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这月光衬托下的裸体之舞!
是在这湖水光亮的篝火之前,
是在恺撒的酒宴之间,
在此时此刻,
这位金色头发女战士的舞蹈彻底完结!
我将它称作《红色的祭献》,我给诗匹配了相应的舞蹈,想将它送给洛伊·福勒,让洛伊·福勒将它带进“奥林匹亚”音乐剧院中表演。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经过这几天,我决定重新写格律诗,遵循古典名家的入韵法则。(总而言之,我觉得原来我不喜欢这样做的原因是它太难。)我早已书写了与殉道者有关的赞扬诗,是由押韵诗节合成的。此人我和你提到过。开头如此写道:
献给圣拉撒路修道会传教士佩博瓦尔。
1839年11月20日传教于中国,逝世于中国。1889年1月被崇奉为列真福品。
对伟大的神父,致以崇敬,
你动人心魂的灾难,
让惊恐的宇宙震惊!
允许我弹奏我的竖琴,
为基督中的豪杰歌颂。
可是到了昨晚,我再次觉得我真实的职责不是作诗,是书写短篇故事,而且,假如说我仍有耐心,仍能够书写长篇故事。我正因宏伟的主旨而兴奋着。你看看:
有一位漂亮的女孩儿,出生在画室的偏角中,她是著名艺术家的孩子,她同样身为艺术家(简单地讲是行为有点轻浮,但是,她的梦想是为了凸显美,而不是家庭);然后有一位非常看重情感但又拥有资产阶级身世的年轻人被她的原始之美所吸引,对她产生了爱慕。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愤怒地厌恶着彼此,最终两人分离。男青年为了寻求纯真的家庭享受,和一个其他省的小女人在一起了;女青年由于情场伤心,沉溺于豪放不羁的生活(也可以说将天分交于上帝,我仍未决定好)。大概会如此写。你认为怎么样,我的朋友?
哎!你瞧见了吗?一点都不虚假,顺其自然。在你察觉到存在的目的是要写作,在你自己觉得承担着世上非常庄严而又美妙的任务时,你会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义务需要达成。是的,需要真挚!对待什么都要真挚!唉!这些思想一直无情地缠绕着我的心!好几次我都察觉到自己存在着虚假艺术家的虚假与矫揉造作的能力。就像是莫泊桑在《水上》中说的那样。我内心里翻滚起憎恨的情感。噢,亲爱的,我很感激上帝将你赐予了我。我们想要更好地了解自己,对自己真正天分的所有想象都不让存在,我们就必须要在一起。
我爱你,就好像今天清晨一样,我深情地拉着你的双手,你了解吗?我的人,百分之百,充满愉悦,全部是你的。
注意,有些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友好。他不可能知道在他磕磕绊绊地叙述他的萨吕斯特时,其他人恰好产生出很多高尚的思想,而且将思想说与自己的朋友听!
j.
接着的仍是雅克的书信,通过字体的潦草可以看得出写得较急:
朋友!
我内心的情感早已涌出,我竭尽所能地将翻滚的心情倾诉在纸上:
活着是因为接受磨难,因为爱情,因为期望;我确实是在期望,在爱,在接受磨难。我的生存能够用两句话总结:让我生存的是爱情,我的爱只对你。
我年幼时就开始将自己内心那翻滚的思想倾诉于十分明白我的人的内心之中。原来我给予设想中的人书写了许多信呢!他与我的相似犹如我的亲兄弟。我满怀享受的快乐对着自己的内心讲话,也可以讲我是在与我的心来往信件。忽然,上帝将我设想出来的人变成了人身,就是你,啊!我最亲爱的。全部是怎样发生的?早已讲不明白。一处连着一处,在思绪的迷宫里找不到出路,彻底地失去了方向。如此强烈而又绝妙的爱,人类还会设想得到吗?我找寻能够和我们对比的爱,但是没寻找到。所有和我们这热烈的爱情相比都相形见绌!它好像是阳光,融化并点亮了我们的人生!但是,都不能够叙述得出!因为书写,犹如给一朵花拍照!
可是,不愿意讲了!
可能你有得到帮助、抚慰与期望的需求,可是我对你态度严肃,这不过是我生存着的自利的心的哀鸣。很抱歉,唉,我的爱慕,怎么可以对你写其他的呢!我在遭受着危险,我的心已经比布满石头的峡谷的河流还枯涸!任何事物都不相信,甚至自己也不相信,难道不是非常残忍的痛楚吗?
藐视我吧!不要再与我信件来往了,去追逐别人吧!我与你不般配。
唉,已经不能回转的天意的嘲笑将我引往何地?何地?虚幻!!!
赠予我信件吧!假如没有你,我将会死去!
假如你不在我身边,我最爱的!
j.
比诺神父将小纸片放进本子的最后,小纸片是在孩子逃跑时的前一天晚上被老师发现的。
笔迹是属于雅克的,铅笔字体,一点也不工整:
心惊胆战又无佐证来诬陷的人们,你们这些人,非常卑鄙!
卑鄙并且不幸!
用这些不能见光的手段,仅仅是因为卑劣的好奇心!他们打算在我们的友情中折腾出一些事情,他们的行为是如此卑劣!
不用委曲求全!坚持住狂风的呼啸!坚贞不屈!
我们的友情是脱离污蔑与恐吓的!我们会证明出的!
一辈子在一起!
j.
