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博先生转身面向墙上的十字架,因此没有发觉神父做了一个手势。
“上帝,”他喃喃细语,“可怜可怜我吧,我是个罪人。”
他并没有发觉,这个动作其实带着一种扬扬得意的感觉。可以说,骄傲是深入骨髓的,即便是在忏悔的时候他依然带着一种自豪感品味着自己忍辱负重的行为。神父深切地注视着他:这个人到底能坦诚到什么程度?与此同时,蒂博先生因为沉醉在放弃和神秘的气氛中而容光焕发,甚至注意不到他的虚胖和皱纹。他一脸的天真无邪,就像个孩子一样。神父不禁为之着迷,对于自己早上奚落这个虚胖的金融家后扬扬得意更感到惭愧。这时候,他发现两个人的角色完全反了过来,并开始反省自己的生活。他当初那么急着离开自己的学生,想方设法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难道只是为了享受上帝的荣誉吗?他每天玩弄外交家的手腕为教会服务,这样的快乐不是很罪恶吗?
“请告诉我,您觉得上帝真的会宽恕我吗?”
韦卡尔神父被这个充满不确定的声音拉回来,重新开始履行精神导师的职责。他压低了头,脸上努力露出笑容,双手合十放在下巴处。
“如果我一直放任您这样下去,”他说,“让你自食其果,我相信仁慈的上帝会看到您此时的所作所为。不过,”他说着举起了食指,“有想法就可以了。您没必要为此付出代价。不要辩解了。就是我,您的忏悔师正在解除您的诺言。说实话,比起放弃选举,我认为您还是接受更好,这对得起上帝的荣誉。家庭和富裕程度给您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要求。学院院士的称号让您能和那些非同凡响的极右共和党人站在一起,他们在守卫我们这个国家,是新的重要人物,我们要想实现那些崇高的事业,这些都是必需的。您从来都非常擅长把自己的生命交给教会保护。既然如此,不如利用我的职责让教会再一次为您指出道路。上帝不允许您有所牺牲。我的朋友,无论这有多残酷,都请您接受吧。至高无上的主啊!荣誉属于天堂的上帝,和平属于有良知的人们。”
神父一边说一边观察蒂博先生,发现他神情严肃并慢慢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不过话一说完,胖子的眼皮重新耷拉下来,再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神父把这张他梦想了二十年的交椅还给他,就是归还了他的生命。不过,刚才竭力克制自己本来的想法的行为让他感到吃力,一种非同凡响的感恩之情淹没了他。他们有着相同的想法:神父低下头,开始轻声朗诵一段感恩祷文。等到他再次抬起头,蒂博先生已经双膝跪地,两眼紧闭,一张脸面向天空,因欢喜而容光焕发。他自言自语,两片湿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两只胖乎乎、毛茸茸的手摆在桌上,就像刚被蜜蜂蜇过一样,正以感人的虔诚手指交叉在一起。为什么神父看到这一幕,眼睛开始感到不适?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张开双臂想要去触摸面前的忏悔者?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改变了自己的动作,轻轻地将手放在蒂博先生的肩膀上。这时候,蒂博先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笨拙。
“您还没说完的话,”神父脸上始终透露着一种温情,这是他独有的表情,“关于雅克的事,您应该做个决定。”
蒂博先生的身子挺了挺。
神父在一旁坐了下来。
“您不能像那种人一样,有勇气面对未来的困难,却不敢面对近在眼前的职责,以为事情会自己解决。就算您让雅克面对的考验没有像我想象的那么可怕,也不要再持续下去了。回忆一下那个仆人把主人给他的钱埋藏起来的故事吧。好了,亲爱的朋友,在您意识到自己所承担的所有责任之前,请不要离开这里。”
蒂博先生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头摇了摇,脸上原有的固执消失不见了。神父站了起来。
“问题在于,”他轻声说,“不能让人看出这是在向昂图瓦纳让步。”他很清楚自己猜中了对方的想法,于是脚挪了几步,突然用欢快的口气说,“我的朋友,如果我站在您的位置,您认为我会怎么做?我会跟他说:‘难道你想让你弟弟离开教养院?真的吗?你要坚持这么做吗?好吧,听你的,你去把他带回来,但前提是你必须要管好他。是你坚持要带他回来的,那就请你管好他!’”
蒂博先生一动也不动。神父继续说:
“如果是我,我会做得更多!我会跟他讲:‘我不想让雅克住在家里。你可以帮他安排。你一直觉得我们没管好他。那好,这次你来管管他!’我会让他来管雅克,还会把他们安排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地方。是的,这是为了让他们能和您一起用餐。不过,我会把所有照顾弟弟的事情都推给昂图瓦纳。您先别激动,我的朋友,”蒂博先生还是纹丝不动,他抢着说,“请等一下,我还有话没说完。我的想法不像看起来那么不可理喻……”
他走了几步,重新回到书桌前,双手支撑在桌子上:
“按我说的去做吧。首先,雅克不愿意受制于您的权威,但很有可能会忍受兄长的权威。我觉得,当他感觉到更自由的生活,他现在这种顶撞和不受管教的想法就会改变,这些我们并不陌生。
“其次,关于昂图瓦纳,他处事一向谨慎,您大可放心。说真的,我坚信他会接受用这种方法解脱他的弟弟。至于今天早上我们所说的令人生气的倾向,可以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会产生巨大的效果。我觉得,如果把负责一个人灵魂的重任托付给他,就会让他尽可能地取得平衡,十拿九稳地引导他相信不那么……违背社会、道德和宗教的想法。
“再次,这样一来,您作为父亲的权威就可以避免因日常的摩擦受到损害,从而保持崇高的威望,由上而下地管教您的两个孩子。这是父亲所应当享有的特殊权利。该怎么表达你?发挥一个父亲应有的作用。”
“最后,”神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坦诚,“跟您说实话吧,您正处于候选的特殊时期,我认为让雅克这时候离开克卢伊,还是暂时不要讨论这件事为好。因为名声的问题,可能会招来各种繁多的访问和调查。报纸会报道您的不小心……这确实是第二位的考量,我很清楚。但是……”
蒂博先生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毋庸置疑,去掉这个螺母能解脱他思想上的重担。神父给出的方法对他只有好处,因为这样做既不会伤到昂图瓦纳的自尊心,又能让雅克获得合法的地位,而蒂博先生也不必再管教这个孩子。
他最终还是说了:“如果说我能确定这个坏家伙出来以后不会给我们惹新的麻烦……”
事情总算定下来了。
神父挺身而出,决定在开始的几个月内会严格地监督两个孩子的生活。之后,他还接受了第二天到大学路吃晚餐,参加蒂博先生和昂图瓦纳之间的谈话的邀请。
蒂博先生起身离开,完全换了轻松愉快的心情走了出去。不过,当他充满热情地握住神父的双手时,忧虑再次爬上他的心头。
“希望上帝能原谅我所有的言行。”他可怜兮兮地说。
神父则用愉悦的眼神盯着他,小声地说:
“你们中间谁拥有一百只羊,如果有一只找不到了,而其他的九十九只不在沙漠里,那就不必再去想把那一只丢失的羊找回来了。”他轻轻一笑,手指举了起来,“我告诉你们,对一个忏悔过的罪人来说,天堂会产生更多的快乐……”
6
早上九点,天文台林荫大道那栋房子的女门房来找丰塔南太太。楼下有一个人说是想要见她,不过却不愿意上楼,同时也不愿意通报姓名。
“你是说一个人?是个女人吗?”
“是个姑娘。”
丰塔南太太一听,脚往后退了一步。一定是热罗姆惹出的一件风流韵事。“难道是来勒索的?”
“年纪真小!”女门房添了一句,“她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我马上来。”
见面一看,确实还是个孩子。她藏在传达室的阴影里,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怎么会是你,尼科尔?”丰塔南太太见她是诺艾米·珀蒂-迪特勒伊的女儿,忍不住叫出声来。尼科尔强压住想要扑在姨母怀里的冲动,脸色有些灰暗,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她没有哭,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眉毛上扬,看起来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但神情坚定,情绪完全在控制中。
“亲爱的姨妈,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跟我上来吧。”
“不,我不想上去。”
“这是为什么?”
“我不想上去。”
“这是为什么?这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她感觉到了,尼科尔在迟疑,“达尼埃尔去上学了,贞妮去上钢琴课了。我告诉你的是,在吃午餐之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行了,跟我上来吧。”
尼科尔在后面跟着,一句话也不说。丰塔南太太带她进了自己的卧室。
“你想告诉我什么事?”丰塔南太太心里的疑团暴露无遗,“是谁叫你来这里的?你是从哪里来的?”
尼科尔看了看她,眼睛没有躲避,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我逃出来了。”
“啊……”丰塔南太太有些难过,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所以说你跑到这里来了?”
尼科尔耸了耸肩膀,就像是在说:“还能去哪里呢?除了您我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了。”
“请坐,亲爱的。看……你是那么疲惫。是不是饿了?”
“是的,有一点。”她轻轻地笑了笑,表示抱歉。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丰塔南太太的声音提高了很多,说着把尼科尔带到餐厅。看见这个孩子又猛又急地吃着黄油面包,她从橱柜里拿了一些剩下的冷肉和果酱。尼科尔吃着,一句话也没说,但对自己藏也藏不住的胃口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接连喝了两杯茶,两颊变得红润起来。
“你到底有多久没吃东西了?”丰塔南太太问,看起来要比眼前的孩子激动得多,“冷不冷?”
“不冷。”
“不对,你在冷得发抖。”
尼科尔有些不耐烦,她憎恨自己没有很好地掩饰。
“我走了一个晚上,因此有些冷……”
“走?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从布鲁塞尔过来的。”
“从布鲁塞尔来,天啊!你是一个人来的?”
“对。”小女孩儿回答得很爽快。她的音调已经说明她的决心有多坚定。丰塔南太太握住了她的手。
“你被冻坏了,去我房里吧。你想不想躺下来睡一会儿?以后再和我解释一切吧。”
“不,不要,必须现在说。正好现在没有人在,我也不累。我可以向您发誓,让我把一切都告诉您吧。”
现在刚刚进入四月初。丰塔南太太燃起火,为这个偷偷跑出来的小姑娘披上围巾,强逼着她在壁炉前坐了下来。小姑娘最初不愿意,但最后还是做了让步,气鼓鼓地睁着双眼,眼神不愿意变得温和。她着了一眼挂钟,想要快点说出一切。这时候她已经安静了不少,反而开始犹豫起来。她的姨妈尽量不去看她,以免她更加不安。这样过去了好几分钟,尼科尔还是没有说话。
丰塔南太太忍不住说:“无论你做过什么事,孩子,都不会有人责怪你。你可以保守秘密,只要你愿意。我很高兴你这时候能想到来找我们。在这里,你就是我家的孩子。”
尼科尔挺了挺胸。不行,这样一来别人是不是会怀疑她犯了什么错以至于不知如何开口?她一挺胸,披在肩上的围巾掉落了下来,健康而富有生机的胸部展露无遗,与她消瘦的脸庞和稚嫩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是的,”她两眼放光,“我会全部都说出来。”她的态度开始有些盛气凌人,“姨妈……就是您来蒙梭路的那一天……”
“啊。”丰塔南太太叫出声来,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
“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尼科尔忽闪着双眼,语速极快。
安静了一会儿。
“我明白,亲爱的。”
小姑娘不再啜泣,整张脸深深地埋在一双手里,似乎已经泪流满面。但她很快又抬起头。她两眼没有被泪水打湿,双唇紧闭,面容已经完全改变,甚至声音也是。
“不要把她想得太坏,苔蕾丝姨妈!她非常可怜,您明白……难道您不愿意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吗?”
“我相信。”丰塔南太太说,但有个问题困扰着她。她一脸平静地看着小姑娘,但却瞒不过别人:“热罗姆……你的姨父是不是也在那里?”
“对。”她停了停,眉毛向上一扬,“是他让我逃跑……到这里来……”
“你说是他?”
“不是的,我是说……这一个星期,他每天早上都会过来,留给我一些钱,让我能活下去。您知道,我是独自一人待在那个地方。那是前天,他对我说:‘如果哪个善良的人愿意收留你的话,你会比在这里好得多。’他一说到‘善良的人’,我就立刻想到了您,苔蕾丝姨妈。我相信他同样想到了您。难道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吗?”
“可能……”丰塔南太太自言自语,突然感到一丝幸福,几乎就要笑出来了。她连忙说:
“为什么你会独自一人?你究竟待在哪里?”
“我在家。”
“你是说布鲁塞尔?”
“对。”
“我并不清楚你妈妈已经搬到布鲁塞尔去住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是在十一月底搬的。蒙梭路所有的一切都被查封了。妈妈的运气不太好,始终会有烦心的事情,法警会来要钱。不过现在债务都还清了,她可以回来了。”
丰塔南太太抬起双眼,非常想问清楚:“是谁还清的?”她的眼神代替她提问。看到答案显现在孩子的嘴唇上,她又忍不住问:
“他们在一起,都是十一月离开的吗?”
尼科尔沉默不语。苔蕾丝姨妈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是那么痛苦!
“姨妈,”她终于吃力地说,“这件事不是我的错,我根本不想向您隐瞒,但很难一次解释明白。请问您和阿尔韦德先生认识吗?”
“我不认识他。那他是谁?”
“他是巴黎一个有名的提琴手,在教我学琴。对了,他是个杰出的艺术家,能在音乐会上表演。”
“那又怎么样?”
“他住在巴黎,但来自比利时。正因为这样,他不得不回去,于是带我们去了比利时。我们就住在他在布鲁塞尔的一栋房子里。”
“和他一起?”
“对。”她很清楚问题的含义,没有逃避。甚至可以说,她因为克服了所有的隐藏而感到本不该有的快乐。不过她不敢再多说什么,于是沉默了下来。
丰塔南太太停了一会儿,说:
“这些日子你独自一人,热罗姆姨父来看你的时候,你住在哪里?”
“在那儿。”
“你是说那位先生的家里?”
“对。”
“这样你姨父还是会去那儿?”
“是的。”
“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呢?”丰塔南太太始终很温柔。
“这是因为拉乌尔先生现在正在卢塞恩和日内瓦做巡回演出。”
“你说谁?拉乌尔?”
“就是阿尔韦德先生。”
“为了和他一起去瑞士,你妈妈把你独自一人留在了布鲁塞尔?”这个孩子表示绝望,丰塔南太太一看脸红了。“我的孩子,请原谅我,”她嘟囔着,“请不要再提这些事了。既然来了,就待在我们身边吧。”
尼科尔使劲儿地摇头。
“不,不,我就要说完了。”她深呼吸,之后一气呵成地说,“请听我说完,姨妈。阿尔韦德先生现在在瑞士,不过没有跟妈妈在一起。
他帮妈妈拿到一个布鲁塞尔剧院的合同,是唱小歌剧的。你知道,她的嗓子还算不错,他帮她练过。她甚至在报纸上获得过很大很大的荣誉。我口袋里有她的简报,您可以看看。”她停顿下来,不知道说到哪里了。“那时候,”她继续说,目光非常怪异,“热罗姆姨父过来是因为拉乌尔先生去了瑞士。不过太迟了。他到达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家里了。有一天晚上,她拥抱并吻了我……不,”她把声音压低,眉毛紧皱,“因为不知道怎么安排我,她差点打了我。”她抬起头,强装笑脸,“啊,其实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她并没有真的怪我。”她的笑阻碍了说话,“她很可怜,苔蕾丝姨妈,您不知道的是,她必须走,因为有人正在楼下等着她。她不知道热罗姆姨父就要到了,要知道他曾经很多次来看望过我们,甚至和拉乌尔先生合作演奏音乐。最后一次他曾说,只要拉乌尔现在在,他就不会再来了。离开之前,妈妈让我告诉热罗姆姨父她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希望他能照顾我。我确定他一定会这么做,但他来了以后,我却又不敢跟他提了。他很生气,我因为担心所以去追。然后我故意撒谎,告诉他妈妈第二天就会回来。我每天都会告诉他,我在等他。他四处找她,以为她依然留在布鲁塞尔。这样做太罪恶了,所以我不愿意再在那里继续待下去。第一是因为拉乌尔先生的仆人,我痛恨他!”她有些发抖,“苔蕾丝姨妈,这个人的一双眼睛啊……我痛恨他!所以,热罗姆姨父和我说起善良的人的那天,我立刻下了决心。昨天早上,我拿了他给的一点钱就走了,绝不让那个仆人抢走。我一开始躲在教堂,到了晚上,我坐上了夜班慢车。”
她低垂着头,语速很快。再次抬头时,她看见丰塔南太太温和的脸庞显出反抗和严厉,不禁双手合在一起。
“苔蕾丝姨妈,别误会妈妈,我向您发誓,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我有时候会不乖,总是给她惹麻烦,这些都可以理解!不过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了。不能,再也不能,”她紧咬着嘴唇,“我多想工作、挣钱,再也不用依靠别人生活。所以我来了这里,苔蕾丝姨妈。我只有您一个亲人。我该怎么办?苔蕾丝姨妈,您可以帮我几天吗?现在只有您能帮我。”
丰塔南太太情绪太激动,以至于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曾经是否想过这孩子有一天会这么亲近她?她充满柔情地盯着这个孩子,心里体会着这种温情,进而平息了心中的苦痛。也许她没有以前那么漂亮,嘴上长的一些热疮让她的嘴变了形。不过她的双眼,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太大太圆……清澈透明的同时含有多么正直的品质和勇气!
