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灰色笔记本

蒂博一家 加尔 第1页,共2页

1

在沃吉拉路街角处。蒂博父子顺着学校的楼房向前走着,一路无话。就在这个时候蒂博先生首先停住了。

“嗯,这次,昂图瓦纳,怎么说呢,就是这次,真的是有些过头了!”

旁边的年轻人什么话都没说。

学校大门紧闭。今天是星期天,更何况现在还是晚上九点。守卫的门房稍微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您知道我弟弟现在去哪里了吗?”昂图瓦纳大声问道。

那一位眨着眼睛。

蒂博先生跺着脚。

“你把那个比诺神父找过来。”

门房把这二位带到了会客厅,从口袋里取出支蜡烛,将灯点亮了。过了一阵子,怒气冲冲的蒂博先生瘫坐在椅子里,嗫嚅着叨咕着:

“这次,看吧,哎,就是这次啊!”

“恕我冒昧,先生。”就在刚刚不久悄悄进来的比诺神父说道。他身材不高,只有将腰板挺起来才能勉强把手搭在昂图瓦纳的肩上。

“你好,年轻人!出了什么状况?”

“我弟弟现在人在哪儿?”

“雅克吗?”

“今天他一整天都没在家!”蒂博先生大声嚷嚷道,这个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

“可是他还能去哪儿啊?”神父说,并没感到多么吃惊。

“他就是在这儿呢!他在你们这里关禁闭!”

神父把两只手插到了腰带下:

“雅克没有被关禁闭。”

“怎么?”

“雅克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在学校露过面。”

事件变得有些离奇了。昂图瓦纳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神父。蒂博先生耸了一下肩膀,将臃肿的脸转向神父,他的眼皮看起来总是沉重得抬不起来!

“昨天雅克还跟我们说,他得关上四个来钟头的禁闭。今天早起,他和往常一样出了家门。大概十一点钟的样子,我们正好去望弥撒,那个点他应该已经到家了:家里他只找到了做饭的阿姨,跟她说中午不用等他回家吃饭了,因为他要进行八个小时的禁闭,并非只有四小时。”

“简直就是瞎说。”神父说。

“到了晚上我不得不离开家,”蒂博先生继续往下讲,“将我编写的专题文章交到《两大陆评论》杂志社那里去。经理款待了我,直到晚饭时间我才回到家,那个时候雅克都还没有回来。晚上八点半了我也没见他一点影子,我开始担心了,派人去找昂图瓦纳,他正好在医院里执勤。之后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神父将嘴唇紧紧地闭着,蒂博先生微睁着眼睛,眼神里的光芒直直地刺向神父和他的儿子。

“你看呢,昂图瓦纳?”

“哦,父亲,”他说,“如果这次出逃真的是事先有预谋的话,那么就把其他的意外情况全都排除了。”

他的这种态度倒让人冷静了些。蒂博先生随手拿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他整个脑袋都在飞快地寻觅着各种蛛丝马迹;但是他臃肿的脸已经将整个脑袋挤得没有可以活动的空间,显得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照这样来看,”他重复着说道,“应该怎么搞才好呢?”

昂图瓦纳静思不语。

“看来今天晚上是没什么办法了,只能等等看吧。”

很明显也只有这样了,但是,明摆着这件事情不能这样强行解决,想起后天就要在布鲁塞尔举行的道德学代表大会,他已被邀请去主持法语组,于是怒火腾地上来了。他一下站起身来。

“我要报警,让警察出动去把他找回来!”他大声嚷道,“毕竟法国还是有警察的吧?难道做了坏事的人他们都逮不着吗?”

礼服耷拉在肚子的两边,下巴那儿的皱纹一直都紧绷在领子那里,整个下巴朝前一拱一拱的,像极了一匹拉紧了辔头的马。

“啊,这个臭小子,”他想着,“万一他要是被火车撞死呢!”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又都平复了下来:他不久就要站在大会上讲话,或许还能成为副主席……但是与此同时他又看见了那个浑小子躺在担架上;之后在灯烛通明的教堂内,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一位不幸父亲丧失爱子的伤痛,还有人们对他的同情……这让他感到万分羞愧。

“要这样心绪不宁地度过整晚!”他拉高音调说道,“这简直是酷刑,神父,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讲,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这样熬实在是太残酷了。”他向门口走了过去。神父将手从腰带下面拿了出来。

“对不起。”他垂下眼帘。

室内的灯光映亮了他的脑门儿,眼睛被额前乌黑的头发遮挡了一半,狡黠的脸庞被灯光照射得一览无余,脸形从上到下越来越窄,两块三角形状的红晕染在了脸颊边。

“我们本来有些犹豫不定在今天晚上告诉你们这件事是不是合适,关于你们家孩子的一些事情——可是就是最近的一些——让人感到有些遗憾……总而言之,我们感觉,这其中应该是有一些预兆……如果您可以稍做停留的话,先生……”

皮卡第方言的口音更渲染了他的踟蹰,蒂博先生没有说什么,又坐回到了椅子上,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身上一般,紧锁眉头。

神父继续说:“先生,近期我们观察到您的孩子犯了一些很严重的错误……性质非常严重……我们甚至以退学作为威胁。啊,当然也只是吓唬吓唬他。他半点都没有跟您提及吗?”

“您难道不晓得他有多会撒谎吗?就像平时那样,他什么都没有和我讲。”

“小孩子虽然犯了些比较严重的错误,可是他本性还是很好的。”神父继而又讲,“我们一致认为,就这一次的错误,只是由于一时的冲动和意志有些不坚定才会这样的:只是因为受到了某些坏孩子的影响而已。哎,在一般的国立中学,这样的人有很多的……”

蒂博先生有些不安了,瞧了一眼神父。

“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星期四那天……”他思考了片刻,然后又用十分快乐的口气说道,“不对,对不起,是前天,对,是星期五那天,就在周五早上去上自习的时候,还没到中午,当我们去自习室,和平时一样……”他对着昂图瓦纳眨了一下眼睛,“当我们转动门把手的时候,门被紧紧锁死了,我们使了很大劲儿才把它打开。

“刚进去,就看见了雅克,我们让他坐的地方正对着门口。我们朝着他走了过去,将他桌子上的字典挪开,被我们一下逮了个现行!我们把那本书拿在手里,那是一部翻译过来的意大利小说,作者是谁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书的名字:《巉岩上的处女》。”

“真的是太不像话了!”蒂博先生叫嚷着。

“孩子尴尬的神色里貌似还隐藏了些其他的事情,我们已经很有经验了。吃饭的时间到了,钟声响起,我们让老师领着孩子们去餐厅,当学生们全都走了之后,我们把雅克书桌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里藏匿了另外两本书,卢梭的《忏悔录》;更要不得的是,请见谅先生,还有一本十分下流龌龊的小说——《穆雷神父的过失》。”

“啊,这个臭小子!”

“我们打算关上书桌的时候,忽然脑子一转,将手往课本后面一摸,翻出了一个灰色的笔记本,刚一瞧没什么东西,可是打开仔细一看,我们大概看了刚开始几页……”神父用一种十分活跃而没有一点温柔的眼神看着这两人,“我们可算是知道了。马上将这个东西放在了一个相对保险的地方,等到午休的时候,我们拿出来查看。这几本书可以算得上做工精致了,就在书脊和书页里标着一个名字的开头字母,而那本灰色的笔记本,是一个很重要的物证,这是用来双方相互通信的笔记本,上面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字体:雅克本人的和另外一个人的,另外那个人的字我们不熟悉,是以一个大写的‘d’为名字的。”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讲道,“这个本子里面的一些沟通语气和内容让人对这种友谊是何性质非常肯定。先生,刚开始,我们还曾一度以为这种隽秀的字体出自一位姑娘之手,抑或是一位女人之手……到最终,我们查看了具体的内容,才晓得,这种没见过的字是来自雅克的一个同学,并不是我们这里的学生。上帝保佑,那是一个男孩子,肯定是雅克以前的同学。为了印证我们的猜测,就在当天我们去询问了为人刚正不阿的学监基亚尔先生,”他转身对着昂图瓦纳说道,“他做事从不讲什么情面,对于寄宿生的一些伎俩他也特别清楚。整件事情没多久就水落石出了。签名为‘d’的那个是个男孩子,名叫丰塔南,达尼埃尔·德·丰塔南,是一个上三年级的捣蛋鬼,是雅克的同学。”

“丰塔南!很好!”昂图瓦纳大声说道,“你知道的,父亲,就是那个整个夏天住在拉菲特别墅区的,离那片森林很近的那一家人是吧?就是,就是,自打入冬以来,每次晚上回家的时候,都能看到雅克坐在家里看诗集,应该就是这个丰塔南借给他的。”

“什么?借书?你怎么没有早点跟我说?”

“我看没什么。”昂图瓦纳答道,眼睛直直地盯着神父,好像就要和他对着干一样。忽然,一抹笑容一闪而过,将他专心思索的面庞一下映亮。“这是维克多·雨果的诗集,”他接着说道,“还有拉马丁的诗集。我把他的灯给没收了,逼他去睡觉。”

神父开始没说什么,不久之后忽然讲道:

“有一点是:这个丰塔南是个新教徒。”

“我知道这个。”蒂博先生有些难受地嚷道。

“只不过是一个很好的学生,”神父转脸又说道,试图想要说明他没有任何的偏倚,“基亚尔先生告诉我们:‘这个孩子已经不小了,看起来也很正经,但是却欺骗家里人!他母亲看起来也是一个很严谨的人。”

“哦,他母亲……”蒂博先生打断了他的话接着往下说,“虽然有些人看起来很正派,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神父有些影射意味地说道:“没人不明白新教徒的正派背后暗藏着的是什么!”

“他那父亲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在别墅区那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想过去招待他们家的,能打个招呼就已经很好啦。啊,你弟弟完全可以显摆显摆,他是多会挑选朋友的!”