7
在星期天的夜晚,他们进入马赛时早已过了夜里十二点,激情澎湃的心早已沉静。两个人在昏暗车厢中的凳子上蜷缩着。他们被火车轮到站时哐当哐当的声音给震醒了,然后迷迷蒙蒙地往站台上走去,不说话,如坐针毡,但是思想已经清醒过来。
一定要睡会儿。车站对面有一个“酒店”的牌子在白色球形的灯下坠着。店长审视着客人。他们两人中,达尼埃尔显得非常冷静,他索取两张床铺睡觉。店长遵循着规则讲了些事项。谎言早已想好了:他们的父亲在巴黎站时还有物品没带,就上了车,他将在明天坐早班车赶到。店长微微地吹出哨音,狠毒地审视着他们,最终将记录本拿出:
“把你们的姓名登记好。”
店长是对着达尼埃尔讲的,因为他稍显年长些,别人有可能认为他已经十六岁了。而且他的容貌和仪表非常出众。他进入酒店时将帽子拿下,原因不是害怕,而是平常他拿帽子和将胳膊放下时的样子似乎是在说:“我拿下帽子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仅仅是为了遵循礼节而已。”他乌黑的发丝生长得非常均匀,他那白净的前额上长出一点尖,鹅蛋脸的下巴勾画出坚毅、冷静、深沉和温柔。眼神不胆怯,也不冲动,承受住了店长的审视。他轻轻松松地在记录本上写道:
乔治·勒格朗和莫里斯·勒格朗。
“房费七法郎。我们这里是交款才能入住。早班车是凌晨五时三十分,到时我会到房门前喊你们的。”
他们很饿,可是没有勇气讲出来。
屋子里有两张床铺、一张座椅、一个水盆。进入屋内后,他俩同时感觉到非常害羞:肯定是要面对着彼此将衣服褪去。困意一下子不见了。他们在床边计算着资金,目的是将这困难的时间再延迟会儿。两个人的资金加起来总共是一百八十八法郎,一人带着一部分。雅克将自己口袋中的物品清空:摸出一把微型的科西嘉短剑、一把奥卡利那笛、一个价值二十五生丁的但丁的译文,其中也有一个将要融化的巧克力,他一分为二,将一半分与达尼埃尔。往后该怎样,他俩没了主意了。达尼埃尔松开高筒鞋的鞋带,目的是节约时间,雅克也像他一样做。最终达尼埃尔决定:他将烛光吹灭,然后说:“我将烛光熄灭了……睡吧。”他俩快速地睡在床上,默默无语。
凌晨五时之前,他们的门被晃得不断地响着。他俩如同幽魂似的,没有点亮烛光,仅仅是趁着慢慢发亮的光将衣物穿好。他们因为担心与店长讲话,就连泡好的咖啡都没喝,战战栗栗,饿着肚子跑到车站里的小饭店。
中午时,他们已将马赛逛完了。了无牵挂,而且还是在白天,他们的勇气再次强大起来。雅克购置了一个记录本,是为了记录他的随想。他一会儿站住,眼神里噙满了想法,随性地记录两行。他们购置了些面包和煮熟的猪肉,到了渡口,坐到绳索较多的地方上,看着纹丝不动的大船和摇摇摆摆的小船。
一个水手让他们起身,因为他需要将绳索打开。
“那么多的船是要去什么地方啊?”雅克鼓起勇气问。“那要知道是哪艘,你想知道哪艘?”
“最大的一艘。”
“去马达加斯加。”
“是吗?能够瞧它起航吗?”
“不可以,它星期四会起航,假如你要瞧它起航,就夜晚五时来。这个拉法耶特号会去突尼斯。”
他们心中清楚了。
“突尼斯,”达尼埃尔提出,“不是阿尔及利亚……”
“都属于非洲。”雅克依靠着篷布,一边吃面包一边说,褐色的发丝,乱糟糟的,犹如野草般在扁平的额头前竖立着。消瘦的头上安着两只大耳朵。他的颈部消瘦,鼻子小小得不怎么美,有时还皱缩着,样子真像是一个吃坚果的松鼠。
达尼埃尔停下吃东西。
“要不……离开前在这里寄封信件送与他们,行吗?……”
雅克盯了他一下,立刻制止了他的话。
“你发疯了吗?”他吃着食物讲道,“我们才刚到,就立刻允许他们安排人来接我们吗?”