她俯下身,挤出一丝笑来:
“我的孩子,我明白,所以尊重你的决定,决定要帮助你。现在你先在这里住下来,留在我们身边。你需要好好休息。”她嘴里说的是“休息”,眼里说的却是“关爱”。尼科尔看得清清楚楚,不过还是不肯服软:
“我要工作,不想继续依靠任何人。”
“你妈妈要是回来找你呢?”
清澈的眼神有些模糊了,突然又变成不可思议的严厉。
“那,还是不能继续依赖任何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丰塔南太太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
“我呢,非常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小姑娘站起身,有些踉踉跄跄。突然,她俯下身,将头放在姨母的膝盖上。丰塔南太太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思考了几个她必然会碰到的问题。
“亲爱的,很多事情在你这个年龄是本不应该看到的,但你都看过了……”她壮着胆子说。
尼科尔想要起身,不过丰塔南太太制止了她。丰塔南太太不想让孩子看见她脸红。她小心地把小姑娘的额角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头随意地卷着一缕金黄色的头发,同时思考怎么说。
“你发现了很多秘密……这些秘密本来应该被保守……这些秘密……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她低头看着尼科尔的双眼,小姑娘的眼里折射出一束光来。
“啊,苔蕾丝姨妈,放心吧……不会有人……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们不会懂,只会责怪妈妈。”
她想掩饰妈妈的行为,就像丰塔南太太想对孩子们隐瞒热罗姆的行径一样。这真是不谋而合,而且这种状况一下就稳定了下来。尼科尔想了想,脸上满是激动地站起来说:
“听我说,苔蕾丝姨妈,能不能这样告诉大家:妈妈为了生存下去,所以在国外找到一份工作。可以是在英国……因为这份工作她不能带我一起去……唉,是女老师的工作,这样可以吗?”她孩子气地笑了,“妈妈走了,所以我感到犹豫也就不稀奇了,对吗?”
7
底楼的老来俏在四月十五日搬走了。
十六日早晨,两个仆人在前方开路,一个是女门房弗吕林太太,一个干粗活儿的,韦兹小姐跟在后面,一起前来占有这套单身汉房间。要知道,老来俏在邻里之间的名声一直不好。韦兹小姐披着一条黑色的美利奴毛料肩,等着所有的窗户打开后进房。进入前厅后,她小步快走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发现房间四处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这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吩咐大家仔细打扫,就像是要驱灾辟邪似的。
昂图瓦纳非常奇怪,这位老小姐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两兄弟住在父亲家里的要求,即便这样的做法可能会扰乱传统的家庭观念和教育观念。昂图瓦纳为了解释这老小姐的态度,想到了雅克回家所带来的愉快,以及她本人对蒂博先生的决定的维护,尤其是这一决定还得到了韦卡尔神父的同意。
事实上,老小姐百般殷勤另有隐情:听说昂图瓦纳要离开楼上的套间,她分外高兴。自从收留吉丝,不幸的老小姐就一直生活在可能得传染病的恐惧中。整个春天,她在自己的房里把吉丝关了六个星期,除了阳台,她甚至不敢让她呼吸别的地方的空气,还推延了全家人一起去拉菲特别墅住的事,原因是女门房的侄女小李斯贝特·弗吕林得了百日咳,出门不是非得经过那间传达室吗?
所以,在她看来,昂图瓦纳身上那股医院才有的奇怪味道、他的箱子和书都可能不断地带来一些危险。她请求他绝对不要把吉丝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碰上他回家时一时大意,将外套随手扔在前厅的椅子上,而不是拿回房间,又或者他回来得晚了些,没有洗手便入席(即便她知道他没有穿着那件外套给病人看病,他没进洗手间就不会离开医院),她就会因为担惊受怕而茶饭不思。等到吃饭后点心时,她便带着吉丝回房将鼻子、脖子清洗干净,以免传染。如果把昂图瓦纳安排到底层,那就等于在吉赛尔和他之间有了一个隔了三层的保护区,最大可能地减少平日传染的危险。为此,她分外积极地组织了一个“鼠疫患者防疫站”。三天内,她将这套房间进行了刮洗、裱糊,并安装了窗帘和一些必备的家具。
雅克终于要回来了。
每当想起他,她就会加快安排一切,有时候也会稍微停一停手上的工作,萎靡不振的双眼看着想象中温暖的面孔。她丝毫没有因为对吉丝的关爱而减少对雅克的关心。从他出生以来,她就非常喜爱他。实际上,对他的喜欢还要追溯到更久以前,因为她在他出生以前爱过和抚养过他从未谋面的妈妈。从躺在摇篮里开始,她就取代了母亲的位置。有一天晚上,雅克在过道的地毯上踉踉跄跄地朝她走了第一步,然后扑入她张开的双臂。之后的十四年,她为他提心吊胆,就像现在她为吉赛尔一样。她多么爱他呀,但却丝毫不了解他。对她来说,这个整日待在身边的孩子就像是一个谜团。有些时候,她为自己养育了一个怪胎而感到绝望,想到蒂博太太的同年更是潸然泪下。蒂博太太就像耶稣一般温柔。她搞不清楚雅克的暴躁性格到底像谁,于是把这一切都归罪于魔鬼。还有的时候,因为一个出其不意的、意义丰富的动作,她又会心花怒放,感动到喜极而泣。她习惯了雅克的存在,从来都没想过他有一天会离家出走。这次回来她希望能让他感受到节日的气氛,在新房间里摆满了以前玩过的所有玩具。她让人到房间里把一张她自己喜欢的扶手椅搬了下来,因为他每当赌气的时候总会坐在上面。根据昂图瓦纳的建议,她将雅克的旧床换成了一张崭新的靠背床。白天的时候,靠背床能折叠收起,这让他的房间有了一种工作室才有的严肃气氛。
吉赛尔这两天被关在一间房里做作业,但她的注意力始终不能集中。她想要去看看楼下的安排。她知道她的雅克就要回来了,楼下吵闹个不停都是因为他要回来。为了能安静下来,她不得不在这个牢房一样的房间里不停地转圈。
第三天早上,这样的折磨变得难以忍受。楼下的诱惑力太大了,发现中午姑母没有上楼,她便不计后果地偷溜了出来,飞快地奔下楼梯。这时恰巧碰到昂图瓦纳回家,她看了放声大笑起来。他冷静地、凶狠地看着她的时候,总是能惹得她放肆地大笑。昂图瓦纳严肃的表情保持得越久,她就笑得越久,直到老小姐把两个人都责备一番。不过这次两个人是单独在一起,一定要好好享用利用一下。
“你到底在笑什么呢?”他握住她的手腕,她试图摆脱,却笑得更加厉害了。突然,她停住了。
“我不能再这样笑下去了,你知道的,不然我可能永远都嫁不出去。”
“你想要结婚?”
“对。”她抬起小狗一样温和的眼睛看向他。他盯着这个野孩子一样的胖嘟嘟的小身子,第一次想到这个只有十一岁的调皮的女孩子有一天会成为女人并结婚。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你独自一个人,既不戴帽子,也不披围巾,这是要去哪里?就快到吃午餐的时间了。”
“我在找姑母,因为有个问题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一边说一边撒娇。她的脸有些涨红,走到楼梯昏暗处用手指指着那套单身汉曾经住过的房间,从神秘的房门露出一丝光线。她两眼炯炯有神。
“你要搬进去住?”
她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一个“是”字。
“你将会被责备!”
她有些犹豫了,大胆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分辨他是否只是在开玩笑。最后她说:
“不可能!首先,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过错。”
昂图瓦纳笑了笑,原来老小姐区分好与坏的标准是这样的。他开始思考老小姐是怎么影响孩子的,在看了吉丝一眼后,心放了下来:这绝对是一棵茁壮成长的植物,无论在哪里都能自由生长,摆脱所有的束缚。
吉赛尔的眼睛盯着半开半闭的房门不放。
“那就进去看看吧。”昂图瓦纳说了一句。
她忍住了欢呼,像只老鼠一样溜进了房间。
老小姐独自在房间里。她踩在沙发上踮起脚,把一幅耶稣像挂在了墙上。这是她在雅克第一次接受洗礼时送给他的,现在它应该继续守护这个孩子的睡眠。她感到快乐而幸福,似乎也年轻了许多,嘴里哼着歌手里干着活儿。她听见昂图瓦纳在接待室的脚步声,以为自己忘了时间。与此同时,吉赛尔已经把其他几个房间转了个遍,忍不住快乐地一边拍手一边跳起舞来。
“上帝啊!”老小姐从沙发上跳下来轻声说。风从打开的窗户飘进来,她看见镜子里侄女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她像头小羊羔一样在原地蹦来蹦去,还扯开嗓子尖声地喊:
“风儿万岁!风儿万岁!”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小姑娘调皮,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带这个孩子来这里。六十六年以来,她已经习惯于听从命运的安排。但在这一刻,她解开披风向孩子奔跑过去,紧紧地把她用斗篷裹住,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说,只是拉着她上了三楼,这样的速度比小姑娘下来时的速度要快得多。她让吉赛尔钻在被窝里睡下,端来一碗热乎乎的药剂喂她喝下,这才歇下来。
事实上,她的担心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吉赛尔的母亲是马尔加什人,与当时在塔马塔夫的韦兹司令官结婚,后来因患肺病死去,那时候孩子还不到一岁。两年后,韦兹司令官也患上了一种难以确诊的慢性病,大家都说是他的妻子传给他的。老小姐是这个孩子唯一的亲人,于是跑到马达加斯加把她接来照顾。从此以后,传染病的可能一直困扰着老小姐,即便孩子从来没有得过感冒,她健康的身体定期获得所有医生和专家的认可。要知道,医生们每年都定期给她做一次检查。
半个月以后学院就要举行选举了,蒂博先生似乎盼望着雅克归来。事情已经定了,费斯姆先生会在下个星期日把他带回巴黎。
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的夜晚,昂图瓦纳七点从医院离开,之后因为不想在家用餐于是在附近一家饭馆吃了一顿。晚上八点,他自己欢欢喜喜地回到新居。这是他第一次在新家里睡觉。他插入钥匙打开门,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感觉一切都有意思极了。他把屋里所有的灯开了,迈着小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给自己留了临街的房间:两间大房和一间书房。第一间房子里的家具不多,只有几张扶手椅围绕在独脚桌四周,这是一间接待室,如果有机会接待主顾的话。第二间房面积最大,里面放着他从父亲所住套房里搬来的家具,如大工作台、书柜、两张皮面扶手椅和所有日常生活要用到的东西。书房放了一张梳妆台和一个壁橱,另外还有一张他的床。
在接待室里一堆还没打开的箱子旁,他的书还堆在地板上。暖气散发出一股温暖,新换的灯泡发出的光洒在所有的东西上。这个漫长的夜晚完全供昂图瓦纳自己支配,在这些时间里,他要把所有的箱子打开、安排好,为今后的生活做准备。不用说,楼上肯定已经吃过饭了,吉丝睡熟了,蒂博先生还在不着边际地大发议论。这一刻,昂图瓦纳感到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这种孤独让他感到非常舒服!壁炉上的镜子照出了他半个身子,他自影自怜地向镜子前走去。关于照镜子,他有一种特别的爱好:双肩挺立,牙关紧闭,正面直视,眼神犀利,直接深入自己的眼里。他试图忽视自己上身太长,下身太短,双臂瘦弱,甚至可以说在瘦骨嶙峋的身躯上,头本来已经显得不成比例,胡子的存在更加强了这种感觉。他希望成为同时也自认为是一个勇猛而充满力量的男子汉,他喜欢自己一脸紧张的表情。由于不高兴而皱眉,似乎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生命的每一刻。他眉头突出,目光定在暗影中,有一种固执的闪光,就像是摸不着的意志的标记,让他很是喜欢。
“还是先整理书吧。”他将上衣脱下,一边想一边精力十足地将空书柜的两扇门打开,“好……下面放课堂笔记本……字典放在最容易够到的地方……治疗学……行了……哇噢!我终于达到目的了。底楼,雅克……这一切要是放在3个星期之前,谁会相信是真的呢……这家伙身上有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他声音充满了愉快,就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说话,“固执己见、不屈不挠!”他朝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脚跟在地上转了一圈,差点把碰到下巴的一摞书掀翻在地,“嘿,悠着点!行!看吧,书架变模样了……现在开始清理废纸……今天晚上必须把纸夹放回匣子里,就像往常一样……然后要开始修改笔记和观察……我已经拥有大量的……理出一个清晰的目录,采用明确的有条理的分类……就像菲力普家里一样……一个卡片目录……不过所有杰出的医生……”
他迈着轻盈的步伐,几乎就要跳起舞来,在接待室和纸盒之间来回穿梭。突然,他天真、出人意料地笑出声来。“昂图瓦纳·蒂博大夫。”他就像是在宣布什么,停顿了一下,又抬起头,“蒂博大夫……蒂博……要知道,他是儿科专家……”他往旁边迈出一小步,微微鞠了一躬,接着又稳重地来回忙碌,“从现在开始要整理柳条箱了……两年之后,我就会取得金质奖章,甚至坐上院长的位子……医院会考,我只会在这儿住上三四年,不可能更久。到时候我会拥有一套舒适的房子,就像老板拥有的那套一样。”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歌唱,“蒂博,最年轻的医生之一……菲力普的左臂右膀……很快我就会在儿科领域成为专家……我想到路易泽、图龙……傻瓜……”
“傻瓜——”他不停地重复,看起来又不像是在思考自己所说过的话。他在为手臂上各式各样的物品寻找合适的摆放地点,看起来有些为难。“假如雅克想当医生,我一定帮助他、指导他……蒂博家有两个人当医生……这有什么不好呢?对蒂博家来说,这确实是个好职业!艰苦,但有奋斗的劲头,有引以为豪的东西,这是多么让人满足!要从事这样一件事需要花费多少精力、记忆力、毅力啊!而且永远也不会到头!能达到终点就能成为一名杰出的医生……就像菲力普大夫一样……可能有温柔、自信的神态……很潇洒,但也非常冷淡……教授……噢,成为一个人物,被同行请去会诊,被大家嫉妒!
“我呢,选择的是最难的专业——儿科。他们往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旦开口就是在对你撒谎。在这方面,和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的病患单独接触是必不可少的……好在还有x光照片……一个全能型的医生应该是个放射科大夫,同时还要亲自做手术。获得博士学位后,我曾参加过x光科实习。之后,我的诊室就是个x光车间……与其和一个女护士一起工作……还不如和一个穿工作服的助理一起……每到会诊的日子,每一个病患都有些严重,唉,都是些空话套话……
“我之所以相信蒂博,是因为他一开始就会进行x光检查……”
他用微笑赞美自己的声音,对着镜子眨眼睛。“对,我很清楚这有些自高自大,”他思考着,脸上露出笑,“韦卡尔神父:‘蒂博家的自大者。’我的父亲,他……是这样。至于我呢,对,自大。为什么不能这样呢?自大,这是我的支点,我所有力量的支点。利用这个支点,我拥有权利。难道问题在于没有首先发挥自己的力量吗?我的力量又是什么?”他笑得露出了牙,“我很清楚自己所拥有的力量。第一,我理解力强,记忆力好。第二,我的工作能力。蒂博工作的时候就像头牛!好吧,随便他们怎么说!他们都梦想着能像我一样能干。第三,还漏了什么?对了,是毅力,就是非同一般的毅力。”他一边慢悠悠地说一边照镜子,“这就像是……存满了电能的电池,随时随地都能让我爆发各种力量!但若是没有一个支点能让我利用,我储存的所有力量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神父先生?”他拿着的一个扁平的镍盒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却不知放在哪里比较好。最后,他把它放在了书柜上。“太好了。”他开玩笑时用的嗓音像诺曼底人,这也是他父亲偶尔喜欢用的嗓音。“特拉、拉、拉万岁,神父先生!”
箱子很快空了。昂图瓦纳手里拿着从箱底找出来的两只用长毛绒做的小框架,随意地看着。这其实是昂图瓦纳的外公和母亲的相片:一个漂亮的老头儿身穿燕尾服站立着,手放在堆满书的独角桌上;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目清秀,身上穿的上衣是方形开襟,两束柔软的卷发垂落在肩上。他平常很喜欢看母亲的这张相片,就像是真的见到了她一样。这张照片是蒂博太太订婚时拍的,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母亲这样梳妆。雅克出世后她就去世了,那时候他还是个9岁的孩子。他开始缅怀外祖父库蒂里埃,他是个经济学家,也是麦克马洪的朋友,梯也尔垮台的时候差点当上塞纳省省长,还担任过几年学院院长的职务。昂图瓦纳从未忘记过他那副可爱的样子,打着白细布领带,带着放在加吕沙发皮套里的供一周用的螺钿柄刮刀盒。
壁炉上有岩石标本和化石标本,他把两个相框放在其中。接下来要开始整理书桌了,上面堆着各种什物和纸片。他饶有兴致地整理起来。整理完毕环顾四周,他感到满足。一眼望过去,房间完全变了模样。“剩下还有被褥、衣服,这些都是吕林大妈要做的事情了。”他慵懒地想着(为了彻底脱离老小姐的保护,他坚持只让女门房伺候和料理底楼)。他取出一支缅卷,舒舒服服地躺在皮质扶手椅里。很少能有机会像今天这样,没有明确的任务,整个晚上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但他开始感到无聊。时间还早,接下来该做什么呢?难道要一边抽烟一边东想西想?还有几封信没写,算了!
