无道理。他就这样同意了把雅克送入教养院,现在的他恨自己,同时也恨父亲。
他目不斜视,走得飞快。但走到贝尔福狮子像前后,他又转身快步往回走,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抽,吐出的烟圈在空中随风飘散。必须要有一个回击:偷偷跑到克卢伊,去主持公道……
有个女人走近了,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他却一言不发,一直朝圣米歇尔大街走去。“去主持公道!”他不断地重复,“我要揭穿校董们的阴谋和监守们的粗暴,然后大闹一场,把雅克接回来。”
但他的热情没有持续多久就中断了,因为他的思路分成了两条线:除了要完成这项重大的计划外,另一个想法也蹦了出来。曾经走过塞纳河的他很清楚这样杂乱无章的心情会把他引到何处。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他情绪稍微稳定,不行便趴在床上打盹儿吗?他需要清新的空气,于是挺起胸膛,忍不住笑了。他想:“你必须要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坚强!”迈着轻快的步伐,他走进一条幽深的小巷,鼻子闻到一股丰沛的气息,精神也随之振奋起来。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决定正散发出万丈光芒,而且就快变成现实,甚至已经成功。正当他打算用一刻钟好好思考这两个计划之中的一个时,另一个似乎也要实现了。于是,他轻车熟路地推开面前的玻璃门,下定了决心:
“明天是周六,这时候我不可能抛下医院不管,但后天行。星期天一早,我就去教养院。”
2
由于早上的快车路过克卢伊时不停,昂图瓦纳只好选择在孔皮埃涅的前一站弗内特下车。火车到站后,他激动地跳了下来。下一周就要参加考试,他一路上却难以集中精力看一看随身带着的医学书。对于他来说,决定性的一刻就要到来了。这两天,他的脑海里全都是对这次远行取得圆满结果的想象,比如雅克将能结束所受的折磨,他将重新获得雅克的喜爱。
在阳光的照耀下,这条两公里的路平坦宽敞。事实上,前几个星期一直阴雨连绵,能有这样好的天气还是今年第一次。三月的早晨阳光明媚,空气非常凉爽并夹杂着芬芳,春天就这样来临了。走在大路上,昂图瓦纳心情愉快,看那天高云淡,只有天边绵延着薄雾,远处瓦兹山坡上洒满阳光,近处路的两旁已经耙过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景象。突然间,他希望是自己搞错了,心里有些泄气。四周的环境多么安静,一派纯净的感觉。这里怎么可能是一个让儿童役监的地方?要走到教养院前,首先必须穿过克卢伊村。走到最后几个拐角处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虽然从未见过教养院,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远处那栋盖瓦的大建筑,每个窗户上钉着一排铁条,钟面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整栋楼就像是一座新坟,在抹了灰泥的围墙里冷清清的,四周光秃秃得没有任何植物,只有一片白垩土的平原。如果没有慈善机构镌刻在二楼石块上的金字招牌:“奥斯卡·蒂博建造”,人们肯定会认为这是一座监狱。
通过一条两旁没有树木的小路,他往教养院走去。其实,从远处的小窗户里就能很容易看清来访的人。他走到大门口,拉了拉门铃,铃声在休息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两扇门同时打开了,一直被锁在狗窝的看门犬凶狠地狂叫起来。昂图瓦纳不理会地走进了一个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个小园圃的地方。它的中间有一片草坪,四周围着一堆砂砾,呈弧形,一直延伸到主要建筑物的前方。他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却又找不到任何破绽,只有那条被链子锁住的狗在狂吠。在入口的左边有一座小教堂,屋顶竖立着一个用石头制成的十字架。入口的右边则是一座写着“行政楼”的低矮建筑。他朝着“行政楼”走去,就在踏上台阶时,一直紧闭的大门开了。被锁在一旁的狗这时还在狂叫,他从大门走了进去。一个铺着花砖的前厅,摆着几张刷成红褐色的新椅子,就像是修道院的接待室。站在房间里不一会儿,就会感觉到这里极其闷热。右边的根壁前是一尊蒂博先生的雕塑,严肃而逼真,在矮墙的衬托下显得尤其巨大。在对面墙上,一个镶嵌着黄杨木的普通乌木十字架挂在正中。昂图瓦纳以一种近乎自卫的姿势站着。是的,他没有弄错!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感觉到这儿就是一座监狱!
最后,属于里面的一堵墙上的窗户打开了,只见一个看守从中伸出脑袋来。昂图瓦纳用枯燥的声调提出要见院长,并把自己和父亲的名片随手扔给了他。
大约过去了五分钟。
昂图瓦纳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要抬腿往里走,忽然听到过道里传来一阵轻轻滑行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朝昂图瓦纳跑来,他头发金黄,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浅栗色的法兰绒衣服,浑身圆鼓鼓的。蹦蹦跳跳的他脚上穿着一双拖鞋,满面春风地笑着伸出双手:
“很高兴见到您,医生!没想到您会来!您的弟弟该有多么高兴!我对您并不陌生,因为蒂博先生时常会提起他当医生的大儿子!所以我们就像是家人一样……没错,我向您保证!请随我到办公室去谈。请不要介意,我就是院长费斯姆。”
说完,他领着昂图瓦纳往院长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他趿着拖鞋,抬起两臂、张开双掌紧跟在后面,仿佛担心昂图瓦纳踩空,随时准备要在半空中抓住昂图瓦纳似的。
到了办公室,他坐在书桌前,并坚持让昂图瓦纳也坐下。
“蒂博先生的身体最近怎么样?”他的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他不显老,这太不可思议了!真遗憾他没能同您一起过来!”
昂图瓦纳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脸严肃地盯着金黄色头发下这张圆滑的脸,透过那副金丝边眼镜的玻璃镜片看见两只有蒙古褶的小眼睛正笑眯眯地不停眨巴着。他想象中的这个像苦役监一样的教养院院长的面目应该和便衣警察一样可恨,最起码也应该像个中学校长一样。他完全没料到院长竟然会在接待时说个没完,对院长穿着一身睡衣,露出年轻人一样的笑脸,更是感到难堪。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总算恢复镇定。
“哎呀!”费斯姆冷不丁地叫了一声,“您这次来拜访正好碰上做大弥撒!包括您的弟弟在内,所有的孩子都在教堂里。这可怎么办?”说着他又看了看表,“可能还要等二十分钟,如果领圣体的人多,那就要等上三十分钟。可能性很大。也许蒂博先生曾经对您说过,教养院有最棒的布道师,一个年轻积极的教士,他的聪明无人能及!自从他到这里来了以后,基金捐助需要依赖的宗教情感就完全改变了。真是太遗憾了,这可怎么办呢?”
昂图瓦纳心里始终没忘记这次来调查的目的,于是毫不客气地站了起来,对面前的这个小个子说:“既然大家都在教堂,那我到教养院参观一下应该不算失礼吧?我很想四处去走走看看。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经常听人们说起……”
“真的吗?”院长看起来有些惊讶,“这件事很简单。”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但他显然没有把屁股从座位上移开的意思。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做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哦,您是知道的,参观这些建筑物实际上没有什么意思。它就像是一个小的营房。当然话说回来,对这里的了解您并不比我少。”
昂图瓦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您错了,我觉得这会很有趣。”他说。院长那双蒙古褶的小眼睛有些疑惑地盯着他。但他仍旧说,“请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那好,医生,我很高兴陪您四处转转。请等我把外衣和高帮皮鞋穿上,到时候一切听您差遣。”
院长走出了办公室后,昂图瓦纳先是听到一阵铃声,随后又听到院子里的钟响了五下。他突然想道:“啊,天哪,这是有人在报警,表示有敌人闯进屋里了!”他想到这儿就坐不住了,于是跑到窗口试图看看外面的情况,但因为安装的是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见。“一定要冷静,”他思考着,“擦亮眼睛,怀抱信心,果断出击,这才是我现在真正需要做的。”
就在这时候,费斯姆先生再次出现了。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这是我们的迎宾院!”院长一脸仁慈地笑着,但介绍时显然有些言过其实。看门狗这时又狂叫起来,他迅速跑过去,狠狠地在狗身上踹了一脚,并把狗赶回了窝里。
“您对园艺应该有所了解吧?噢,见鬼!看我说的什么话,一个医生在植物方面肯定是个行家。”他神气活现地站在园圃中央。“请您给我出个主意吧。用什么覆盖住这面墙好呢?您觉得常春藤怎么样?但这得要好几年……”
昂图瓦纳听了一句话也没说,拉着他穿过底层,往主楼走去。走在前面的昂图瓦纳睁大眼睛在沉默中仔细地看打开的每一扇关着的门,不让任何东西逃过他的眼睛。墙壁上半部分刚粉刷过,在离地面两米左右的地方则涂着黑色的沥青。这里的窗户也都像院长办公室一样被装上了磨砂玻璃和铁条。来到其中的一扇窗前,昂图瓦纳想要打开它,但发现必须要用特制的钥匙才行。院长于是从身上的一个口袋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窗。昂图瓦纳发现院长掏钥匙的那双发黄的胖嘟嘟的小手非常灵活。他用警惕的眼神探望空无一人的内院,发现这个长方形的大空地没有一棵树,地上被踩过的烂泥已经风干,高高的围墙上满是玻璃碎片。
一旁的费斯姆先生起劲地介绍着自习教室、细木工、锁匠和电工车间等场所的具体用途……房间普遍很小,但却打扫得异常干净。
白色的木头桌子刚被食堂的工人擦过一遍,角落里的洗碗槽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
“所有的孩子吃完饭后都是在这里清洗他们的饭盒、水杯和勺子。这里决不允许使用刀子,甚至连叉子也不用……”昂图瓦纳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则眨巴着眼睛继续说,“这里没有任何锋利的器具……”
二楼是一间连着一间的自修室和车间,其中一间看起来不经常使用的浴室让院长特别引以为豪。他张开双臂,手掌朝前,饶有兴趣地从这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顺手把身边的一张工作台移到墙角,捡起地上的一颗钉子,拧紧水龙头,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
三楼宿舍的门是敞开的。这里的宿舍有两种,一排放着十几张小床,上面有灰色的被子,还有放背包的木板放在房间的中央,这看起来就像是小营房,或是少了细铁丝网的铁笼子。
“孩子们被您关在这里面?”昂图瓦纳指着放在房间中央的铁笼子问。
费斯姆听了有些惊慌、滑稽地举起手臂,随后笑了起来:
“没有的事!这是学监用来睡觉的地方。您看这儿:床放在房间的中央,离两边的墙壁的距离一样,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上面都能看到、听到,同时还不会有任何危险。当然他有警铃,电线从地板下面穿过。”
其他的宿舍都是些并列的小屋,水泥结构,同样是用铁栅封住了门,完全就像动物园里一个个笼子。费斯姆站在门口,笑容伴着一种沉思时看破俗世似的表情,这让他的娃娃脸显出一种菩萨脸上的忧郁神情。
“天哪,医生,”他对昂图瓦纳解释说,“这是给闹事者住的房子!他们进教养院的时间短,还没变好,不是优秀的学生……其中有些孩子还有很多恶习,是不是?所以晚上的时候只好让他们在这里单独待着。”
昂图瓦纳走近其中一个栅栏,好不容易在黑暗中分辨出有一张破床,旁边的墙壁上则涂满了污秽的图画和字句。他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请不要看,这太让人难过了。”院长把他拉走,叹了口气说,“您看,中间这是走道,学监会整夜来回巡视,既不睡觉也不熄灯。即便是把门都锁上,这些淘气的孩子还是会干坏事……肯定会!”他在摇头,但突然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脸上的忧郁瞬间消失。“什么人都会有!”他耸了耸肩,单纯地总结说。
昂图瓦纳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住了,早已经把事先准备的各种问题忘得一干二净。但他说:
“他们要是犯了错您会怎么处罚?我非常想去参观一下您的牢房。”
费斯姆听了不禁后退一步,瞪圆了眼睛,轻轻拍了拍手:
“该死,牢房!医生,难道您以为这是在罗凯特监狱?不,不是这样的,这里从来没有什么牢房,感谢上帝!教养院的规章是禁止设牢房的。请您想一想,蒂博先生绝对不会同意这样做!”