他十分生气地看着他的朋友。雅克的容貌能够用让人厌烦来形容,并且都是雀斑,觉得更加不美。蓝色的双眸既小又深邃,但是凸显出刚毅,让人不自觉地想看。他的眼色不断更改,令人难以猜透:一会儿严厉,一会儿变成淘气;又时而温柔,更甚充满柔情,时而就能充满坏想法,将近残暴;时而噙满眼泪,可是大多数是枯涸,散发着大火,似乎一辈子都没有柔情。
达尼埃尔原想争辩,可是他沉默以对。对于雅克的发怒,他没有准备显出亲切温顺的样子,带着微笑,似乎是向人赔不是。他的笑容十分特殊:他的嘴唇非常小,稍厚,突然打开噘向左边,显现出他的牙齿。如此突然的微笑在他严肃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奇异的吸引力。
他那么有想法,为何在遭受如此调皮孩子的熏陶后却不抵抗呢?他不仅被教导过,还无人约束,不是恰好能够对雅克使用无异议的兄长权利吗?而且在他们遇见的中学里,达尼埃尔成绩很好,雅克可是个差生。达尼埃尔智慧过人,每件事做得都比其他人期盼的要好。可是雅克,功课很差,也可以说是一点也不努力。是因为无智慧吗?不。令人难过的是他的智慧经常向学习之外的方向延伸,似乎是头脑中有坏人经常帮他想办法,让他来做无数种荒谬之事。他从未禁住过诱导,仅仅是服从坏人的随意掌控,他却什么义务也不承担。而且越加奇特的是:虽说他是班级的最后一名,可是他的校友更甚于教师都会下意识地呵护他。那里儿童的性格在习性与规则里朦朦胧胧,他的先天聪资早已被生活与陋习消失殆尽。与他们在一起,如此难看的差生很多时候也会忽然显现出坦率与坚强,如同生存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梦幻之中。他可以瞬时进入到十分荒谬的危险的事里,什么也不害怕。他让人恐惧,但同样令人敬佩。达尼埃尔是第一个受到这种美丽诱惑的。他没雅克狂野,雅克的个性是那么多样,令他一直惊奇,令他得到启发。而且,他同样存在着激情、向往无人约束与抵抗。雅克属于天主教学校中的半寄宿生,他的出生环境是天主教家庭,宗教法式是家庭地位里十分高得。他刚开始仅仅是因为贪玩,想要逃脱约束他的羁绊,才会去吸引新教徒的察觉。
在他身上,达尼埃尔察觉到了和他以前全然不同的生活。可是,过了几个星期,他们从校友的关系像大火一样快速地演变,变成排斥他人的热情,他们在其中都寻求到可以医好令他们悲伤而察觉不到的寂寞的好药。如此纯真而又难以捉摸的爱,让他们年轻的心交会,一起期望将来,一起受用着这多样的、让他们十四岁的心灵烦恼而犹豫不决却又危险的情感:由儿童喜爱蚕宝宝、喜爱文字游戏的情感,直接到心中十分隐晦的忧虑和平常生活对他俩内心荡起的享用生活的沉醉。
达尼埃尔安静的笑让雅克变得冷静,雅克再次吃起面包。他下半部分脸非常一般——属于蒂博之家的下巴——大嘴,嘴皮破裂。虽然嘴不好看,但是神情充裕,既果断又严肃。
他将头仰起坚定地说:“你可以看见的,我明白,在突尼斯生存很简单。稻田里会雇人,来多少要多少。能够吃贝特尔,非常符合口味。薪资立马结账,饭食是任意吃,椰枣、橘子、番石榴……”
“我们到达后就写信回来吧?”达尼埃尔探寻着讲道。
“可能吧。”雅克摇晃着褐色的脑袋回答,“但是需要在我们扎下根后,要让他们明白,我们缺了他们同样可以生活。”
他们安静下来。达尼埃尔不吃东西了,盯着前方墨色的大船,看着在太阳照射的石板道路上来来回回的搬运工,穿过杂乱的桅杆向天水一处的光芒看去。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母亲,借欣赏美景来分散注意力。
首要目的是天黑以前乘坐拉法耶特号。
咖啡店员工和他们说了邮船办公室在何地。船费全在房外公布着。达尼埃尔靠近窗口:
“你好,先生,我的父亲让我购买两张去突尼斯的三等舱的票。”
“你的父亲?”老头子一边说,一边仍旧写着字,仅仅是瞧见在纸中显现出的灰白发。他写了很长时间,他们的心脏马上就要休克了。
“可以!”最终那个老头儿仍旧工作着说,“你和他讲,让他自己拿着证件过来购买,知道了吗?”
他们认为屋内的人全部在注视着他俩。两个人默默无语,快速地离开了。雅克怒火中烧,将手放进衣兜中。他早已想出十种方法:充当实习水手,也可以是当成行李,将备好的食物搭到储物仓里去,再者说租条小船,无论哪一天都沿着海岸划去,直到直布罗陀与摩洛哥。任何一天的夜晚都到码头停靠,然后上岸去酒店前面的露天座椅上演奏口笛换取钱财。
达尼埃尔考虑着。在他逃脱之后,许多次他都觉察到有个猜不透的语音警示着他,此刻他再次觉察到。可是,此次他不可以闪躲了,一定要想到这个:心底有一个愤恨的声音责怪着他。
“不如我们就藏匿在马赛,你认为如何?”他建议道。
“不出两天,他们就可以找到我们的身影了。”雅克晃了晃肩反对说,“你不用想那么多,他们现在早已四处搜寻了。”
达尼埃尔似乎已经见到母亲的焦急,刚好在询问着贞妮;而后,又找到学校里的监督管理人员,询问儿子的消息。
“听我说,”他开始喘息,他们瞧见有条凳子就坐上去,“此时需要仔细思考思考,”达尼埃尔坚持说着,“无论怎样讲,让他们搜索两三天,可能就将他们惩治够了。”
雅克紧握双拳。