“哦,”他想了想,突然站起身,“我想知道埃蒙是怎么分析儿童糖尿病的……”他拿起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放在膝盖上开始翻看。“对……我早应该知道的,症状很明显,”说着皱着眉头,“我弄错了……如果当时菲力普不在,这孩子可能就完了……这些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不,毕竟……”他将书合上,并扔到了桌上。“在那样的情况下,指导医生表现得真生硬!他太看重自己的地位生怕会失去!‘您制定的食谱只会加重他的病情,可怜的蒂博!’在所有实习医生和护士的面前,多难堪!”
他将手放进裤兜,走了几步。“那时候我应该回敬他几句的,比如说‘如果您做好了自己的事情’太棒了。他会告诉我:‘蒂博先生,我认为,如果这样做,就不会有人……’这时我会让他闭嘴:‘请原谅!假如您早上能按时上班,拿到诊疗结果,而不是在十一点半就偷溜,为了赚外快去照料您的女病号,我就不必做本来应该是您做的工作,也就不会出现危险了!’太好了!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一直对我板着个脸,但我根本不在乎。去他的!”
一种恶狠狠的表情爬上他的脸,他耸耸肩,随随便便地开始给挂钟上发条。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马上披上外衣,回到原来坐过的位子。前一秒钟的所有得意都消失了,他心里留下的都是冰冷的印象。“笨蛋。”他苦笑了一下,不知为何又跷起了二郎腿,接着点了一支烟。他在说“笨蛋”的同时也想着菲力普大夫过人的眼力、经验和本能。这时候,指导医生的天分形成一个庞然大物,让人感到压抑。
“那我呢?那我呢?”他感到有些窒息,“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能和他一样眼明手快呢?想要成为一名杰出的临床医生,除非拥有这种稳操胜券的洞察力。我是不是……是的,记忆、勤奋、坚持……抛开这些从属的优点,我是否还有别的特长?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容易诊断的病例上摔跟头了——对,这非常容易诊断。总之,是个很典型的病例,特征突出……啊,”他猛地伸出双臂,“这不是孤立的一件事:工作,成功!成功!”他脸色苍白。“明天,雅克!”他想着,“明天晚上,雅克就会住进隔壁的房间,而我……我……”
他一下蹦了起来。他预想的和弟弟一起生活的计划突然显露出原有的面貌:这真是无法挽回的疯狂行为!他不再想自己已经扛起的责任,只想今后不管怎么样也要清除前进的阻碍。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突发奇想决定揽下一份拯救的工作。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每个星期难道只有一小时能远离这个目标?太愚蠢了!都是自己搬起这块石头放在头顶上的!再不能反悔了!
他有些木然地走过前厅,打开雅克房间的门,站在门口,傻傻地盯着幽暗的房间。他泄气了。“他妈的,要是想清净一下,到时候该去哪里呢?哪里能安心地工作,能只关注自己的事呢?最后终归要让步!家庭、朋友,雅克!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妨碍我工作,让我虚度光阴!”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的喉咙有些发干。走到厨房取了两杯冰水喝下,他再次回到书房。
他有些精神不振,开始脱衣服,然后发现自己很不习惯现在的房间。屋里所有的日常用品都换了一种奇怪的面貌,他突然间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敌意。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躺下来了,然后又花了更长的时间睡着。他不习惯临近街道的吵闹声,每个人在街上走路的响声都让他发抖。他想着一些不值一哂的事情,比如怎么做才能不被惊醒,有一次从菲力普家的晚会回来,怎么也找不到车……一想到雅克即将回来,越来越清晰,于是越来越烦躁。在狭窄的床上,他绝望地翻来覆去。
“不管怎么样,”他胡乱想着,“我必须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应对吧!既然已经决定了,我就把他安排在隔壁,会监督他用功。其余的时间,我要忙自己的事!我答应要照顾他,这没错,但一切都适可而止!希望这一切不会妨碍我追求上进!我首先必须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事……”这天晚上,他对弟弟的爱不见了踪影。他回想起访问克卢伊时的情景。弟弟消瘦,因为孤独而面容憔悴。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得了肺病?如果是这样,他会请求父亲送雅克去一间很好的疗养院,比如在奥韦涅或者比利牛斯山一带,没必要去瑞士。他,昂图瓦纳,一个人生活,自由地支配所有时间,自由地工作……他甚至想道:“也许我可以用他的房间做卧室……”
8
第二天,昂图瓦纳的精神状态与前一天晚上相比完全变了。早上在医院工作的时候,他反复地看表,急着想要从费斯姆先生的手里把雅克接回来,表现得既兴奋又不耐烦。他提前到了火车站,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想着就教养院问题要和费斯姆先生说的话。火车进入月台后,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雅克的身影和院长的眼镜,于是迅速走上前去迎接。
费斯姆先生穿着讲究,手上戴着浅色手套,脸上刮得有些过火,只好扑上些粉掩盖火辣辣的刀痕。他见到昂图瓦纳时就像见到了最好的朋友,满面春风。他本打算陪着两兄弟回家,所以坚持要他们在咖啡店喝点东西。昂图瓦纳急着分手,于是叫住了一辆出租车。费斯姆先生刚举起座位上雅克的包袱,车已经开动,他漆皮鞋的头差点被车轧坏。他又将上身伸进车门,激动地握住两个年轻人的手,请昂图瓦纳代他向蒂博先生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雅克泪流满面。
看到哥哥前来迎接,他还没有说过一个字,有过一个动作表示回应。对于昂图瓦纳来说,弟弟这种沮丧的情绪更加让他怜爱,在他心里激发出一种全新的感情。假如这时候有人向他提起前一天晚上的厌恶之情,他会矢口否认,并严正申明弟弟的归来让他空虚无聊至极的生活有了一个目标。
他将弟弟带进他们住的那套房,然后关上门,心里感觉就像是为心爱的情人准备了一套住宅一样欢欣鼓舞。他意识到这一点,暗暗把自己嘲笑了一番,但他丝毫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到底有多可笑,只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心情愉悦。他没有发现弟弟脸上闪过满意的表情,但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老小姐在他们回来前的最后一刻来过雅克的房间。她生起火,房间里顿时有了浓浓的迎客气氛。她准备了一碟香草糖和杏仁蛋糕,这是本街区有名的点心,雅克以前特别爱吃。床头柜上的一只瓶子里插了一束紫罗兰,上面还有一条纸飘带,吉赛尔用五彩笔在上面写着:
“送给雅克。”
不过雅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精心的准备。进门后,他就坐在门边,手里拿着帽子。这时昂图瓦纳正在脱大衣。
“四处去转一转!”昂图瓦纳大声说。
雅克慢条斯理地跟在他后面,随便看了看其他房间后又返回来坐着。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有些心神不定。
“你想去楼上看望一下大家吗?”昂图瓦纳发现雅克有些发抖,很清楚他没有记挂别的事。雅克脸色惨白,眼睛低垂,突然又抬起,就像是那要人性命又急切地想靠近的时刻已经到了,把他吓着了。
“我们一起上去吧,一会儿就回来。”昂图瓦纳安慰了一句,想给他补充些力量。
蒂博先生在书房等着他们,情绪很是不错。春天就要来了,天气晴朗,早上参加郊区的大弥撒,他在祈祷凳上兴奋地重复:下周日,坐在同一个位子上的无疑将是一个学院的新院士。
他上前迎接了两个儿子,拥抱并亲吻了小儿子。雅克开始抽噎。蒂博先生从雅克的泪水中看到了悔过自新,他非常感动但并不想表露出来。他让孩子坐在壁炉旁一张高背圈椅里,自己则背着双手踱来踱去,就像平常一样喘气。他简单地责备了几句,言语中夹着挚爱,语气中带着坚定,让人清晰地记得雅克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才回家的。他叮嘱雅克要听从和尊重昂图瓦纳就像对待父亲一样。
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缩短了结束语。他是蒂博先生未来的同事。蒂博先生不想让他等得太久,于是准许两个儿子早些离开。他送两人到书房门口,一只手掀起门帘,一只手放在悔过的小儿子头上。雅克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在轻抚他的头发,充满爱意地拍着他的脖颈。这种亲切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他不禁激动起来,于是转身握住了那只柔软的大手,把它送到嘴唇上。蒂博先生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大大的,表现得并不高兴,有些疑惑地收回手去。
“好吧,好吧……”他嘀咕着,多次把头颈伸出领口。在他看来,这种脆弱敏感不是个好兆头。
两兄弟找来时,老小姐正在给吉赛尔穿衣服,准备去参加晚祷。看到走进来的不是预想中调皮捣蛋的小鬼,而是双眼哭得发红、脸色惨白的大小伙子,老小姐双手合十,小姑娘头发上打结的丝带也因此从指缝中滑落。她非常吃惊,鼓起好大的勇气才敢拥抱他。
“我的上帝啊!真的是你吗?”她终于说了一句话,随后扑到他身上。她紧紧地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过了一会儿才退后几步看他。她用闪烁着光芒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雅克的脸,却怎么也找不到以前那张珍爱过的脸。
吉丝非常失望,她咬着嘴唇,惊恐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笑了笑。雅克对她也笑了笑。
“难道你认不出我了吗?”他向她走去,隔阂瞬间打破。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像只山羊似的蹦跶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愿意放开。不过今天她还是不敢说什么话,甚至不敢问他是否看到她的花。
他们一起走下楼。吉赛尔一直抓着雅克的手不愿意松开,默默地紧挨着他,像只小动物一样可爱。走到楼梯底下,他们分手了。在穹顶下,她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用双手朝他飞吻,不过他没能看见。
回到房里,昂图瓦纳看了一眼雅克,明白弟弟重新见到亲人后心情很不错,状况有所好转。
“你觉得我们一起住在这里怎么样?说说看吧!”
“好。”
“你自己找个地方坐吧。在这张大扶手椅里坐,你会发现住在这里会非常舒服。我去沏茶。你饿不饿?我去找些点心来。”
“不用,谢谢。”
“但我想吃些点心!”昂图瓦纳兴致盎然。这个整天沉迷于发奋用功的孤独者终于理解了爱、保护、分享的温暖。他没来由地笑着,完全沉醉在幸福中,感觉从未有过的舒畅。
“抽烟吗?不抽?你看着我……真的不抽吗?你一直在看着我,勇敢点,你已经离开教养院了!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你说话呀?”
“不,不是不相信。”
“那是什么?你担心我会欺骗你,你回家后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吗?”
“不……不是的。”
“那你到底是在担心什么?难道是在留恋什么吗?”
“没有。”
“是吗?既然如此,你这么倔强,又是在想什么呢?咦?”
他走到雅克身边,想要放低身体去拥抱他,但最终还是没有。雅克抬起头,用犹豫的眼神看着哥哥,发现他正在等待自己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呢?”他微微抖了一下,轻声说,“这是怎么了?”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昂图瓦纳充满怜悯地注视着雅克,雅克又要哭起来了。
“你像是生病了,弟弟。”昂图瓦纳满是担忧,“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要勇敢。大家都会照顾你……疼爱你,”他没看雅克,有些胆怯,“我们还不够了解。你看,我们的年龄相差九岁,你还是个孩子,这是横在我们中间的一道鸿沟。我二十岁时,你只有十一岁,这太不一致了。但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我从前根本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甚至从没想过这件事。看吧,我很坦率。现在我知道,情况变了。我非常高兴,非常……可以说看到你能在这儿,就在身边,我非常激动。两个人一起生活会好一些,舒服一些。难道你不这么认为?你看,每天在医院上班,我会想着要早点赶回来。我会看到你坐在桌前用功。是不是?每天晚上,我们会很早就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灯下,房门敞开着,可以随时看到对方,互相陪伴……有的晚上,我们会像朋友一样坐着闲聊,怎么也不舍得去睡觉……你这是怎么了?你是哭了吗?”
他靠近雅克,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坐下,稍微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雅克的手。雅克把满是泪水的脸扭过去,抓住昂图瓦纳的手一直不放开,几乎要捏伤昂图瓦纳的手了。
“昂图瓦纳!昂图瓦纳!”过了一会儿他用压抑的声音叫着,“啊,如果你明白这一年来我心里有哪些变化……”
他泪如雨下,昂图瓦纳不好再问他。昂图瓦纳轻搂住雅克的双肩,亲切地抱紧弟弟。在马车的昏暗处,两个人感情激动时他已经经历过这种让人沉醉的怜惜时刻,以及因这种力量和相互情感的突然爆发。从此以后,他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但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不知为何这天晚上变得尤其激烈。他站起来,在房间来回踱步。
“你看,”他非常兴奋,“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会和你说起这件事。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说的。你看,我们是兄弟。这件事看似没什么,但对我来说,它绝对是一件非常新鲜和重大的事。兄弟,不仅拥有同样的血缘,而且一生下来就注定同渊源,就像这两种同时激发出活力和干劲!就是说,我们不只是孤立的两个人,昂图瓦纳和雅克,我们是蒂博家族的人,我们是蒂博家族的。你知道我想表达什么吗?恐怖的是,我们身上都有这种干劲,同样的干劲,蒂博家的干劲。你懂吗?我们蒂博家族的人和别的家族不一样。在我看来,我们比起别人可能具备更多的东西,这都是因为我们属于蒂博家族。我呢,我每到一处,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不想说更高级,但这是有可能的,难道不是吗?读中学时,你是个爱偷懒的学生,难道你没感觉到内心有种冲动让你在力量上想要超过别人吗?”
“感觉到了。”雅克停止了哭泣,一字一句地说。他兴致勃勃地盯着哥哥,发现哥哥脸上的聪明、成熟的表情让他看起来要大十岁。
“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这一点。”昂图瓦纳说,“我们身上集聚了骄傲、暴烈和执着,当它们混合在一起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我知道,但不知道如何表达。所以,看,我想到了父亲……当然,你对他并不了解。但是他又不同。”他停了下来,走到雅克身边坐下,上身前倾,两手支撑在膝盖上,这姿势看起来与蒂博先生非常相似。“今天我想告诉你的是,这种神奇的力量时常会在我的生活中出现,我该怎么表达呢?就像一股浪潮,就像你游泳时下面有一股浪潮突然把你托起,它支撑着你,让你一下就可以到达距离很远的地方!你会看到的,它非常奇妙!不过前提是你必须善于利用它。只要拥有这种力量,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甚至再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我们,你和我就拥有这种力量。你能懂吗?所以,我……我和你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我自己。就说你吧,现在正是衡量你身上拥有的这股力量,了解并利用它的时候。以前浪费的时间你可以补救回来,只要你愿意就行。一定要有志向!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有志者事竟成的(我明白这一点其实是不久前的事)。我呢,我能做到有志者事竟成,你也可以做到,蒂博一家都可以做到,所以蒂博一家任何事都能做到。赶超别人!让人敬佩!必须这样。必须让这种隐藏在蒂博家族中的力量开花结果!蒂博家族的这棵大树应该在我们身上尽情生长,实现整个家族的繁荣!你懂吗?”雅克的双眼始终没离开过昂图瓦纳的眼睛,“你懂吗,雅克?”