昂图瓦纳有些尴尬,不得不忍受镜片后那对眨巴着的小眼睛的嘲弄。一开始他本来是要充当一个充满怀疑精神的人物,而现在他已经因这个角色感到难堪。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让事情难以按照他预想的进行。他甚至有点慌乱地想,院长是不是已经猜到,他正是因为不信任才来到克卢伊的。但他始终很难确定正确的答案,因为费斯姆先生的单纯看起来很像是真的,虽然狡猾的目光时常从他的眼角不小心透露出来。
院长停止了笑,走向前握住了昂图瓦纳的手臂:
“您肯定是在开玩笑,对吧?对极为严厉措施的后果,您和我一样清楚。抗拒,甚至更坏,是虚伪……对此,举办展览会那年蒂博先生在巴黎代表大会上曾经做过很精彩的演讲……”
他放低声音,用一种特别友好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就像是只有昂图瓦纳和他才是精英,有资格讨论教育问题而不会陷入普通人易犯的错误里。受到奉承后,昂图瓦纳的好感迅速增加。
“教养院有一座小建筑就像营房一样,这是建筑师按照‘禁闭室’的模式建造并命名的……”
“哦?”
“不过我们只把它用来存放煤球和土豆。有什么必要建牢房呢?”他接着说,“用言语规劝的效果会更好!”
“这是真的吗?”昂图瓦纳问。
院长听了莞尔一笑,再次握住昂图瓦纳的前臂说:
“这些都不成问题。至于规劝的方式,我可以立刻告诉您,不过是取消部分食物的供给而已。这里的孩子都非常贪吃,不过这个年龄段普遍都是这样,我说得对吗?医生,干面包的规劝力量毋庸置疑……不过首先要明白如何使用:最重要的就是别把您想要规劝的孩子隔离。您请看,教养院的隔离方法和牢房是完全不一样的!不!只要在最美味午餐过程中让他看着别人狼吞虎咽,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可口的荤杂烩冒着热气,待在饭堂的角落啃面包皮。这就够了!您说呢?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吃饭很快就会变得消瘦!半个月,或者三个星期,时间不会太长:我最后总能把最倔强的孩子制得服服帖帖。不,是规劝!”他瞪圆了眼睛总结道,“我从不用其他的方法整治他们,也从来不会打一下孩子们!”
他的脸因为自豪和柔情而容光焕发,看起来他就像是真的很热爱这群顽皮的孩子,甚至是那些总给他惹麻烦的孩子。
两个人慢慢地从楼上走下来。院长从口袋里掏出怀表。
“最后请您看一个很有意义的场景。如果您把这件事告诉蒂博先生,相信他听了会感到高兴。”
说完后两个人穿过花园,走近了教堂。费斯姆先生洒了圣水,昂图瓦纳这时候看到大约有六十个穿着木色布短工作服、整整齐齐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孩子的背部,四个满脸胡茬的学监穿着滚红边的蓝布服正来回踱步,眼光没有片刻从孩子们身上移开。祭坛上,两个孩子正在协助教士做祈祷。
“请问雅克在哪里?”昂图瓦纳轻声问。
院长用手指了指祭台,踮起脚尖再次回到门口。两人一走到门外,院长就说:
“您弟弟的位子一直在上面,他独自一人,也就是说只跟伺候他的伙计在一起。对了,请告诉您父亲,我们为雅克重新安排了一个仆人,这件事我们曾经跟他说过。就是一个星期前的事。原来那个莱翁老爹年纪太大了,所以安排他去车间当看守。新来的那个小伙子叫洛兰。您知道,他是个卓绝群伦的老实人。因为上校的命令,他刚从部队回来。据我们了解的情况,这个人很不错。有了他,您弟弟散步时就不会烦恼或孤独了。您说是吗?不过,该死,您看我只顾着说话,竟没看到他们已经出来了。”
门口的狗又狂叫起来。费斯姆先生上前止住狗叫,然后扶了扶眼镜,站在迎宾院的中央。
教堂的双扇门打开了,两旁是学监,中间是孩子们三个一排步伐整齐地列队而出,就像是在参加阅军仪式一样。孩子们光着头,身穿干净的短工作服,腰上扎着的皮带扣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脚穿绳底帆布鞋,走起路来迈着软步子,像是体操协会的选手。他们中间最大的有十七八岁,最小的只有十岁,脸色苍白,眼皮耷拉着,没有表情,也没有应有的青春气息。昂图瓦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却没看到哪怕一瞥含混的目光和一丝恶毒的浅笑,甚至连表情也找不出一分狡猾。孩子们根本不像是会闹事的样子,昂图瓦纳心里不得不承认,他们不像是受折磨的人。
等到这群孩子消失在楼里,木板楼梯响了很久之后,昂图瓦纳才转身看向费斯姆先生,发现对方似乎在询问他。他说:
“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费斯姆一句话不说,两只胖乎乎的手轻轻地揉搓着,像是在用肥皂洗手似的。他的小眼睛在眼镜片后面因自豪而闪着光,表达着感激。
就在这时,空荡荡的院子里出现了雅克的身影,他正站在教堂洒满阳光的台阶上。
这真的是雅克吗?他面容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个子也长高了许多,昂图瓦纳盯着他,差点没认出来。他头戴一顶毡帽,肩披一件大衣,里面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一套毛料西装,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伙计,个子矮壮,一头金发,没穿学监的制服。两人从台阶上走下来,似乎并没有看到站在一起的昂图瓦纳和院长。雅克静静地走着,目光低垂。直到距离费斯姆先生只有几米的地方,他才抬起头,停住了脚步,脸上出现一副惊奇的表情,并马上脱帽致意。他的动作看起来非常自然,但昂图瓦纳却怀疑这副讶异的表情是装出来的。雅克的面容依然平静,但即便微笑着,却看不出一丝真正的快乐。昂图瓦纳伸出双手,他也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真是没有想到,一定很高兴吧,雅克?”院长高声地说,“但是我必须责备你:在教堂必须把外套穿好,系好纽扣。祭台是个很冷的地方,你会着凉的!”
听到费斯姆的讲话,雅克立即转过身去,背对昂图瓦纳。他满脸敬意又有些惶恐地看着院长,似乎想要竭尽全力理解那些话里的所有含义。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迅速地穿好了外套。
“你长高了也长大了,要知道……”昂图瓦纳喃喃自语。他惊讶地看着弟弟,仔细地分辨弟弟的面孔、外貌和姿态的改变,原有的冲劲已经消失无踪。
“天气这么好,您是不是想要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呢?”院长提议,“你们可以绕着花园转几圈,雅克会带您去他的房间看看。”
昂图瓦纳有些犹豫不决,他看着雅克的眼睛,问道:
“可以吗?”
雅克看上去像是没有听到。昂图瓦纳猜测他可能是不愿意待在教养院的窗户底下。
“不,”他说,“最好还是待在你的……房间,你说是吗?”
“您请随意,”院长高声说,“但是,我想请您先看点东西。您得去看看教养院所有的寄宿生。雅克,你也跟着我们一起来。”
院长像个爱玩闹的孩子一样伸出双臂把昂图瓦纳让进入口处靠墙的一间棚屋,雅克跟在后面。棚屋有大约十个兔棚,费斯姆先生喜欢养兔子。
“这窝兔子是星期一才产下的,”他乐呵呵地解释,“您请看,这些可爱的小家伙已经睁开眼睛了!请这边走,这只是雄兔。医生,请您抱一抱这只。”他说着就把手伸进笼子,抓住银白色的香巴涅大家兔的一只耳朵,任凭它在手里拼命挣扎,“您看,这就是最爱闹事的那只兔子!”
他看似无意地说着,爽朗地笑着。昂图瓦纳这时想起了刚刚参观过的宿舍和那些镶上铁条的笼子。
费斯姆微笑着转过身来:
“该死,怪我尽顾着自己说,我能看得出来,您听我说这些是因为良好的修养,我说得对吗?我这就带您去雅克的房间,让你们能在一起。走吧,雅克,你带我们过去。”
昂图瓦纳紧随雅克之后,并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努力回忆雅克曾经的模样。记得去年在马赛时,雅克还是个瘦弱、神经质的小个子。
“你现在长得已经和我一样高了。”
他的手从肩膀移到了脖子——像小鸟一样瘦瘦的脖子。四肢好像已经拉伸到了极限:瘦长的手腕从袖管中伸出一大截,脚踝在长裤下若隐若现,行为举止虽有些僵硬笨拙,但同时也富有灵活性和青春的活力,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享有特殊照顾的孩子的住房安排在院长楼的附属部分,所以要到达那里必须先穿过办公室。五个相同的房间依次排列在赭红色的走廊上。费斯姆先生解释说,只有雅克一个人住在这里,其他房间并没有使用,所以伺候雅克的伙计也住了其中一间,其他的房间通常被用作储藏室。
“这就是教养院囚徒的单身房间。”院长一边说,一边用他那肥胖的手指对着雅克弹了一下。雅克惊慌失措地看着他,避开了手指,让他进了屋。
昂图瓦纳近乎贪婪地把房间查看了一遍。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旅馆的房间,陈设简陋,但却纹丝不乱。虽然是从高处装的两扇磨砂玻璃、装了铁丝和铁条的气窗取光,但因为糊了花纸,墙上看起来非常明亮。因为房间很高,天花板下面的窗户距离地面有三米多。太阳并不能直接照到房里,但房间依然很热,加上有暖气,屋里可以说有点太热了。家具是一只北美松木大柜子、两把藤椅、一张乌木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书籍和字典。那张方形的小床像是弹子台,还没有使用过的被褥露了出来。脸盆放在一块洁净的布上,几条没有丝毫污渍的毛巾挂在一旁让人用来擦手。
仔细观察一遍后,昂图瓦纳的心情变得混乱不已。眼前的一切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雅克完全与别的孩子分开生活,这里的人对他既温和又细致周到,院长完全不同于苦役监的看守,看起来是个非常正直的年轻人。蒂博先生说的和自己亲眼看到的完全一样。昂图瓦纳虽然执拗,但也不得不慢慢放弃所有的怀疑。
回过神后,他发现院长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你在这里确实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他转身对雅克说。
雅克沉默不语。他脱下外套和帽子,伙计接过去挂在衣架上。
“你哥哥说,你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院长重复道。
雅克听后迅速转过身来,他神态高雅,彬彬有礼,这是他哥哥从未见过的。
“没错,院长,这里非常舒适。”
“不过也不需要言过其实,”对方微笑着说,“其实很简单,我们只是非常注重卫生。还是应该夸奖一下阿尔蒂尔,”他对那个伙计说,“你把床铺整理得像是要接受检阅……”
阿尔蒂尔的脸上精神百倍。昂图瓦纳看了看,忍不住对他表示友好。他脑袋浑圆,线条细腻,眼睛有些苍白,笑容和目光中带着公正和善。他站在门口,绕着胡须,皮肤因阳光的照射而显得黝黑,胡子没有什么光泽。
昂图瓦纳暗暗想:“在我的想象里,陪伴雅克的这个狱卒本来是待在黑暗无边的地下室里,手里拎着昏暗的提灯,攥着一大串房间钥匙。”想到这儿,他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于是向那排书籍走去,并愉悦地翻看起来。
“这是萨吕斯特的作品?难道说你的拉丁文竟有这么大的进步?”他问的时候脸上露出有些挖苦的笑容。
回答问题的是院长。
“在他面前谈论他这样做也许不是很合适,”他装作犹豫不定,对着雅克挤眉弄眼,“不过,我必须承认,他非常用功,他的教师对此非常满意。我们每天要工作八小时。”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向挂黑板的墙,竖直了黑板,“不过这些都不能阻挡我们。无论天气怎么样,阿尔蒂尔每天都会和他一起花两个小时散步。您的父亲也非常重视这件事。他们两个人的腿脚都不错,我平常会让他们自由地改变行走的路线。如果是和老莱翁在一起,那就不会是这样了。我认为他走不了多远的路,这样一来,他们可能会在篱笆周围采集草药。您说对不对?我忘了告诉您,莱翁老爹年轻的时候曾经是药剂师伙计,他认识很多草药和拉丁文名称。和他在一起,应该能学到不少知识,但我更喜欢他们能在田野里散步,这对身体更有益处。”
在院长说话的时候,昂图瓦纳几次转身看向雅克。不过,雅克看起来像是在梦游一般,为了能更专心地听,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于是,一种若隐若现的烦忧的表情让他的嘴一张一合,眼睫毛也抖个不停。
“该死,您看我只顾着自己说话,雅克和他的哥哥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费斯姆大声说着,做出一些习惯性动作退到了大门口。“请问,您是要乘坐十一点的火车离开,对吗?”他问。
昂图瓦纳事先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费斯姆先生的语气表达的意思不容置疑。昂图瓦纳很难拒绝这个溜掉的提议。不管怎么样,这里的愁云惨雾、雅克的沉默不语都让他感到无趣。他不能立刻做出决定吗?可是他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
“是这样的,”他说,“非常遗憾,我必须早些赶回去参加复查……”
“别错过了,那是傍晚最后的一趟火车。待会儿见!”