大喊道:“不可以,不可以!”他浑身反射性地开始着急,不能再坐着,站直身,用凳子当靠背,似乎是一块木材在那儿。他的双眼中冒出愤恨的火焰,他怨恨教会学校,怨恨神父,怨恨中学,怨恨学校的监督管理人员,怨恨父亲,怨恨社会,怨恨世界上的不公正。他沙哑着声音大喊着说:“你遗忘了吗?他们再也不可能信任我们!他们将我们灰色的笔记本盗走了!他们任何事都不明白,也不会明白。神父费尽心机让我们认可,他的那模样你看到了吧!他那虚伪的模样!原因是觉得你属于新教徒,任何事你都会做得出!……”
因为难以启齿,他将眼神看向其他地方。达尼埃尔向下看,考虑到母亲大概会遭到居心不良的猜度,感到了揪心的痛。他低声说:
“你觉得他们会和母亲说吗……”
雅克压根儿就没听。
他再次提出:“不可以,坚决不可以!你忘了我们是如何说好的吗?任何事都未改变!残害已超过了极限!再见吧!等到我们用实际行动说明我们是怎样的人,说明我们可以离开他们,你瞧着,那个时刻,他们必然会尊敬我们。唯一的方法:去外国,自力更生,不依赖他们,如此做!那时,确实需要给他们邮寄信件,在信中让他们知道我们身处何地,讲出我们的要求,和他们讲明我们不要约束,我们要一直做朋友,这些对我们来说是人命关天的事!”他先暂停一下,控制着自己,随后换用十分冷静的声调说,“如果不这样,我与你谈到过,我会去死。”
达尼埃尔惊恐地瞧了他一眼。雅克满是雀斑的脸显得惨白,但是看上去非常坚毅,一点都不认为在说假话。
“我对你起誓,我需要首先表明,我早已决定了,再也不要回到他们的手中。逃离,也可以利用它……”他在内衣里显现出科西嘉匕首的把柄,他是在星期天的早晨匆忙进入兄长的房间将它带出来的。“也可以利用这……”他再次由口袋中找出一个被纸包裹、系着绳的小瓶。“此时假如你不想和我同船了,那不用很长时间,啊!”他做出喝下药品的姿态,“我立刻就结束了。”
“这是什么?”达尼埃尔断断续续地说。
“碘酒。”雅克讲得明明白白,眼睛都不眨。
达尼埃尔请求着:“瓶子由我保管吧,蒂博……”
虽说他感觉到恐惧,但是心中下意识地生出一阵温柔、一阵崇拜。他再次感觉到雅克那神奇的魅力,因此他愿意再次去探险。雅克早已将小瓶放到衣兜中。
“散散步吧!在这儿坐着只会浮想联翩。”他眼神忧郁地说。
四点时,他们再次来到港口。
拉法耶特号的四周十分热闹,搬运工的队伍连成一条线,搬运着货物,在甲板上走着,如同蚂蚁拉着卵。雅克走在前面,随着搬运工向上走。刚刚清洗过的甲板,有几个水手通过绳索将包裹从大洞口放进货仓里,由身穿蓝色上衣、袖子上戴金色带子的人指示操纵着。此人个矮又胖,长着鹰钩鼻,弯曲的胡子,剪成马蹄状,黑亮的头发,脸色光滑又红。
但是紧急时刻,雅克避开了。
达尼埃尔缓缓地将帽子摘下问:“先生,请问,船长是您吗?”
这个人笑起来:“你为何想知道?”
“先生,我和我的弟弟想麻烦您……”没讲完话,达尼埃尔已察觉到方向错误。他们要结束了。“麻烦……让我们和你们一同……去突尼斯……”
“难道?只有你们俩?”这个人不停地眨着眼睛,红红的眼中显露出老练与冒失,比他那没有水准的话更加严重。
达尼埃尔想不出其他主意,只能接着讲他们的谎言。
“我们来此是为了找父亲的,但是他被别人介绍到突尼斯种稻,他寄信说要我们去投奔他。我们有船费。”他自己又补充说道。说起来,如果他提前说出付船费,和别的谎话是同样愚笨,还不如跟随他的思绪,不那样做。
“可以,但是,你们在哪里居住?”
“我们没住在任何人的家里,从火车站出来就来了。”
“在马赛没有熟人吗?”
“没……没有熟人。”
“这样的话,你们是想今晚坐船?”
达尼埃尔很想答“不”,接着就溜走,可是他仍旧小声地说:
“是的,先生。”
“可以,我的小鸽子,”船长无情地笑起来,“你们很幸运,没有被老头儿抓到,他讨厌开玩笑,他能直接将你们抓入他的手中,然后押送于警署分局里,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你们这样的小孩儿,必须要这样做!”突然他牢牢握住达尼埃尔的胳膊,大叫道:
“来,沙尔洛,你握住小的,我……”
雅克看见这个行动,奋力一跳,从箱子上方越过去,一躲就闪开了沙尔洛伸出的手,跑了三大步就跑到甲板,如同猴子钻进搬运工里,向岸上跳去,然后朝左边逃。达尼埃尔呢?他转过头:达尼埃尔同样逃脱了!雅克瞧见他同样躲到搬运工的蚂蚁队伍中,跑下甲板,蹦上岸边,朝右逃开。此刻他们认为的船长正在桅杆上兴奋地笑,注视着他们逃走。
雅克再次逃开。他们可以再次见面吧,此刻需要躲在人多的地方,远离港口。
一小时后,他独自逃到郊区的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上,喘着气,站住不动。他思考着达尼埃尔可能已被抓到,先涌上来的情感是一股歹意的愉悦。如此更好!他们全部方案的失败,难道不都是他的错吗?他怨恨达尼埃尔,希望自己躲进荒野中,再也不考虑他。雅克购置了几根烟,开始吸。然而他通过新区走了一个大圈子,还是走到了码头。拉法耶特号仍旧未动。他在很远就瞧见了三层的船上全是密集的人,拉法耶特号快要出发了。雅克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转过身就往来的方向走。