“是的,我懂!”他几乎是在喊叫。他明亮的双眼有一种光芒在闪烁,他的嗓音有一种愤怒在颤动,他的嘴角有一种奇怪的褶皱,仿佛是在怨恨哥哥用这种出人意料的感觉扰乱他的内心。他颤抖了一下,表情随即松懈下来,极度的疲惫爬上了他的脸。
“天啊,你走开!”他突然叫出来,用双手撑着额角。
昂图瓦纳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着弟弟。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半个月了,雅克看起来更加瘦弱、惨白了!他茶褐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本来就大的头看起来更大了,招风耳也特别引人注目,脖颈则显得更细。昂图瓦纳仔细一看,发现雅克两鬓的皮肤几乎呈透明色,精神萎靡,眼眶有了黑眼圈。
“你都改了吗?”他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
“你说的是改什么?”雅克轻声问。他清澈的目光开始变得浑浊,脸涨得通红,但表现出来的惊讶的表情却是装的。
昂图瓦纳没有回应。
时间有些晚了。他看看表,站了起来,因为五点左右还要去复查。他有些犹豫不定,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弟弟,他将会一个人待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但他没想到,雅克看到他要走似乎表现得有些高兴。
哥哥走后,雅克一个人待着,这才感到一种轻松。他想在房子里转转,但前厅的门紧闭着,于是他没来由地焦躁起来,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哥哥在的时候他只大略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这时候才发现紫罗兰花束和带子。白天发生的事纷纷钻进他的脑海:父亲的迎接,昂图瓦纳说的话。他斜躺在长靠背椅里,忍不住哭泣起来。这哭不是因为伤心绝望,是因为疲惫不堪,是因为这个房间、紫罗兰花束,以及父亲在他头上的轻抚、昂图瓦纳的关爱、陌生的新生活。所以,他哭是因为看到周围的人都想要关心他,因为家里人想要照顾他,和他说话,对他微笑,因为他必须对所有人的问题给出回应,因为他再也不能安静地独处了。
9
为了安排好这段过渡期,昂图瓦纳把雅克重新上学的时间推迟到了十月。为了帮助雅克慢慢地恢复智力,他和在大学教书的老同学共同起草了一份重点学习提纲。三个不同科目的老师将承担起这份工作,他们都是年轻人,有的是昂图瓦纳的朋友。温顺的雅克学习时非常用功,昂图瓦纳很快就发现,教养院的孤独尚未使弟弟的智力衰退。在某种程度上,雅克的智力甚至可以说在忍受孤独的过程中成熟了。虽然一开始进行得很慢,但不久雅克的进步就超出了昂图瓦纳的期望,而且他没有因为可以独自行动的自由而胡来。昂图瓦纳虽然事先并没有告诉父亲,但得到了韦卡尔神父的默许,所以并不担心让他自由行动有什么不妥。他发现雅克天赋异禀,如果能够自由发展一定会有所成就。
开始那几天,他躲着不愿意出门,因为街道使人头昏眼花。昂图瓦纳不得不想方设法找些事让他跑腿,让他能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就这样,雅克慢慢熟悉了这个街区。一段时间以后,他开始饶有兴趣地四处转悠。在气候宜人的季节,他喜欢沿着码头一直走到巴黎圣母院或者杜伊勒里宫四周溜达。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去了罗浮博物馆,不过进去以后,他发现不但里面的空气憋闷,尘土飞扬,而且连一排一排的绘画作品也非常枯燥乏味,于是迅速溜了出来,决定以后再也不去了。
吃饭时他战战兢兢,只听父亲不停地讲,一句话也不说。但是,蒂博先生从来都是独断专权,脾气火暴,在他家生活的人只能乖乖地躲在假面具之后。老小姐始终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表面上服从。蒂博先生对这样的服从沾沾自喜无所顾忌地夸夸其谈,天真地以为沉默是一种赞美。而对雅克,他尽量克制,遵守自己的诺言,从不过问雅克是怎么安排时间的。
不过有一点蒂博先生没有做出丝毫让步:不允许和丰塔南一家有任何来往。为使事情更为稳妥,他决定今年不带雅克到拉菲特别墅区去度假。每年的春天,蒂博先生和老小姐都会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森林的旁边有一栋小楼房就是丰塔南家。所以,今年夏天,雅克要和哥哥一起待在巴黎。
关于不能和丰塔南一家见面的事,两兄弟之间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雅克表示反对,他认为继续猜疑他的朋友意味着过去的不公平永远难以消除。如此激烈的反应不但没让昂图瓦纳恼火,反而证明了一件事:雅克,一个真正的雅克重生了。一直等到雅克愤怒的情绪过去后,他才开始努力说服弟弟。没有费多大的劲他就得到了雅克的承诺:不会再试图去见达尼埃尔。这样看来,雅克并没有预想的那么执拗。他还是喜欢独处,跟别人的接触较少,哥哥的陪伴已经足够了。特别是昂图瓦纳和他亲密地生活在一起,竭尽全力避免年龄上的距离,更没有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六月初,雅克回到家里时看见便门旁边有一堆人围在那里,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弗吕林大妈发病了,正躺在传达室内。晚上,她终于恢复了意识,但右臂和右腿还是不听使唤。
又过了几天,昂图瓦纳早上正要出门时听到有人按铃。一个穿着粉红色的短袖衬衫和黑围裙的德国女孩儿站在门口,她涨红了脸,鼓起勇气笑着说:
“我是来干活儿的……昂图瓦纳先生,你不认识我是吗?李斯贝特·弗吕林……”
她说话时带着阿尔萨斯口音,像孩子一样天真的嘴唇把字音扯得特别长。昂图瓦纳想到了“弗吕林大妈的孤女”,以前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院子里。她继续解释,自己是特地从斯特拉斯赶来照顾姑母的,帮着姑母干点家务。说完,她就开始干活儿了。
之后,她每天都这样敲门,然后手捧托盘伺候两兄弟吃早饭。昂图瓦纳看到她脸突然红了就逗她,问她德国的生活方式是怎样的。她今年十九岁,离开这里后的六年一直住在叔叔家,她叔叔在斯特拉斯堡车站周围开了一家饭店。这种时候,如果昂图瓦纳也在,雅克偶尔也会加入谈话。如果是雅克和李斯贝特独处,他就会躲着她。
不过,遇上昂图瓦纳值班的时候,她会把午饭送到雅克的房里。这时候他会问她姑母的病情,李斯贝特没告诉他太多:弗吕林姑妈康复了,虽然速度有点慢,胃口慢慢变好了。李斯贝特非常感激她把自己养大。现在的她个子不高,身体丰腴而富有弹性,平时喜欢唱歌、跳舞、玩乐。笑起来的时候,她会大大方方地看着雅克。她小脸蛋和短鼻子看起来总是很警觉,两片嘴唇颜色鲜艳,看起来嘟嘟的,一双眼睛有着瓷器般的亮度,蓬松地散落在额角的头发不是金黄色而是苎麻色的。
李斯贝特闲谈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多,雅克也不像开始时那么害怕了,他开始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而这种倾听的态度总是会让人说出心里话,比如仆人、同学,甚至是老师的秘密。比起和昂图瓦纳谈话,李斯贝特和他说话时要轻松得多。和他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她看起来更像个孩子。
有一天早上,她发现雅克在看一本德语词典,于是她仅存的一点矜持也消失殆尽。她想看看他翻译出来的文字,发现是歌德的一首浪漫曲子时心动不已。她不但记得这首曲子,而且还会唱:
流淌吧,流淌吧,可爱的河流!
我再也不会感到开心……【注:原文为德文。】
德国的诗歌让她有些心荡神驰。哼唱几首浪漫的曲子后,她对开始的几句诗进行了解释,认为最动人的诗句是天真忧伤的:
假如我是一只小燕子,啊,我会向你飞奔去……
她特别喜欢席勒【注:席勒:德国著名的剧作家,诗人。】的作品,低声吟咏了几句后,一口气把钟爱的《玛丽·斯图亚特》【注:玛丽·斯图亚特是苏格兰的女王,后来被斩首,席勒用她的故事为题材创作了这部同名悲剧。】的片段背了出来。这是记述被囚禁的年轻的皇后得到在监禁地的花园中散步的允许后,她向洒满阳光、充满青春的醉人气息的草坪奔去。雅克没能听懂所有的,她翻译出大概之后,为了表达对自由的向往,她用了一种十分稚气的嗓音。雅克不禁想起克卢伊,顿时充满柔情。
最初他还有所保留,慢慢地,他开始讲起自己遭遇的不幸。事到如今,他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很少说话。这样的嗓音,连他自己听着也醉了。很快,他激动起来,开始任意更改事实,叙述时添枝加叶,对一些模糊不清的回忆进行了文学加工。两个月以来,他如狼似虎地翻看昂图瓦纳书柜里的小说。他认为,相比乏味的现实,这种浪漫的加工对李斯贝特敏感的心会更有用。当他看到美丽的女孩儿擦拭眼泪,就像米格侬为祖国痛哭一般,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艺术家的快感。他强烈地感受着,心里猜测这会不会是爱情,因为渴望不禁颤抖起来。
第二天,我心急火燎地等着她出现。也许李斯贝特发觉了,她拿来一本贴满了明信片、照片和干枯的花的纪念册给他。这是她三年来的少女生活,所有的生活。雅克问了她很多问题,他容易感到好奇,所有不知道的事都让他惊讶万分。李斯贝特身世的每一个细节都非常真实可信,没有半点值得怀疑的,但当她满脸绯红、嗓音拉得长长的时,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在撒谎,就像一个在叙述梦想的人一样。
说起舞蹈学校的冬季晚会时,她快乐得手舞足蹈。整个街区的青年男女聚集在舞蹈学校,舞蹈老师手拿一把非常小的提琴,一边打拍子一边跟着一对对舞伴,他的太太则根据自动钢琴的节拍跳着最新的维也纳华尔兹。午夜时大家一起吃夜宵,之后,疯狂的大家一群群在黑夜中吵闹着从这家走到那家,不愿意就此分开。那时候,脚下踩着的雪是那么绵软,头顶的天空是那么纯净,轻轻拂过脸庞的风儿是那么清冽。有时候,下级军官也会加入到跳舞的队伍中,其中一个叫弗雷第,另一个叫维尔。李斯贝特踌躇了好久才在一堆军官的合影中认出这个名叫维尔的大块头。
“啊,”她说着用袖子去擦照片,“他多高贵,多忧伤啊!”也许她曾去过他家,因为她提到齐特拉琴、覆盆子酒和凝乳,说到一半时突然发出奇怪的笑声中断了话题。她一会儿叫维尔为未婚夫,一会儿说到他的所作所为,好像他为她献出了所有一样。
雅克最后才懂得,他因为一件滑稽甚至不可思议的理由被派到了普鲁士驻守。说起这件事,她一开始怕得颤抖,接着又朗声大笑。在旅馆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房间的地板总是吱吱乱响,大家一直找不到原因。由于这间房靠近弗吕林的官邸,所以年迈的叔叔半夜在院子里追上了穿着袜子没穿上衣的下级军官,并把他赶到了街上。
据李斯贝特说,她叔叔本想聘用他当管家,她却说他不但是兔唇,而且从早到晚都叼着根香烟,满嘴的烟油味道。笑过之后,她又哭了起来。
李斯贝特坐在圈椅的扶手上,雅克坐着,纪念册在他前面的桌上摊开,很容易闻到她俯下身时的气息,感觉到她的卷发挨到他的耳朵。他的感官没有任何异样。他懂得那堕落的行为,但眼下更关心另一件事,就是他从最近看的一部英国小说中发现的,他认为在这片天地发现了纯洁的爱和丰富的感情。
他每天都在脑海中思考最小的细节,不停地为第二天的见面做准备:两个人在房间里单独相处,整个早上都没有什么事情能打扰他们。他让李斯贝特在右边的长靠背椅上坐着,额头前倾,他站着看到她内衣领口长着柔软毛发的颈部。她不敢抬起双眼,这时他俯下身说:“请不要再离开我家……”只有这时候她才会抬起头,眼里全是疑问。他的回答则是在脑门儿上一吻,就像订婚时一样。“五年以后我就二十岁了,那时候我会跟父亲说‘我已经长大了’。如果他们说‘她是女门房的侄女’,我就会……”他做了一个不可一世的动作。“未婚妻!未婚妻!您是我的未婚妻!”房间太狭小了,根本容不下那么多的快乐,于是他出了门。天气炎热,他在阳光下激动万分地走着。“未婚妻!未婚妻!您是我的未婚妻!”
第二天他睡得很沉,铃响了也没听到。后来听到从昂图瓦纳房间传来她的笑声,他一下就从床上蹦了起来,飞奔过去看他们。昂图瓦纳已经吃完了饭,正准备要离开,双手握住李斯贝特的肩膀。
“听明白了吗?”他威吓道,“假若你还让她喝咖啡,我就拿你是问!”李斯贝特发出独特的笑声,她怎么也没想到,德国式的牛奶咖啡加糖后热乎乎地喝下竟然会伤害弗吕林姑妈的身体。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她往托盘上放上昨天特地配制的茴香绞花点心,然后恭敬地看着他吃。他故意抱怨肚子饿,因为一切都出乎意料,他不懂该怎么把现实和经过细致准备的场面相调和。更倒霉的是有人在按铃。一切都太突然了:弗吕林大妈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好了很多,于是前来向雅克问安。李斯贝特看了后把她带回传达室,并安顿在扶手椅里。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有返回。雅克开始为环境的约束感到焦躁难安,他踱来踱去,心里很不高兴,这情形像极了以前恼人的场景。他紧咬着牙,双手放在裤袋里,开始自责起来。
等到她再次出现时,他已经口干舌燥,目光忧郁。因为等待的过程中焦躁不已,他的双手也不停地颤抖,只好假装在用功。她简单地清理了一下房间就和他道别了。他趴在书本上,心就像一片死灰一样,让她自己走了。每当独处时,他就会仰起脸坐着。苦笑着走到镜子前,他想好好地看看自己。他的脑海中无数次出现过这样的场面:李斯贝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一旁,看到她细长的脖颈……沮丧一股脑儿地袭来,他用手遮住双眼,趴在椅背上要哭。不过眼泪始终没流出来,他只觉得神经紧张,心里怨恨。
第二天,她进门时神色忧虑,雅克以为这是在责备他,心里的怨恨也消失殆尽。事实上,她刚收到斯特拉斯堡寄过来的一封信:叔叔让她回去,因为旅店住满了客人。弗吕林同意再延迟一个星期,但不可能再久了。
她想过让雅克看这封信,但当他带着怯懦而温柔的眼神走过来时,她克制住了,决定不提这件烦心事。她径直坐在靠背椅上,这个地方正好是雅克想让她坐的。在一个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站住了。当她低着头时,他能看见细长的脖颈哆嗦着从内衣口袋里滑出。他僵硬地俯下身,她这时恰巧挺起胸。她讶异地看着他,然后笑着把他拉到身边,倚在靠背椅上,毫不犹豫地将脸贴在雅克的脸上,将发鬓贴在他的发鬓上,将温暖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亲爱的……我的宝贝……”
他以为自己会瘫倒下去,于是闭上了双眼。他感觉到李斯贝特的手指尖像是被针刺了一般,轻抚着他光滑的脸,然后深入领口。他哆嗦了一下,感到从未有过的舒适。那只手像是有一股魔力,慢慢地滑入衬衫和皮肤之间,轻压在他的胸前。于是,他鼓起勇气也伸出双手,碰到了一只别针。她为他解开,他屏气凝神,用手抚触陌生的肌肤。她动了一下之后,一只温暖的乳房突然滑入他的手掌中。他的脸通红,有些笨拙地拥抱并吻她,她随即做出了热烈的回应。一阵激吻之后,他感到有些窘迫。别人的唾液留在嘴里让他感到既愉快又恶心。她又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他感到她的太阳穴强烈地跳动并拍打着自己的眉毛。
从此以后,这样的行为每天都会发生一次。
每次走进前厅,她都会扯去别针,进房间后随手插在门帘上。两个人坐在靠背椅里,脸挨着脸,双手热乎乎的,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她会唱几首德国的浪漫歌曲,总让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两个人摇晃着上身,久久地搂在一起,呼吸对方的呼吸,再也不去想其他的快乐。每当雅克的手指在她身上游弋,有时候移开一点,或用嘴去亲吻李斯贝特的脸,她就会盯着他,眼神仿佛是在求他更靠近一些。她感叹地说:
“真希望你能爱得更深沉忧郁一些……”
不过两个人摸到敏感的部位就会清醒过来,就像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进一步的动作。两个人搂抱时不断耳鬓厮磨,不断地慢慢按压,所以每次呼吸时胸部散发出的温度都会使手指感觉到抚摸。李斯贝特总是感到疲惫,她并不刻意避开感官上的要求:她在雅克的怀里,在纯洁和诗情画意中沉醉。而雅克甚至不必回避更清晰的目的:这些纯洁的抚慰已经在他身上达到目的。至于将抚慰变成别的热情的前奏,他一点这方面的想法都没有。即便有时候女人的体温确实让他的身体出现纷乱的感觉,他也几乎没有意识到。因为他一想到李斯贝特可能会发现,心里就会万分羞愧,对自己感到厌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不纯的欲望都没能进入他的心里。对他来说,精神和肉体是分离的,精神给了喜欢的人,肉体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李斯贝特没到达过的黑暗世界中孤零零地生活。某些晚上,他夜不能寐,就会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镜子前扯掉内衣,用饥渴的热情亲吻手臂和拍打身体。他经常独自一人,与李斯贝特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的形象从来不曾进入他平常想象的队伍中。
离要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李斯贝特决定在下个星期日坐夜班车离开巴黎,但却不敢跟雅克说。
星期天吃晚饭的时候,昂图瓦纳知道弟弟在楼上,于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李斯贝特在等他,哭着扑在他怀里。
“是什么事情?”他笑得有点怪里怪气的。
她否认发生了任何事。
“你等会儿要走了吗?”