“不管怎么说,”神父继续说,“当我们从中学回来之后就完全明白了。我们正打算把学校的风气好好整治整治,就在昨天,也就是星期六,自习刚刚开始,雅克这个小家伙就闯进了办公室里。真是活脱脱地闯进来的。他整张脸都刷白刷白的,牙齿咬得紧紧的。他刚闯进门,也没问一句,直接朝着我们大声嚷嚷起来:‘有人把我的书和信全都给偷了!’……我们对他说,他这样径直闯进来是很没有礼貌的事情,但是他完全没听到。他的眼神无比澄明,气得发昏,他扯着嗓子大声吼道:‘是你们把我的笔记本偷了,就是你们这些人!’”神父傻傻笑着做着补充说明,“他甚至威胁我们说,‘如果你们胆敢拿走我的笔记本偷看,我就要自杀!’我们尽量保持镇定来对待他的这种行为。他根本就没有给我们可以说话的机会。‘我的笔记本在哪里?还给我,不然我就把这里的所有东西全都砸烂。’我们还没来得及拦他,他就已经把办公桌上一个水晶镇纸——你瞧见过吧,昂图瓦纳?那是去皮德多姆的时候以前的学生带过来的纪念品——他直接朝着炉边的大理石上面砸过去。这些都还算了,”神父赶紧又填了两句,来回答蒂博先生模糊的手势,“我们之所以会把这些细节全都告知与你们,是想要告诉你们一点,你们心中那个可爱的孩子已经冲动到了什么地步。他在地上打滚不肯起来,真的就像是一个精神病人发病一样。我们只好把他抓住,将他搡到平时背书的小房子里,就是和我们办公室连着的那一间,上了两把锁。”

“啊,”蒂博先生举起拳头讲道,“这几天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您去问问昂图瓦纳吧,我们还从来没瞧见过他因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不开心的事情会发如此大的火气呢,必须让他才是。他的脸都涨红了,简直都快背过气了!”

“这个嘛,但凡是蒂博家的人脾气都很不好。”昂图瓦纳不以为然地说道,神父只能讨好地笑着。

比诺神父继续又往下说:“一个小时之后,当我们想放他出来的时候,他就坐在桌子的旁边,两只手支着头,用那种恶狠狠的眼光看着我们,眼睛里一滴泪水都没有。我们要求他向我们道歉,他理都没理我们。他跟着我们回到办公室,头发看起来有些乱,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地面,神情十分固执。我们对他说把地上那些镇纸的碎片拾起来,却还是不能让他说句话。之后我们便把他带到了礼拜堂里,只留下他和上帝独处几个小时。之后我走过去,跪在他的身边,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感觉到他可能哭过了,但是整个礼堂的光线十分暗,我们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我们轻声将祷告文读了十来段,之后我们对他进行说教,对他说,一个品行很坏的孩子把他的善良纯洁给污染了,这会让他父亲十分烦扰。他把手臂环抱在胸前,挺起身子抬起头,眼睛瞧着祭坛,对于我们这番话好像一点都不屑。看见他这副态度,我们让他回自修室。他在椅子上一直静坐着,呆呆地直到晚上,手臂始终都没有放下来过,书本一页都没有翻开。他这种态度让我们没有再想去搭理。和平时一样,大概七点钟的样子,他走了——也没有过来和我们打声招呼。”

“整个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先生。”神父总结道,眼里还闪现着兴奋的光彩,“为了将这些情况告知于您,我们想等通知能够下达,中学学监对那名叫丰塔南的坏小子进行惩处,直接退学,这是自然的。可是看到您今晚这么不安……”

“神父先生,”蒂博先生把他的话打断,就像是刚刚跑完一大段路似的,“我很惊讶,我应该对您提吗?当我想到这种性子还能给我们做出什么更料想不到的事情时……我感觉很惊讶。”他一个劲儿地反复说道,嗓子发出的声响就好像是在深思时才有的响动,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他一点都不动,脑袋向前耷拉着,手定在那里几乎察觉不出是否在颤抖,只是满是花白胡须的下嘴唇和一撮山羊胡子轻微晃动着,他眼皮低垂着就像是在熟睡。

“浑蛋!”他突然大声嚷了起来,下颌微微向前,就在这个时候犀利的眼神猛地射出一道光来,这足够说明一点,误以为他长时期处于死气沉沉的状态是完全错误的。他再一次把眼睛闭上了,昂图瓦纳把身体扭转过去,年轻人并没有立刻回他;他捋着自己的胡子,紧锁眉头,眼睛只瞧着地面说道:

“我要去医院,省得第二天找我麻烦,但凡得空我就去找这个丰塔南好好问问。”

“得空了?”蒂博先生毫无表情地重复一句。他站起身,“这些日子我会整晚都睡不着觉。”他叹了一下气,朝门口走了过去。

神父跟随在他后面。在门口那里,大胖子朝着神父伸出了肥大而无力的手。“我感觉不可思议。”他感叹地说道,并没有把眼睛睁开。

“我们去向上帝祷告,请求它来帮助我们。”比诺神父绅士地说道。

父子两个人一路无话。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已经没有了半点风的气息,整个夜晚宁静而安详。现在正好是五月上旬。

蒂博先生对这个逃走的小子很挂心:“他如果在外面的话应该不会感觉到特别冷。”由于情绪有些波动这让他有些脚软。他不再往前走,眼神落在了他的儿子身上。他十分得意他的大儿子,他以有这个儿子为荣;尤其是今天这个晚上特别欣赏他,因为对于小儿子表现出来的这种行为特别厌恶,也因此增加了对小儿子的厌恶。并不是说他不爱他这个儿子,但凡雅克能够满足他的这种引以为豪的心理,就足够唤醒他的怜爱之情;但是他的小儿子所做出的种种荒唐事情总是能够刺激到他最为灵敏的自尊心。

“但愿发生的所有事情不会太过难堪!”他低声地自语道。他朝着昂图瓦纳走过去,声音都有些变了:“如果今晚你不去值班我就很开心了。”他因为自己无意间将自己的想法泄露了出去而感到有些窘迫。听到这话他的大儿子感觉更窘迫了,没有回应。

“昂图瓦纳……要是今天晚上你能陪在我旁边我就真的很开心了,我的孩子。”蒂博先生嘟囔着说,估计这都是从来没有的事,第一次他把他孩子的手臂挽了起来。

2

周末这天,丰塔南太太正午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有一张她孩子留在客厅的小字条。

她问贞妮:“达尼埃尔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去贝尔蒂埃家吃午饭,他回家的时候你没在家吗?”

“达尼埃尔?”贞妮几乎都把身子贴在了地上,试图想要抓住那只缩在椅子底下的小狗。她还没容得站起身。“不在,”她说道,“我没瞧见他在!”她一下就将皮斯抓住了,欢快地跳回了自己的房间里,百般温柔对待这只小家伙。

午饭时间她从房间里出来了:

“我的头有些疼。肚子不怎么饿,想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躺一下。”

丰塔南太太扶她躺在床上,把窗帘全都拉了起来。贞妮用被子蒙住自己,但就是不能入睡。已经过去好几个钟头了。白天的时候,丰塔南太太有很多次把自己有些凉的手贴在这孩子的额头那里。到了晚上,在兴奋与忐忑之间,孩子有些不行了,一下将母亲的手拉住,亲吻着她的手背,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孩子,你兴奋过度了……你应该有些发热。”

七点的钟敲过了,之后便是八点的钟声响了起来。丰塔南太太想和儿子一起吃晚饭。达尼埃尔以前从来没有一声不吭就不回来吃晚饭的,特别是在周末的时候绝对不会扔下母亲和妹妹两个人独自吃晚餐的。丰塔南太太将手臂支在阳台的边上。夕阳下的傍晚如此安宁。顺着天文台那边两旁的树望过去,很少有人从那边经过。在层层树丛中间,夜幕正浓。在亮起的路灯映衬下,有很多次她都误以为是达尼埃尔回来了。卢森堡公园那里已经响起了铜锣鼓的声音。

栅栏的门早已经关闭了。夜色笼罩了大地。

她拿起帽子戴在头上,径直去了贝尔蒂埃家:就在前一天他们一家已经去了乡下,达尼埃尔在编瞎话!

丰塔南太太嘴里没什么实话,可是对于达尼埃尔来说,她的心肝宝贝竟然也说谎,这是达尼埃尔第一次说谎!刚刚只有十四岁就学会了撒谎吗?

贞妮还没有入睡:她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地听着所有的响动;她轻声地唤着她母亲:

“达尼埃尔呢?”

“他已经睡下了。他以为你已经睡了,就没有再惊动你。”她声音平静而没有半点波澜。何苦还让孩子担心呢?

夜色渐浓,丰塔南太太把过道的门打开了一条小的缝隙,她想这样就能够听到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回来,之后她坐在了扶手椅上。

一整夜过去了,清晨的一抹曙光悄悄地射进了房子。门外有人按门铃。丰塔南太太一个箭步奔过去,她是想去前厅开门,可是这是一位留着小胡子的陌生小伙子……什么事?

昂图瓦纳自报家门,他原本想要在开学之初见一见他。

“这样啊,只是不凑巧的是……我家孩子今早不待客。”

昂图瓦纳的肢体语言表现出了吃惊:

“很抱歉我还是坚持我的态度,太太……我亲弟弟就是您家小孩儿很好的玩伴,只是他昨天就消失不见了,我们很担心。”

“不见了?”她放在白色纱巾包裹着的脑袋上的手一瞬间颤动了一下。她将客厅的房门打开,随之昂图瓦纳尾随着走了进来。

“达尼埃尔昨儿也没着家,先生,其实我心里也很着急。”她的头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就在这个时候抬起头,又补充了一句,“恰巧是这个时候,我丈夫现在人没有在巴黎。”

这位女士的脸上闪现出淳朴、诚实的表情来,这是昂图瓦纳之前从来没有瞧见过的。她独守了一整个晚上,焦躁不安,这在年轻人看来,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坦率的表情,表情的变换就像是天空中彩色的云朵一样变幻无常。两个人相互看了对方很久,却也没有看清楚。两个人都只是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昂图瓦纳像警察一样从床上弹下来。他感觉雅克的出逃并没有什么,只是他内心有一种想法驱动着他很想来看一下“另外一个”小共犯。可是貌似如今事情有些不那么简单了,还不如说他感到越来越有意思。自从整件事发生以来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他眼神有些忧郁,方方正正的胡须下面,下嘴唇始终被牙齿咬着不松。

“您家小孩儿是昨天几点从家里出走的?”他问。

“挺早的,可是他不一会儿就又回家了啊……”

“啊!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的样子吧?”