两兄弟单独待在一起后,场面一开始有些尴尬。
“坐吧。”雅克说着正准备坐到床上,但看到还有一张椅子又改变了主意。他把椅子让给昂图瓦纳坐,用很平常的语调再次说,“坐吧。”他本打算说:“你请坐。”他坐了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昂图瓦纳的眼睛,他立刻有些怀疑,问道:
“平日里你只有这一把椅子吗?”
“没错,但是,当我有课的时候,阿尔蒂尔会把他的椅子借给我们。”
昂图瓦纳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你的住所环境真不错。”他环视四周后这样说,随后又指着洁净的毛巾和被褥:
“床上用品会经常换吗?”
“每个星期日都换。”
昂图瓦纳说话像平常一样简洁愉快,但在这间回声很大的房间里,面对雅克不为所动的态度,他的语气显得尖锐,甚至可以说是盛气凌人。
“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他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一直担心你在这儿过得不好……”
雅克看起来有些惊讶,但脸上一直保持微笑。昂图瓦纳的视线始终未从他弟弟的身上移开:
“我说的是真的,能不能悄悄告诉我,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吗?”
“没有,我很好。”
“难道你就不想利用我这次探访,从院长那里获取些什么吗?”“获取什么?”
“我并不清楚你的需求,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雅克似乎想了想,然后就笑了,轻轻地摇头:
“真的没有。就像你所看到的,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他的嗓音就像身体其他部位一样变了,变成一个男人的嗓门,激情、稳重、嘹亮。尽管声音柔和,但是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里发出来却有些出人意料的效果。
昂图瓦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的改变真让人感觉不可思议……我甚至不能简单地说你的模样改变了,你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已经完全变了,没有一丝一毫像……”
他连雅克的目光也不放过,想方设法要在这副陌生的新面孔上重新找到曾经的模样。头发还是红棕色,只是颜色比以前更深了,接近褐色,发质始终那么硬,长得很低。鼻子依然细长且不端正,嘴唇还是皲裂的,只是现在上面盖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汗毛。下颚依然粗大,甚至比以前更粗犷了。那对招风耳依然如故,似乎就要长到嘴边了,让嘴的轮廓看起来延长了不少。不过这一切完全不像以前的那个孩子。他想:“大家可能会说,这孩子甚至连性情都变了。要知道,他曾经是那么活泼而不能安静。现在,这张脸看起来是那么呆板,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那个曾经神经质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安静内敛的人……”
“别坐着了,站起来吧!”
准备接受检查的雅克面带微笑,但这笑容不但没有让他的眼神变得明亮,反而蒙上了一层雾气。
昂图瓦纳摸摸他的手臂,捏捏他的大腿。
“你究竟长高了多少!这样迅速地成长,难道你不会感到疲倦吗?”
看到雅克摇了摇头,昂图瓦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得更近了。仔细一看,他发现深色的雀斑像是可以点在苍白的皮肤上似的,而且在眼皮底下浅浅地眍下去一圈。
“你的脸色正常。”他皱着眉头,说话的语气有些严厉,本打算说点别的,最终又陷入沉默。
看到雅克驯服而呆板的脸孔,他突然想起了在院子里见面时曾有过的困惑。
“难道说他们早就告诉了你,我会在弥撒后等着你吗?”他开门见山地说。
雅克看着他,表情有些困惑。
“从教堂出来之前,”昂图瓦纳特意指出,“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来了?”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吗?”雅克单纯而惊奇地微笑着。
节节败退的昂图瓦纳嘟囔着:
“我还以为你是知道的……我想抽支烟可以吗?”他试图改变话题。
当昂图瓦纳递过来一盒香烟,雅克显得有些不安。
“不行,我不可以抽烟。”回答时,他的脸已经变得铁青。
昂图瓦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情形就像是对话的双方问一句答一句,问的人竭尽全力想要延长谈话的时间一样,他不断地提出问题。
“这是真的吗?”他又说,“你什么都不需要?所有的需要都满足了?”
“对。”
“你睡得怎么样?被子够不够?”
“嗯,很好,我有时候觉得被子有点太热。”
“你的老师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他很好。”
“你总是独自一人,这样用功不会感到无聊吗?”“不会。”
“那你晚上做些什么?”
“吃了晚饭,八点我就上床睡觉了。”
“那你早上什么时候起床?”
“六点半,每天早上这个时候都会打钟,我就会起来。”“布道师偶尔会来探望你吗?”
“会。”
“他怎么样?”
雅克抬头看着昂图瓦纳,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回答。“院长平常来吗?”
“对,他经常来。”
“他看起来非常和善。孩子们喜欢他吗?”
“这我不太清楚。对,是这样的。”
“你平常是不是从来不和别人……来往?”
“是的,从不。”
雅克低垂着双眼,每听到一个问题身子都会禁不住哆嗦一下,就像要竭力从现在的话题跳到别的话题一样。
“既然这样,那诗歌呢?你还在写诗吗?”昂图瓦纳用有些调侃的语气问。
“啊,没有。”
“为什么?”
雅克轻轻地摇了摇头,淡然一笑。假如昂图瓦纳问是否还在玩铁环游戏,他也会这么笑。
对雅克的反应,昂图瓦纳有些无奈,于是决定谈论达尼埃尔。雅克没有想到:他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
“我并不了解他的近况。”他说,“这里不允许通信。”
“那么你呢,”昂图瓦纳追问,“你也不给他写信吗?”他紧盯着弟弟。
雅克的脸上再次出现刚才昂图瓦纳提到诗歌时的笑。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用再提了。”
他为什么这么说?假如他回答“没有,我从不给他写信”,昂图瓦纳会责怪他,使他感到尴尬,同时会有一丝丝得意,因为弟弟意志消沉已经让他有些恼火。不过雅克回答问题时却用了忧伤和肯定的语气,这让昂图瓦纳一时语塞。这时候,他发现雅克的目光突然转向他身后那扇门的方向。他处于一种敌对状态,怀疑再次萦绕他的心头。那是一扇玻璃门,毫无疑问,是为了方便从外面监视房间里的一举一动。门上还有一个没有装玻璃装着铁丝网的小洞,人在外面很容易听到里面的谈话。
“过道里是不是有人?”昂图瓦纳压低声音但语气强烈地问。
雅克盯着他,想着他可能气坏了。
“什么,过道里有人吗?是的,偶尔……为什么?我刚才看到莱翁老爹恰好路过。”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莱翁老爹想要见一见雅克的哥哥。他随意地在桌边坐了下来。
“您看他的气色是不是不错呢?自从秋天以后,他变得越来越强壮了,对吗?”
他笑着,脸上的两撇八字胡让他看起来像个老兵。愉悦的笑容更让他的两颊变得绯红,一条条细细的红血丝一直扩散到了眼白部分。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浑浊了,透露出一种狡黠,不过他的目光还是非常慈祥。
“他们把我派到车间当看守,”他摇了摇肩膀解释道,“我与雅克先生很熟!”他离开时说,“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和自己的生活过不去……向蒂博先生致意,不用特别嘱咐您,这是莱翁老爹致意,我们之间很熟!”
他走后昂图瓦纳说:“这真是个正直的老人。”
他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只要你同意,我可以让他把信给你,”雅克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你从未想过要给丰塔南写封信吗?”
他执意要在弟弟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丁点激动的情绪和对往日生活的回忆,不过一切最终都是徒然。雅克摇了摇头,这次脸上没有了笑容:
“不用了,谢谢你。我对他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昂图瓦纳还在坚持,但已经感到了乏力。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掏出怀表看了看:
“现在是十点半,我五分钟后就要走了。”
雅克突然慌乱起来,似乎想说点什么。他开始询问哥哥的身体状况、火车开动的时间、考察的情况。等到昂图瓦纳终于站起身,雅克长长地嘘了口气,他哥哥对此感到很疑惑。
“这就要走了吗?请再等一等……”
昂图瓦纳认为弟弟对他的冷漠感到失望,不过也有可能是这次的探访引起的快乐弟弟并没有表现出来。
“对我这次来你感到高兴吗?”他的表述有些笨拙。
雅克有些魂不守舍,好像在想些什么。他身体有些颤抖,表情惊讶,仍不失礼貌地笑着说:
“对,你能来我很高兴,谢谢你。”
“那好吧,我争取再来看你。再见。”昂图瓦纳郁郁寡欢地说。他再次端详弟弟,想要看个仔细,最后鼓起勇气轻声说:
“我非常想念你,雅克。长久以来,我都在担心你在这里会不会过得不好……”
两个人走到门口,昂图瓦纳握住弟弟的手:“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雅克脸上有些为难。他侧过身子,似乎想要说几句悄悄话。最后他终于做了决定,快速地说道:
“我需要你帮我送些礼物给阿尔蒂尔,就是那个和我在一起的伙计……他努力巴结……”昂图瓦纳不明所以,一时间愣住了,“你愿意吗?”
“但是,”昂图瓦纳说,“这会不会招来别人的议论?”
“不,不会的。只要你在走的时候热情地说声再见,并往他手里塞些小费……可以吗?”雅克几乎是在哀求。
“当然可以。那你呢?告诉我实话,你什么也不想要吗?快说呀……这里的生活是不是很差?”
“不差!”雅克用让人难以捉摸的语气反驳,随后又降低声音问,“你可以给他多少钱?”
“我不知道。需要多少?十个法郎够吗?是不是需要二十法郎?”