“对。”
他看起来有些厌烦。
“这件事他同样有错!”她说,“甚至都没想过。”
“你承诺过会考虑这件事。”
她盯着他,心里有些看不起他。他不会懂,对她而言,雅克,“这是很不一样的。”不过昂图瓦纳长得英俊,他表现出来的神态让她难以抗拒,所以像其他人一样温顺地服从他。
她已经把别针插在了帷帘上,随意地褪下衣物,心里想着要离开的事。昂图瓦纳拥她入怀,她不停地笑着,笑声淹没在喉管里:
“我的宝贝……最后的这个晚上你变得更深沉忧郁些吧……”
这个晚上昂图瓦纳始终没有露面。快十一点的时候,雅克听到他回来的声音,然后悄悄地回了房间。雅克回去睡了,没有去找他。
钻进被窝,他的膝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掀开一看原来是个包裹,真奇怪!里面是用锡纸包着的几块加糖的茴香点心,一张淡紫色的小字条放在一块丝手帕里,上面还绣着雅克的字母:
“送给我亲爱的宝贝!”
他从未收到过她写的字条,看来今晚她来过,曾经在他枕边弯下过身子。他把信拆了,开心地笑着:
雅克先生:
在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
字迹模糊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今天晚上我在东站坐十点十二分的火车去斯特拉斯堡……
“哥哥!”
这叫声撕心裂肺,昂图瓦纳还以为弟弟受伤了,飞快地跑来。
雅克在床上坐着,两臂张开,两片嘴唇一张一合,眼神像是在哀求:他看起来像是要死了一样,只有昂图瓦纳可以救他。打开的信被丢在被子上,昂图瓦纳平静地看了一遍。要知道,刚才是他把李斯贝特送上火车的。他俯下身,但雅克这时候开口了:
“不要,不要说……你是不会懂的。昂图瓦纳的为人,你不会懂……”
李斯贝特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脸上满是倔强,目光却非常呆滞,这让人想起以前的那个孩子。突然,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嘴唇开始颤抖,似乎是要拼命地躲避某个人。他转过身,趴在枕头上放声大哭,一只手臂放在身后。昂图瓦纳轻轻握住这只发抖的手时,雅克立刻捉住他的手不放。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盯着弟弟弯着的后背。因为抽噎,这后背不断地耸动并颤抖。他发现了灰烬下藏着的火苗,它随时都可能会燎原。于是,他开始衡量自己教育弟弟的意图中到底藏着多少虚荣心。
半小时后,雅克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不再抽噎,但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当呼吸慢慢均匀后,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昂图瓦纳站在那儿没走,犹豫不决是否要走开。他满面愁容地想着这个孩子的未来。又过了半小时,他踮起脚尖走了,门半开着。
第二天,昂图瓦纳走的时候雅克还没醒,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假装睡觉。
在楼上的饭桌前见面时,雅克满脸疲惫,嘴角有一丝看不起人的褶皱,带着自认为被欣赏、满是骄傲的表情。用餐时雅克不看昂图瓦纳的眼睛,甚至没想过要埋怨什么。昂图瓦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始终不提李斯贝特。
很快,两个人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10
一天傍晚,昂图瓦纳吃晚饭前发现邮件中有一封自己的信,另外还有一封写给弟弟的信。从笔迹上他辨认不出是谁寄来的,看见雅克就坐在那里,他没有表现出犹豫。
“有你的一封信。”他说。
雅克迅速走过来,脸颊变得通红。昂图瓦纳一边翻看一本书,一边头也没抬地把信交给了他。等到抬起头来,他发现雅克已经把信放进了裤袋了。两个人四目相望,雅克的眼神有些不可一世。
“你这样盯着我是为了什么?”他问,“我想我应该有权利收信吧?”
昂图瓦纳一言不发地看着弟弟,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吃晚饭的时候,他只跟蒂博先生聊了聊天,没搭理雅克。两个人像平常一样一起下了楼,但没有说过一句话。昂图瓦纳回到房间刚在桌子前坐下,雅克门也没敲就走了进来,带着一种挑衅的眼神走上前来,把那封打开的信丢在办公桌上:
“你不是很想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昂图瓦纳把信折好递过去,雅克张开手指却没接,信飘落在地毯上。随后,雅克又从地上把信捡起,收好放在口袋里。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对我板着个脸。”他嘲讽道。
昂图瓦纳不屑一顾。
“如果你想知道,我难以接受!”雅克的声音突然提高好几倍,“我已经长大了。我认为,我有权……”昂图瓦纳专注而冷静的眼神激怒了他。“我告诉你我难以接受!”他大声嚷道。
“到底是什么让你难以接受?”
“所有的一切。”他的脸有些扭曲。愤懑而呆滞的眼神、大大的招风耳、一张一合的嘴让他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另外他的脸颊也涨得通红,“但是,这封信是有人写错了地址所以寄错了!我已经告诉他们,凡是我的信,以后我会自己去邮局取!这样做,我至少不必向任何人报告!”
昂图瓦纳一直盯着他看,一言不发。就现在的情形来看,沉默是最好的选择,掩饰了诸多的窘迫。要知道,这孩子从未用现在这种口气和他说过话。
“第一,我希望能够和丰塔南见面,你懂吗?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昂图瓦纳眼前突然感到灵光一闪。啊,那本灰色笔记本的字迹!雅克曾经承诺过,但他还是和丰塔南通信了。那她呢?丰塔南太太是不是了解这件事?她会同意他们这样偷偷通信吗?
昂图瓦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所承担的家长的责任。雅克现在对待自己的态度,和自己对待蒂博先生的态度完全一样,两者相隔的时间并不太长,但事情已经完全颠倒过来了。
“这么说你已经给达尼埃尔写过信了?”他双眉紧蹙。
雅克承认了,继续和他对抗。
“你竟然不告诉我一声?”
“你想怎么样?”
昂图瓦纳气得差点跳起来给这个淘气的孩子一个重重的耳光,但他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因为这样的争论继续发展下去可能会损毁他最重视的东西。
“你走吧。”他假装泄了气,“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是告诉你……我难以接受!”雅克一边嚷一边跺脚,“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去见我想见的人。这样的日子我过腻了。我要见丰塔南,他是我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写信给他。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和他见面,你可以把这一切报告……报告给所有人。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他捶胸顿足,身上散发出怨恨和对抗。
有一件事他没说,而昂图瓦纳也没想到的是,自从李斯贝特离开以后,这个可怜的孩子心里感到强烈空虚和沉重,所以不得不向这样的需求妥协:把自己青春年少时候的秘密告诉一个同龄人,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达尼埃尔就分担了很多压在他心头的重负。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已经体会过这种坦诚相对的感觉,他请求朋友分担一半他对李斯贝特的感情,而李斯贝特也让达尼埃尔承担这一半感情。
“我告诉过你,你走吧。”昂图瓦纳假装若无其事,享受着自己看似超脱的态度,“等你恢复理智以后我们再讨论这件事。”
“胆小鬼!”哥哥冷漠的态度把雅克刺痛了,他叫喊着,“迂腐的家伙!”他随手砰的一声带上了门,拂袖而去。
昂图瓦纳起身去锁门,随后倒在一把扶手椅里,脸已经气得惨白。
“迂腐的家伙!傻瓜!迂腐的家伙!他这么做会受到惩罚的。假若他以为自己能恣意妄为,那他就错得太离谱了!今天晚上算是完蛋了,根本不能工作,他会得到惩罚的。他必须补偿我以前有过的宁静。为了这个小傻瓜,我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迂腐的家伙!尽是为他们着想……蠢的是我,我为了他牺牲了这么多时间,耽误了这么多工作。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要过自己的日子,做些检查,而不是整天担心这个小傻瓜……”他坐立难安,在房间不停地踱来踱去。
突然,他想到丰塔南太太走到了面前。他的神情一下坚定了不少,所有的事都看透了:“我已经尽了全力,太太。我曾经试着温存、关爱,我帮助他获得自由。但看看现在的情形。相信我,太太,你根本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对待这种本性,社会只会用一种办法,那就是不让它们有为害的机会。所以教养院被称为社会保险事业是有根据的……”
一阵沙沙的响声让他回过头来,原来关着的门下塞进了一张字条:
“请原谅我叫你迂腐的家伙。我已经冷静下来了,让我回到你身边吧。”
昂图瓦纳忍不住笑了,心中有一股温情在流动。他不假思索地向门口走去,打开了门。雅克两手下垂,站在那里等候。他还是处在混乱之中,头耷拉着,嘴唇咬紧,忍着不笑出声音来。昂图瓦纳神色愤怒而冷漠,他走回去坐了下来。
“我要开始工作了。”他硬邦邦地说,“你今天已经浪费了我一整个晚上。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雅克抬起头,笑眯眯地盯着他哥哥。
“我希望能和达尼埃尔见面。”他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明知道父亲不同意。”昂图瓦纳说,“而且我曾经跟你做过解释,难道你不记得了吗?那天我们说好了,你会接受这个决定,不再和丰塔南家发生任何关系。我相信了你说的话,但现在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你骗了我,只要有可能你就会毁了当初的约定。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雅克抽噎起来。
“请不要这么说,昂图瓦纳。这不公平。你不清楚原因。是的,我错了。我不应该不告诉你就写信给他。不过我是因为有不得不说的事情,这件事已经快让我承受不了了。”他轻声说,“李斯贝特……”
“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昂图瓦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可以回避弟弟说出一切,因为这会让他比弟弟更尴尬,于是他想让雅克换个话题,“我答应你重新做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你要发誓……”
“不要,昂图瓦纳,我不能发誓说再也不去见达尼埃尔。是你要向我发誓,说可以让我去见他。请听我说,昂图瓦纳,不要生气了。我在上帝面前向你发誓,从此以后我不会隐瞒你任何事。不过我依然想见达尼埃尔,我不想背着你去看他,他也不想。我已经写信告诉他回信时我会去邮局取信,他不同意。你听听,他是这样写的:‘为什么要自己去邮局取信。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事需要隐瞒。你哥哥总是站在我们这一边。这封信写给他,然后经过他转交给你。他最终拒绝了我提出在先贤祠后面约会的想法: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你尽早来我家过一个星期天,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妈妈很喜欢你和你哥哥,是她让我向你们发出邀请的。’你瞧,他非常坦荡。父亲不用怀疑,他对达尼埃尔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就假意归罪。其实我也不怪他。但你,昂图瓦纳,你就不一样了。你和达尼埃尔是认识的,你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他母亲,没有理由像父亲一样。我能拥有这份友谊,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对不起,我这样说不是要怪你,你知道的。不过你是一个人,而达尼埃尔是另一个人。相信你也有很多年龄相当的朋友吧?难道你不知道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的意义吗?”
“其实,我不懂……”昂图瓦纳在沉思,他发现雅克说到“朋友”这个词时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快乐与柔情。突然间,他很想走到弟弟身边去拥抱他。不过雅克的眼神里有种难以驾驭与好斗的东西,这严重地伤到了昂图瓦纳的自尊。想要直面这种执拗并把它碾碎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但最后被雅克的毅力镇住了。
他没说一句话,伸了伸腿脚,想着:“其实,我思想开放,应该承认,父亲的禁令是荒唐的。这个丰塔南对雅克的影响只会是正面的,那儿舒适的环境能替我完成任务。对,毫无疑问,她一定会帮我。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看得比我更明白,很快就会对这孩子产生巨大的影响。要知道,这是个第一流的女性。但是,假若父亲知道了……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成年了。是谁在对雅克负责呢?对,是我,所以有权利做这个决定。在我看来,父亲的禁令严格说来是荒唐的、没有根据的。不管了,不过如此。第一,因为这件事雅克会更亲近我。他会觉得:‘昂图瓦纳和父亲不一样。’第二,我很确定,那位母亲……”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丰塔南太太微笑时的样子:“太太,我一定会把弟弟送来……”
他起身走了几步,然后来到雅克身边。雅克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神经紧绷,一心想要反抗昂图瓦纳的态度,进而战胜他。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不管父亲怎么吩咐,我一直坚持让你和丰塔南一家见面,甚至想过要亲自带你去。你觉得怎么样?不过我认为还是等你恢复理智以后再去为好,我本打算等到开学的时候。现在看来,你和达尼埃尔的信加快了进程。是的,我来承担所有的责任。我不会让父亲和神父知道这件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星期天就去。”
“有一点必须说清楚,”他稍做停顿,然后用关爱又责备的口气说,“你不相信我这就太离谱了,这是不对的。我和你说过多少次,我们之间必须推心置腹、互相信任。不然的话,我们所有的希望都不过是泡影而已。”
“你是说星期天?”雅克嘀咕。不战而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认为自己确实被某些诡计欺骗了,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诡计。接着,他对自己的猜疑又惭愧不已。昂图瓦纳确实是最亲密的朋友。只不过他比起自己,年纪大了很多,这真是太遗憾了!但是,他说星期天去?为什么要这么急?这时候他开始想,自己是否真的有那么想重新见到朋友。
11
星期天,达尼埃尔正在他母亲身边画画,这时候小母狗叫了起来。接着有人按铃,丰塔南太太放下书要去开门。
“让我去吧,母亲。”达尼埃尔抢在母亲前面向门口走去。由于手头拮据,家里早已将女佣辞退,上个月又将厨娘辞退了,现在是尼科尔和贞妮在做家务。
丰塔南太太仔细一听,发现是格雷戈里牧师的声音,脸上随即露出了笑容,急忙赶上前去迎接。这时他正抓着达尼埃尔的肩膀端详,笑声沙哑:
“怎么了?今天天气这么好,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去外面散散步呢?难道法国人永远不划船,也不打板球,不做运动吗?”他的上下眼皮间被虹膜填满了,一双小小的黑眼睛几乎看不见眼白。他两眼炯炯有神,靠太近的时候让人难以抵挡,达尼埃尔有些窘迫地笑着转过头。
“请您不要怪他,”丰塔南太太说,“他正在等一个同学。相信您应该听说过蒂博一家吧?”
牧师做了个鬼脸,努力地回想。突然,他激动地用力搓揉干枯的双手,就像是手里会蹦出火花来一样。他咧咧嘴笑了,没有声音而且看着古怪。
“噢,对。”他说,“是不是那个留着胡子的医生?对,他是个心地善良的青年。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他在看望我们九死一生的小女儿时,脸上的表情有多惊奇?他想用温度计检测康复的程度!多么可怜的人!我们的可爱的孩子,她现在在哪里?这么阳光灿烂的日子,难道她也躲在房间里吗?”
“没有,请不要担心。贞妮和她表姐刚吃完午饭,现在正在外面。两个人想试一下新的照相机……那是贞妮收到的生日礼物。”
达尼埃尔为牧师搬来了一把椅子,他抬头看着母亲,发现她说到这件事时嗓音有些变了。
“尼科尔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格雷戈里坐了下来,“难道说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丰塔南太太说没有。事实上,她不想在儿子面前说起这件事。听到尼科尔名字的时候,达尼埃尔朝牧师看了一眼。
“请告诉我,我的孩子,”牧师猛地向达尼埃尔转去,“你那个留胡子的医生朋友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们呢?”
“我不太清楚。大概是三点吧。”
格雷戈里挺起胸膛,从背心里摸出一块茶碟一般大小的怀表看了看。
“太棒了,”他大声说,“还有将近一小时的时间,你这个偷懒的小家伙!把你的外衣脱下来吧,然后立刻沿着卢森堡公园跑一圈,创造一个新的跑步纪录。快去吧!”