他想要发泄怒气,决定找寻达尼埃尔。他走街串巷,来到麻绳路,走在人堆中,一段时间后再次按着那条路回来。狂风暴雨之前的燥热压制着整个城市。雅克全身是汗。那么多人里如何能看见达尼埃尔呢?越想看见朋友就愈加着急,愈加着急就越想看见。他不仅吸过烟还发烧了,嘴因为干裂而炽热。不在意可能会吸引别人的注视,也不在意远处轰隆隆打着的雷,他变为四处乱窜,看得双目直痛。忽然全城都不一样了:仿佛路面往上升,映衬着紫色的天的亮光显现出来。狂风暴雨来了。天空不断下着大雨点。离他很近的地方突然响了一个大雷,让他吃了一惊。他在存有圆柱形的三角房檐下随着台阶前行:他跑进一座未关门的教堂里。
他的走路声在拱形屋顶下不断作响。一阵熟识的香味飘过他鼻前,他立马觉得慰藉,恢复了安全感。他已经不孤单了,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能力出现在他的周围。可是这个时候,他的内心却出现了不一样的害怕:他离家出走后,思想中从未显现过上帝。他瞬时觉察出那不能对视的眼神,那可以看穿和扰乱非常秘密的想法的眼睛在上方注视着自己!他觉得自己有大罪,纵使是在教堂中也是会侵犯圣洁之地,上帝可以在天上将他用雷劈死。雨水在房檐上不断地流下来,闪电一次次照在后面大殿上彩色玻璃的窗户,雷声一直轰隆隆的,似乎是在搜索有罪之人,环绕着他在昏暗的拱形屋顶的下方轰隆隆地发出响声。雅克在祷告垫上跪下,蜷缩在一起,不敢抬头,磕磕巴巴地赶忙嘟囔着祷告文,说一些《吾父》《你好,玛丽亚》。
过了一段时间,雷声次数慢慢减少,整齐的亮光穿过彩画大玻璃洒下来,狂风暴雨离开了。此时的险情躲过了。雅克察觉出做了有罪的事,但是逃脱了。他往下坐,心底仍有罪恶感,但却因为成功躲避了惩治而感到骄傲。虽然说骄傲中仍存有怯弱,然而也不能说没有甜蜜的心情。天渐渐暗下来,为何仍在这里呢?他冷静下来,变得麻木。他将大殿里摇曳的蜡烛放稳后,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寂寞与不知足,认为教堂没有之前的能力了。圣器的管理者来锁门,他犹如盗贼一样逃出,没有祈祷,没有叩头。他明白,上帝不会谅解他的。
凉风将路面吹干,路人很少。达尼埃尔在何地呢?雅克假想着他遭遇了磨难,热泪盈眶,以至于觉得路都模模糊糊的。他回转身,步伐加速。假如此刻瞧见达尼埃尔对着他走过斑马线,他一定能兴奋地倒下。
阿库勒钟楼在八点时发出响声。每户人家的窗户都泛着光。雅克有些饥饿,购置了一些面包,没有方向地走着,内心很烦,不想再去看路人。
两小时后,他没力气了。他瞧见一条凳子放在安静的道路旁的树下。他朝下坐,梧桐树还在滴着水。
警察毛糙的手晃动着他的肩部。他睡着了吗?他累坏了,双腿不断地哆嗦。
“快回家!”
雅克跑了,他不考虑达尼埃尔了,任何事他都不考虑了。脚很疼,他逃离开警察,再次走向港口。现在是十二点了,风也安静了。多彩的亮光成对地在水中晃动着。港口无人,雅克几乎要碰到睡在两个货物中打呼噜的乞丐的腿部。此刻的他,想不到恐惧,想到的仅仅是:不管是何处,赶快睡一会儿。他走了几步,将大篷布的边缘揭开,一下子倒在散发着湿木头味的货箱之间,入睡了。
此时的达尼埃尔仍在搜寻着雅克。
他围绕着车站旁边来回地走,随着他们居住过的酒店和卖船票房间的边缘来回地找,可没见到他。他再去到港口处。拉法耶特号已经开走了。码头十分寂静,大雨已将行人全部逼回了家。
他头也不抬地进了城。他的肩膀被雨水击打着。他为自己与雅克购置了些食物,进入到他们清晨来过的那家咖啡店,坐在桌子旁。外面大雨不断地下着,窗子全被帘子盖上。咖啡店的员工用纸巾遮住头,将店外座椅上的遮阳布收回来。电车不断地经过,全都未拉笛。电线上碰撞出火光,向铅青色的天中跑去,雨水犹如犁将土犁开那样,由轨道上往四周飞溅。达尼埃尔双脚全湿,头昏昏的。雅克如何了?虽然没找到雅克但并不是很伤心,而是想到雅克一人而悲伤焦急,他感觉到非常难受,很难受。他认为雅克肯定会忽然出现在面包铺的边缘。他眺望着,好像早已瞧见他,衣物早已浸透,穿着一双鞋在水洼里走,惨白的脸上,目光悲伤地看来看去。几乎要喊出雅克的姓名已超过二十次,然而那些男孩儿都是不熟悉的。他们跑到店里,买好面包,放到衣物里,就跑开了。
过了两个时辰,雨停了,天也黑了。达尼埃尔害怕离开,因为他害怕他刚走,雅克就来了。最终,他再次往车站走去。他们待过的酒店前的白灯亮着,可是周围仍旧是看不清楚。这种时候,就算是他们碰到了,也不敢相认。有人在喊:“母亲。”他瞧见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儿,越过街道,闯进一个妇人的怀中,那妇人抱住了男孩儿,他们路过达尼埃尔身旁,那妇人撑开雨伞,挡着从屋檐上滑下的水滴,男孩儿用手拉着她,二人在漆黑里说着笑着离开了。有一辆汽车拉着响铃,达尼埃尔掌控不了内心的难过。