“啊,对,需要二十法郎!”雅克的脸让人很难猜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谢谢你,昂图瓦纳。”他紧握住哥哥的手。
昂图瓦纳从房间走出去时,阿尔蒂尔正从走廊过来,接过小费时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他神色坦然,因为高兴脸上红扑扑的,带着些许孩子气。在他的带领下,昂图瓦纳来到了院长办公室。
“十点四十五分了,”院长说,“还有一点时间,但最好还是快动身吧。”
他们穿过前厅,看见竖立在那儿的蒂博先生的塑像。这一次,昂图瓦纳不再用嘲讽的眼神看这尊塑像了。他终于明白父亲因为独自创立这项事业而备感骄傲有合理的成分。作为儿子,他也觉得骄傲。
院长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请他向蒂博先生表示敬意。院长一边说一边笑,金丝边眼镜后面的小眼睛早眯成了一条缝儿。他用像女人一样绵柔而滚圆的双手热情地握住昂图瓦纳的手。最后,昂图瓦纳好不容易才脱了身。阳光下,小个子光着头,举着双臂站在大路上,一直笑着,并友善地晃着脑袋。
“我竟像一个女工一样感情冲动。”昂图瓦纳边走边想,“这个地方看起来井然有序,雅克在这里应该没有受苦。”
“最荒唐的是,”他突然想到,“我还浪费那么多时间想着要扮演一个预审法官的角色,而没有和雅克进行更多的交谈。”他几乎认定,弟弟对他的离去没有丝毫留恋。“这样太不像话了,”他想起来有些生气,“雅克真是冷漠无情!”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懊悔没能更亲热地接近弟弟。
昂图瓦纳没有情人,平常只满足于机缘巧合的相遇。不过他只有二十四岁,每当心里感到压抑时,更多的时候是选择怜悯弱者,并尽量提供帮助。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弟弟的爱不但没有淡漠反而越发增长。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与弟弟相见呢?因为任何一个无足轻重的理由,他都会立即返回教养院。
阳光强烈,他低着头走路。再次抬起头时,他发现自己迷路了。顺着孩子们指的一条捷径,他加快脚步穿过田野。“假如没赶上火车,”他暗暗假设,“我该怎么办呢?”他想象回到教养院的情景。白天他陪在雅克身边,对他讲述原有的担惊受怕、如何背着父亲来这里。他们将坦诚相见,亲密友好。他将对弟弟讲述从马赛归来时坐马车时发生的事,他原本以为那天晚上他们会成为真正的朋友。他想要错过火车的愿望变得越来越强烈,以至于开始不自觉地放慢了步伐,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一声长长的鸣笛声响起,他看见一缕青烟从左边的树丛上空掠过。于是,他不再有任何其他想法,加快速度继续赶路。远远地,他看见了火车站。揣着兜里的火车票,仿佛只要纵身一跃就能跳上火车,哪怕是坐上相反的方向。他双肘紧挨着身体,后仰着头,深深地呼吸,任凭风吹拂胡须。这时候,他为自己的强健有力感到骄傲,对及时赶到火车站也信心十足。
不过他并没有预料到路上的陡坡。在到达火车站之前,道路拐了个弯,必须从一座小桥底下经过。他加快速度,竭尽所能最后也没能如愿。他从桥底出来时,火车已经开动了。这时候,他离火车仅一百公尺【注:1公尺=1米。】,最终误了火车。
因为非常爱面子,他根本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或者说他宁愿失败。“假如我愿意,其实还是可以跳上火车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这样想,“但如果是那样,我就无法选择了,更没有机会看到雅克了。”他停下脚步,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非常满意。
于是,刚刚想的那一套迅速在脑子里生根发芽:先去旅馆吃午饭,然后回教养院去,整个白天都陪着弟弟。
3
昂图瓦纳再次回到蒂博先生创建的教养院门口时,还不到一点钟。费斯姆先生走了出来,显得非常吃惊。他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眼睛就开始在镜片后面眨巴。直到听昂图瓦纳讲述了他的悲惨遭遇后,费斯姆才大笑起来,又开始滔滔不绝。
昂图瓦纳提出下午要和雅克散步。
“这个呀……”费斯姆有些为难,“按照教养院的规定……”
但在昂图瓦纳的一再坚持下,费斯姆做了让步。
“请您以后向蒂博先生说明一下吧……我马上就去把雅克找来。”
“我陪您一起去找吧。”昂图瓦纳说。
他有些懊悔。他们到达的时候,雅克正蹲在教养院称之为“瓦泰尔”的陋室,阿尔蒂尔靠在敞开着的门板上抽烟。昂图瓦纳刚走进过道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昂图瓦纳赶紧躲进了房间。院长看上去却很高兴,他搓着手大声嚷道:
“您已经看见了对吧?即便是孩子们大小便,我们也会有专门的人看管。”
雅克走了过来,昂图瓦纳本以为他会觉得尴尬,但他却静静地扣着纽扣,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连再次见到昂图瓦纳也没有半点惊讶。院长告诉雅克,他可以和哥哥出去散步到六点。雅克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想要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同时却没说一句话。
“我先走了,请见谅。”院长用抹了蜜的嗓音说,“市委会开会,我是市长必须参加!”他在门口大声地说,并放声大笑,就像这事本来非常可笑一样。昂图瓦纳看了也浅浅地笑了笑。
雅克在有条不紊地穿衣服。昂图瓦纳发现阿尔蒂尔在帮他穿衣服,甚至试图帮他擦鞋。对于这样的殷勤,雅克放任自流。
早上看到的那种让昂图瓦纳意外的干净整洁已经了无踪影。他有些纳闷。午餐时用过的餐盘还留在桌上,里面有一只脏碗碟、一个空水杯、一些面包屑。一尘不染的毛巾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满是污点的粗抹布。脸盆下压着的是一块破旧又肮脏的漆布,床上雪白的被单变成了原色粗布被单。他突然间醒悟过来,但并没有提出任何疑义。
两个人走到大路上时,昂图瓦纳欢快地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你对孔皮埃涅不是很熟悉吧?沿着瓦兹河岸走有三公里以上的路程。你能行吗?”
雅克没有反驳,他似乎在努力不违背哥哥的意愿。
昂图瓦纳挽着弟弟的胳膊往前大步走。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毛巾会被突然换掉?”他笑眯眯地看着雅克。
“你说毛巾被突然换了?”雅克不明所以,重复问道。
“对。早上他们领着我把整个教养院逛了一遍,这期间,他们完全有时间在你的房间换上洁白的被单和干净的新毛巾。不过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然又跑回来了……”
雅克停下脚步,笑得有些牵强:
“这样一来,他们会认为你是在故意挑教养院的毛病。”他严肃地说着,声音有些颤抖。他再次沉默不语,继续往前走去。但过了没一会儿,他又有些刻意地说了起来。这个在一般人看来无关紧要的话题好像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烦恼,他只能默默忍受:“实际上,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每个月的第一和第三个星期都会换洗床上用品。阿尔蒂尔到这里来照顾我不过十几天,上个星期日才换了被单、毛巾。他今天早上又把被单、毛巾换了,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因为今天正好是星期日。不过洗衣间的人却告诉他错了,他只好把干净的毛巾、被单又换回去了。所以在下个星期之前,我都不能换新的用品。”他望着田野,再次沉默。
这次的散步没开好头,昂图瓦纳想要试着换个话题。他原打算使用简单、轻松的语调来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但让人懊恼的是怎么也做不到。对于昂图瓦纳提出的问题,雅克总是简单地用是或不是回答,没有半点谈论的兴趣。最后他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
“昂图瓦纳,请你千万不要和院长讨论被单、毛巾的问题。如果你这样做了,阿尔蒂尔会被责备的。”
“好吧,我答应你。”
“也不能和父亲说。”雅克补了一句。
“我保证不对任何人提起,不要担心!就连想我也不会再想。你听我说,我要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这里糟透了,你在这里过得很不好……”
雅克微微侧过身,一脸严肃地打量着哥哥。
“今天一大早我把整个教养院查看了一遍,”昂图瓦纳接着说,“于是我终于明白是我错了。所以我假装说要乘火车回去。我不能在和你进行长谈前就匆忙离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雅克没有回答。这次谈话的结果会不会让他高兴?昂图瓦纳对此没有任何把握。他担心做错了,于是逐渐安静下来。
通往堤岸的斜坡路走起来毫不费劲。他们很快来到河湾处,面向运河站着。一座小型铁桥横跨于闸门之上,三条大型空驳船漂浮在纹丝不动的水面上,整个褐色的船体都暴露在外。
“你想坐上驳船四处去看看吗?”昂图瓦纳饶有兴趣地问,“船在两岸都是白杨的运河上轻轻漂荡,遇到闸门时停一停。这里早上烟雾迷蒙,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坐在船头抽根烟,双脚随意悬在水面上,什么事情都不想……你脑子里会不会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
这次雅克很明显地抖了一下,昂图瓦纳确信看到他脸红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充满了疑惑。
“没什么,”昂图瓦纳对他的反应有些惊讶,“这里有驳船、水闸、天桥,把它们放在一幅画里会很有意思……”
拉纤小路变得越来越宽,逐渐成了一条大路。他们走到瓦放河的大支流前面,滚滚河水向他们汹涌而来。
“这里就是我跟你说的孔皮埃涅。”昂图瓦纳说。
他停下脚步,抬起手放在额头前方以遮住阳光。越过翠绿的树木,他在遥远的天边看见钟塔的一个个尖顶和教堂的圆钟楼。就要说出它们的名字之前,他朝弟弟瞟了一眼,发现站在身旁的雅克也把手放在额头前,看起来好像眺望着远方。不过他很快发觉雅克望着的不是远方,而是脚下,就像是在等待自己继续往前走。昂图瓦纳默默地抬脚向前走去。
这个星期日,全孔皮埃涅的人好像都走到了街上。昂图瓦纳和雅克挤在人群中,发现这时候真应该来个征兵检查委员会才是。成群结队身着节日盛装的小伙子,从发货郎那里买了许多色彩绚丽的丝带,胳膊挽着胳膊,并排站在一起,唱着军营歌曲,跌跌撞撞地在人行道上走着。在林荫道上,迎面而来的人们相互打着招呼,四处都是衣着亮丽的姑娘和偷溜出营房的龙骑兵。
雅克耳朵开始轰隆隆乱响,他感到头晕目眩,越来越紧张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我想到其他地方走走,昂图瓦纳……”他恳求道。
穿过林荫大道的中段,他们进入一条逼仄的街道。这条街是上坡,阴凉、安静。来到王宫市场前,眼前的景象让人有点目眩神迷,雅克眨巴着眼睛。两人停下脚步,在尚未完全长大的梅花形的树木下坐了下来。
“我想告诉你,”雅克的手放在昂图瓦纳的膝盖上。就在这时,传来圣雅克教堂的钟声。到了要做晚祷的时候了,钟声和阳光仿佛都充满了默契。
昂图瓦纳以为弟弟正陶醉在早春的第一个星期日而不自知。他鼓起勇气问:
“你想到了什么,雅克?”
雅克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于是两人静静地往公园的方向走去。
早春时路边的景色迤逦,雅克却视而不见,他好像是在刻意避开有人的地方,向着寂静的宫堡四周和被栏杆围起来的平台上走去。昂图瓦纳走在后面,就所见到的事物侃侃而谈,内容包括草坪上被修剪过的黄杨树、塑像肩膀上的树枝等。然而,他的口若悬河只换来模糊不清的回应。
雅克突然蹦出一句:
“你们是否交谈过?”
“你说的是谁?”
“丰塔南。”
“是,我是在拉丁区见到他的。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他目前在路易大帝中学寄宿?”
“什么?”雅克的声音是颤抖的,让人记起他曾经带有强迫意味的语气,“你是否对他说起过我在哪儿?”
“他没有向我问起过。为什么?难道你不希望他知道吗?”
“不。”
“这又是因为什么?”
“没有任何理由。”
“多完美的理由。其实是因为另外一个理由吧?”
雅克木然地看着他,分辨不出昂图瓦纳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雅克没有笑,继续往前走。突然,他问了一句:
“吉丝知道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认为她并不知道。你根本不懂小孩儿在想什么……”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揪住雅克的话题不放,接着说,“她有时候看起来像个懂事的大姑娘,睁着两只大眼睛静静地听别人说话,有时候就只是个孩子。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她躲在桌子下面玩布娃娃,害得老小姐四处找她。要知道她已经十一岁了!”
他们下了台阶,往紫藤绿廊的方向走去。这时,雅克在满是斑点的玫瑰色大理石斯芬克斯塑像前停下了脚步,用手轻轻摩挲那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塑像的脑门儿。他是不是在思念吉丝和老小姐呢?是不是突然间想起了前厅的旧桌椅、带穗的地毯以及摆着扑克牌的银托盘?昂图瓦纳心里这样猜测着,于是高兴地说: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会有那么多鬼主意!对一个小姑娘来说一栋房子根本没什么吸引人之处!老小姐很爱她,但就像你知道的,她整天担惊受怕,寸步不离吉丝左右,也不让她四处乱跑……”
他看着弟弟笑,心里有种心有灵犀的愉快感受。同时他也确切地感受到,弟弟和自己一样,都很看重这些日常的家庭生活细节。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珍贵的童年回忆,有着特殊的意义,且是无可替代的。不过雅克的反应只是轻轻一笑。
昂图瓦纳接着说:
“我发誓,在一起吃饭也是没一点意思的事。父亲要么一句话不说,要么就对着老小姐把在委员会上的讲话再重复一遍,啰啰唆唆地讲他一天的工作。另外就是法兰西学院的选举非常顺利!”
“什么?”一丝温情让雅克的面容变得柔和了很多,他想了想,笑着说,“这真是太好了!”
“朋友们都很积极,”昂图瓦纳继续说,“神父可不简单,四个科学院他都很熟……三周以后就会举行选举。”他收起脸上的微笑,嘟囔着,“选上学院院士也没什么稀奇,谁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认为父亲会选上,你怎么看?”
“嗯,当然会选上!”雅克不假思索地说,“我们都很清楚,父亲是个好人……”他停了下来,满脸通红,想再说点什么,却又犹豫不决。
昂图瓦纳充满激情地说:“真希望父亲能顺顺利利地当选院士,然后能有所改变。住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我真的觉得很压抑,连书都没法摆。吉丝安顿住在你以前的那个房间,你知道吗?我打算说服父亲把底层老来俏的那套房子租下来,他十五日就搬走了。那套房子有三个房间,其中一件可以用作工作室,接待主顾,厨房可以用作实验室……”
一股强烈的羞耻突然袭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是在对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描述自己的自由生活和追求。刚才说到雅克住的地方时就好像雅克永远不会再回去一样。发觉到这一点,他闭上了嘴。而雅克也恢复了原来的冷淡。
“这样吧,”昂图瓦纳试图转移注意力,“我们现在去找个地方吃东西,你觉得怎么样?我猜你应该是饿了吧?”