小伙子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来狡猾地说:
“行,行,那我先走了。”
“狡猾的家伙!”格雷戈里抡起拳头吓唬他。
只剩下他和丰塔南太太单独相处了,他刮得光滑的脸庞非常温和,目光也温柔了很多。
他说:“好吧,我想和您开诚布公地谈谈,亲爱的。”他沉默半晌,看上去像是在祈祷。接着,他有些神经质地捋了捋自己的黑发,从旁边搬来一张椅子骑坐在上面。“我和他见面了,”他单刀直入地说了一句,然后发现丰塔南太太的脸色瞬时间变得惨白,“我是从他那里过来的。他现在很后悔,非常不幸!”他紧盯着她,似乎想用快乐抚慰他给她带来的痛苦。
“你是说他现在在巴黎?”她喃喃地说,没有仔细思考过自己所说的话。前天是贞妮的生日,她知道热罗姆来过,而且还将送给女儿的照相机放在了女门房那里。似乎无论他在哪里,都从来不曾忘记在亲人生日时送上祝福。“您真的和他见面了?”她假装不经意地问,以便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呆板。已经好几个月了,她不断地想他。事到如今,一旦有人提及他,一种特别的昏沉感就会席卷她的心房。
“他非常不幸。”牧师再次强调,“他非常懊悔。那个可怜的女人一直曲不离口,不过他还是厌倦了,不愿意再见她。他说他的生活不能缺少妻子和孩子。我觉着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想请您原谅他,请求您忘记离婚的事情,他什么都愿意做,仍然想要当您的丈夫。我看见他的脸,是一张正直的面孔:他确实是个义人。”
她沉默不语,有些恍惚地望向远方。她面颊丰满,下巴稍微有些臃肿,两片嘴唇看起来非常柔软可人、非常敏感,透露出仁慈敦厚的性格。格雷戈里看着她,以为她已经原谅他了。
“听他说,你们这个月会上民事法庭办理和解手续,”他紧接着说,“在和解不成功的情况下才会开始进入真正的离婚程序。他真的改变了。他说当时他苦苦地哀求不只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要比我们想象的好得多。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能找得到工作,他现在非常想工作。只要您同意,他将回到您身边,改过自新,重新开始。”
他发现她的嘴唇在发抖,脸的下半部分也在抽搐。但她突然耸了耸肩:
“不。”
声音里满是决绝,眼神绝望而骄傲。她的决定看上去不可能更改。格雷戈里仰着头,两眼紧闭,沉默了很久。
“听我说。”他一反常态,用一种冷漠而悠扬的声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讲一个您从未听过的故事,一个男人深爱一个女人的故事。听着。他还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和一个惹人怜爱的姑娘订了婚。姑娘美丽善良,虔诚地信仰上帝,所以,他也热爱上帝……”他的目光越来越严肃庄重。“……一心一意地爱,”他抑扬顿挫地说。
他就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说到哪里了,很快又接着说:“两个人结婚以后,这个男的发现一件事情:他的妻子在爱着他的同时还爱着另一个人人。这个人是他们家的朋友,平日里像兄弟一样常来他们家。于是,丈夫决定带妻子进行一次长途旅行,以便让她忘记另一个。不过他早就知道,事到如今她还爱着另一个朋友,但不再爱他。所以他们的生活就像是在地狱。这个男的看到奸淫欲望折磨着妻子,慢慢地深入她心里,最后进入她的灵魂。她已经变得轻浮而堕落。是的,”他意味深长地说,“这确实非常恐怖:她因为爱情遭遇挫折而开始堕落,而他也很不幸,因为他们四周都是污浊的空气。您认为这时候他会做些什么?他在祈祷。他想:‘如果我深爱一个女人,就应该让她远离邪恶。’他欢欢喜喜地邀请妻子和她的朋友到自己的房间,然后面对《新约》说:‘请允许我在上帝面前庄严地祝福你们结合。’三个人都哭了起来。他接着说:‘请不要担心,我离开,再也不会回来打扰您的生活。’”
格雷戈里把手放在眉眼上,低声说:
“噢,亲爱的朋友,上帝这是给了他什么样的补偿啊:奉献了自己所有的爱情以作纪念!”他抬起头,“他说到做到:他本来非常富有,而她穷困潦倒,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财产留给他们,然后远走他乡。就我所知,他独自一人隐姓埋名过了十七年。为了生活他努力工作,就像我一样,就像所有‘基督教科学协会’的救护信徒一样。”
丰塔南太太看着他,情绪有些激动。
“请听我说完,”他兴致高昂,“我告诉你故事的结局。”他的脸有些抽搐,手依在椅背上,瘦弱的手指忽然交叉在一起。“这个可怜的男人想,为了他们,他抛弃了幸福带走了厄运。所以上帝的秘密就在这里:邪恶与他们同在。他们出卖了圣灵,嘲笑他,抽噎着接受他的奉献,心里却在嘲笑。他们在绅士们耳边捏造他的坏话,甚至糟践他的信,污蔑他的好心不过是惺惺作态。他们甚至宣称,他走的时候没有给妻子留下一个便士,还去占有了默洲的一个女人。他们在胡说八道,是的,甚至还买了一份对他非常不利的离婚判决书。”
他双眼低垂,很久才发出一阵苦涩的嘀咕声,站起身,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坐回去。他脸上的痛苦表情不见了踪影,俯身对一动不动的丰塔南太太说:
“爱情需要原谅。如果这个背信弃义的、我曾爱过的女人有一天突然回来对我说:‘詹姆士,我想回到您身边,您再次做被我使唤的仆人。如果我想的话,我还会嘲笑您。’这时候,我会告诉她:‘回来吧,把我仅剩的这点东西都拿走吧。我感激上帝让您回到我身边,我会竭尽全力让您看到我真正的好,让您也跟着变好:因为世上没有所谓的邪恶。’是的,恕我直言,亲爱的朋友,假若我的宝贝有一天要回到我身边,我会好好地对她。我不会对她说:‘亲爱的,我宽恕您。’只是说:‘上帝保佑您!’只有这样,我的话才会实现:因为只有善能止恶!”他停了下来,抱着手臂,托着瘦骨嶙峋的下巴,用牧师特有的动人嗓音说:“您,您也可以这样做,丰塔南太太。您是全心全意地在爱这个人,爱情就是正义。基督说过:‘如果说你们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一般犹太法律家的正义,或者是法利赛人的正义,那么你们不可能进入天国。’”
这个可怜的女人摇了摇头:
“您有所不知,詹姆士,他四周的空气让人感到窒息。他将恶带至所到之处,将来也会重新摧毁我们的生活,还会教坏孩子们。”
“基督用手抚摸麻风病人的伤口时,基督的手没有变成传染的手,只是麻风病人的病菌被清除。”
“您说我爱他,不是的,事实并非如此!对于他,我太了解了,我很清楚他的承诺有何价值。我对他的原谅已经太多了。”
“彼得问基督,他应该原谅兄弟七次。基督告诉他:不过七次而已。我呢,我认为可以有七十个七次。”
“我想告诉您,您对他并不了解,詹姆士!”
“谁能说:我非常了解我的兄弟?基督说过:我不会说死任何一个人。至于我,我想说:一个人过着罪人的生活,心里却始终没有不安和痛苦,那是因为他还没真正领悟真理。不过他已经接近了,他在抽泣,生活在罪恶中。我想说,他非常后悔,他的脸像一个正直的人。”
“您了解得不够深入,詹姆士。您可以问他,当这个女人不得不逃到比利时,不得不躲着包围她的债主时,他在做什么。她和另一个男人走了,他却抛下所有跟着他们去了,答应做所有的妥协。他甚至还在她唱歌的剧院当了两个月的查票员!我想说的是,这是莫大的耻辱。她继续和那个提琴手同居,他接受所有的一切,包括在他们家吃饭,和情妇的情人一同演奏。正直的脸!您有所不知。如果今天他在巴黎忏悔,说他已经离开了这个女人,不会再和她见面,那么,他为何要帮她还债,难道不是想要破镜重圆吗?要知道他偿还了诺艾米所有的债。对,这就是他待在巴黎的原因!您知道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吗?那是我的钱,是孩子们的钱。看吧,三个星期过去了,您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把我们在拉菲特别墅区的不动产典押了,然后将换来的两万五千法郎给了诺艾米的一个没有耐性的债主!”
她低垂着头,没有说出所有的事。想起那次公证人事务所召见,她什么都没想就赶过去,在门口遇到热罗姆,他正在那里等着她。他若想典押必须要得到她的同意,因为不动产是继承的财产,归她所有。他苦苦哀求她,借口说已经身无分文,已经到了要自杀的地步。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他竟然掏出了自己衣服的口袋。而她,几乎没有做任何反抗。她陪他来到公证人事务所,目的是让他不再在大街上骚扰她,也因为她自己也一样缺钱。她同意让他从存款中提取几千法郎,这样可以维持半年的生活,然后再等着离婚后账目的具结。
“我再和您说一遍,您真的不了解他,詹姆士。他向您发誓他改变了,希望能留在我们身边一起生活。我想告诉您的是,前天贞妮生日的时候他送礼物来,离我们家门口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有一辆车……他不是独自一人来的!”她在颤抖。突然,她在杜依勒里宫码头的长凳上再次看到热罗姆和那个啜泣的穿着黑色衣服的小女工。说着她站了起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的声音很大,“身上所有的道德都泯灭了。即便是女儿生日的那天,遇到一个情人,他也会带在身边!但您却告诉我,说我还在爱着他。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她挺起胸脯,似乎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格雷戈里看着她,一脸严肃。
“有个真理您还没明白,”他说,“即便只是在精神上,我们难道应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精神就是全部。物质只是精神的奴隶。基督说过……”小母狗的吠声打断了他的话。“看,那个该死的留着胡子的大夫来了!”他扮鬼脸嘀咕,于是回到位子上重新坐下。
门开了,雅克在前,昂图瓦纳在后走了进来。他脚步平稳,早已接受了这次拜访可能产生的后果。阳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洒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和胡子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光线都集中在白皙的长方形脑门儿上,所有天才般的闪光都积聚在上头。虽然只是中等身材,猛一看却显得非常高大。看到他走了进来,丰塔南太太复苏的所有好感瞬间膨胀起来。他向她鞠躬,在她握住他的手时,认出了格雷戈里。对于格雷戈里的到来,他自然是很不高兴的。牧师在座位上向他高傲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雅克惊奇地看着这个有些怪异的老人:格雷戈里骑坐在椅子上,下巴趴在环抱着的手臂上,鼻子红彤彤的,嘴巴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笑容,友好地上下打量这两个年轻人。这时,丰塔南太太走到雅克身边,眼里全是柔情。这让雅克想起那天晚上她把自己搂在怀里哭泣。她似乎也回忆起了这个场景,于是喊了起来:
“他长得实在是太快了,我已经不敢再……”她一边说话一边给了他一个拥抱,并有些风雅地笑起来:“看来我真是一个母亲,我看着你,总觉得你很像达尼埃尔的兄弟……”这时她看到格雷戈里站起身准备离开:“您这是要走了吗,詹姆士?”
“很抱歉,”他说,“我现在就得走了。”他用力握紧两兄弟的手,往她的方向走来。
“多说一句。”丰塔南太太陪他走出房间,对他说,“请诚实地告诉我,在我向您说了这么多以后,您是否还坚持认为热罗姆适合留在我们身边,回到他原来的位置?”她的目光里满是询问,“请好好想想您的答案,詹姆士。假若您还是对我说‘请您原谅他吧’,我就原谅他。”
他一个字也没说,眼中的目光、脸上的神情都投射出一种怜悯。这是那些自认拥有真理的人会引以为傲的。他以为丰塔南太太的双眼曾有过一丝希望之光,但基督所期望的并不是这种原谅。他将头扭过去,笑声中夹杂着一丝责备和讥讽。
她挽着他的手臂,假装热情地和他道别。
“谢谢您,詹姆士。请转告他不可能。”
他在为她祈祷,没有听她说话。
“愿基督深入您的心里。”离开时,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回到客厅时,昂图瓦纳正在那里观察四周。想起第一次拜访时的情景,丰塔南太太不得不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能和您的弟弟一起来,这真是太棒了。”她大声地说,尽量地表示最热情的欢迎,“请这里坐。”她为昂图瓦纳指了指靠近她身边的位子,“今天我们根本不指望他们两个人会陪着我们,这样也很好……”
达尼埃尔这时候早已挽着雅克的手臂,把他抱到了自己房里,两个人已经差不多高了。达尼埃尔没有想到朋友的样貌会改变这么多:他的友情更加坚定,他的信任更加强烈。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脸看起来很激动,有一种神秘的表情:
“我想告诉你,你一定要去看望她:一个住在我们家里的表妹。她是那么……神圣!”从雅克的反应中他捕捉到了一丝窘迫。难道他本来打算谨慎一些,却因冒失而感到不安?“还是说说你吧。”他轻轻一笑,在所有的朋友关系里,他始终保持着一些客套。“已经过去一年了,你试着想想!”雅克还是一句话没说,“噢,始终没有一点消息。”他说着,身体也往前倾,“不过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这种执着的眼神和声音让雅克感到有些僵硬。他这时才发现,达尼埃尔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不过他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达尼埃尔的脸庞还是那样,也许原本椭圆的脸更长了,但嘴巴还是那种复杂的三角形。由于长了一整圈的胡须,这个三角形就更突出了。他一直都是只有半边脸微笑,这种笑容会扰乱线条原有的次序,以至于左上方的牙齿也露了出来。可能他的眼神不再那么干净;可能他的眉毛在伸向两鬓时更顺从了,以至于有了一种光滑的柔润感;可能他在自己的声音和举止中掺入了一些潇洒的气质,放在以前,这是他所不容许的。
雅克看着达尼埃尔,没有想要回应他。可能是因为这种既让人气愤又让人着迷的懒散随意的态度,雅克突然感觉到对朋友热烈的感情复苏了。这是他在中学时曾感受过的。想到这儿,泪水已经在他眼眶里打转。
“那好。嗨,都过去一年了,聊聊吧!”达尼埃尔嚷道,他坐立不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一股最真切的感情从他的态度中倾泻而出。不过雅克看到他如此认真,反倒不好意思说了。不过他最终还是说起自己在教养院寄宿时的生活。有一次,他忍不住用起那种文学模仿的方式,他曾经也在李斯贝特身上试过。一种强烈的羞耻感使他没有把在教养院的生活和盘托出。
“但是,为什么你给我写的信那么少?”
为了避免父亲遭受一切恶意的批评,雅克没有说出真实的理由。在他看来,这并不影响他在其他方面反对蒂博先生。
“是孤独,知道吗?它会改变很多事情。”他稍做停顿,每当想起孤独,他的表情就会很呆滞,“你会因此变得对所有的事情都毫无兴趣。另外还有一种模糊的恐惧感,始终缠着你。你在不停地动,但什么都不想。时间久了,你就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到最后,可能会抑郁而死,要知道……或者会发疯。”他用询问的目光盯着前方,稍微哆嗦了一下,然后变了声调说起昂图瓦纳到克卢伊探望时候的情景。
达尼埃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他。但每次看到雅克说完了,他的脸便会显出激动的神情。
“我还没告诉你她的名字,”他心直口快,“尼科尔,你是否喜欢?”
“非常喜欢。”雅克第一次想到李斯贝特的名字。
“这个名字和她很配,我认为。你会见到的。不是很漂亮,但假如你喜欢,就非常漂亮。远远不只是漂亮,她稚气、意气风发,还有一双特别的眼睛!”他踌躇着,“很诱人,你懂吗?”
雅克可以回避他的目光。他是那么想要说起自己的爱情,而且也是为此而来。但当达尼埃尔说起这些隐私,他觉得不太自在。事实上,他听的时候一直低垂眼帘,以一种压抑、几乎是羞耻的心情。
“就是今天清晨,”达尼埃尔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母亲和贞妮很早就出门了,只剩下我和尼科尔在喝茶。我们单独待在房间里,她没有穿衣服,这多有意思。我跟着她到了贞妮的房间,你知道她们俩是一起睡的。我的朋友,在这个房里,这张少女的床上……我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过了好久,她一边挣扎一边笑。她真的很灵活!最后她逃走了,躲在母亲的房间,怎么也不愿意把门打开……天啊,我怎么告诉你这些事情,真笨。”他站起身想要微微一笑,但嘴唇却发生了痉挛。
“你是否想过要娶她?”雅克问。
“你是说我吗?”
雅克感到有些不自在,似乎被冲撞了。两个人越来越话不投机。达尼埃尔以一种惊奇的、有些嘲弄的眼光看着他,这让他感到心灰意冷。
“那你呢?”达尼埃尔凑近了问,“从你给我的信上看,你似乎也,你……”
雅克一直耷拉着眼皮,他摇摇头,就像是在说:“没有,算是完了。我的事情,你不会再知道任何消息。”不过达尼埃尔没等他回答就站了起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下次再告诉我……她们回来了,请过来!”他瞟了一眼镜子,然后昂着头冲进过道。
“可爱的孩子们,”丰塔南太太呼喊着,“假若你们想要试试……”
餐室内茶已备妥。
一踏入门口,雅克就开始心猿意马,他发现桌旁坐着两个美丽的姑娘。她们戴着帽子和手套,因为刚散完步脸色绯红。贞妮来到达尼埃尔身边,拉着他的胳膊。他似乎并不在乎,将雅克往尼科尔身边推,用随意、诙谐的口气介绍。雅克发觉尼科尔对他很好奇,贞妮则对他报以审查的目光。他转眼看着丰塔南太太,发现她正站在餐厅的入口处,昂图瓦纳在一边,谈话刚结束。
“要不厌其烦地教育孩子们,”她苦笑,“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珍贵,但生命却异常短暂。”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待在生人中间了,这个场面让雅克十分兴奋,所有的胆怯瞬时消失不见。他发现,与其说贞妮长得小,不如说长得有些丑。尼科尔则优雅大方,神采奕奕。这时候她正在和达尼埃尔说话,笑眯眯的。雅克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她偶尔会挑眉表示惊讶和愉快。她的双眼呈深灰蓝色,陷得不是很深,但却离得太远或长得太圆。即便如此,乍看上去还是亮闪闪的,带着一股喜气。她肉嘟嘟的脸蛋非常白皙,头发金黄,编成一条粗辫子盘在头上,让头部看上去沉甸甸的,同时也焕发出一种不断更新的生活气息。
她喜欢将身体前倾,神情像是要赶到朋友的身边,遇见人就笑呵呵的。雅克上下打量着她,不禁想起达尼埃尔的话,这句话让他很不喜欢:诱人……她发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立刻变得不自然,有些矫揉造作起来。
雅克从不在乎是否要掩饰一下对别人的兴趣。他就像孩子一样单纯,张开嘴盯着看,脸上一副傻乎乎的模样,眼神呆滞。在以前,在从克卢伊回来之前,他不会这样做。和别人一起走路,他从来都不认人,淡漠异常。现在,无论他走到哪里,在商店或大街上,他的眼睛会突然盯着某个行人看。不过他并不去想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什么,他的思绪悄然运转。只要找到一个特殊的脸庞或神态就足够了,这些不期而遇的陌生人在他的脑海中成了特殊的人,他会赋予所有人以独特之处。
丰塔南太太抓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来我身边喝茶吧。”她对他说,“以后你要经常来看看。”她递给他一杯茶、一只碟子。“非常高兴见到你。贞妮,亲爱的宝贝,帮我们拿些糕点过来。你哥哥刚才把很多事告诉了我,听说你们生活在小套间里。太好了!兄弟俩像最好的朋友那样相处,这真是一件乐事!达尼埃尔和贞妮也相处得非常好,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说这些让你见笑了,我的大孩子,”她对和昂图瓦纳一起靠过来的达尼埃尔说,“他肯定是在取笑自己的老母亲。我要惩罚你,过来拥抱我一下吧,在所有人面前。”
达尼埃尔脸上露出笑容,但多少有些尴尬。他俯下身用双唇在母亲的发鬓处轻轻地吻了一下,动作非常优雅。
贞妮在桌子的另一边看见这个场景,扑哧笑了一下,昂图瓦纳看了乐陶陶的。贞妮禁不住又挽住达尼埃尔的手臂。“这儿还有一个。”昂图瓦纳想着,“她给予别人的总是要比得到的多得多。”还记得第一次来拜访时,这个女孩儿脸上发出的女人的眼神就让他惊呆了。他发现她每隔不久就会做出一个好看的耸肩动作,这使得她刚发育的胸部在内衣外拱了起来,然后再恢复原状。她既不像母亲,也不像达尼埃尔。这并不稀奇,她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过与众人不一样的生活。
丰塔南太太小口地啜着茶,杯子停在笑眯眯的脸旁,穿过水汽,她向雅克表示友好。那目光明媚温暖,给人留下了强烈闪光的印象。她白发如盖,就像是精致闪亮的皇冠;她额头宽阔,散发出强烈的青春气息。雅克的目光从母亲转移到了儿子身上。这时,他真心喜爱这对母子,渴望能够经常见面,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他人的了解。他对人的好奇心已经到了这一步:想在别人的心灵深处占据一个位子,希望能将自己的生活融进他们的生活中。
尼科尔和贞妮争了起来,达尼埃尔也走到窗前加入。他们一起堵在照相机前,想要搞清楚是否还有一张底片能拍。
“让我玩一下!”达尼埃尔高声地嚷起来,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他用柔情、焦急的眼神盯着尼科尔,“别!你戴着帽子,让我的朋友蒂博站在你一旁!”