啊,和雅克一起离开就是错的!他刚开始就想到了。他们早晨在卢森堡公园见面时,已经想到了。他们如此莽撞的计划就是在卢森堡公园中说好的。他任何时候都信任他的母亲,假如他没有逃跑,到母亲跟前将事情说明,母亲一定不会责罚他,并且还会帮助他,抵制所有人的抨击,这样的话,任何坏事也不可能出现了。为何退步了?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达尼埃尔记起周日的清晨,在客厅,贞妮听到声音知道是他,于是跑到他身边。盘子里放着一封信,封面是黄色的,烙上了学校印章的印记,肯定是让他退学。他将信件掩藏在桌子下的地毯下,贞妮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尖利的眼神注视着哥哥,她察觉到是什么事了。她随着他走向屋内,瞧着他找出钱夹,那里存放的是他积攒的资金。她对着哥哥冲上去,双臂用力地抓紧他,让他快窒息了。“出什么事了?你要干吗?”因此,他告诉了贞妮他要离开,他被人污蔑,此事是学校里的事件,所有老师都一起跟他作对,他一定要离开几天。她大声说道:“你独自一人吗?”“不是,同一个校友一起。”“是谁?”“蒂博。”“我和你一起。”他将她抱起,将她如同原来那样放在腿上坐着,低声和她说:“如果这样,要母亲该如何呢?”她抽泣着。他跟她说:“不要恐惧!其他人跟你讲的事情都别相信。等几天,我给你寄信,我肯定回家。但是你要给我立誓言:不管是母亲,或是其他人,你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要讲我回来过,讲你见到我了,讲我离开,你清楚……”她狠狠地点点头。他打算亲亲她,但是她喑哑地哭着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那嘶哑的声音就算是此时似乎也在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的步伐变快了。
他一直往前走,没注意路,原来早已离马赛城区很远,进入郊区了。街道上都是泥,没有多少灯光。路的两面,黑夜里存在着黑乎乎的闲地,院门,有臭味的走廊。房间里的孩子在大叫。残破的小酒屋中,留声机发出刺刺声。他扭了一下身,往反方向走得非常远,最终瞧见发信号的光,距离车站很近了。他已经没力气了。亮着的钟指向一点,距离天明仍旧有很长时间。怎样做呢?他要搜寻一个能够停靠的地点。一盏煤油灯在冷清得只有一个个出入口的巷子里刺刺地响着,他赶忙跑到被灯光照到的区域,钻进黑暗里。工厂的墙壁竖立在左侧,他靠着墙壁,将双眼合上。
他被一个女声给吓醒了。
“你家哪里的?不可以在这里入睡的!”
他被她牵引到亮处,他不知要怎样讲。
“我说你是和父亲吵闹了吧,对吗?你害怕回去了?”
她轻声细语。他接着撒谎,将帽子拿下,非常有礼地回应道:
“不错,夫人。”
她开始笑。
“不错,夫人!好呀,你需要回去,这种事,我比你清楚。不管哪一天,你总要回家的。等着干吗呢?你越是不回,他就越加生气。”这个女人瞧见他不讲话,于是换为轻声,显现出关爱、柔和,和他一队的语气问,“你害怕被打?”
他仍旧不说话。
“你真奇怪!”她说,“如此顽固,情愿在这里睡。好了,随我一起,我家里没有人,我帮你铺个被子放地上。我怎么可以看着一个小孩儿露宿街头而不问呢!”
她不像是盗贼,他不会孤单了,感受到非常大的慰藉。他打算说:“感谢您,夫人。”然而他未说出口,已经和她一起离开了。
没多长时间,他们走近一个矮小的屋前。她将门铃摁响,等了一段时间门才被打开。廊房中充满洗衣服水的味道。他踉踉跄跄地上了阶梯。
“我走得很熟悉了,”她说,“把你的手交给我。”
她的手上戴着手套,热乎乎的。他愿意被她牵引着走。楼道中同样非常温暖。达尼埃尔可以不用睡在路上了,十分开心。他们走了两三层,她找出钥匙将门打开,开了一盏灯。他瞧见屋子中杂乱无章,床同样不整齐。他站着不动,在光下眨着双眼,浑身无力,似乎就要睡着。她没拿下帽子,直接由床上拉下一条被子,放进别的屋内。她出来后笑着说:
“很困啊,怎么说,也要脱鞋吧!”
他将鞋脱掉,手已经软得无力了。他想明天清晨五点就去车站的小饭店。他期望雅克和他想的一样。这个想法就好像定时一样,再次充斥着他的思绪。他低声说:
“一定要早些叫我起来……”
“嗯,嗯……”她说的同时还笑着。
他感觉到她似乎给他解掉了领带,脱下了衣裳。他一头躺到被子上,然后就没感觉了。
他睁开双眼时,已是天亮了。他认为自己仍在巴黎自己的屋里呢。在瞧见穿过帘子洒进的有色光亮时,他觉得惊讶;当听到女人歌唱的嗓音时,他才幡然醒悟。
旁边的屋门没关,一个女孩儿对着洗脸盆弯下腰,冲水洗脸。她回过头来,瞧见他用手臂撑着身体,不自觉地笑了。
“哎,你睡好了?好了吧……”
昨晚的夫人是她吗?身着单衣与短裙,露着手臂,露出小腿,简直就是个小孩儿。他之前没看到,她的帽子下,头发非常短,和男孩相似的棕色发丝被梳子梳到后方。
突然想到雅克,这让他不自觉猛地吃了一惊。
“呀,我的天,”他说,“我原本是很早就要到车站的小饭店的啊。”
但是这个女孩儿在他熟睡时帮他盖上了棉被,热乎乎的;而且,门开着,他胆怯地起了身。此时,她来了,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水杯,还有一个大块的黄油面包。
“过来,将它们都吃掉,而后赶紧走!我不愿意与你父亲有拉扯!”