“差不多。”

“和我们的雅克一样!看起来他们这次是一起出走的。”他说了自己的论断,口气简练,有些开心。

就在这个时候,半开的门一下全都打开了,一个外衣也没披一件的孩子不小心摔倒在地上。丰塔南太太惊声大叫了一句。昂图瓦纳这个时候把这位摔倒的小孩儿扶了起来,双手将孩子揽在怀里,顺着丰塔南太太的指引,将小姑娘抱到房间的床上。

“您不用插手了太太,这里有我,我是一位医生,请拿些凉水过来,您家里有乙醚吗?”过了没多久,贞妮醒了,她母亲瞧着她笑,可是孩子的眼神依旧木讷。

“好了,可以了,应该不会有事了,”昂图瓦纳说,“现在马上让她睡觉。”“能听得到吗?亲爱的。”丰塔南太太轻声说道,手本来是放在小姑娘略微有些出汗的额头上的,这个时候滑到了眼睛那里,将眼皮轻轻盖住。

两个人各自站在床的两面,动也不动。乙醚很容易散发开来,这让整间屋子全都是这种味道。昂图瓦纳先是看着那双心醉的双手和延展开去的手臂,之后,又将眼神悄悄放在丰塔南太太包在头上快要滑下来的纱巾上面,她一头金色的长发,可是里面已经掺杂了几根银丝,她看起来有四十岁上下的样子,虽然个人气质和感情变化的无常还是属于一个少妇的。

贞妮看样子是已经快睡着了,丰塔南太太将放在孩子眼睛那里的手抽了回去。两个人悄声地离开了,将门半掩着,转过身来对年轻人说道:

“谢谢你。”

将手伸了出去,用男人的方式,以致昂图瓦纳迎合上去,却不敢亲吻一下那双手。

“这个孩子神经太过敏感,”她解释说,“她大概是听到了狗在叫,认为是哥哥回家了,所以就跑了出来,从昨天早上,她就开始难受,已经烧了一整夜了。”

两个人坐了下来。丰塔南太太从内衣里把她家叛逃的孩子胡乱写的字条拿了出来,拿给昂图瓦纳看。她和其他人处事,总是凭第一感觉判断,她从第一眼便感觉这个年轻人可以信任。这样的脸庞,她心里揣度着:“是不太能够做得出什么恶劣下流的事情的。”他头发有型,脸上的胡须多又密,深褐色的发色之间,一双眼睛十分有神,额头白皙方正,勾勒出了他整个容颜。他把信叠好还给了她,就好像是他在想着信里刚刚看过的东西,可事实上他在想着聊点什么比较好。

“依照我来看,”他婉转地说道,“他们两个人的出逃与实际的事情之间是有关联的,只是很凑巧,他们的这种友情,让老师瞧出来了。”

“瞧出来了?”

“是啊,就是在一个小本子里发现了两个人写的信。”

“两个人写的信?”

“他们两个人在上课的时候相互通信。这样来看,信里的内容不一般。”他没有再看她,“这样来说,这两个犯了错的孩子可能会被勒令退学。”

“犯了错的人?这在我看来,实在看不出来这有什么错的,相互写信也会有错?”

“这样来想,信里的口气有些……”

“信里的口气?”她有些搞不懂。

她十分憨厚,并没有留心观察到昂图瓦纳的情绪开始变得有些躁动不安。她忽然摇了一下头:“所有的这一切全都扯不到一起,先生。”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这样来看他们两个人之间好像徒生了一层什么,开始变得有些远了。她站起身来:“退一步讲,就算是两个人想要跑到什么其他的地方去,也是有这个可能性的;即便达尼埃尔之前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这个……”

“蒂博。”

“蒂博?”她有些诧异地说道,还没有把她的话讲完,“看,真是怪了,我女儿昨天夜里说梦话叫的就是这个名字。”

“她之前应该听她哥哥提起过这个名字。”

“不是的,我和您讲,达尼埃尔之前从来没有提过。”

“那她又是从哪里听到的呢?”

“噢,”她说道,“像是这种现象很常见!”

“什么现象?”

她立在那里,神色十分严峻,有些漫不经心:

“臆想现象。”

她对这种事情的解释和语气对于他而言闻所未闻,年轻人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她。丰塔南太太的脸庞不仅严肃,而且焕发着光彩,嘴角隐藏着一个信徒才有的笑容,对于这种事,信徒经常习惯性地挑衅着别人的质疑。

两个人又默不作声了。昂图瓦纳脑袋里闪现出了一个想法,那种精神气儿又回过神来了。

“很抱歉,太太,您刚刚是和我说,您的女儿夜里喊出了我弟弟的名字?昨天一整天她都烧得一塌糊涂?您儿子有什么话不会都对您的女儿讲吧?”

丰塔南太太态度和蔼地回道:“先生,这个倒是不用质疑,如果您对我的孩子们有所熟悉的话,就会知道他们如何待我。他们兄妹两人向来什么都会对我讲的……”她一下停住了:就在刚刚达尼埃尔的行为已经否定了这句话。“但是,”她转脸又说道,言语里夹杂了些傲气,与此同时转身走向了门口,“如果贞妮还没睡着,您可以过去问一下她一些事情。”

小姑娘眼睛睁着,将滑嫩的脸庞倚靠在枕头上,整个脸都已经红透了。双手拥着小狗,它那乌黑的嘴沿着床边划过。

“贞妮,这位是蒂博先生,你晓得的,这是达尼埃尔一位好朋友的亲哥哥。”

孩子瞧了一眼这位不速之客,眼神里闪现出了一丝警备。昂图瓦纳走到床边,握住小姑娘的手腕,另外一只手将怀里的怀表拿了出来。

“跳得还有些过快。”他说完,为她把脉,这一系列动作之下,他有一种满足感悄然而生。

“她多大啦?”

“就快十三岁了。”

“真的?我还真是看不出。原则上讲,一定要坚守着随时察看寒热的起伏,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忧。”他笑着看着小姑娘,之后离床稍远一些,换成另外一种口气说道,“你见过我弟弟吗,小姐?他叫雅克·蒂博。”

她微微皱眉,以示否定。

“真的?你哥哥从来没有对你提及他的好朋友?”

“一次都没有。”她说。

“但是,”丰塔南太太语气坚定地说道,“就在昨天夜里,你回想回想,当我把你叫醒的时候,你说你梦到很多人都在追赶达尼埃尔和他的朋友蒂博。我确定你说的就是这个名字,蒂博。”

小姑娘好像在努力地想,但最后她说道:

“我不知道这个人。”

“小姐,”昂图瓦纳很久没有说话,忽然说道,“我过来这边是想问你母亲一个细节的,她回想不起来了,这是为找到你哥哥所必须要知道的事情。他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我不晓得。”

“昨天早上的时候你没有见过他吗?”

“见是见了,只是在吃早饭那会儿,他都还没有把衣服穿好。”她转身看向母亲,“你只须去瞧瞧他柜子里少了哪些衣服,不就全都清楚了?”

“另外还有,小姐,这件事十分紧要,你哥把信放在家的时候具体是几点?九点,十点,还是十一点?那个时候你母亲不在,有些不确定……”

“我不清楚。”

他能听得出贞妮有些生气了。

“这样,”他有些灰心地摆了一下手说道,“要这样我们就很不容易找到他去哪儿了。”

“等一下,”她抬手抓住他说道,“十点五十分。”

“确定吗?你确定?”

“是。”

“当他和你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你看表了吗?”

“没。可是那个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想要找一些面包屑,打算画画,就在这个时候我哥哥回了家,我听到闷响,相当于看到他了。”

“嗯,很好。”他想了想,何苦再这么折腾这么个小姑娘呢?他的想法是错的,她也什么都不清楚,“现在,”他接着往下说,换成了医生的角色,“被子盖好,好好睡一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放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笑了一下,“安心睡吧,等你醒了,你哥哥也就回来啦!”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无法忘记这双小眼睛里闪现出的一切:对于这些所谓的宽慰完全无视,内心非常不安,如此境况下表现出这样的情绪,让人看了就感觉很难过,他不禁耷拉下了眼帘。

“您是对的,太太,”刚回到客厅,他就说道,“这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她也很难受,可是她却什么都不知情。”

“她不知情,”丰塔南太太把年轻人的话重复了一遍,静静思考着,“可是她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

“什么?她的回答,正好相反的是……”

“是我,她刚才说的……”她语气缓慢地说道,“可能是我在身边的缘故……我有一种感觉……我不晓得怎么说……”她一屁股坐了下来,又忽地站起,脸上流露出一点不安的神情。突然她嚷嚷着说道:“她是知道的,现在我很确定!我还感觉到,她是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就在昂图瓦纳走后不久,她原本想遵从他的想法去拜访一下学监基亚尔先生的,可是却特别想要了解一些东西,于是她先去翻看了《巴黎名人录》:

蒂博(奥斯卡-玛丽)——荣誉团的尊贵骑士——曾任厄尔的议员——儿童道德教育联盟副主席。社会防犯罪事业协会创建者和经理——巴黎教区天主教慈善事业部司库——大学路(六区)四号乙。

3

就在年轻人走后两个多小时,丰塔南太太来到了学监的办公室,她从学监那里出来之后心里像火烧一样,不知道自己应该找谁去诉说,第一个就想到了蒂博先生,可是本能告诉她不能这么做,但是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和一些时候一样,刺激的好奇和一种掺和了勇敢因子的决心驱动着她向前。

蒂博家此时正在进行家庭会议。比诺神父早就到了大学路这边,比韦卡尔神父还要早一些,他是巴黎大主教的一位身份特殊的秘书,蒂博先生的精神导师和好朋友,刚刚接到通知。

书桌前面坐着蒂博先生,看样子是要主持整个会议过程。很显然他没怎么睡好,脸色比平日里更显苍白。他左边坐着他的秘书——沙斯勒先生,戴着眼镜,有着灰白汗毛的小矮人。昂图瓦纳自己站在那里思考着什么,将身子倚靠在桌子旁边。就连“小姐”也是到会的,即便家务很多,她的披肩也是那种黑梅里诺斯的料子,集中精神,一声不吭,将身子斜倚在椅子的边缘,略微灰色的头发披散在发黄的前额上,一双小眼睛转来转去,从一个神父身上换到另一个人那里。这二位就坐在火炉旁边的两个高坐背的椅子上。

昂图瓦纳把之前听到的东西说完之后,蒂博先生只剩下叹气声了。他看见四周的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便稍许宽慰了些,想把自己内心的感受生动地展现出来,个别字句让他十分激动。可是在会的有他的精神导师,这让他开始自我省察:对于这个出走的孩子他尽到了一位父亲应尽的职责了吗?他有些愧对。他的精神有些游离开来:希望这个没正经的臭小子一切平安!