“雅克!”他叫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我一定要请你与我们一起拍张照片!”
雅克和他们站在一起,达尼埃尔坚持要把孩子们带到客厅里,他说那里的光线不错。
丰塔南太太和昂图瓦纳在餐厅坐着。
“对于这次的突然拜访,希望您不会有什么误会。”昂图瓦纳突然蹦出一句,他觉得这样才够坦诚,“假若他得知雅克来过这儿,而且还是我将他带来的,我敢肯定他不会让我再管弟弟。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要重头来过。”
“可怜的家伙。”丰塔南太太嘟囔着,说话的嗓音逗得昂图瓦纳笑了起来。
“难道说您是在可怜他?”
“是的,我在可怜他,没能得到和您一样的、父亲对儿子的信任。”
“错不在他,也不在我。我父亲是个如假包换的受人尊敬的优秀人物。我很尊敬他,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是哪一件事,我们的想法都不同。我说的不只是一件事,我是想说:意见不同。不管是什么话题,我们的观点从来不能达成一致。”
“所有人都没有彻底领悟。”
“您这是想到宗教了吧?”昂图瓦纳接着说,“我的父亲异常虔诚!”
丰塔南太太摇了摇脑袋。
“在使徒保罗看来,能在上帝面前做到纯洁的人不是那些听取戒律的人,而是那些将一切付诸行动的人。”
她发自内心地责怪蒂博先生,对他有一种强烈而本能的反感。因为她,不准孩子们接近她的儿子或者拜访她家。在她看来,这样的行径近乎荒谬,理由极为卑劣。她不愿想起这个胖子的容貌,不愿原谅他质疑她最重视的东西:她的精神信仰,她的新教信念。所以她非常感激昂图瓦纳不去理会他父亲的要求。
“那您,”她突然有些担忧,“您还信教吗?”
看到他否认,她的脸上马上变得阳光灿烂。
“其实,我很晚才信教。”他认为有丰塔南太太相伴,自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于是讲起来没完没了。而她在听别人说话时总是和蔼可亲,对说的人极为尊重,这使得他们为她超出了日常的水准。
“我是按常规行事,没有多么虔诚。在我看来,上帝就是一个中学校长,任何事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必须谨小慎微地用某些行为以及纪律来满足他的需要。我百依百顺,但只觉得厌恶。不管在哪一个方面我都是个好学生,在宗教上同样也是如此。我怎么可能会失去信仰?我什么都不知道。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在四五年以前,我已经学到很多科学知识,留给宗教信仰的空间已经很小了。我其实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他有些扬扬得意。不过他确实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之前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这样进行自我剖析。
“我没有说科学能够解释所有的事,不过它可以证明。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关于‘怎么回事’我很有兴趣,因此从不后悔地放弃了徒劳的寻找。‘为什么。不过,’”他压低了声音,“难道这两种类型的解释,或许只存在程度的差别?”他笑了笑,像是在自说自话,“关于伦理这件事,我并不关心。这些话您恐怕并不认同吧?您看,我喜欢我的工作,热爱生活,我有决心,积极上进,我感觉到这种活力本身就是人品质的一种尺度。总的来说,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怀疑过自己需要完成的事。”
丰塔南太太一句话也没说,她没有因为昂图瓦纳的意见不同而责怪他。但与此同时,她内心深处也更加感激上帝时常在她心中出现。从这次的谈话中,她感受到了充足、愉悦的信任,这让她真正地神采奕奕。虽然坏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她比很多人要不幸,但她始终拥有一种天赋,那就是成为别人坚强、平衡和幸福的源泉。昂图瓦纳这时就体会到了这种感觉。在父亲的交往圈子里,他从没有遇上一个能让他产生这种令人鼓舞、值得敬重的人。待在这种人周围,感受到的气息也是纯净的,这让人振奋。他希望能朝她更进一步,即便有些夸大其词。
“我一直被新教吸引。”他肯定地说,即便在遇到丰塔南一家人之前他从没想到过新教徒,“那些改革是宗教领域内的革命。在你们的宗教里,有一些关于解放的原则……”
她怀着越来越强烈的好感倾听他讲话。他是那么年轻、激情,有绅士风度。她喜欢他生动的脸庞和脑门儿因为专注而出现的褶皱。她在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这使得他的目光徒增味道,于是感到一种孩子一样的愉快:他有很窄的上眼皮,睁大眼睛时,睫毛几乎和眉毛重叠在一起,所以在眉骨下几乎看不见什么眼皮。“拥有这样一个脑门儿的人,”她暗暗思量,“会做出卑鄙的事情来……”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昂图瓦纳是值得爱的人的化身。同时因为对丈夫充满怨恨,她非常激动。“把自己的生活和这样一个人联系在一起……”她前所未有地头一次把一个人和热罗姆进行比较。特别是第一次感到一丝悔恨爬上心头,明白了另一个男子能带给她幸福。这种感觉很隐秘但也很强烈,瞬间把她的心搅得乱七八糟,直到内心最深处。她同时又觉得害臊,于是立刻克制住自己,但忏悔和懊悔过后留下的苦涩在慢慢地消失。
贞妮和雅克这时候走了进来,这让她从想象中脱离出来。两个人一进门,她就做了个欢迎的手势,将他们叫到身边,以免他们感觉到莽撞。不过她一下就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果真如此。达尼埃尔为尼科尔和雅克拍完照后,便提出要马上证实一下是否拍得成功。今天一早,他曾答应教贞妮和表妹怎么显影,她们则已经在走廊尽头一个不再使用的壁橱里准备好了物品。达尼埃尔还曾用这个壁橱当暗室。由于太窄,超过两个人就会觉得伸展不开。所以,达尼埃尔让尼科尔先进去了。他跑到贞妮身边,一边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先在这里陪一陪蒂博。”
她眼含责备,但还是同意了。哥哥的威严对她有很大的作用,他用犀利的眼神或焦急的态度表达的要求让人难以抵抗,最后总会顺从他的想法。
在这段短暂的相处中,雅克站在客厅的一个玻璃柜前。贞妮来到他身边,误以为他对达尼埃尔的行为方式不会感到惊奇,于是嘟着嘴问:
“怎么样,您也拍照吗?”
“不。”
察觉到他回应时细微的尴尬,她想也许不该这样问。这时,她想起他曾经被关在一个监狱一般的地方很久。因为思维的连贯性,同时也为了圆场,她又开始说话了:
“听说您和达尼埃尔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是吧?”
他眼帘低垂。
“没有。很长时间了。自从……大约一年了。”
贞妮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第二次尝试并不比第一次幸运,她的原意是要让雅克想起逃到马赛的事情。放弃吧。她长久以来都在责怪他引发了这件可悲的事。她认为,这件事他是要负全责的。这么久了,她一直不自觉地恨他。那天傍晚喝茶的时候看到他,她就忍不住想起因为他的缘故,她家里遭受的不幸。经过一番观察,她更是开诚布公地厌恶他。
以前,她一直认为他长相丑陋,甚至可以说不堪入目。因为他不但头很大,脸长得难看,而且还是阔腮,双唇皲裂,有一对招风耳,任由红棕色的头发一缕缕乱披在脑门儿上。她很难理解达尼埃尔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同学。她在嫉妒时高兴地看到,唯一能和她争夺骨肉情义的人竟然是这样缺乏吸引力的一个人。
她把小母狗放在膝盖上,随意地抚摸它。雅克看着她,同时也想着那次的逃跑。就是那天傍晚,他第一次越过这栋房子的门槛。
“你是不是觉得他变了很多?”她试着打破沉默。
“没有,”但他很快又改了主意,“确实,还是变了很多。”
她看到了这种谨慎的态度,并感激他的真诚,一转眼的工夫,她已经觉得他不那么让人讨厌了。不知道这种暗暗原谅的行为他看出来了吗?他不再去想达尼埃尔,盯着贞妮暗暗揣度着她。他看不出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的面部表情丰富却又深不可测,眼珠好动却又不显山露水。通过这些细节,他看出了不安的情绪以及不断改变的感受力。他希望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她,看懂这颗有些封闭的心灵,甚至和她成为好朋友。估计这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吧?爱她?他想到这儿,感到无比快乐。他把曾经的不幸抛诸脑后,觉得自己以后不会再这么倒霉。他环视房间的四周,带着饶有兴趣却又有些胆怯的复杂感情朝贞妮瞥了一眼。这样的心情导致他没有发现,年轻姑娘的态度是那么矜持和傲慢。突然,他的思绪完全颠倒过来,李斯贝特浮现在他眼前:这个小家伙亲近、顺从、卑微。难道要娶李斯贝特?他心头第一次掠过这个想法。这么一来,事情会变成怎样呢?生活突然出现了空白,他必须努力填补这让人恐惧的空白。很显然,贞妮已经填满了。不过……
“上学了吗?”
他打了个激灵。原来是她在说话。
“不好意思。”
“您去上学了吗?”
“目前还没有。”他的心里又如小鹿乱撞,“我耽误了很多时间。老师和哥哥的朋友都在帮我补课。”他毫无恶意地问了一句,“那么您呢?”
他竟然一脸友好地问起她来,这无意间触怒了她。她语气僵硬地回答:
“没有,我不去任何学校上学,只跟着一个小学女老师学习。”
他接着说了一句更不恰当的话:
“对,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其实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回了一句:
“母亲可不是这么想的。达尼埃尔也不是。”
她的眼里满是敌意。他终于发觉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不合适,于是想要加以弥补。
“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只要知道一点就足够用了……”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自作自受:既不能理清自己的思绪,也不能理清自己的言辞,教养院已经将他变成了笨蛋。他脸涨得通红,一股冲上脸颊的热气使他有些眩晕。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有着急上火。他想要找到一句话排解自己的怨气,但始终没找到。于是他丧失了最后的理智,用父亲常用的庸俗不堪的嘲弄口气说了一句:
“很多重要的东西不是在学校里学会的,而是因为有良好的品质。”
她尽可能地克制住不要耸肩,不过皮斯却打着哈欠。
“啊,可恶的家伙,真是没教养!”她已经被气得发抖。“噢,真是没有教养!”她再次扬扬自得地强调,接着将母狗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腰走到阳台上靠着。
在令人发疯的沉默中,难熬的五分钟过去了。雅克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感到有些窒息。在餐厅,丰塔南太太和昂图瓦纳的声音此起彼伏。贞妮背对他哼唱起一首钢琴练习曲,用脚不耐烦地打着拍子。天啊,她要告诉哥哥所有的事情,让他不再和这个没教养的人交往!她厌恶他。她偷偷瞟了他一眼,发现他满脸涨得通红,一脸严肃地端坐在那儿。她冷静了一下,想要找寻一些更恶毒的语言来敲打他。
“过来,皮斯!我呀,我要走了。”
她离开阳台从他面前经过,就像是他并不存在一样,不紧不慢地往餐厅走去。
雅克不知道留下来会怎么样,于是也尾随其后。当然,这不是在陪伴她。
丰塔南太太和善的态度把他的一股怨气化成忧虑。
“是不是你哥哥将你们扔下不管不顾了?”丰塔南太太问女儿。
贞妮看也没看母亲,说:
“我想让达尼埃尔马上把底片冲洗出来。啊,不会耽误他多长时间。”
她故意避开雅克的目光,担心他不会上当,而这种不由自主的复杂心理加强了他们之间的敌意。他觉得她在说谎,对她故意掩饰哥哥的行为感到不满。她揣摩出他的论断,感到自尊心被伤害了。
丰塔南太太对两个人笑笑,让他们坐下。
“我的小可怜变得越来越漂亮了。”昂图瓦纳说。
雅克不说一句话,绝望地盯着地板。他满脸阴霾,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了。他觉得自己生病了,而且已经病入膏肓,以致身体瘦弱,情绪暴躁,容易冲动,成为这无情命运的玩偶。
“你是不是音乐家?”丰塔南太太问。
他看上去好像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佯装要系鞋带,慌忙俯下身。他两耳嗡嗡乱响,似乎听到了昂图瓦纳代他做了回答。他真想立刻死去。只是不知道贞妮这时是否在看着他。
达尼埃尔和尼科尔进入暗室已经有十五分钟。
达尼埃尔急忙插上插销,取出胶片:
“不要碰它们,”他说,“哪怕是一点点的光,整卷的胶片都会模糊的。”
尼科尔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才看见周围白蒙蒙的暗影在提灯的红色光晕里晃动。她慢慢分辨出两只幽灵一般细长的手,在手腕的地方就被切断了,并不停地摇动一只小盆。她看不到达尼埃尔身体的其他部分,只看到两截手在运动。壁橱狭小,她能感觉到他的每个动作,就像他在紧紧地挨着她。他屏气凝神,想方设法要看在房间吻手的那一幕。
“可以……看得到一点东西吗?”她喃喃地说。
他没有立即回答,沉浸在由沉默引发的令人愉快的焦急中。一片黑暗里再也不用谨小慎微,他向尼科尔转过去,贪婪地呼吸她四周的气息。
“不行,现在还看不到。”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吐出来。
沉默良久。接着,尼科尔全神贯注地看着小盆不再运动,两只火红的手离开了灯光能够照射到的位置,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忽然,她感觉到被人紧紧地搂住。她不但一点不惊讶,而且因为不用等待而轻松了不少。不过她的上身不断后仰,左避右躲的,想要逃开达尼埃尔的嘴唇,有一种既渴望得到又害怕得到的复杂心情。最后,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达尼埃尔火热的脑门儿挨到了富有弹性、光滑冰冷的东西,那就是尼科尔头上盘的辫子。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稍微后退了一些。她趁机逃离他的嘴唇,找到了呼喊的时间:
“贞妮!”
他慌忙堵住了她的嘴,站立着,将整个身体靠在尼科尔身上,把她压在门上,胡乱挤出几个字,就像是在说梦话:
“别喊,不会有事的……尼科尔……宝贝……听我说……”
看她减少了反抗,他还以为她松懈了。没想到,她已经把手放在了身后,偷偷寻找插销。突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片明晃晃的亮光刺穿了黑暗。他放开手,重新将门关上。这时她已经看到了他的脸,已经完全不是平时的那副模样!就像是戴了一个假面具,毫无血色,脑门儿周围满是红斑,延伸到了两鬓。眼珠变得很小,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双唇前一秒还是那么薄,现在已经鼓胀、扭曲、一张一合……热罗姆!他和他的父亲其实并不像,但在这一瞬间的光亮中,她看到的却是热罗姆!