他意识到,要想重建和雅克之间的兄弟情谊已经不可能了。
他们再次回到城里,发现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就像蜂窝一样闹哄哄的。糕点屋门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站在人行道上,雅克傻傻地盯着全是奶油、糖渍的六层蛋糕一动不动,其实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他都会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进去看看!”昂图瓦纳说着笑了。
雅克托住昂图瓦纳递过来的盘子,手有些颤抖。两个人端坐在糕点屋里,目光定格在面前的金字塔一样的蛋糕上。香草和蛋糕的香甜味从半开半闭的服务员进出口飘过来,最终钻进了他们的鼻子里。雅克呆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眼睛都红了,不知道的人甚至会以为他刚哭过。他吃的时候速度很快,每吃完一样点心都会稍做停顿,等到昂图瓦纳再递过来,又狼吞虎咽起来。昂图瓦纳另外点了两杯波尔多葡萄酒,雅克握酒杯的手一直在抖。他轻啜了一口,含有酒精的酒烧得喉咙火辣,忍不住咳了起来。昂图瓦纳自顾自慢慢地喝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雅克壮了壮胆子,又喝了一口,这一次酒就像一团火球一样滚到了肚子里。紧接着,雅克又喝了一口,最后一饮而尽。昂图瓦纳给他倒第二杯酒时他假装没注意,之后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但酒已经倒满了。
他们从糕点屋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气温下降了不少,不过雅克却没感到一丁点凉意。他两颊红扑扑的,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并夹杂着一丝痛苦的快感。
“我们还要走三公里的路赶回去。”昂图瓦纳说。
雅克一听差点哭出声来。他藏在口袋里的拳头紧握,牙关紧锁,头耷拉着。昂图瓦纳偷偷瞄了一眼,这才发现他脸色大变,禁不住害怕起来。他问道:
“走了那么远的路,你是不是已经很累了?”
雅克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全新的温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转过正抽搐着的脸面向哥哥。这一次,他眼里饱含泪水。
昂图瓦纳完全惊呆了,静静地跟在后面走着。两个人出了城,走过桥,一直走到拉纤的路上。昂图瓦纳靠近弟弟,轻挽着他的手臂,微笑着说:
“你是否留恋过平日里散步的时光?”
雅克没有回答。不过,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令人沉醉的自由的味道、温暖的关怀、亲切的嗓音,以及波尔多葡萄酒和这个忧伤又温暖的夜晚……他一时情难自禁,放声大哭起来。昂图瓦纳紧搂着他,搀扶他靠在自己坐的斜坡上。昂图瓦纳最终看到弟弟的冷漠无情瓦解了,一种解脱感油然而生。从早上开始,他已经在这份冷漠无情面前碰得鼻青脸肿。他再也不想窥探雅克生活中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在太阳下山后灰沉沉的天空下,两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河岸边,看着一浪接一浪的波涛逐渐远去。前方不远处,一艘被锁住的小船在芦苇丛中随着波涛漂来荡去。
因为还要赶路,昂图瓦纳想着不能逗留过久。他试着让弟弟抬起头来。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雅克靠他更近了。
昂图瓦纳尽可能地回忆到底是哪句话让弟弟泪流不止。
“你是因为想到平日里散步才哭的吗?”
“对。”雅克想要遮掩一下,于是承认了。
“这是怎么了?”哥哥追问道,“你每个星期日都是去哪儿散步?”
没有回应。
“难道说你不喜欢和阿尔蒂尔一起出去吗?”
“是的,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如果说你想念莱翁老爹,这件事并不难……”
“不,不是的!”雅克突然强硬地打断了昂图瓦纳。他挺着胸,露出一张常人难以想象的复杂纠缠、苦不堪言的脸,昂图瓦纳被震住了。
雅克好像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拽着哥哥奋力往前走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默不作声。昂图瓦纳想要快刀斩乱麻,笨拙又坚定地说:
“这么说,你也不喜欢和莱翁老爹一起散步,是吗?”
雅克瞪圆了眼睛,紧咬牙齿,依然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不过,莱翁老爹看起来好像很和善呀。”昂图瓦纳鼓起勇气说。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他担心雅克再次把自己包裹起来,于是挽住他的手臂。但雅克轻易地甩开了他,迈步向前走去。昂图瓦纳心神不定地跟在后面,想要让弟弟相信依靠自己,却又不知该怎么做。雅克突然间抽泣起来,一边哭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要告诉别人,昂图瓦纳,你发誓一定不会跟任何一个人说……我不和莱翁老爹一起散步,可以说没有过……”
他又停下来了。昂图瓦纳想开口问,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说话。果不其然,雅克忧伤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开始是和他散步……就是在这时候……他把一些事情告诉了我。他把书拿来借给我看,我怎么也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之后,他跟我说,只要我愿意,可以写信……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给达尼埃尔写了信。我骗了你,其实我写过信……不过我没钱付邮费。你肯定想不到……他发现我会画画。你知道……他教我做……作为条件,我写信给达尼埃尔时他会帮我付邮费。每次到了晚上,他会把我画的画拿给学监们看,他们都争着要,而且要难度更高的。从那时候开始,莱翁老爹不再缺钱,于是他再也不带着我去散步了。他不去田野,让我躲到教养院背后,从村里穿过……假装在后面追赶……一旦穿过小巷,从内院进入旅店,他就会去喝酒、打牌,或者干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个时候,他就把我一个人锁在……水房……只给我一个破被子……”
“他把你锁在水房?”
“对……那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水房……被锁了……足足两个小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清楚。你知道,旅馆的老板很害怕。有一天水房被用来晾衣服,他就把我丢在了过道。那个女人看见了说……说……”他不停地抽泣。
“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她说:‘和这些没出息的待不下去了……’”他哭个不停,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没出息的?”昂图瓦纳弯下身子追问。
“是没出息的……骗子……”说完这句话,雅克哭得更厉害了。
听了雅克说的话以后,昂图瓦纳因为急于一探究竟,早已把同情心抛在脑后。
“他还做了什么?”他追问道,“继续说……”
雅克突然停了下来,拽住哥哥的双臂请求:
“昂图瓦纳,昂图瓦纳,你发誓什么都不会说,求你了!你发誓绝对不会说!我不能让父亲知道,他……我知道父亲心里其实是爱我的,一旦知道了,他会很不幸。他不可能像我们一样理解这些事情,而且这些都不是他犯的错……”他突然停下,开始说,“天啊,昂图瓦纳,请你……不要离开我,昂图瓦纳,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不要这样,雅克,你一定要相信,我回去以后……什么事都不会提起,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但是你必须把所有的真相告诉我。”昂图瓦纳有些不忍心问下去,“他会不会打你?”
“你说谁?”
“莱翁老爹。”
“不,没有!”他莫名其妙忍不住笑了出来。“确实没有人打你吗?”
“当然没有!”
“你说的都是真的?从来没人打你?”
“真的,没有打我!”
“还有其他的吗?”
有的只是一阵沉默。
“新来的阿尔蒂尔怎么样?他是不是很坏?”雅克摇了摇头。
“你怎么了?难道他也去咖啡馆吗?”
“没有。”
“原来是这样!那你会和他一起去散步吗?”“会。”
“那你说他哪里不好?他对你会很粗暴吗?”“不会。”
“那是怎么了?你讨厌他吗?”
“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昂图瓦纳稍微有些犹豫:
“该死,你为什么就不能抱怨几句?”他忍不住说,“你为什么不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院长呢?”
雅克瘦弱的身体紧挨着昂图瓦纳,恳求道:
“不行,不行……昂图瓦纳,我要你发誓,你发誓绝对不会把这一切说出去!什么也不能说,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好吧,我会尊重你的想法。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把莱翁老爹的事告诉院长?”
雅克什么都没说,只是摇着头。
“你是不是认为这一切院长其实都知道,只是在纵容他,我说得对吗?”昂图瓦纳提醒说。
“不!不是这样。”
“那你觉得院长不好吗?”
“没有。”
“你是不是认为他使其他孩子变得不幸?”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看起来和蔼可亲,但我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莱翁老爹看着也像个好人!你有没有听别人说过院长哪里不好?”
“没有。”
“学监们是不是怕他?莱翁老爹和阿尔蒂尔呢?”
“对,他们都有些怕他。”
“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他是院长。”
“那你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发现什么?”
“来看你的时候,他是怎么对你的?”
“我不清楚。”
“你是不是不敢随意地谈论他?”
“是的。”
“假如他知道莱翁老爹不是带着你去散步,而是把你锁在水房里自己去咖啡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也许会把莱翁老爹撵出去!”雅克非常不安。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对院长说这件事?”
“这,昂图瓦纳!”
昂图瓦纳怎么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直觉告诉他,弟弟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你不愿意告诉我不说的原因是吗?还是,你真的不知道?”
“他们……逼我在那些画上面……署名。”雅克低着头嘀咕。他犹豫不决,沉默了好一阵后,突然说,“不仅仅是这个……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让费斯姆先生知道,因为他是院长。你知道吗?”
雅克声音低沉,且充满真诚。昂图瓦纳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开始反思自己:他很清楚自己经常会有些过分地怀疑很多事物。
“听说你很用功?”
两个人很快看到了水闸,走近驳船,船上的小窗已透出灯光。雅克依然垂着头往前走。
昂图瓦纳再次问:
“这么说你的功课也不顺利?”
雅克依然低着头,但否认了功课不顺利的事。
“不过院长说你的老师很喜欢你。”
“那是因为老师是这么对他说的。”
“假如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这么说的目的又是什么?”
听了这句话,雅克看上去有些不安。
“你知道,”他无精打采地说,“老师年纪大了,对我是否用功读书并不关心。他来这里只是因为有人让他来,仅此而已。而且他知道没有人会去关心这是不是真的,所以他也不想帮我改作业。每天来了坐上一个小时,什么都谈……他其实是个不幸的人……我听说他的女儿肚子有病。再婚之后,他经常和妻子吵架。他的儿子是军士,因为一个女出纳员而背债,最后还被革了职……我们只是假装在笔记本上用功,其实什么都不干……”
看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昂图瓦纳也开始沉默不语。在这个已经有很多生活经验的年轻人面前,昂图瓦纳觉得自己有些怯懦,不知还能问些什么。雅克又开始用低沉的嗓音说了起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想法总能连到一起,而且总是克制得恰到好处,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此时又开始喋喋不休:
“我的意思是,这就像红葡萄酒被掺了很多水一样……你知道吗?我把酒给了他们。不过我并不关心这些,因为我同样很喜欢壶里装了水……我厌烦的是,他们总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而且还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有时候我感到非常恐惧。我不是胆小鬼,但我所有的行为举动他们都一清二楚……我一直是一个人,但又不是真正的一个人。你知道吗,不管是散步的时候还是做其他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是这样!我明白,其实这也没什么。但时间久了,很多想象不到的事情就会发生,比如随时可能昏倒……有的时候我恨不得爬到床底大哭一场……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不想让人发现我哭了。你知道吗……今天早上你到这里以后,他们早在教堂里就告诉了我。院长让秘书把我的衣服检查了一遍后,又派人把外套和帽子送了来,我当时没有戴帽子……天啊,昂图瓦纳,千万不要误会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蒙骗你……错了,完全不是这样的,这是惯例。周一,每个月的周一父亲都来开会,他们都是这么做的,用这些小把戏哄父亲高兴……你今天早上看到的白被单一直放在我的大衣柜里,只要有人来,他们就可以迅速把房间布置好……天啊,他们并没有让我睡在肮脏的被单上,他们一直频繁地更换。假使我想多要一条干净的毛巾,他们同样会给。要知道,这是惯例,有人来的时候会显得很好看……
“这些事情我本不应该告诉你的,昂图瓦纳,这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我向你保证,我什么都不抱怨。这里的规章制度并不严,也没有人做任何让我感到不高兴的事情。这才是涅和的方式,你理解吗……另外,我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每天都被困在那里,没有任何事可以做,百无聊赖!一开始我觉得时间是那么难挨,你难以想象的难挨。后来我把表上面的发条砸碎了,从此以后就感觉好多了,慢慢地我也就适应了。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好像在自己的心里睡着了,内心深处……这不是真正的呼吸,即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仍然感到痛苦,你能理解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时断时续地说了起来,声音里有了更多的犹豫不决:
“昂图瓦纳,我不能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你明白吗……就这样一个人待着,总有一天会胡思乱想……特别是……莱翁老爹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你想……画画……其实这件事不过是消遣,你能理解吗?我曾经把它当作消遣,到了晚上我还想画……我很清楚不应该这么做……但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懂吗?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天啊,我不该都告诉你的……我一定会后悔的……今天晚上太疲倦了……我快受不了了……”他突然哭得更凶了。
一种特别的恐惧感袭来,他情不自禁地说谎,越是想要说出一切越做不到。不过,他所说的并不是完全不真实,他发现自己说话的声调、有些不真实的复杂心情,有选择地说出一些事情,描绘了一幅偏离真实生活的图画。事实上,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没有急着赶路,最多走了一半的路程。五点半了,天还没怎么暗下来,河面上升腾起的一层水汽向田野间弥漫,把他们也包裹在了里面。
昂图瓦纳挽着跌跌撞撞的弟弟,脑子里翻腾着。他并不是在犹豫,事实上,他的想法很坚决,那就是把弟弟从这里接走!不过他首先要想到让弟弟同意的办法,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可以想象得到,只要一开口,雅克就会趴在他的手臂上抽泣,要他说出曾经发过誓什么都不会说。
“弟弟,我不会说的,我发过誓不会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情。但是你听我说,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生活得这么孤独、懒散、混乱!直到今天早晨,我还误以为你过得很好!”