“就像是丰塔南家那样的坏小子,”他转身站起来怒吼着说道,“就不应该把他送进监狱里改造吗?怎么能放任我家的孩子去受到这样的污染?”他把手背在身后,眼皮耷拉着,来来回回地在桌子后面走。即便嘴上没说什么,可是一想到他没办法去参加代表大会便让他十分暴躁。“对于青少年的一些问题的研究我已经有二十多年经验了,我以各种方式进行着抗争,比如组织防罪协会、印发宣传小册子,以及每届代表大会上的报告!甚至做得多很多!”他把身子转过去看向两个神父,“在克卢伊的少年教养院里我建造了十分特殊的一栋楼,与孤儿不同的是,那里是专门为犯罪儿童特别开辟的,在那里能够拥有特殊的照料吗?哎,我讲的东西有些让人难以接受:这栋楼经常是没人住的!这难道要我去逼迫那些为人父母的强行将他们的孩子囚禁在那里面吗?我费尽心力地想让国家教育系统去关注这一行为,但是,”他无奈地耸了一下肩膀,蹭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用最后一句为自己的言论做一结尾,“难道说不信仰上帝的学校里的各位先生女士会在意整个社会是否康健吗?”

就在这个时候,仆人将一张名片拿了过来。

“她,过来这边了?”他旋即转脸对仆人说道,“她想做什么?”他这么对仆人说,还没等仆人回答转而又说道,“昂图瓦纳,你过去瞧瞧。”“你是一定得见她的。”昂图瓦纳瞧了一眼名片说道。

蒂博先生就要怒发冲冠了,可是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转脸对两个神父说道:

“是丰塔南太太!这应该怎么弄,先生们?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对于女人是不能不顾及基本的礼貌的吧?毕竟这是一位母亲啊!”

“什么?母亲!”沙斯勒先生小声叨咕,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

言自语。

蒂博先生忽而说道:“有请这位太太到里面来吧。”

当仆人将客人带进屋里的时候,他挺身站了起来,礼貌性地做出回应。

丰塔南太太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她站在门口踟蹰了片刻,时间短到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之后面向小姐走了过来一点。那位早已离开了椅子,面带惊异的眼光上下瞧着这个新女信徒;她之前眼神里藏匿着的无神早已经不见了踪影,这让人感觉她不再是一只山羊,而更像是一只老母鸡。

“不用介绍,这位应该就是蒂博太太吧?”丰塔南太太低声地说道。

“不是的,太太,”昂图瓦纳连忙说道,“这位是韦兹小姐,她与我们一起走过了十四年的光景——自从母亲走了之后——就是她将我弟和我两个人抚养长大。”

蒂博先生按次序把屋里的男人一一做了介绍。

“先生,很抱歉搅扰了。”丰塔南太太说,对于看向她的眼神感到有些局促,可是依然感觉自在得意,“以我来看,自打今天早上……我们的难题都是一样的,先生,我有一个想法,就是……我们都联合起来,这样可否?”她的笑容里含着和善却阴郁的味道,可是她的眼神在观察着蒂博先生的神色,却只碰见了一个合着双眼的不真实的面具。

之后她便用余光努力找寻昂图瓦纳的影子。即便距离刚刚见面时间间隔不是很久,可是她心底里有一种欲望想要看到这张阴郁而又正义的脸孔;而对于他来说,自从她进了这个门,他便潜意识里感觉到两个人之间会有某种说不出的牵连。他朝她靠近:

“太太,家里的那个小家伙,她有没有好转一点?”

蒂博先生把他的话生生打断了,他不安地耸了耸肩膀,这个耸动的动作似乎是很想甩掉整个下巴一样。他转过身子朝向丰塔南太太,语气认真地说道:

“太太,我想要对您说一句,没有谁比我更了解您现在的心境了,就像我刚刚和这个年轻人所讲的那样,一想到出走的这两个可怜的小家伙,总是让人焦躁不安。但是,太太,我可以很肯定的是,联合起来一起行动是否欠妥当?自然是一定要找到他们的,必须得把他们找到。只是,我们分开来去找的话效果不是更佳吗?我想说的一点是,我们是否应该考虑到新闻、记者之类的,多防备他们些?假设今天我和您讲的话是以一个地位强迫他对于报纸、舆论等多忌惮的人的口气,那就请您不要太过意外。这是为我自己吗?自然不是了。上帝可以见证,对于另外一派的言辞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通过我个人和我的名字,是不是就会关系到我个人所代表的公司呢?而且,我一想到我自己的孩子,我就觉得应该设法避免卷入这样的事情中去,难道还能允许其他名字与我家的名字放在一起?我最开始担当的不是应该想方设法地去避免有一天其他人将一些关系强制扣在他的头上,我晓得这种情况偶发性很大,可是就性质而言,如果我可以直接说出来的话,会有很大的——伤害?”他朝着韦卡尔神父说出自己的这种想法,与此同时他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在座的各位,你们是否会同意这种态度?”

丰塔南太太脸色变得惨白惨白的,她开始不停地瞧着两位神父、老小姐和昂图瓦纳。她瞧见的全是默不作声的脸孔。她大声喊道:

“照我说,先生……”可是她的嗓子有些紧张,她努力想让自己接着说下去,“照我说,基亚尔先生的质疑……”她再次停下了。

“这个基亚尔先生看起来也没什么,就是,感觉没什么!”她嗓子眼儿里听起来全都是苦笑的味道。

蒂博先生的表情阴晴不定,他把自己无力的手朝着比诺神父晃了晃,看样子是想让他出来做证。神父像小狗一样兴奋地进入了状态。

“我们完全可以这样和您说,太太,您连您家儿子身上所担负的东西都还没有明白,就断然谢绝基亚尔先生让人有些尴尬的建议……”

丰塔南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比诺神父,她经常顺从自己的内心,便将身子朝向了韦卡尔神父。他看她的眼神有些味道。他定在那里动也不动,剩下仅有的几撮头发也像刷子似的支棱在头顶上,在这衬托下,他的脸显得更长了,年龄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的样子。他有一种感觉,像是新教徒在呼唤他,便说道:

“太太,但凡是我们今天在这儿的人都知道,对于这次的见面,对您来讲心里肯定很难受。我们承认您对于您儿子的信任……真是让人叹服……”他又补充了一下,食指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这已经是他改变不了的习惯了,拿到嘴边,只是没有停下来。

“只是,太太,真实的事情是……”

“真实的事情,”比诺神父含带着些许激情接着说道,就好像同时已经将他定格,“必须要说一句,女士,事情的真相是残忍的。”

“别往下说了,先生。”丰塔南太太转过身子低声说道。

可是神父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但是,这是事实,”他大声嚷道,戴在头上的帽子掉了下来。他从腰间摸索出了一个有着红色开口的土灰色的小笔记本,“您仔细看看,尽管这对于您来说是多么残忍,可是我们感觉这是非常应该的,您就会稍微能敞亮些的。”

这个时候他已经向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想要让她拿这个本子。可是她站了起来:

“我一个字都不看,先生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窥探孩子的内心世界,却又不告诉他,他也接受不了!我不想让他遭受这样的事情!”比诺神父挺着身子戳在那里,伸向她的胳膊停在半空中,嘴角显现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我们并不一定非得这么做。”最后他的话语里有些讥讽,将这个小本子搁在桌子上,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拾了起来,走到另一边坐了下来。这一刻昂图瓦纳恨不得一把掐住他的肩膀,一下甩到外面去。他的眼神里有些不悦,与此同时正好与韦卡尔神父的眼神相撞,得到了相通。

可是丰塔南太太这个时候已经转变了想法:轻轻挑起的眉梢有一丝挑衅的神色。她走向了蒂博先生,他一直窝在椅子里。

“所有的都是不太合规矩的,先生,我过来也只是想对您说一句,您是怎么想的,我老公现在这个时候去了巴黎,只剩下我一个人定了想法。我想要对您提出一点的是,这件事去求助于警察是稍欠妥当的……”

“警察?”蒂博先生有些着急地说道,激动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但是,太太,难不成您感觉现在各地的警察还没有采取行动吗?就在今天早上,我已经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强烈要求那边不惜采取任何措施,小心行事……而且我也给拉菲特别墅区的区政府去过电话了,防止这两个小家伙偷偷躲在某个很熟悉的角落。已经知会了各个铁路部门、边防站、登陆码头,采取措施。可是,太太,我想要尽可能地不要搞得尽人皆知——我们也不想只是为了小小地惩戒一下这两个家伙,就给他们的手上戴上镣铐,被警察押着,牵到我们面前!难道说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让他们一直都记在心里,在我们国度里还会有一些正直的外在,去赞同我们的威严吗?”

丰塔南太太什么话都没说,行了礼,向门口走了过去。蒂博先生冷静下来了:

“不过,太太,敬请宽心,但凡得到消息,我们马上派人去给您捎话。”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昂图瓦纳陪在她身边送她出去,蒂博先生跟在她的后面。

“女胡格诺教徒!”她前脚一走,比诺神父就讥讽着说道。韦卡尔神父不自觉地做了个手势表示责怪。

“嗯?女胡格诺教徒?”沙斯勒先生嘀咕道,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就好像他一脚踩在了圣巴托罗缪之夜的水洼里。

4

丰塔南太太回到家中,贞妮似睡非睡地蜷缩在被子里,她将已经烧得红透了的小脸抬了起来,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母亲,之后又将眼睛闭上。“把皮斯带走,它吵得我没法睡着。”

丰塔南太太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脑袋一片空白,独自坐定,手套都没想到去脱掉。是否感冒也要侵袭她?“我需要静下心,需要坚韧,需要坚定信心……”她低头祈祷上天。等到她站起身来,她知道她下面要做的事情了:把她丈夫找回来。

她从前堂经过,在关着的门前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一手推开了房门。这间房相对于其他房间而言更加凉快,现在还没有人住进来,房间里溢满了一股马鞭草、柠檬一类植物的芳香和略微带有一些潮湿的衣服还未干掉的霉味,她把窗帘卷起。房子的中间放着一张桌子,灰尘肆虐在有着吸墨纸的垫板上,可是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纸,也没有任何留言。旁边的家具锁眼里插着一把钥匙,她把抽屉打开,里面堆放着一摞信,夹着几张照片,一把小扇子,一角有一只很平常的墨黑色的绢制手套,被攒成了团……她的手一下停在那里僵住了。她回想起了一件事情,一瞬间失了神,眼神望着远方……就在两年以前,有一个夜晚,她从码头坐公交车经过的时候,她确定,将腰板挺了挺,她一眼便瞧见了自己的老公热罗姆,身边还环抱着一个女人。很确定,他俯下身对着这个在凳子上流泪的女人,从这个时候开始,千百次冷漠的幻想因为这次见到的情景而萦绕在她心里,愿意再次勾描其中的故事:那女人庸俗不堪,看起来十分困苦,她将整个帽子掀起来,从超短裙下面仓促摸索出一块很大的白手帕。特别是热罗姆表现出来的神情!哎,看她丈夫的样子,她就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了那个夜晚对于她丈夫来说是什么样的状态!自然有些可怜,她是了解他的,实际上他的性子有些柔弱,感情很丰富,内心里也会有些不开心,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自己就变成了这件上不了台面来的事的对象;有一些冷漠,就是这样的,他将身体稍微向前倾斜了一些,可是却没有和盘托出;她敢肯定瞧见了情人自私为己的勾当,类似于这种的盘算他可不算是少的,不用怎么讲,还会有其他类似这样的场合在等待着他,他即便心里有些可怜的心气儿,内心世界里也感觉有些可耻,可是却已经拿定好了对策,就仰仗着这些泪水,立刻分道扬镳!所有的事情一刹那在脑海里渐次明朗起来,当这种甩不掉的困扰再一次侵袭她,她就会感到全身已经没有了一点力气,整个头都昏沉沉的。