“真要谢谢你了,”他气呼呼地说,“整个胶卷都曝光了。”
她冷静地回答:
“我不想离开,想和你说几句话。但是,请你把插销拉开。”
“不行,贞妮会返回来的。”
她犹豫不决,接着说:
“好吧,向我发誓,您不会再碰我一下。”
他真想趴在她身上,用手堵住她的嘴,然后扯开她的内衣。不过,他还是妥协了。
“我发誓。”他说。
“好吧,听我说,达尼埃尔。我……我们已经走得够远,甚至可以说是太远了。今天早上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但我要告诉你这次确实不行。我费尽千辛万苦逃出来不是为了今天。”她语速很快,就像是在和自己对话。她接着说,“我看这样吧,我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你:我是从母亲那儿逃出来的。啊,她具体怎么不好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她真的非常不幸……因为受到引诱。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她停了停,令人厌恶的热罗姆的形象在她眼前萦绕。他儿子今天的行为让她想到了热罗姆对母亲的行为。“你对我的了解还太少了。”达尼埃尔的沉默不语让她感到恐惧,于是她急切地说,“不过所有的错都是我造成的,这我很清楚。以前我没让你看到真正的我。对贞妮是推心置腹,对您,我任凭事态发展,您误以为……总之,这次不可以。请不要这样。我不希望生活……生活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不然又有什么必要跑到苔蕾丝姨妈这样的好人身边来呢?不要!我猜……也许你会因此而讥讽我,不过我无所谓,只希望以后我可以……配得上一个真心爱我、永远爱我的男人的尊敬……说到底,那会是个认真的男人……”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达尼埃尔壮着胆子说,他在微笑,但看起来非常可怜。这一点她能从他的声音中捕捉到。这时候她发觉,危险已经过去了。
“啊,不要,”她有些高兴,“对于我所说的话,请您不要生气。达尼埃尔,请不要爱上我。”
“啊!”
“请不要爱我。要知道您爱的绝对不是我,而是……别的东西。我呢,对您也没有……看,我很坦诚:我认为我永远也不会爱上您这样的年轻人。”
“你说像我一样?”
“我是说,像其他人一样……我会……爱,对,以后会,不过他绝对要是一个……纯粹的人,不会像这样来到我身边……绝对是为了其他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解释。总之,他和您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非常感谢!”
他原有的欲望消退了,现在只希望不要看起来那么滑稽。
“好了,”她说,“问题都解决了,我们都不要再提它了。”她把橱门稍微推开了一些,这一次,他让她开了门。“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她伸出手问他。他一声不吭,盯着她的牙齿、双眼、肌肤、容光焕发的脸庞,就像是一只鲜美欲滴的果子。他勉强笑了笑,上下眼皮在发抖。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不要毁了我的生活。”她一边娇柔地说着,一边挑了挑眉毛,“这一卷胶卷,恐怕是白拍了。”
他笑了笑表示赞同。她对他没有更多的要求,只是有些淡淡的忧伤。不过总的来说,她为自己的胜利感到骄傲,并相信他今后会对她有美好的印象。
“照片怎么样了?”两个人走进餐厅,贞妮马上叫嚷起来。
“全都曝光了。”达尼埃尔不耐烦地回答。
雅克听了有些幸灾乐祸。尼科尔则露出有些狡猾的笑:
“所有的胶片都曝光了!”
当看到贞妮背过脸去泪如泉涌的时候,她朝贞妮奔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朋友进来以后,雅克不再想自己的心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达尼埃尔占据了。达尼埃尔的脸完全变了,甚至有些惨不忍睹。脸的上下两部分截然不同,不确定的、忧伤的、不敢直视别人的目光,这一切和噘着的双唇、扭曲的左脸颊极不匹配。
两人四目相对。达尼埃尔紧蹙眉头,迅速转移了目光。这种不亲密的表示比起任何动作都让雅克伤心。自从来到丰塔南家,达尼埃尔的表现一直让他很失望。这时候,达尼埃尔也察觉到了。两个人没有好好相处过一分钟:他甚至没有能找到机会把李斯贝特的名字告诉他的朋友!因为失望他感到痛苦不堪。其实,他是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第一次敢于正视自己的爱情,所以对这份爱感到失望让他更为痛苦。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样,他只能看到现在,过去的事他已经忘记,未来的事只会让他感到心乱如麻。不过,“现在”正持续地产生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苦涩。就这样,整个下午在极度的失望中过去了。等到昂图瓦纳告诉他将要离开时,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达尼埃尔听到昂图瓦纳的话,急忙跑到雅克身边。
“你是不是不会立刻就走?”
“立刻就走。”
“这就要走了吗?”达尼埃尔的声音越来越小,“见面的机会太少了。”
这一天下来,他获得的同样是失望。不过面对雅克的时候,他还有一份愧疚。因为关系到两人之间的友情,他感到特别悲伤。
“请你原谅我吧。”他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然后将雅克拉到窗口,神情谦恭和善,让雅克一肚子的怨气顿时消散,往日的情谊让人感到振奋。“今天实在是太糟糕了……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再见面?”达尼埃尔声音幽怨,“我要和你独处更久一些。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还不够,这太奇怪了。已经整一年了,你试着想想,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突然想,他们的友情会变成什么样,分开这么久以后,这份情谊得不到培养,除了那份神秘的忠诚,而且他们刚刚已经感觉到这忠诚是多么脆弱无力了。啊,不能让它就这样自生自灭!虽然雅克还是有些孩子气,但他对雅克的关爱始终如一。不过谁又能知道呢?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年纪稍微大一些,所以感觉特别强烈吧。
“我们每个星期日都会在家。”丰塔南太太这时候对昂图瓦纳说,“要离开巴黎,那是在学校举行颁奖仪式以后的事情了。”她悄悄地说,并不掩饰自己的自豪感。她认为儿子正背对着她,不会听到她说的话,于是接着说,“请进来,我想把我的宝库给您看看。”她乐陶陶地直奔卧室而去,昂图瓦纳紧随其后。
在她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二十多只彩绘的硬纸制成的桂冠一排一排整齐地摆放在那里。她迅速关上了抽屉,笑着埋怨自己竟然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感到有些难为情。“请不要告诉达尼埃尔,”她说,“他并不知道我一直保存着这些东西。”
他们静静地回到前厅。
“准备好了吗,雅克?”昂图瓦纳招呼道。
“今天不算。”丰塔南太太向雅克伸出双手,仔细地端详着他,好像猜到了所有的事,“这里是你朋友的家,我可爱的雅克。只要你愿意来,我们都会非常欢迎。你哥哥也是,这根本不需要说。”她朝昂图瓦纳做了个柔媚的手势。
雅克四处搜寻贞妮的身影,不过她早已经和表姐离开了。于是,他俯下身,吻了吻小母狗绸缎般的额角。
丰塔南太太回到餐厅想把桌子收拾一下。达尼埃尔看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倚靠在门上,安静地抽着一支烟。他在想尼科尔对他说的话:表妹为什么要隐瞒从家里出逃的事情,跑到他家找栖身之所呢?她到底在逃避些什么?
丰塔南太太动作轻盈地来回走动,这种轻盈让她保持了年轻妇女的步态。她在想昂图瓦纳的话,他将自己的琐事、研究、将来的计划和父亲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多么坦荡的胸怀,”她想着,“多么英俊的脑门儿……”她想要找到一个形容词。“思想深刻。”她万分欢喜地用了这几个字。
她回忆起曾经在脑海中灵光一闪的想法:自己是否也曾在精神上犯过错呢?格雷戈里的话萦绕在耳旁,她忽然没有来由地感到神清气爽。她将手里的碗碟放下,用手指轻抚脸颊,就像是在脸上摩挲这种愉快。她走到吓了一跳的儿子身边,欢欢喜喜地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看向他目光深处,默默地抱紧他,然后迅速走出了房间。
她直接向书桌前走去,用发抖的孩子一样的粗笔体写下一封信:
亲爱的詹姆士:
在您的面前,我一向非常自豪。我们两个人到底谁有资格判断
是非呢?非常感谢上帝又一次照亮我的心扉。请您告诉热罗姆,我会放弃离婚。请您转告他……
每一行字句都在一滴滴热泪中流淌。
12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昂图瓦纳被护窗板上的敲击声吵醒了。捡破烂的人叫门没人答应,他一听见传达室的铃声便怀疑出了事。
果不其然,弗吕林大妈死了。最后一次中风的时候,她倒在了床脚下。
雅克赶到时大家正在把老人放到被褥上。那半张着的嘴露出一口黄牙。这情形让他想起那恐怖的场面:啊,对了,在去往土伦的路上,灰马的尸体横陈在那儿……他突然想到,李斯贝特可能会来一次。
两天过去了,她还没有来,其实也不会来。这样也好。他猜不透自己的心思。自从拜访天文台林荫大道之后,他一直在创作一首诗以赞美他爱的人,为她唏嘘不已。不过他并不是真的想要再见到她。
不过,他每天会经过传达室门口十几次,每次都会担忧地往屋内看一眼,但每次放心地往回走时心里并不高兴。
下葬的前一天,他独自在一家饭馆吃晚饭,然后起身回家。自从蒂博先生去了拉菲特别墅区,昂图瓦纳和他只能在小饭馆吃饭。走到传达室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手提箱。他一阵颤抖,额头上满是汗。在闪烁的烛光中,一个孩子跪在了那里。他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两个修女冷漠地抬起头看了看他,不过李斯贝特没有转过头。傍晚的时候刮起了风,就快要下雨了。一股甜腻的热气流淌在整个房间,棺木上的花朵也已经凋谢。雅克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些后悔闯了进来。这副灵柩让他非常难受。旁边的一个修女起身剪烛花,他不再想着李斯贝特,而是想要趁机溜走。
难道李斯贝特已经察觉到他来了,并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在他还没到达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追了上来。雅克听到她走近了,于是转过身来。两个人在楼梯旁昏暗的角落里站着,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透过垂落的面纱,雅克可以看到她在哭泣,她却没发现雅克伸出的双手。他也想陪着流几滴眼泪,但除了烦恼和害怕其他什么都没有。
楼上传来“砰”的一声。雅克怕有人看到他们,于是掏出钥匙开锁。不过由于忙乱和光线昏暗,他一直找不到锁孔。
“会不会是钥匙有问题?”她提醒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这让他心荡神驰。门终于开了,有人正在下楼,她却裹足不前。
“是昂图瓦纳值班。”雅克小声说,敦促她快下决心,脸不由得红了。她大大方方地抬脚走了进去。
关了门开了灯之后,他才发现她已经直奔他们的房间而去,就像以前一样坐在靠背椅上。透过面纱,他看到她双眼已经哭肿了,和以前相比没那么好看了,但这都是因为悲伤引起的。他看到她的一只手用布裹着。他不敢坐下来,脑海中全是她这次回来的凄惨局面。
“天气有些闷热啊,”她说,“估计就快下雨了。”
她挪了挪身子,似乎是在邀请雅克在她旁边挪出的一块地方坐下:这是他的位置。他坐下了,她一句话也没说,面纱也没摘,只稍稍掀起挨着雅克的一角。就像以前一样,她将雅克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但接触到湿漉漉的脸让他心里不太舒服。而且,面纱有一股染料和漆的古怪气味。他有些惊慌失措,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握住了她的手,她失声叫了出来。
“您这是受伤了吗?”
“嗯,这是……瘰疽。”她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有太多的含义:她的痛苦、烦忧、无法排解的情感。她随意地解开包扎,手指露了出来,褶皱、惨白,指甲因为脓疮而掉落,雅克一看就屏住了呼吸,一时天旋地转,就像是她不小心暴露了某个隐秘的部位。由于距离很近,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了他身上。她那陶瓷般光滑的眼睛看向他,就像是在哀求他不要弄疼她。他不顾反胃,想要去吻那长瘰疽的手,希望这样能帮助她痊愈。
不过她站起身,悲伤地裹紧绷带。
“我要回去看看。”她说。
看她神情倦怠,他提议:
“请允许我为你倒杯茶吧?好吗?”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露出了笑容。
“好的。我要去那里祈祷一下,然后返回来。”
他急忙烧水煮茶,然后端到自己的房里。他呆坐在椅子上,李斯贝特还没有回来。
他此时盼望她能再回来,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但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为什么不再来了呢?他不敢去叫她,不敢和弗吕林大妈争她。不过她还在等待什么,为什么不再回来了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偶尔起身走过去摸摸茶壶。等到茶凉了,他已经找不出什么理由再站起来,只好坐着一动不动。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闪电钻了进来,鞭打着他的神经。难道她真的不会再来了吗?他感到有些麻木、悲惨——甚至想要死。
一阵轻微的隆隆声传来。“砰”!这是茶壶炸开了!太好了!茶水像雨水一样滑落,轻拍着百叶窗。李斯贝特被淋湿了,水珠从脸颊和面纱上滑落。隔着的面纱开始变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就像是新娘的珠罗纱一样白得透明……
雅克被吓了一跳:她在椅子上坐下后,重新将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
“亲爱的宝贝,你已经睡着了吗?”
她从未这样称呼过他。他在半梦半醒中,只见她取下面纱,让他看到了李斯贝特那张真实的脸,虽然看起来是模糊扭曲的。她动了动肩膀,好像是累了。
“就是现在,”她说,“叔叔说他会娶我。”
她低垂着头。难道她在哭泣?她的声音幽怨,但在极力控制自己。谁又能猜到她怎么看待这新的前途呢?是悲还是喜?
雅克没有想太远,他反倒希望看到她不幸,就像此时此刻,他怜悯她的身世,并从中得到安慰。他抱住她,越抱越紧,似乎想要融化在她的身体内一样。她在寻找他的唇,贪婪地亲吻着。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激动的感觉。当然,她已经解除了束缚以便雅克的手能更自由自在地在她身上游移。
“就让我们一起为弗吕林大妈祈祷吧。”她低声说。
他根本没想笑,也几乎相信了自己真的是在祈祷。要知道,在抚摸每一寸肌肤时,他的心里是那么热情而富有诚意。
她突然颤抖着挣脱了。他误以为是自己碰到了长瘰疽的手,或者是她想要逃跑。不过她只往前走了一步去关灯,然后重新回到他身边。但是耳畔飘来一句:“亲爱的宝贝!”紧接着,一张滑嫩的嘴再次寻找他的嘴,纤细瘦弱的手指在解开他的衣服……
一阵雷声把他从梦中惊醒。雨水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拍打,发出“啪啪”的声响。李斯贝特……她去了哪里?乌黑的夜晚,雅克独自呆坐在杂乱不堪的长靠背椅上。他想起身去找她,想用肘部支撑起身体,但最终还是抵抗不住睡意的侵袭,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经完全亮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桌子上的茶壶,然后还有他的外套,被揉成一团丢在地板上。他想起来了,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很快有了一种难以控制的欲望,那就是要脱掉身上的衣服,用水洗干净汗湿的身体。在他看来,用凉水冲澡就像是在接受洗礼。他湿漉漉地在房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弯弯腰,一会儿摸摸自己健壮的大腿和柔嫩的肌肤,把裸露的快意引起的羞耻感全都抛诸脑后。
镜子照出他矫健的身姿,长久以来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观赏自己身体的特征。想到自己的意乱神迷,他只是耸耸肩,莞尔一笑。“这是毛孩子干的傻事。”他在想:这一篇章总算是合上了,就像长久以来被认识,却始终用得不是地方的力气,这下终于找到了真正用力的地方。他没有仔细回想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可能连李斯贝特也不会想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灵魂和肉体都得到了净化。与其说他内心发现了什么,不如说他感到恢复了往日的平衡。这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在恢复健康以后变得神清气爽,一点也不稀奇。
他赤裸着身体溜到前厅,只将套房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缝。他相信在传达室幽暗的环境中看到了李斯贝特正戴着面纱跪在那里,就像昨天傍晚时分看到的那样。有几个人站在楼梯上,在给便门挂黑纱。他想起九点要举行落葬仪式,于是迅速穿上衣服,就像是在准备过节。这个早上,他觉得所有的活动都是一种享受。
蒂博先生特地从拉菲特别墅区赶了回来,找到他时,他已经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父亲身边,跟着送葬的队伍走。在教堂,他站在队列中,站在这些不了解内情的人们当中,心情还算平静,以一个主人的心态想了想李斯贝特的手。
传达室内始终见不到一个人。雅克一直在等着李斯贝特归来,没有细想这种焦急的等候蕴藏着什么欲望。
四点钟,门外有人按铃,他急忙跑上去开门:原来是他的拉丁文老师!他已经忘了今天他会来给自己补课。
他三心二意地听着关于贺拉斯作品的讲解,这时候又有人按铃了。这次是她。她走进大门后一眼就看到敞开的房门,以及老师趴在桌子上的背影。这一刻,他们四目相望询问对方。雅克怎么也没想到她是来向他辞行的,下午六点,她将乘坐火车出发。她不敢开口说,微微颤抖了一下,眨巴着眼睛,将那只长瘰疽的手举到嘴边,给了他一个简短的飞吻,就像火车要永远将她带走一样,然后一转身走了。
补课的拉丁文老师继续讲解他的句子:
“绯红色相当于有人呈现出绯红色。你能把两者细微的差别找出来吗?”
雅克淡淡一笑,好像真能分出差别似的。其实他是在想,李斯贝特过一会儿还会来找他。透过前厅昏暗的光线,他仿佛又看到了她掀开面纱后的面孔和那个吻,就像是她用裹着绷带的手指把它们
从嘴唇上拉出来抛给他一样。
“接着念。”拉丁文教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