“我过得很好!”顷刻间所有抱怨的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专注远离俗世生活有益的一面:碌碌无为、自由自在、远离亲友。
“过得很好?如果这样的生活让你感到幸福,那就是一种羞耻!弟弟!不是这样的,弟弟,我绝不认为你蹲在里面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长期这样下去,你会变得怯懦、愚蠢。我向你发过誓,除非得到你的允许,不然什么都不会说,我会信守诺言,你不要担心。不过你还是可以想一想,直面现实,我们就像是朋友……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
“你说得对。”
“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
“那你还怕什么?”
“我不想和你回巴黎!”
“弟弟,和你在这里的生活比起来,家里的生活要好得多!”
“不对!”
听到雅克声嘶力竭的叫喊,昂图瓦纳惊呆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越来越迷惑。“他妈的。”他在心里不断地咒骂着,怎么也想不明白。时间不多了,他就好像在一团迷雾中摸索前行。突然,一丝亮光照了进来,他想到了办法!很快,一个完整的构想在他的脑海里成型了。他满脸笑容,说:
“雅克!请听我说完,不要打断我!你告诉我: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你愿意回来和我一起生活吗?”
雅克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说:
“噢,昂图瓦纳,你这是想干什么?不是还有父亲……”
父亲伟岸的形象浮现在眼前,仿佛连接着充满希望的未来。两个人想到了一块儿:“所有的事瞬间都会安排得井井有条……”昂图瓦纳从弟弟的眼睛里发现了同样的想法,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迅速转移了目光。
“噢,是这样的,”雅克说,“要是可以和你生活在一起,只和你生活在一起,相信我会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人!我会变得更努力,以后都会很努力,也许还能成为诗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昂图瓦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听我说,除了我以外,可能没有人会照顾你,如果我这么跟你说,你会答应我离开这里吗?”
“我……会……”因为渴望爱,因为不想让哥哥失望,他同意了。
“我将帮你安排生活、学习等各方面的事情,就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你,你愿意吗?”
“愿意。”
“那好。”昂图瓦纳没再说什么,开始思考起来。他的想法很坚决,而且从来不去想是否可能会实现。当然,至今为止,他一直在坚持自己想要做的事,而且从未放弃过。他转过身,笑着对弟弟说:
“我想这不是在做梦,”他脸上带着微笑,声音中透露出坚定,“我很清楚自己将要做什么。半个月之后,知道吗,只要半个月……你一定要相信!等会儿你照往常一样安静地回到房间去,别害怕。我发誓,只要半个月,你就会获得自由!”
雅克这时候并没有专心听哥哥讲话,他心里怀揣着突然产生的温情,往昂图瓦纳身边靠近。他只想在哥哥身边蹲着,然后一直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感受着从哥哥身上散发出来的暖暖情义。
“你一定要相信!”昂图瓦纳重复道。
愉悦的心情和饱满的精神让他感到非常舒服。他将雅克的生活和自己的进行了一番比较:“小可怜,他总是有一些别人没有的遭遇!”他想:“我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他为弟弟感到不平,更为自己是昂图瓦纳而感到庆幸,昂图瓦纳之所以能生活得幸福,并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和有成就的医生,那是因为他冷静机智!他的内心欢快不比,真想吹着口哨快步往前走。相比之下,雅克脚步沉重,显得无精打采。就这样,他们走回了克卢伊。
“振作点!”他小声地嘱咐了一句,把雅克的手臂夹紧了。
在大门口抽烟的院长远远就看见了他们,连跑带跳地往这边过来了。
“我说得一点都没错!这样的散步真是长!我敢说,你们一定是去孔皮埃涅逛去了!”他举着双臂欢快地笑着,“是不是沿着河边走的?天啊,那条路上的景色真是美!我们这里的风景很不错,是吗?”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我不是在命令您,医生,如果你要赶上火车的话……”
“我必须走了。”昂图瓦纳说着转向弟弟,声音有些激动:“雅克,我走了。”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在一片苍茫中他看到一张顺从的脸低垂着眼睑盯着地面的目光。他重复了一遍:
“我走了。”
阿尔蒂尔在院子里等着,雅克向院长告辞,院长却背对着他。事实上,院长一直都是这样,每天晚上亲自插上大门的门闩。穿过狗吠声,阿尔蒂尔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到底来不来?”
他跟在阿尔蒂尔后面静静地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稍微放松了些。昂图瓦纳坐过的椅子还在桌子旁边,哥哥的爱还围绕在他身边。他穿上工作服,感到身体有些倦了,但脑子里依然清醒。比起平常,这时候的雅克身上有了一个全新的自我,他看着原来的自己行动并加以控制。
他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于是绕着房子踱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感到一种强烈的感情,那是一种强有力的支撑。他在门口处停了下来,额头轻靠在玻璃上,两眼盯着空荡荡的过道和灯。暖气让空气显得更加憋闷,他感觉到疲惫,恍恍惚惚中就快要睡着了。突然,一个影子出现在玻璃的另一边。紧锁的门开了,阿尔蒂尔端来了晚餐。
“接着,迅速点,坏家伙!”
在吃盘里的扁豆前,雅克把托盘里的干酪和红葡萄酒酒杯递了过去。
“这是给我的?”阿尔蒂尔微笑着拿起干酪,为了不让门外经过的人看见,他走到了大柜旁去吃。每次吃晚饭之前,院长都会穿着脱鞋从过道里走一遍。除非令人作呕的烟味从气窗栅栏钻进来,否则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雅克把面包掰成了小块,然后泡在乌黑的扁豆汁里全部吃掉。这时候阿尔蒂尔说话了:
“你该睡觉了。”
“可是现在还没到八点。”
“行了,动作迅速点!今天是星期天,大家都在等我。”
雅克开始脱衣服,再没说一句话。阿尔蒂尔看着他,双手放在兜里。这个人有着干体力活的人才有的结实身体,那张看似野蛮的脸庞和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散发出一种柔和。
“小家伙,”他像是下达命令一样说,“我可是个热爱生活的好人。”他挥挥手,把一枚钱币塞进了口袋,拿起托盘笑着走了出去。
当他再次回到房间,雅克已经上床睡了。
“都好了吗?”他说着将地上的鞋子一脚踢到了梳妆台下面,“难道你就不能在上床之前把东西好好整理一下吗?”他走到床边,“有没有听到,你这个坏家伙……”他两手搭在雅克肩上,怪里怪气地笑着,以致改变了雅克的面容。“我想你应该没有在长枕头底下藏东西吧?有没有蜡烛?有没有书?”说着他的手伸到了被褥下。
雅克猛地挣脱了阿尔蒂尔的双手,身子往后一仰,背靠在了墙上,双眼满是仇恨。
“哟呵,”阿尔蒂尔接着嚷道,“今天晚上大家都发火了!”说完又来了一句,“我这人和气,你得明白……”他压低了声音,用余光扫了一眼房门,不再抓着雅克不放。之后,他点亮了用于监视的通宵照明的油灯,锁了房门,吹着口哨离开了。
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几圈之后,阿尔蒂尔拖着一双绳底鞋走了。雅克回到床中央,伸直了腿仰面躺着,牙齿碰得咯咯响,再没有了信心。回想起白天的事情和自己说过的话,他先是气得跳脚,然后又变得无精打采,心里异常难过。他看到了巴黎、昂图瓦纳、家庭、吵闹、用功、约束……天啊!他竟然加入了敌人的阵营,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们会怎么惩罚我?所有人会怎么惩罚我?”泪水从他的脸颊流淌下来。他坚持认为:昂图瓦纳的计划不可能实现,蒂博先生肯定会反对。父亲就像是个救世主。对,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最终他会留在这儿。这就是孤独、麻木、在平淡中的幸福。
长明灯反射的光线在天花板上不停地晃荡着。
这儿是平淡、幸福的。
4
在光线昏暗的楼梯上,昂图瓦纳遇到了父亲的秘书沙斯勒先生。他本打算像老鼠一样沿着墙角溜走,但看到昂图瓦纳后停住了,目光有些惊慌。
“怎么会是您?”他感叹道,就像对自己的上司说话时一样。“有个坏消息!”他喃喃自语,“大学派在提出让文学系主任做候选人后最少失去了十五票,如果再加上司法界的票数,将达到二十五票。天啊!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倒霉了吧。见到你后,相信老板会和你解释的。”他因为胆小总是会干咳,并误以为自己得了流行性感冒,每天都在嘴里含着薄荷糖。“我必须要走了,母亲会很担心。”看到昂图瓦纳沉默不语,他说了一句,随后掏出表来放在耳边听了听,又看了看,把衣领翻起来离开了。
瘦小的沙斯勒总是戴着一副眼镜,虽然已经为蒂博先生工作了七年,但昂图瓦纳对他的了解并不比遇到他的第一天多。他沉默寡言,说话时嗓音低沉,平常只重复一些人所共知的想法,说些人人都会说的话。有一个特点是,他一直非常守时,关注细节。他与母亲在一起生活,对她的照顾总是无微不至。不知为什么,他穿的鞋总是吱吱响。他的本名叫惯勒,但蒂博先生因为爱面子,总是管他叫“沙斯勒先生”。昂图瓦纳和弟弟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橡皮球”或“讨厌鬼”。
昂图瓦纳直接往父亲的书房走去,发现他正在整理书桌准备上床睡觉。
“天啊,昂图瓦纳,有个坏消息!”
“对,”昂图瓦纳打断了他,“沙斯勒先生刚才已经把那件事告诉我了。”
蒂博先生猛地把下巴从领口抬起,他很讨厌别人在他要说话之前知道了他打算要说的话。昂图瓦纳一不小心犯下了这个错误,一时感到有气无力。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皱了皱眉:
“我这里也有个坏消息,雅克不能在克卢伊继续待下去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接着说,“我去了趟克卢伊,见到他后知道了一些真相,一些让人心酸的事情。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雅克离开那里。”
蒂博先生听了后动作停滞了好一会儿。他的嗓音暴露了他惊讶的程度:
“是你……去了克卢伊?你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疯了?告诉我。”
昂图瓦纳费了好大力气说了出来,一时轻松不少,但是因为感觉别扭说不出话来。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蒂博先生不断地瞪大眼睛又不断闭上,好像有些不受控制似的。他终于坐了下来,放在书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你告诉我,孩子。”他一字一句郑重地说,“你说你去了克卢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今天。”
“什么?你是和谁一起去的?”
“我一个人。”
“他们招呼你了?”
“是的。”
“他们让你见了雅克?”
“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单独在一起。”
昂图瓦纳在每句话的结尾处都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激怒了蒂博先生,同时也警告他必须慎重。
“你已经长大了。”他严肃地说,就好像从声音里证实了昂图瓦纳的年纪一样。“你要知道,瞒着我做这样的事情是不恰当的。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克卢伊,而且还不告诉我?难道是雅克给你写信,让你去的?”