她赶快逃离了那间房子,将门快速地锁紧。

她忽然记起了一件小事:一个名叫小玛丽埃特的女仆人,就在半年前她无奈地把这个仆人辞退了,她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她强制将自己心底里的厌烦按压住,没有徘徊不定,直接一个箭步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第五层是一个厨房,仆人走的楼梯就是直接通向那边的。过来开门的姑娘名叫玛丽埃特,一头金色的秀发,脖颈的后面,散落着一些头发丝,两只眼睛里满是天真善良,其实她还只是个小孩儿。独自一个人,脸颊上有些羞红,可是眼神无比清澈透明。

“能够再次见到太太我真的是太开心了!贞妮小姐,她应该一直都在长高吧?”丰塔南太太有些犹豫不定,看起来笑得有些难受。

“玛丽埃特……把我先生的住址给我。”

那小姑娘的脸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看起来还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什么住址?”她一个劲儿地晃着头,她不晓得什么住址,换句话说她什么都不晓得:老爷从来没有在那个酒店里住过……老爷差不多很快就把她给甩了。

丰塔南太太早已经把眼帘垂下了,向着门口走了过去,她不想再听到其他一些事情。静默了一刻钟,只听到水滴答滴答地溅到锅里一个劲儿地发出响声,丰塔南太太麻木地摆了个手势:

“水开了。”她轻声说道。她朝着后面退去。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在这里过得应该还可以吧,小姑娘?”

玛丽埃特一声不吭,可是等到丰塔南太太将头抬起来的时候,与她目光相对,却看见了某种扎根在内心里野性的味道:她如同幼童一样的小嘴唇半闭着,略微露出了一点牙齿。这片刻的犹豫两个人都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最终那个姑娘磕磕巴巴地讲道:

“能否去问一下……珀蒂-迪特勒伊太太?”

丰塔南太太没有听到她大声哭叫。当她走下楼的时候感觉就像是逃离火场一样。这个名字一下就可以解释出有太多次不久才留心到却又不久忘记的偶然,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存在的价值了。

她一下就跳进了一个空的出租马车,这个时候的她想赶快回到家里。可是当她刚把家里的住址说出来,忽然一种无法抑制的欲望一下掐住了她的咽喉,她认为这是上帝的旨意。

“去蒙梭路。”她对马车师傅说道。

不久,她就出现在她的表妹诺艾米·珀蒂-迪特勒伊家门口。

过来给她开门的是位有着一头金色秀发、皮肤白皙、一双热情待客大眼睛的十五岁左右的姑娘。

“嗨,尼科尔,你妈妈现在在家里吗?”

她能感觉到这个孩子正用惊异的眼神在上下打量自己:

“我现在去叫她,苔蕾丝姨妈!”

丰塔南太太一个人待在前堂,她的心跳得厉害,她将手压在心脏的位置没放下来。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去看看周边的环境。这个时候门开了,阳光洒进来,瞬间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起来。这间屋子就好像是一个单身贵族的小窝一样,随意中透着精致。“据传说自从她离婚之后整个人就变得郁郁寡欢。”丰塔南太太独自思索着。这个想法点醒了她,就最近这两个月以来她的丈夫没有给她一分钱,对于家里支出这一块,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或许是瞧见了诺艾米如此华贵的生活,更激发了她的这种感叹……

尼科尔并没有转过身来,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丰塔南太太愈加感觉喘不过气来,想走到客厅里坐一会儿。钢琴没有合上,沙发上散落着一张《时装报》;桌子上散落着一些香烟,花瓶里插了很多红色石竹花。四周看了一圈,她越发感觉有些不自在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哎,他就在这里,每一处都有他的痕迹,他将钢琴靠在窗子旁边,就和在自己家里的格局一样!肯定是他没把钢琴的盖子合上,假设那要不是他,那也是为着他才把这些曲谱散落着的。他钟情于这些宽宽大大的矮沙发,身边的香烟伸手就能够得着,那一刻她好像已经看见他随意地靠在那里:衣服干净利索,眉梢里满是笑意,手上拿着一支烟。忽然她感觉到地毯上传来轻微的声响,让她一颤。诺艾米过来了,身上穿着带碎碎花边的衣服,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有着一头栗色的秀发,身材有些发福,高高大大的。

“你好,苔蕾丝,很抱歉,自从今天早上开始,我的头就一直在疼,床都起不来,尼科尔,去把窗帘拉低一点。”

她的眼睛和皮肤的光泽出卖了她,然而她一直都说个不停,正好泄露了这次登门拜访给她造成了困窘,困窘最后演变成忐忑不安。苔蕾丝姨妈轻声和孩子说,声音里满是温柔:

“我想和你妈妈单独聊一会儿,亲爱的,你愿意回避一下吗?”

“去吧,去到你自己的房间里做功课!”诺艾米大声嚷道。之后就露出一个十分丰富的表情,“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几乎是让人忍受不了的,已经想在客厅里撒欢儿了!贞妮也这样吗?可以这么讲,我之前也是这样的,记得吗?这让妈妈非常头疼。”

丰塔南太太这次拜访的最终目的是想要拿到她想要的住址。可是自从来这儿之后,明白热罗姆已经非常强烈地压抑着她,耻辱就在跟前,瞧见诺艾米喜庆却又俗气的美丽,在她看来感觉十分刺眼。她再次输给了自己的一时冲动,做了一个十分感性的决定。“快坐呀,苔蕾丝。”诺艾米说。

苔蕾丝并没有坐下,相反却向着她表妹的方向走了过去,朝着诺艾米伸出了手。她整个动作自然不做作,很沉稳。

“诺艾米……”她讲道,之后就全部说了出来,“把我的丈夫还给我。”珀蒂-迪特勒伊太太脸上优雅的微笑一下僵在了那里。丰塔南太太握着她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不用辩解,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知道问题在他那里……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顿了一下,没接话。诺艾米并没有设立防备。丰塔南太太对于她的静默不语还是很感谢的,这样并不是承认,却是说明了她并不是那种过于精明滑头的家伙,立刻躲避掉忽然降临的打击。“听我说,诺艾米。我们两家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你的女儿,我两个小孩儿也全都长成大人了,达尼埃尔也已经十多岁了,这样会树立坏例子,不好的习惯是会传染的!我们绝对不能容许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是不是?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不会是我一个人遇见这种状况……和忍受这种痛苦了。”她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后来就变成了哀求的语调,“请将他还给我吧,诺艾米。”

“但是,苔蕾丝,我可以对你担保……你绝对是疯了!”年轻的少妇冷静了下来,眼神里写满狂躁,嘴唇紧紧地闭着,“就是,你真的疯了吗,苔蕾丝?我允许你为自己辩解,一时半刻搞不清楚你的脑袋是在做梦还是现在你的脑子已经完全混乱,思维混乱,你得把这件事情交代清楚!”

丰塔南太太并没有回她,只是用凝重、柔情的眼神看着她的表妹,就好像是在说:“让人怜悯的冷漠的灵魂!你看起来比实际上的样子更美!”忽然,眼神滑落到了凸出来的肩膀的那个地方,细嫩的肌肤如此丰满,像花枝乱颤般地隐藏在衣服下面,就像是困在铺设的网里的猛兽一样。眼下的一切是这般真实地存在着,这让她不由得将眼睛闭上,愤怒、仇恨,却又瞬间闪过的凄苦的情绪显现在她的眉梢,她想有个结果,可是貌似她的勇气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或许是我弄错了……只要把住址拿给我。不然的话,这样也行,我不强迫你一定要把他的住址给我,但请你代为转达,我一定要见到他……”

诺艾米将身子挺了起来。

“代为转达?我哪里晓得他现在在哪里啊?”她的脸几乎都红透了,“你就这样胡乱揣测还像不像话?是,热罗姆有时候是会过来看看我,可是之后呢?也没必要对我们俩姐妹隐瞒这些啊!真的是!”她很自然地提醒她,讲出了一些刺人的话语,“等我要是见到了他,就会跟他说你在这里胡搅蛮缠,他才真的会开心死呢。”

丰塔南太太朝后退了两步。

“你讲话还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啊,那你让我说什么?”诺艾米回辩道,“如果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那是她自己没本事!假如热罗姆从你身上看到了他想寻觅的东西,你也就不用追在他后面赶来赶去的了,亲爱的!”

“真的?”丰塔南太太不由得陷入了思考。她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可是她又很担忧,担忧会只剩下她自己,找不到热罗姆住在哪里,没有办法让他回家。她的眼神开始温柔了些:“诺艾米,刚才我说得太冒失了,你别介意,其实事情是这样的:贞妮生病了,两天两夜都烧个不停。我自己一人。你也是母亲,你应该能够懂得在生病的小姑娘身边一直守着是一种什么滋味……热罗姆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家了,连一次都没回过!他现在在哪儿?他在做什么?应该让他知道他的闺女生病了,他应该回家!你和他说说吧!”诺艾米顽固而心狠地摇了摇头。“哎,诺艾米,你没有这么狠心的吧!听着,所有的我全都说了。贞妮现在还在发烧,这是千真万确的,我都着急死了,可是还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事。”她的声音越加低声下气,“达尼埃尔离家出走了,他失踪了。”

“失踪了?”

“我要找到他。在这种状况之中,我不能再这么孤单一个人……身边只有一个发烧的小姑娘……是不是?诺艾米,你就跟他说要他回家就行。”

丰塔南太太以为这个少妇会妥协,可是她的眼神里闪现出的只有同情。她转过身,将手臂举起来大声说道:

“天啊,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我老早就和你说过了,我真的没办法啊!”这个时候丰塔南太太没有回应。诺艾米很气愤地忽然转过身去,脸上像火烧云似的:“你难道不信任我吗,苔蕾丝?算了吧,你一清二楚!他骗了我不止一次两次,你懂吗?他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和另外一个女人私奔了!喏!你现在相信我了吧?”