他仅仅穿了一件单衣,衣领也没扣好,让别人瞧见这个样子,他非常不舒服。再加上这个女孩儿颈部露出,双臂也露着地走向他,他的难堪就愈加严重。她弯下腰。他低下双眼,拿过水杯,就开始吃,目的是掩饰尴尬。女儿脚穿拖鞋,轻轻地唱着小曲,在两个房间来来回回地走。他的双眼害怕离开水杯。然而,在她经过身旁时,他由坐着的角度无意地恰好看见她光滑的腿,不仅细还长,血管都看得清,发红的脚跟露出拖鞋外,行走在金黄色的地面上,他的喉咙被面包卡住了。这充满末知的一天将要开始,他害怕了。他思索到,家中早餐桌旁没有他。
突然,由于这个年轻的女孩儿打开了百叶窗,光亮冲进了屋内,她响亮的声音飘荡在阳光中,犹如鸟儿在歌唱:
“噢,……假如爱可以发芽,我就在花园里栽培它……”
太难过了!如此明媚的天气,如此欢快的心情,此时此刻,他却在不幸与失望里抵抗……泪水忽然冒了出来。
“好了吗?赶快!”她愉悦地喊道,进来端走空水杯。
她瞧见他在哭,问道:
“你心中不舒服?”
她嗓音温和犹如一个大姐姐,他不自觉地开始哭泣。她在被子旁边坐下,抱住他的颈部,犹如母亲那样给他慰藉——任何女人都会的最强的方式——他的头部被她放在她的胸脯上,他没有动的勇气,通过单衣,他的脸部察觉到她的乳房上下波动,察觉到她体温的热度。他不敢呼吸。
“笨蛋!”她往后一步走,用裸露的胳膊压住乳房说,“你是因为瞧见了我的这个,而觉得尴尬的?看你那么小,已经有这种想法了?你几岁了?”
这两天来,他同样是不假思索直接讲出谎言。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十六岁。”
她非常吃惊,又说一次:“已经十六岁了?”
她将他的手抬起,心不在焉地瞧了瞧,然后将他的袖子捋上去,显露出他的胳膊。
她笑着低声说:“这男孩儿肤色犹如女生一样白。”
她将达尼埃尔的腕部拉起,把自己得脑袋往下压,用脸颊轻柔地碰触着。她安静下来,发出喘气声,将他的手放下。
他仍未了解,她低声说着:“你帮我将身体暖热!”同时钻进了被窝里。
雅克睡在湿透变硬的篷布下非常不舒服。天还没亮,他就离开了这个避身所,在清晨的阳光中晃荡。他思考着:“假如达尼埃尔没被抓住,肯定能够考虑到和昨天同样去车站的小饭店。”他在五点之前就赶到了,到六点,他还不想离开。
有什么办法呢?该怎样做?他回到了监狱的地方,并且来到门前,他心惊胆跳,吓得几乎不敢仰起脑袋瞧关闭的大门。
——看守所。
达尼埃尔可能进去了……他围绕着那长长的墙走了一圈,察看了一下铁窗距地面有多高。最后,他开始恐惧,于是逃跑了。
整个上午,他一直在城区里晃来晃去。太阳火辣辣的,巷子里住户稠密,每户都在窗子上晒出多种颜色的衣裳,就像是挂的万国旗。每家门前,女人们说笑着,就像是在争吵。街道上的景物,无忧无虑,有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这样的想法有时会将雅克吸引到其中。可是,他马上又记起达尼埃尔。雅克将手放到衣兜中,用力抓住碘酒瓶:假如到晚上仍未找到达尼埃尔,他就去死。他大声说着誓言,目的是让自己被诺言所束缚,然而他心底里,还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
十一点时,差不多这是他第一百次路过咖啡馆了——昨晚,这里是他们探询到卖轮船票的位置——呀,看见他了!
雅克没考虑桌子和座椅撞腿,快速地向他跑去,达尼埃尔倒是比较稳重,站直身:“嘘……”
其他人全在看他们,他们相互伸出手。达尼埃尔结了账,他们离开之后,走到第一条街道上晃悠。此时,雅克抓起他朋友的手臂,用力地抓着,用力地抱着,将头放在达尼埃尔的肩头,突然哭了。达尼埃尔没有哭,一直向前走。他脸色惨白,坚强的眼神看向身前的远方,用力地钳住雅克的小手,他斜着嘴,颤抖着。
雅克说:
“我犹如一个盗贼,睡在港口,睡在篷布下。你呢?”