“没有。是我突然觉得很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一切都很奇怪……比如说那些规章制度……在过去的九个月里雅克到底忍受了什么。”
“这是真的,孩子,你……你没有任何预兆地伤害了我!”他犹豫着,尽可能克制地说出每一个字,这从他紧握着的双手和不断往前冲的头看得出来。“你竟然这么……不信任你的父亲……”
“所有人都会犯错。这就是事实!”
“事实?”
“父亲,请先不要生气,听我说完。我认为我们都是在期待同一件事:希望雅克变好。如果你知道我看到他有多么萎靡不振,我想你会第一个决定让他早早地离开教养院。”
“这不可能。”
昂图瓦纳尽量不去理会蒂博先生的冷笑。
“必须这样,父亲。”
“我跟你说了,这不可能!”
“父亲,如果你看到……”
“难道你认为我是个傻瓜?你以为我在期盼着你带来消息,告诉我克卢伊正在发生什么事?十几年了,我每个月都会去视察并带回一个报告。如果我不主持讨论会,谁也不能决定任何事。难道你不知道?”
“父亲,我在那里发现……”
“闭嘴。雅克总是会胡思乱想出各种骗人的话,他在捉弄你!对于我来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雅克没有任何抱怨。”
蒂博先生愣在原地。
“那又是什么?”他挤出这么一句。
“恰恰相反,最可怕的是他说自己很平静,甚至感到幸福,在那里过得很愉快!”蒂博先生笑出声来,带着一丝满意。但昂图瓦纳却毫不留情面地说:“这个孩子到底要有多可怜才会宁愿待在监狱也不愿回家!”
刺激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
“太棒了,我们都非常赞成。你到底想怎么样?”
昂图瓦纳没有了把握,如果把弟弟告诉他的真相全摆在蒂博先生眼前,雅克是不是能重获自由?最后,他决定只是进行一般性的指责,不说出其他事。
“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父亲。”他盯着蒂博先生说,“我一直怀疑雅克在忍冻挨饿,遭受一些极恶劣的待遇甚至是监禁。是的,我很清楚,所有的怀疑最后都没有依据。不过更严重的是,我发现雅克的精神生活极度贫乏。他们告诉你,孤独的生活对雅克有益,这绝对是在欺骗你。孤独比他的问题更危险。他每天的生命都耗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教他的老师就更别说了。真相是雅克根本不做任何功课,他的智力在明显地退化。你一定要相信我,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葬送雅克的前途。他已经变得异常冷漠,懦弱无能。如果继续在这种呆滞的状态下过上几个月,他就很难恢复健康了。”
昂图瓦纳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似乎想用他所有的目光压在那张漠然的脸上,使那张脸上发出认同的光亮。但现实是蒂博先生蜷缩着完全不为所动。他的行为让人想起那些皮厚无比的动物,它们的力量总是隐藏极深,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就像大象,除了拥有宽厚的耳朵,还有眨巴着的狡黠的目光。昂图瓦纳无关痛痒的指责让他稍微放下心来。教养院出现过一些不光彩的事,因此不得不把一些学监辞退,但其中的原因并不需要四处宣扬。蒂博先生原本是在担心昂图瓦纳说的就是这个,发现不是后稍微舒了口气。
“难道说你是在向我通风报信?”他已经平静下来,“这件事更显示出你的善良,孩子。但是,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你一件事,教养方法是一个非常繁杂的问题,仅仅因为这些材料是不可能迅速地成为业界权威的。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和专家的经验。你说懦弱无能。上帝啊!难道你不知道雅克是怎样一个人?难道你认为不事先有所限制,他想要干坏事的意志会被摧毁?使用一些手段让一个坏孩子变得温顺,就是为了降低他干坏事的能力,只有这样才能达到预想的效果。这么做是有现实根据的。就像你看到的,你弟弟不是有所改变了吗?他不再发怒,而且遵守规则,对周围的人都表现得非常礼貌。连你都说,他已经变得守规矩,过上了正常的规律的新生活。嘿,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有了这么明显的效果,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说完后,他用胖嘟嘟的手指拨弄着胡须的尾端,瞥了儿子一眼。洪亮的嗓音和严肃的说辞让他的话变得掷地有声,昂图瓦纳常常这样被他父亲压制住,并从心里屈服。但是这次蒂博先生不小心出现了一个失误:
“然而我在想,根本没有必要去坚持一种没有也不会成为问题的处罚方式。我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并没有任何其他想法。一定要铭记我说过的这句话,孩子。”
昂图瓦纳脸色突变:
“我不会因此保持沉默的,父亲!我再对你说一次,雅克不能继续待在克卢伊了。”
蒂博先生冷冷地笑了笑,昂图瓦纳看了竭力克制住自己。
“不要这样,父亲,把雅克留在那里是一种罪恶。那些有价值的品质不应该从他的身上消失。听我说,父亲,你确实误解了他的品行。因为他总是惹你生气,以至于你看不到他的……”
“我到底没看到什么?自从他走了以后,我们在这里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难道不是吗?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等他变好了再考虑让他回到这里。而在这之前……”他举起握紧的拳头,好像要狠狠地砸下来一样,但最后还是松开手,将手掌摊开平放在书桌上。他的怒气在积聚,昂图瓦纳这时却爆发了:
“雅克不会继续待在克卢伊的,父亲,我向你发誓!”
“哇哦,哇哦……”蒂博先生不无讽刺地说,“孩子,你早已经忘了自己不是家长了吧?”
“没有,我没有忘。所以我想问: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说我吗?”蒂博先生问得不紧不慢,声音很轻,他带着冷笑眼皮半开半合,“毋庸置疑,我会命令费斯姆先生,在没有得到我允许的情况下,不能接待你,并且永远不准你踏进教养院半步。”
昂图瓦纳抱着双臂:
“你那些小册子和演说呢?你那些华丽的说辞呢?面对大会是一套,现实中又是一套!对退化的智力,即便是儿子的智力,你毫不关心。只要没有麻烦,只要生活平静,其他的你什么都漠不关心!”
“十足的伪君子!”蒂博先生叫嚷着站了起来,“天啊,还是发生了!我早就看出来你变了。很多话你在饭桌上就会说漏嘴,你看的书、读的报……你忘了自己的职责……所有的一切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你抛弃宗教原则,很快就会神志不清,最后就要造反了!”
昂图瓦纳摇晃着双肩:
“不要指鹿为马。我们现在说的是弟弟,没有太多时间。父亲,答应我,雅克……”
“从此以后不准再在我面前提起他!你还没明白吗?”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
“没有任何商量的可能了?”
“滚出去!”
“父亲,你听我说。”昂图瓦纳的笑声中带着挑衅,“我向你保证,雅克一定会离开这个苦役监!没有人能阻止我!”
肥胖的父亲突然变得粗暴,他紧咬着牙向儿子走过去:
“滚出去!”
昂图瓦纳打开门,在门口处转身,嗓音低沉地说:
“没有人能阻止我!即便我必须要在报纸上发起一次新的战斗!”
5
昂图瓦纳整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在总主教府的圣器室内等着韦卡尔神父从教堂做弥撒回来。一定要让教师了解所有的内情,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进行干预,否则雅克就再没有机会了。
谈话进行了很长时间。神父先是让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身旁坐了下来,就像做忏悔时一样。他全神贯注地听着,身体往后仰,头部习惯性地往左肩倾斜,一次也没有打断过。他鼻子长长的,脸色有些苍白,表情呆滞,但偶尔会向昂图瓦纳投去温和而坚定的眼神。他探访昂图瓦纳比其他家庭成员要少一些,但对昂图瓦纳始终表现得特别尊重。更有意思的是,他在这方面受到蒂博先生很大的影响。因为虚荣心作祟,蒂博先生往往对昂图瓦纳异常敏感,同时也喜欢赞扬儿子。
昂图瓦纳没有为说服神父加以任何评论,他只是把在克卢伊度过的一天进行了详细的描述,对和父亲的争执也未隐瞒。神父一句话没说,以一个耐人寻味的手势表示了责备:他总是将手举至与胸部齐平的高度。两只胖乎乎的手腕轻轻地放下来,没有改变一直以来的位置,突然间又变得兴奋。上天似乎赋予了它们能表达情感的功能,而没有给脸部。
“神父先生手里正握着雅克一生的命运,”昂图瓦纳评论,“能让我父亲变得理智的只有你。”
神父没有搭腔。
他向昂图瓦纳投去阴暗和不在意的眼神,但年轻人没能了解其中的意思,无奈之下他只好面对这个难以克服的问题。
“接下来呢?”神父轻声问。
“接下来?”
“假如您父亲把雅克带回巴黎,那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昂图瓦纳有些难住了。他有计划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因为觉得计划中很重要的几点很难得到神父的同意:让雅克从家里那套房间搬出来,和他一起住在底层,避免父亲权威的约束,由他单独负责雅克的教育,约束他的行为,监督他的学习。
这次神父忍不住笑了,但并无任何讥讽的意思。
“你要完成的任务不可谓不艰巨,我的孩子。”
“啊,”昂图瓦纳义愤填膺地反驳,“我始终坚持一点,那就是这孩子需要充足的自由!被困在约束中,他永远不可能成长!您可以取笑我,但是神父先生,我始终认为,假如由我单独照顾他……”
他得到的回答是神父再一次摇了摇头,然后投来静观其变、距离遥远的目光,看起来是那么深邃而专注。他带着绝望的心情走了:在遭到父亲野蛮的拒绝之后,神父漫不经心的态度更让他感到心灰意冷。他所不知道的,是神父当天就找到了蒂博先生。神父甚至都不需要特地再跑一趟。
他和自己的姐妹住在离主教府不远处的一套房子里。就像往常一样,他早上做完弥撒后进房喝冷的牛奶。就在这时,他发现蒂博先生正在餐厅等着。肥胖的蒂博先生瘫坐在椅子里,双手放在腿上,心里还在积聚怒气。看到神父走了过来,他站了起来。
“噢,您过来了,”他气呼呼地说,“我突然拜访让您感到有些惊讶吧?”
“没有您想的那么惊讶。”神父回答。心里偷笑使他有些狡猾的目光一闪而过,貌似平静的脸上散发出异样的光彩。“我的消息灵通得很,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好吗?”他靠近放在桌上的牛奶碗,补了一句。
“都知道了?难道你已经见过……”
神父仔细地喝着牛奶。
“我昨天早上从公爵夫人那里就已经得知了阿斯蒂埃的事情。不过你的对手撤退是晚上才知道的。”
“阿斯蒂埃的事情?这是怎么……我不懂。这些事情我并不清楚。”
“这怎么可能?”神父说,“那把好消息告诉你的快乐要留给我了?”他稍做停顿,“阿斯蒂埃这个老家伙刚刚第四次发病了。这一次,可怜的家伙算是彻底完了。系主任可是个聪明人,所以隐退了,这样一来您就是道德科学院的唯一候选人了。”
“你说系主任……隐退了?”蒂博先生喃喃自语,“因为什么?”
“因为他认为,文学系主任最好的出路是获得铭文和美文学科学院的位子。所以他决定花几个星期的时间获取一个名额,而不愿意和您比运气!”
“您说的这些消息准确吗?”
“这是从正规渠道获得的消息。昨晚我与常务秘书在天主教学院的会议室碰上了。系主任刚好呈退了撤回信。也就是说,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举行选举!”
“这么说……”蒂博先生嘀咕着,因为惊奇和愉快而气喘吁吁。他来回走着,手背在身后,走到神父的身边时,几乎要抓住他的肩膀了。最后,他只是抓住了神父的手。
“噢,可敬的神父,我不会忘记您的帮助的。谢谢,非常感谢。”
他的体内被幸福装满了,以至于其他的感情也都倾泻而出:他的怒气也溢了出来。神父把他领到办公室时,用最自然的声音问他时,竟然还要先把他的思路拉回来:
“这么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亲爱的朋友?”