丰塔南太太脸色刷白刷白的。她机械地重复道:

“跑了?”

少妇扑倒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头枕在靠垫上,“啊!你知不知道他真是折磨我!我太容易原谅他了,他可能感觉我一直都会原谅他的过失!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他拿最下流的方式侮辱了我,就在我眼皮底下,就在我自己的家里,他勾引我随手使唤的一个十九岁的女用人,就在半个月前,女用人拎着衣服偷偷溜走了!可是他呢,他却在门外的车里等她!就是这样的。”她忽地站起身来大声嚷道,“就在这条路上,就在我家大门口,青天白日的,在所有人的面前——只是为了这个女用人!你可以想象得出来吗?”

丰塔南太太将身子靠向钢琴的一边,试图站稳一点。她瞧着诺艾米,却冷漠无视。眼前飘过一个幻象:她又瞧见了之前的玛丽埃特,楼道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她悄悄溜到七楼,不得不看个明白,被辞掉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十分后悔,想要求得女主人的谅解,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坐在凳子上一席黑色衣服哭天抹泪的女工,之后她发现了坐在她身边的诺艾米,她转过身子。可是她的眼神又不自主地放到了这个扑倒在沙发上的精致的女人这里。

肩膀半裸着,因为哭泣的原因整个肩膀在微微颤动,这让她衣服的花边有些飘动。眼下的形象真的是让人无法容忍。

可是诺艾米的声音一下调高起来嚷道:“啊,一刀两断,和他一刀两断,这样他就会回来,杵在那里,我正眼都不会瞧他!我真是恨透了他,看不起他。他说谎已经被我逮住多少次了,理由都编不出来,耍滑头,一味地寻花问柳,他本性如此,但凡一张嘴就是谎话连篇,这个骗人精!”

“你讲得有些不公平,诺艾米!”

少妇跳了起来:

“你为他辩护?是你?”

但是丰塔南太太冷静了下来,用另外一种口气说道:

“你没他的住址吗?……”

诺艾米默不作声,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热情地将身子前俯,“没有。但是那个女门房,曾经有几次……”

苔蕾丝示意她先停一停,向门口走了过去。少妇为了掩饰尴尬,将整个脸埋在靠垫里,假装没有见她走开。

正当丰塔南太太在前堂想要把门口的帘子掀起来的时候,尼科尔一下拉住了她,她的眼睛里溢满了眼泪。丰塔南太太还没说什么,这个孩子便发疯一样吻着她,之后就跑开了。

女门房有些模糊不清地说道:

“我啊,我将她的信退到了她老家,布列塔尼的佩-基雷克;她爸妈指定让人看着点她。假如您对这些感兴趣的话……”她将身边的一个用了很久的发着油光的登记册掀开说道。

回到家之前,丰塔南太太进了家邮局,拿过来一张电报纸,写下了一些话:

佩罗-基雷克小镇(北滨海),教堂广场。维克托里娜·勒·加德。

请代为转告丰塔南先生,他儿子达尼埃尔周日失踪,至今音信全无。

之后她又问邮局的人要了一张明信片:

塞纳河畔的纳伊,比诺大街二号乙,基督教科学协会,格雷戈里牧师先生收。

亲爱的詹姆士:

就在两天之前,达尼埃尔离家出走,毫无音信;我很挂心,再加上我的女儿贞妮也生病了,毫无缘由地发起了高烧。我不知道去哪里能够找到热罗姆,告诉他这件事。我孤单一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的朋友,请过来看看我吧。

苔蕾丝·德·丰塔南

5

就在第三天晚上六点左右的样子,一个个子很高、有些笨拙的精瘦男人出现在天文台的林荫大道,几乎看不出他的具体年龄。

“太太不方便出来见客。”门房回道,“几位大夫就在楼上,小姐已经没气息了。牧师上了楼。正对着楼梯的门敞着,有很多件男人的衣服挂在前堂的衣架上。一位女护士跑了过去。”

“我是格雷戈里牧师。怎么了?贞妮是不是很难受?”女护士看着他:

“她不行了。”她悄声说道,之后便走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就像是脸上突然被人电了一样。他感觉空气瞬间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阵阵眩晕。他走进客厅,将客厅里的窗户打开了。

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走廊上人们来来去去,楼里传来房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和人们讲话的声音:丰塔南太太出来了,身后有两位有点年纪的老男人,全都是一水儿的黑色衣服,朝他走了过来。

“詹姆士,你可来了!啊,我的朋友,千万别扔下我一个人。”

他小声念叨着:

“我今天才从伦敦赶回来。”

她带走了他,留下两个医生自己商量。在前堂里,昂图瓦纳没有披外套,女护士帮他端脸盆,他在那边洗自己的指甲。丰塔南太太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牧师的手不放。她已经完全变了样子:面色苍白而无血色,就好像整个肉都被抽走了一样,嘴也一直抖个不停。

“啊,待在我身边陪我,詹姆士,不要再让我一个人了!贞妮已经……”

从房间里传来声音,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径直奔向了里面。

牧师朝着昂图瓦纳走了过去,他没有说什么,可是眼神里写满不安想要问些什么。昂图瓦纳将头摇了一下。

“她已经不行了。”

“啊,怎么这么讲?”格雷戈里语气里含着责怪的口气。

“脑膜炎。”昂图瓦纳将手放到额头那里,一字一顿地讲道,“真是怪家伙。”他自语道。

格雷戈里的脸已经变了颜色,黑色的头发没有一点光泽,就像是死去了一样,一绺一绺地耷拉在额头旁边。鼻子整个下垂,看起来有些充血,眼睛躲在眉毛的正下面,闪着光芒就像是抹了磷粉似的,眼珠乌黑,眼白都很少能看得到,经常潮湿的眼睛闪透着灵性,这很容易让人想到某种猴子的眼睛,渗透着一股懒散与严肃。更加让人无法理解的是脸的下半边:没有声响的微笑,这种佯装出来的笑意不代表所有人们所了解的情感,可是却能从多个角度拉扯一下下颚,他没有留胡子,整个看起来干瘪瘪的,脸上的皮肤紧紧地贴着头骨。

“突发性质的吗?”牧师问。

“周末开始发高烧,但是有明显预兆是在昨天,周二的早上才下了定论,之后马上进行诊断,尽所有的努力尝试。”他的眼神一下黯淡了下去,自己思索着。“我们可以过来听一下这几位医师是怎么看的,可是就我来看的话,”他下结论说,神情开始更加严肃了,“照我来看,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是真的不行了。”

“天啊,不!”牧师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嗓子开始有些沙哑。牧师的眼睛望着昂图瓦纳,眼神里透出来的怒火几乎很难与嘴部的笑容交融在一起。空气像是凝聚在一起让人无法呼吸,他将那骨瘦如柴的手抬到衣领的地方,在下巴那里来回摩挲着,就像是恐怖梦境里的蜘蛛。

昂图瓦纳拿着自己职业特有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牧师,心里想道:“实在是不协调,这来自于内心的笑容,这让人无法用言语讲述的鬼脸。”

“请问,达尼埃尔现在回家了吗?”格雷戈里绅士地问道。“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的消息。”

“真的是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他用抚爱的语气嗫嚅道。就在这个时候,医生从里面出来了,昂图瓦纳走了过去。“她治不了了。”上了年纪的那位医师将手搭在昂图瓦纳的肩上,用鼻音说道。昂图瓦纳立即将身子面向了牧师。

女护士路过时走了过来,将声音拉低,说道:“真的,大夫,您是否相信她……”

这次,换作格雷戈里转过身子不想往下听了。窒息的空气让人十分难受。门半开着,他一眼看见了楼梯,快速地朝着楼下走去,穿过林荫大道,开始在树下疯狂地跑了起来,脸上一副奇怪的笑容,整个头发都是乱糟糟的,将那双蜘蛛触角一样的手环抱在胸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座城市暮色下的空气。“该死的医生!”他埋怨着。他和丰塔南家的关系亲近得就像是一家人。想起十六年前,他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只身来到巴黎,他受到苔蕾丝父亲佩里埃牧师的热情款待,他终生不会忘记佩里埃牧师的恩情。再到之后,当恩人病危之际,他抛开一切,一心守在恩人的身边,直到老牧师离去的时候,一只手握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恩人把他称作儿子。这个时候,回想起这段记忆始终让他锥心地疼。他转过身子,大步往回走,停在门前那辆医师的马车已经不见了,他飞奔似的上了楼。

房门半掩着,不断的呻吟声把他引到了房子里,窗帘全都拉上了,昏暗的房子里到处都是喘息声和呻吟声。丰塔南太太、女护士、女仆全都将身子靠近了那张床,一个劲儿地按着小姑娘的身子,她就像是掉在草丛里的小鱼那样一抽一抽的。

格雷戈里静默了很久,将手托着下巴,脸上写满愤怒。最后,他朝着丰塔南太太倾下身子:

“他们这样会把您的女儿给杀了的!”

“什么?会杀了她?怎么可能?”她叨咕着,紧紧抓着贞妮的手臂,贞妮一个劲儿将她挣开。

“假如说您不把他们赶出去的话,”他坚定地说道,“他们就会把您的孩子给杀了的。”

“把谁赶跑?”

“这里所有的人。”

她困惑地看着他,她听的是这样的吗?格雷戈里的脸紧贴着她,让人感觉有些畏惧。

他一把抓住贞妮来回晃动的手,俯下身子声音柔和地轻声唤着她:

“贞妮,贞妮!我的宝贝,还认识我吗?认识吗?”