但当他再次想起昂图瓦纳,心里又开始怒火中烧。他来这里是就怎么对待长子的行径征求意见的。昂图瓦纳最近的改变太大了,完全可以感觉到他正处在质疑和反叛的精神状态中。他以后是否还能参加宗教仪式?他是否还在参加教堂的弥撒?以后还参加弥撒吗?他总是说身体不舒服,离开饭桌越来越早,吃饭时的态度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他赞成一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自由观点,反对父亲。最近市政府选举,大家在饭桌上讨论时,他不止一次地表现出偏激,让人不得不像对待顽皮的孩子一样让他闭嘴。总而言之,假如想让昂图瓦纳一直走正道,必须要对他采取一些新的预防措施才行,而韦卡尔神父的帮助与干涉是至关重要的。蒂博先生说起昂图瓦纳偷溜到克卢伊的目无尊长,说起了他回来之后的胡乱揣测和之后寻事生非。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恰恰因为这次的单独行动反而看重了昂图瓦纳。神父自然发现了这一点。
他在书桌前百无聊赖地坐着,偶尔从襟饰两边举起手以表示同意。不过,谈到雅克的时候,他把头抬了起来,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用一套巧妙的、让人难以找到联系的提问,帮助蒂博先生验证了昂图瓦纳刚向他说过的所有事情。
“不过……不过……不过!”他像是在喃喃自语,接着又沉默了一会儿。蒂博先生等待着,显得非常吃惊。最后,神父肯定地说:“亲爱的朋友,至于昂图瓦纳的态度问题,您嘴里告诉我的还不如您本人表现出来的让我有兴趣。要一边走一边观察。如果想研究好奇心重和容易兴奋的头脑,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方法刺激他的自尊心以及动摇他的信念。一点科学都不懂会远离上帝,多懂一点科学就会回到上帝的身边。您不必感到担忧。昂图瓦纳已经长大了,不会从一个极端滑到另一个极端。您事先把这件事告诉我,这没有错。以后我会常去看望他,和他聊天。事情没有想象的严重,一定要有足够的耐性,他也会重新回到我们身边。
“不过,至于雅克的生活,您的话让我感到更加不安。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孤独!在教养院,他过的是一种囚犯的日子!我不认为这样的方式很安全。亲爱的朋友,实不相瞒,我对此非常担忧。不知道您有没有仔细考虑过?”
蒂博先生脸上带着笑。
“敬爱的神父,我真心真意地把昨天和昂图瓦纳的谈话告诉您。难道您认为我们比不上别人,对此毫无经验吗?”
“这一点我承认。”神父平心静气地说,“不过,你们教养别的孩子所必需的方式并不适用于您儿子的特殊气质。如果我没理解错,他们接受的那套制度是不一样的,他们平常生活在一起、玩在一起,还参加一些体力劳动。相信您没有忘记,我是赞同严厉惩罚雅克的,以为这个隐蔽的地方能帮助他变好,学会思考。不过,该死,我并没有想到它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监狱,还要强制把他关在里面那么久。好好考虑一下吧!九个月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直单独待在那个小房间里,被一个没教养的看守监视着生活。而他的品行到底变成什么样了,您都是从远方获取消息的吧?他确实上了一部分课,但这个在孔皮埃涅的教师每星期只教他三四个小时。这样做能起什么作用?对这些情况,您根本毫不知情。另外,您说您有经验。请允许我提醒您,我和学生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并不是一点都不了解十五岁的男孩儿应该是什么样子。可怜的雅克现在身体羸弱、精神已陷入崩溃的边缘,这些您都不知道,真是让人看了害怕。”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蒂博先生反驳,“我一直以为您的精神会更健康。”他勉强笑了笑,说道:“不过,现在这件事不止与雅克有关系……”
“我认为,这件事不能牵扯到别的事情。”神父的声音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打断了蒂博先生,“得知这些情况后,我认为雅克现在的身体和心理健康正面临着极大的威胁。”他想了想,接着用清晰的语言不紧不慢地说:“他一天也不应该在那里待了。”
“你说什么?”蒂博先生问。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敲打蒂博先生最敏感的神经了。暴怒淹没了他,但他依然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还是不要再说这件事了。”他挺了挺身子,首先做出了让步。
“抱歉,抱歉。”神父有些兴奋异常,“就这件事来说,您的行为还是有些鲁莽……真是造孽。”他故意把某些字的发音拉长,刚柔相济,一脸平静地把食指放到两片嘴唇前,就像是在说:看啊!他不断地重复:“真是造孽……”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您在说什么?您这是想让我做什么?”蒂博先生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他转身面向神父,气焰嚣张,“难道说要我无缘无故地终止已经产生良好效果的治疗吗?把这个小坏蛋领回家里?让我再次忍受他胡作非为吗?真是谢谢您了!”他双手握拳,关节一阵咔咔响,咬紧的下颚发出的声音非常嘶哑,“说真心话,不行,不行,不行!”
神父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就像是说:“悉听尊便。”
蒂博先生猛地一下直起腰来,这再次决定了雅克的命运。
“敬爱的神父,”他说,“这样看来,今天早上是不能跟您谈正经事了,我现在马上告辞。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想说,您和昂图瓦纳是一样的,都容易冲动喜欢幻想。难道我是一个冷漠无情的父亲吗?难道我不是在竭尽所能地用父爱、包容、身体力行、家庭温情来让这个孩子改过自新吗?这么多年以来,难道我不是委曲求全,受尽了一个父亲所能去忍受的他的无理取闹吗?难道说你可以抹杀我所有的努力吗?幸好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责任不在这里。无论多么严厉,我都会毅然决然地处罚他。当时您是同意我这么做的。是上帝给了我经验。我一直在思考,一定是上帝让我想到要在克卢伊建立教养院的,这是为了让我医治这个坏家伙准备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勇敢地接受这个考验?难道说选择像我这样做的父亲不是很多?我又何必责备自己呢?上帝保佑,我问心无愧。”他的语气很肯定,但一种微妙的抗议让他降低了声音,“我希望所有的父亲都能像我这样问心无愧!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他打开门,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声调也带着捉弄,有着诺曼底人特有的嘲弄感。
“幸好我的脑袋比你们的都要坚实。”他说着走过前厅,身后跟着沉默不语的神父。
“那好,再见,敬爱的神父。”他站在楼梯台前直言不讳。
他转过身来握手,突然,在没有任何开场白的情况下说:
“有两个人,他们爬上寺院想要祷告,”神父的声调听起来像梦一样,“一个是法利赛人,一个则是税吏。站着祈祷的法利赛人在心里默念:‘上帝,我非常感激您,是您让我与众不同。每个礼拜我都会守斋两次,然后把所拥有的十分之一的财富分发给穷人。’躲在一旁的税吏听了后,再不敢抬头望天,只是痛心疾首地说:‘上帝,请可怜可怜我吧,我是个罪人。’”
蒂博先生眼睛半睁着,看见神父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站在黢黑的前厅:
“我向您发誓,请求怜悯的人最终得到了宽恕,另外一个却没有。因为骄傲自大的人往往会受到欺辱,而自责的人则会进入天堂。”
受到攻击时,胖乎乎的蒂博先生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他半睁着眼睛,纹丝不动。两人都在沉默,他又瞟了一眼:神父已静悄悄地推开了门。蒂博先生独自站在关闭的门外,随后耸耸肩转身走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他扶住楼梯,感到呼吸急促,下巴下意识地超前探,就像是被勒口折腾得心烦意乱的马一样。
“不可以。”他喃喃自语,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去。
他一整天都在努力忘记发生过的事。下午,他需要用一个卷宗,但沙斯勒先生久久没能拿来给他,于是他突然怒火中烧,费了好大的劲才又压了下去。晚饭时昂图瓦纳还在医院值班,四周寂然无声。在吉赛尔吃完饭后点心前,蒂博先生就收起餐巾去了办公室。
“晚上有空我要去见神父。”八点的钟声响过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边想着绝不能莽撞行事,“估计他会再次向我提起雅克。这件事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不过他为什么要讲法利赛人的故事呢?”他在心里不止百遍地猜。突然,他的下唇抽搐了起来。蒂博先生还是怕死,他站起身,注视着壁炉的青铜像上面的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那种看上去如愿以偿的几乎已经定型的自信消失不见了,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即便在孤独寂寞时或祷告时也是。
他哆嗦着跌坐在位子上,双肩塌下去。恍惚中,他似乎看到自己正躺在灵床上,心里担心自己会两手空空。他拼命回想他人对他的评价:“我可曾做过什么善事?”他不断用疑问的声调说着。处于这个特殊的时刻,他再也说不出空话套话,疑问直达内心的最深处。拳头在扶手上抽搐,他回望以往的生活,始终找不到一项单纯的举动。那些平日被遗忘的记忆纷纷跳了出来,其中的一件平时绝对不忍回想的往事准确而强烈地袭击了他的心,他忍不住用双手抱住头。蒂博先生生平第一次感到羞愧,这种崇高的自我厌恶感是那么不堪忍受。对他来说,这时候不管要付出多大的牺牲都不嫌昂贵。只要能恢复名誉,即便要购买上天的宽恕以使受苦受难的灵魂得到安稳和永生的希望,他也在所不惜。天啊,再次获得上帝的原谅……不过这要先获得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神父的尊重才行……对,我不能在这该死的孤独中、在这永罚之中哪怕多待一刻……
走到屋外,清新的空气让他逐渐安静了下来。他搭上一辆马车,盼望着能早点到达目的地。开门的是韦卡尔神父,他举起灯贴近了,想要辨认出来访的是谁。灯光映在神父的脸上,那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是我。”蒂博先生说着机械地伸出手,一句话不说直奔工作室。“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您再次讨论雅克的事。”他一落座便单刀直入地说。神父做了个和解的手势。“听我说,不要旧事重提了。您这次真的做错了。如果您愿意,完全可以到克卢伊去一趟。您仔细想一想,会发现我说的是对的。”他单纯地急着说,“今天早上我脾气有些暴躁,还请您原谅。您是知道的,我容易冲动,我不……总之……要知道,您提到的法利赛人的故事太吓人了,所以我有权利表示抗议。该死!这三十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天主教事业上。当然,这也带给我大量的收入。难道因为一个神父,一个朋友对我说……不……不是的……不。天啊,这不公平!”
神父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忏悔者,就像在说:“您所有的言语和行为都不自觉地透露出自负……”
停顿了好一会儿。
“敬爱的神父,”蒂博先生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好吧,应该是这样的,我确实不是所有的……对,应该是这样的,我平常总是……不过,这也是我的禀性……您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吗?”他在恳求宽恕,“天啊,获救的道路竟然这么难走……只有您能帮我,指引我往前……”
“我现在年纪大了,开始担心……”他突然呢喃。
蒂博先生不断变化的声调最终打动了神父,让他感到应该尽快结束沉默。于是,他把椅子挪近了一些。
“目前是我犹豫不定……”他说,“但是,我的朋友,您这么坦诚地说出这些圣洁的话,我还能有什么话可说呢?”他想了想,“我明白,上帝赋予您一个让人为难的位置。您为上帝工作,并因此获得人们的尊重以及很多荣誉。但怎样才能分辨上帝的荣誉和您个人的荣誉呢?怎样才能不屈服于您自己的荣誉,而不是上帝的光荣呢?我很清楚……”
蒂博先生眼睛睁得大大的,黯淡的眼神中藏着一种恐惧,同时又有一份天真无邪。
“不过,”神父接着说,“荣誉属于至高无上的主【注:原文为拉丁文admajoremdeigloriam。】。只有这个是重要的,其他的都不算什么。我的朋友,您是个强者,属于比较骄傲的那类人。我明白,试图让这种骄傲的品性屈从于理智将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您全身心地投入这些善行,而且不为它生活,要想做到不忘记上帝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要想做到不成为这类人很难,上帝对此并不以为然,曾进行过指责:‘这种人嘴上说追随我,心灵上却在背道而驰!’”
“天啊,”蒂博先生有些兴奋,抬着头,“真恐怖……只有我才能体会这到底有多恐怖……”
他开始感到一种心平气和的惬意,并朦胧地觉得,唯有如此才能再次说服神父,而不用在教养院的问题上做出让步。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推着他往前走,让他展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宽厚,试着用信仰的力量去取得神父的信任:不计一切成本获得他的尊重。
“神父,”他眼神中带着浓厚的诱惑力,那是昂图瓦纳的眼神中常有的。“如果说我现在是个可怜却又骄傲的人,上帝难道就不能给予我一个获得救赎的……机会吗?”他犹豫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内心在不停地挣扎。事实上,他的内心确实在挣扎。他用那个肥嘟嘟的拇指在背心上心房的位置迅速地画了个十字,“我想讨论一下选举的事,您能理解吗?我可以做出真正的、剥离了傲慢无礼的献祭。您早上告诉我选举已经成定局了。这样吧,我……您看,这样的行为还是有一定的虚荣心。其实我可悄无声息地把这件事先办了,甚至不和你说一声。对吗?不过算了。神父,我向你保证,明天我会永远撤回学院的候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