她的眼珠茫然不定,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之后缓缓地看向了牧师。他的身子弯得更低了,坚定地、深情地看着她,孩子的呻吟声忽然停住了。

“你们给我走开!”他对床边的那三个女人说。没人听他的话,他头都没抬,拿出震慑的语气说道,“你们把她那只手递给我。好的,现在你们离这里远一点。”

她们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压低身子面对着这张床,将他富有磁场的意念灌输进那双濒临死亡的眼神里。他握着的那两只手臂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在空中乱抓着,之后便一下落了下来。两条腿还在挣扎,之后也伸开了,眼睛也闭上了。格雷戈里自始至终都弓着腰,朝着丰塔南太太示意可以走近他:

“您看看,”他轻声说道,“她开始静下来了,也不呻吟了。让他们走,我的意思是,把这些贝利亚尔的子孙全都赶走,他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们这样会害死您的女儿的!”他轻声地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己持有永世不变的真相,世上所有其他人全都是丧失了理性的智者所拥有的无声的笑。他没有将眼神移开,一直看着贞妮的眼睛,将声音压到最低,轻声说道:“女人,女人,痛苦原本是没有的!痛苦是您自己所创,痛苦能够作乱是由于您的支持啊,由于您惧怕它,由于您应允了它如此做啊!您看看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怀有期望。他们讲同样的话:‘她已经不……’可是您呢?您也如此想,刚刚您几乎也讲出了‘她已经不……’啊,上帝!就让看守人看紧我的嘴,让看守人看紧我的嘴门吧!唉!令人怜爱的女人,我刚到时,她的四周有的仅仅是空虚,仅仅是否认。”

“我就是要说:她没病!”他大声说。他的语气中饱含着满满的信心,非常具有渲染力,三个女人同样都获得了激励。“她身体很好,换我来照看吧!”

他如同魔术师一样,谨慎小心,慢慢地将她的手放松打开,随后,向后退一步,将她的四肢放轻松,她的身体就平静地在床上躺着了。

“人生是如此美!”他用悦耳的腔调说,“所有的事物是如此美!智慧是如此美!爱是如此美!基督给了我们强壮的身体,基督就在我们身边!”

他朝向已经站在屋子里另一边的女护士和女仆人说:“麻烦你们出去,我自己在这里就可以了。”

“都出去吧。”丰塔南太太说。格雷戈里站直了身,用胳膊指向桌子上胡乱摆放的医药瓶、敷布和用来盛放冰碴的桶,责令地说:“全部都拿出去!”

女仆们按照他说的做了。

房间里只有他和丰塔南太太了。

他兴奋地大喊:“此刻把窗户全部打开!打开,亲爱的,再把它开大点!”

一股清爽的风将街道上的叶子刮得沙沙响,吹到房间里,似乎是要将房间里浑浊的空气,由下方卷起来,赶出房间。清爽的风轻抚着病人热烫的面颊,令她一阵打战。

“她会受凉的……”丰塔南太太低声说道。

神父起初仅仅是愉悦地笑了一下,过了些时间才开口道:

“将窗户关闭吧!是的,关闭窗户,非常好!然后将灯全部打开!丰塔南太太,每一处都要亮光,有快乐!在我们的内心也一定要装满亮光、装满快乐!上帝就是我们的光亮,上帝就是我们的快乐,我们还有什么好恐惧的呢?”紧接着他举起手说,“上帝啊!在这将要被咒骂时,你同意我提前到达这儿!”他将座椅搬到病人的床前,“麻烦坐在椅子上,保持沉默,要很沉默,要将自己压制住。只可以服从基督对您的启示。我告诉您:基督让她重新有个强健的身体!我们要和基督一同帮助达成她的期望!祈祷善的强大威力,物质仅仅是权利的奴仆,精神才是全部。这两天,令人怜爱的孩子没有丝毫保护,完完全全被消极的思想所操纵。唉!我讨厌这里的所有人。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向不好的方面思考,只是会引发让人不愉快的感情!只要他们渺小细微的信心缺乏希望时,他们就会觉得什么都结束了!”

叫喊声再次响起。贞妮再一次挣扎起来。忽然她将头往后仰,嘴唇半合半开,就像是要死亡一样。丰塔南太太往床上扑去,利用自己的身躯保护着病人,向病人大声喊:

“不可以……不可以……”

神父走向她,似乎是要对她此次的挣扎负责一样。

“恐惧?您已经不相信了?在上帝跟前是不会令人恐惧的,惧怕的仅仅是肉身。将肉身撇开吧!这肉身怎么会是真正的您。《马可福音》中讲过:‘只要是你们祈祷的,不管什么事,如果坚信可以,就一定可以。只要相信他说的成功,就一定会让他成功。’可以了,祷告吧!”丰塔南太太跪在地上,他再次使用认真的语调反复说道,“刚开始先帮您自己,帮您那太柔弱的心灵祷告!希望上帝首先帮助您重拾自信与安静!您的自信只要完好无损,贞妮就会成功!向上帝祈祷吧!我们心连心,一同祷告吧!”

他安静地思考了一下,开始祷告。刚开始仅仅是低声。他双脚合并在一起站立着,将双臂盘在一起,仰起头,双目紧闭;额头上的发髻盘旋着,就好像是戴着黑色焰火的光环。低声的话语渐渐能够分辨;病人规律的喘气声似乎是应和着他祷告的管风琴。

“赋予了生命能力的上帝啊!在你造出的所有事物中,无论是在哪一小片里都因你而聚居。我,我深深地在心里对你呼喊。在这遭受苦难的家中,希望你能赋予安宁!只要是和生命无关的事物,希望你让它逃离病床。痛苦只是出现在我们的懦弱里。啊,主啊,将我们心中的消极因素驱除吧!

“仅仅是你拥有无穷的智慧,你对我们的安置都是遵循规则的。于是,这个女士想将她在死亡门前的孩子托付于你!她遵循你的意念将孩子托付于你,与她的孩子分离,离弃她的孩子!假如你定要将这孩子从这个女人身边抢走,她允许,她允许!”

“啊,不要这样说,不可以,不可以,詹姆士!”丰塔南太太断断续续地说。

格雷戈里纹丝不动,但是将像铁一样坚固的手放在她的肩上,说道:

“您是缺少信仰的人吗?上帝的信念浇灌在您的内心很多次了!”

“啊,詹姆士,这三天内我非常难过,詹姆士,我无法支撑了!”

“我注视着她,”神父向后退并说着,“现在已不是她,我无法再认得出了!她令痛苦的意念进到了她的脑中,进到了本是上帝的宫殿。

“祈求吧,令人怜爱的太太,祈求吧!”

病人因为神经性的抽动,身子弯曲不已,在被子下晃动:双眼再次打开,露出害怕的眼神瞧着屋里的灯光。格雷戈里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丰塔南太太用双手用力地压着病人,希望能克制住她的扭动。

“高高在上的主啊!”神父就像是在歌唱圣诗,“真理!你以前说过:‘假如其他人愿意跟着我,就应当舍弃自我。’好,假如这位太太一定要离弃她的孩子,她允许,她允许!”

“不可以,詹姆士,不可以……”

神父俯下身讲道:

“放弃吧!放弃如同酵母菌,如同酵母菌可以膨胀,放弃也可以在魔鬼中膨胀,让善良膨胀出来!”紧接着他再次站直身,“主啊,假如你定要夺走她的女儿,你就夺走吧!她舍弃了,她离弃了!假如你还想要她的儿子……”

“不行……不行……”

“假如你还想要夺走她的儿子,也同样夺走吧!令他再也不能进入到这位太太的家门!”

“达尼埃尔……不可以!”

“主啊,她愿意将她的儿子托付于你的大智,假如你还要将她的丈夫从手中夺走,也将他带走吧!”

“不可以,热罗姆!”她跪行了两步,呢喃着。

“将他也同样夺走吧!”神父更加高亢地祷告,“夺走吧!没有丝毫的争论,因为你独特的意念。光的本源!善的本源!圣的空灵啊!”

他暂停了一下,没有看她,问道:

“您舍弃了吗?”

“同情同情我吧,詹姆士,我不行……”“祷告吧!”

几分钟之后。

“你舍弃了吗?全部舍弃?”

她默不作声,瘫在床边。

将近过了一个时辰,病人仍未动,仅仅是又红又胀的面颊来回摆动,喘息声已经沙哑,双眼没有再合上,目光杂乱。

丰塔南太太一动不动,但是神父忽然颤抖了一下,似乎听见太太叫他的姓名了,于是就走到她的身边跪着。她站起身,神色已经不太拘谨了。她盯着枕在枕头边的面容,观察了一段时间,伸出手臂说:

“主啊,希望不要以我的意念,而是以你的意念加以完成。”

格雷戈里没有动,他一直相信,这个时刻她能够讲出如此的话。他紧闭双目,一心一意地祈祷着上帝的慈爱。

又过了几个时辰。一会儿,病人就像是要死亡一样,拥有的一点点活力仅仅在她的眼神里飘忽不定。一会儿,病人抽搐时,格雷戈里就按着贞妮的一只手,使用恭顺的语调说:

“我们即将成功,我们即将成功!不过,要祷告,我们祷告吧。”

快要到早晨五点时,他站起身,将掉到地上的被子帮孩子重新盖好,把窗户推开。凉爽的夜风冲进屋内。丰塔南太太始终跪着,未有任何阻碍神父推开窗的行为。

他来到阳台。拂晓还未至,天空仍然是昏暗的,楼下的林荫道就像是一条墨色的沟道。

然而,在卢森堡公园的上方,天边已经慢慢变白,大雾在道路上飘动,就像是棉絮一样缠绕在林荫道上的顶端。格雷戈里为了避免打冷战,就挺了挺胳膊,攥紧双拳在护栏上搭着。微风吹动着早晨的凉爽,这凉爽的风飘过他汗涔涔的前额,清洗着由于一夜未睡和祷告而显现出的疲惫的脸。房顶早已变蓝,百叶窗的形状在每户人家房顶被熏黑的石墙的映衬下,逐渐变得清晰。

神父面对着东边。在灰暗夜色的映衬下,对着他缓缓升起无限的光亮,瞬时间,犹如玫瑰色的光亮充满了天空。大自然都醒来了,在早晨的空气中,无数个愉悦的分子光芒四射。忽然,一阵清爽的气息充满他的怀抱,一种强大的能量贯穿于他的身体,将他举起,令他越来越强大。瞬间他觉得自己有无限的力量,他的意念能操纵宇宙,他勇于突破所有。他能够大喊那棵树:晃动吧!那棵树就能够晃动;他跟病人说:站起来吧!她就能够恢复。他抬起臂膀,随着他的指向,林荫道的叶子突然抖动起来,由他脚下的树中,飞出成群的小鸟,愉悦地歌唱着。

他来到床前,将手放到跪在地上的丰塔南太太的发丝上,叫道:“哈利路亚!亲爱的!心灵的洗涤都已结束了!”

他朝贞妮走去。

“已把黑暗驱逐了!亲爱的,你把你的手伸出来交给我。”这两天没有意识的孩子竟然将双手伸出来。“注视着我!”孩子的双目似乎是有些害怕地注视着他。“‘他将你由死亡里解脱出来,大地上的野兽会和你友好共处。’您恢复了,孩子!黑暗彻底离去!荣耀属于上帝!祷告吧!”孩子的双眸再次精神起来:她的嘴一张一合就好像确实在奋力祷告似的。“亲爱的,此刻,将双眸合上吧。缓缓地……对……入睡吧,我的小宝贝,您不会再有忧愁了,要快快乐乐地睡觉!”

过了几分钟,贞妮在五十个小时以来首次进入了梦乡。她的脑袋纹丝不动地躺在枕头上,睫毛的阴影倒映在面颊上,嘴里有规律地呼吸。她安全啦。

6

这个灰皮的笔记本是雅克和达尼埃尔在课上用来传信的,目的是不让老师察觉到。在前几张零乱地书写着此类的话:

“恭敬而又真诚的罗贝尔,生卒于哪一年?”

“行吟诗是书写成rapeodie,还是rhapeodie?”

“eripuit该怎么译?”

其他几页写着某些注解和订正,应该与雅克书写在活页上的诗有关系。

之后两位学生就一直传信。

首封长点的信是雅克所写:

巴黎,阿米奥中学,三年级一班,在外号称为老猪毛的某人猜疑的视线下,三月十七日,星期一,白天,三点三十一分十五秒。

你的精神状况是可有可无,是感官的受用,或者说是爱呢?我更加钟情于最后一种,因为它与那两个相比更加自然。

说到我,我对自己的感情钻研得越深,我就更加感觉出人是一种兽性动物,唯有爱可以将它提升。这些是我悲伤的内心在呐喊,它是不可能瞒骗我的!假如不是你,啊!我亲爱的,我只会成为一个差生,只会成为笨蛋。假如说是梦想震撼了我的内心,那都是因为你的功劳!

我一生都不能遗忘我们两人的默契之时,令人悲叹的是时间如此短暂易逝。你是我的挚爱!我以后也不可能会有其他的爱,原因是会有上千个关于你的热烈的记忆冲向我的内心。再见啊!我发烧了,太阳穴在蹦跳,我的双目已经模糊。无论是什么都不可以将我们分开,是吗?唉!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获得自由?何时能够共同生活,一起去远方旅行?我会对异乡抱有热情!我们共同去搜索恒久的印记吧!当印记还是清晰新鲜的时候,我们共同将它化成诗吧!

我讨厌等候,尽量早回信。假如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我会要你在四点之前回信。

我们心连心,就像是佩特罗纳紧追十全十美的厄尼斯似的!

再见,请爱我吧!

j.

达尼埃尔的回复在下一页上:

我认为,就算我单独一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无论你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是连接我们心灵的独特的联系都会让我想出你的样子。在我们亲近的友情上,岁月似乎停下了脚步。

你的来信让我非常开心,以至于我都不能给你讲述我这高兴的心情。你原本就是我的朋友吧?此时应该要比朋友还要亲近吧?你真的不是我的另一半吗?我为了成就你的心灵就好像你在成就我的心灵一样。上帝啊!就是由于你的爱,我会坚信不疑的爱,所有事物才会在我的内心里存活,我的躯体、精神、灵魂和思想力!噢,我最真诚和独特的朋友!

d.附带再提一下:我早已让我母亲做出将我的自行车卖出的决定,它已经很旧了。

致以诚挚的敬意

d.

雅克写的另外一封书信:

噢,亲爱的!

是什么原因让你时而开心,时而难过呢?当我欣喜时,我还会偶尔沉浸在苦涩的记忆中。不,以后不可能再有了,我认为以后再不可能有开心与闲暇的时间!我的身边,总是有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啊,有些时候我非常明白那些面无血丝的修女无精打采的状况;她们的生命是在这个如此现实的尘世外度过的。希望会带有翅膀,向铁笼的窗子砸去,将它砸开!我是个孤独地存在于四处充满敌意的世界中的人,我爱的父亲不理解我。我仍未老,可是我度过的生命里,很多事物早已面目全非,多少露水早已成为雨水,多少欢快理想早已无法实现,又有多少酸涩颓然的失望!……

亲爱的,希望你能谅解我此刻如此感伤。毫无疑问,我一定在长大:我的脑袋翻腾着,我的血液也在翻腾(如果有机会,会更加激烈)。我们将永远相伴,我们会一同躲避暗礁,一同躲避被人类称为享受的旋涡。

我的掌中只有忠诚于你的开心快乐,其他的全已消失。噢,我选择的人!

j.

附带再提一下:由于我着急于背诵,所以匆忙将信写好,我仍然背不出呢!唉!

啊,亲爱的,假如我失去了你,我认为我会自杀的!

j.

达尼埃尔立刻回复:

你悲痛吗,朋友?

你还如此年轻,为何如此呢?噢,我最亲爱的,你还如此年轻,为何咒骂日子、冒犯神灵啊?你不是讲过会将你的心灵紧密地与土地相联系吗?因此,振奋吧!期望吧!爱吧!读书吧!

在你的灵魂被忧愁打扰的时候,我应该怎样安抚你呢?那些失望的叫喊该用何种药品治疗呢?不!我的朋友,理想和世人的脾性是可以融合的。理想不一定非要来自于诗人美好的想象。就我而言(想要把这说明白不是那么简单的),理想其实是将宏伟和世界上非常轻微的东西连接在一起,其实是将人类做出的全部打上宏伟的烙印,其实是上帝赋予我们的天资得到全方位发展。我的想法你清楚了吗?理想会是这样,扎根于我心里最深地方的理想。

行啦,假如你信任你最真诚的朋友,他经验丰富,原因是他的理想很丰富,同时吃过很多苦;假如你信任你的朋友,他只希望你快乐,其他的什么也不想,此时你一定要了解:令人怜爱的孩子,你存在的目的是因为一个人,始终记着你的人,所有事都与你心心相印的人,那就是我啊,你存在的目的不是因为不理解你的人。

噢,希望我们之间存在的深厚友谊的温馨能够变成安慰你的药品。啊,我的朋友!

d.

雅克马上书写于可以写字的地方:

谅解我吧,亲爱的,都怪我性格火暴,言过其实,调皮怪癖!我心情阴暗,却会再次变得毫无意义地充满期望。原本就是无路可走了,但有时却会飞上云端!我说过以后任何事物也不爱了吗?(当然不包括你和我的文艺!)请信任我所说的吧,我的生命会是这样。

我敬佩你的宽容,你年轻的敏锐,你在所有想法中、行为中始终严谨地对待爱的态度。你所有的温暖、激情,我和你一起体会着。感激上天让我们恋爱,让我们遭受孤单寂寞的心灵可以紧密地连接起来!

无论何时我们都不分开!

希望我们长久地知道,我们都是彼此的强烈的爱慕者!

j.

达尼埃尔书写了两页的长度,字迹优雅遒劲:

今天,四月七日,星期二。

我的朋友:

过了今天我就十四岁了。上一年我想过:十四岁……似乎是一个既美好又虚幻的梦。光阴似箭,让我们变得枯槁。但是,怎么能说任何事都未变化。我们还是我们。任何事都未变,只是我觉得失望与衰弱了。

昨天夜晚睡下后,我将缪塞的诗拿出来看。最后一次读时,我

才开始看前几行诗句,就全身颤抖,而且还会泪流满面。但是昨晚,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似睡似醒时却非常兴奋,而我察觉不出为何。我仅仅是看到了某些声韵协调而又不连贯的诗句。啊,太冒犯了!后来,我心中的诗意情感清醒过来了,愉悦的泪水涌出来,我还是非常兴奋。

啊!我希望我的内心永远都不枯涸!我害怕日子会将我的内心和感觉化成坚石。我衰老了,上帝那强大的意念、圣灵和爱,都不能再像原来一样在我心中晃动了,但那令人厌烦的困惑竟然来打扰我。唉!为何不用理性,却用我们思想的所有能力来过日子呢?我们想得过多了!我允许有年轻时活泼的朝气,让我们不东张西望,畏首畏尾,而是奋力前进,不畏艰难!希望我可以紧闭双眸将自己奉献于那高高在上的梦想,奉献于那十全十美的女人,释放自己!唉!如此渺小的希望,那么令人害怕!……

你很开心我一本正经,但是相反,这恰恰是我的灾难,恰恰是我悲痛的生命啊!我不似蜜蜂,只需要摘完这一朵花,就可以去摘别的花。我很像是墨色的金龟子,将自己囚禁在唯一的玫瑰花中继续生命的延续,等到玫瑰关闭它的花瓣将它囚住时,它可以死在那个最崇高的拥抱里,在那朵自己选择的花中。

我给予你的依恋也犹如这般真挚,噢,我的朋友!在这荒芜的宇宙中,你就是为我而绽放的柔情玫瑰。将我的忧伤掩埋在你善良的心底吧!

d.

附带提一下:在复活节放假期间,你不用害怕任何事,放心地将信邮寄到我家里。我的母亲不会私自打开我的信件。(但是,那些很特别的话就别写了!)

我将左拉的《崩溃》阅读完,就能够借给你看了。一直到此时,我仍被它触动,强烈而美好。我正在阅读《少年维特之烦恼》。啊,朋友,它是精华中的精华啊!我还借了吉普的《她和他》,然而我还是会先看《少年维特之烦恼》。

d.

雅克为他回复了严谨的简讯:

恭祝我的好友满十四岁。

世上存在这样一个人,他白天忍耐无名的悲伤,夜不能寐;他的内心察觉到令人害怕的寂寞,这寂寞是快乐填充不了的。他的思想中,无数想法在翻滚;在消遣时,在身边围绕着快乐的人里,他会忽然觉得寂寞带着墨色的翅膀飞进他的内心。在世上存在着一个没有希望,没有害怕;厌恶生活,但是无力丢弃的人。而对上帝不抱有信任的,就是这个人!

又写道:你收好此信。如果你遭遇了痛苦的时候,当你在灰暗中徒劳大喊时,你一定要再次阅读。

j.

“放假期间你仍旧在写作吗?”达尼埃尔在纸的上方问道。

紧接着,雅克回复道:

我创作了一首诗,是《哈莫第乌斯和阿里斯托基通》,一首组诗,诗的前边运用的方法非常好:

致敬,恺撒!瞧瞧这位蓝眼睛的高卢女人……

因为你,舞动起她早已灭亡的国家喜欢的舞蹈!

犹如在纯白天鹅的飞翔下绽放在水中的荷花。她扭动的腰在抖动……

皇帝啊!……他那闪着亮光的重剑……

注视吧,她家乡的舞蹈就是这!……

稍等,稍等。结局是:

啊!啊!恺撒!你的面容惨白!

她的喉部被重剑刺中三次!

盛酒的器皿掉下……她的双眸合上……瞧,她全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