达尼埃尔慌乱了。他很敬重他的朋友,敬重他们之间的友情。他这次也是第一次决不能和雅克说,并且此事也比较重要。他们中间的这件事如此神秘,压抑得他快窒息了。他打算还是将事情全部说出来吧,可是,他做不出来。他唯一做的只能是沉默不语,傻乎乎的,仍没有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解脱出来。
“那你呢,你睡在哪儿了?”雅克再次问道。
达尼埃尔不清不楚地指了一下:
“在那里的凳子上。但是,大部分是四处走。”
他们刚刚吃完午餐,就开始商量。一直在马赛并不好,走的次数多了会让人起疑心的。
“该怎样做?”达尼埃尔想回去了。
“有办法,”雅克回应道,“我早就想好了,我们去土伦,那儿和这儿相差二三十公里。由这儿转向左,随着海岸走着去,就好像是小孩儿漫步一样。那里有许多船只,我们肯定可以想到方法坐上的。”
雅克说着,达尼埃尔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友爱的再次相见的朋友的面容,那张脸上布满了雀斑,耳朵通透,蓝色的双眼。这双眼中,出现了他讲到的所有事物的影子:土伦、轮船、大海。虽然他非常想像雅克那样坚持,可是他的知识让他不再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清楚他们俩是不可能坐上船的,但是无论如何,他仍未敢确定,有时还会期望自己判断失误,期望想象可以战胜知识。
他们购置好食品后,开始朝目的地出发。有两个女孩儿笑着观察他们,达尼埃尔害羞了。他知道,裙子已经遮蔽不住他了解的身子的私密……雅克吹出哨音,任何事也没察觉到。达尼埃尔觉得,因为发生了那件扰乱他心灵的事件,自此他和朋友有了隔阂。雅克再也不完全是他的朋友了:他仍旧还是个小孩儿。
走出郊区,他们走到了必经之路。这条路随着海岸,犹如玫瑰红的笔勾勒出了一条线,弯曲地向前延伸。清风拂过,留住的是清凉的淡淡的咸味。他们漫步在金黄色的尘土里,阳光炙烤着他们的肩膀,海洋的味道让他们沉醉。他们偏离道路,冲向海洋,并且叫道:“大海!大海!”他们将手抬起,打算要融入蓝色的海洋里,然而,海水竟然不愿被人触摸。当他们接近大海时,海岸根本没给他们幻想出来的细沙坡慢慢向海水里斜去。原因是那里是一个狭深的通道,前后宽度相同。通道中,水由直立的石头中冲进。它的底部,一个坍塌的石块往前伸,犹如堤坝那样,像神话人物打造的堤坝。海浪击打到那块岩石上,被劈裂、撞碎、失去了势力,带着白沫,失意地随着石头滑的那一面慢慢流走。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同时俯身往下瞧,注视着在太阳的照耀下闪耀着亮光的翻滚的海水,他们沉醉了,他们沉静的激情里,同样存在着一些害怕。
“瞧。”达尼埃尔喊道。
在几百米之外,一艘白色的小船尤其闪亮,航行在青蓝色的海面上。载重线下面的船体被涂成绿色,是那种灼眼的嫩绿。船桨一滑动,小船就连续地晃动着朝前行去,船首被晃得脱离水面,并且船首一翘,就显现出绿色船体湿滑的光芒,快速得就像是一闪即过的火苗。
“噢,将这全部叙写出该多好啊!”雅克边轻声说话,边在衣兜中找记录本。“但是,你等着,非洲比这儿要美!我们走!”他再次耸耸肩喊道。
他们穿越石块,跑向道路,达尼埃尔和他一起跑。他此时没有后悔,没有悲伤,觉得非常轻松,疯狂地渴求探险。
他们走到一个区域,道路往上延伸,有一个直角,通往住宅区。当靠近转弯处时,他们因为恐怖的声响而停下:马叫声、车轮、木桶声,相互交会,由道路的另一边传过来,直直地朝他们的方向滚,飞快的速度让人眩晕。他们还没有时间躲避,硕大无比的东西就由五十米之外飞来,重击在护栏上,将护栏整个击碎。路坡过于陡立,有一辆装满物品的大马车未能及时刹住,因此它将拉车的四匹佩尔什马给拖拽下去。四匹马相互挤着,惊恐地竖立起前蹄,混在一起,滚下的同时还挣脱着,如山般的酒桶砸向马身,酒涌出来。许多人在后方跑着叫着,发狂地晃动着手。血从马的鼻孔中流出,马鞍与马蹄全部在尘埃中颤抖。马叫着,铃声杂乱地响着,有些马胡乱地踢着铁门,链条哗啦啦的,司机叫喊着,嘈杂中,忽然出现另一种声音,可以听得很清晰:是马喑哑的喘息声。它的毛发是灰色的,它被那几匹马压着,四个蹄子弯曲在身下,它的喉咙被套索套住,喘息着。有个人拿着斧头,冲进马堆,只见他摔倒再站起,抓住灰色马的耳朵,用力地拿斧头砍那轭圈。可是那轭圈的材料是铁,刀刃砍出了口。那个人站起来,面带愤怒,将斧头丢向墙边。灰色马的喘息速度越来越快,声音变得尖起来,似乎是口哨的声音,它的鼻子里冲出大股的血。
雅克感觉什么都在晃动,打算握住达尼埃尔的袖子,可是他的手指僵住了,双腿直软,突然倒下去。人群涌来,将他扶到小园中,把他放在花中的水泵旁坐下,然后用凉水按摩他脸的两边。达尼埃尔和他一样脸色惨白。
他们回到道路上时,全村人都在移动酒桶,马也被拉起了。其中三匹马负伤了,三匹中有两匹前蹄被砸变形,腿断了。第四匹死了:它在满是酒的洼坑里躺着,灰色的脑袋挨着土地,舌头露在嘴巴外,深蓝色的双眼仅仅合着一半,腿依旧在身下弯曲着,似乎是想在死之时再摆出个姿态,希望屠户抬它走时更加容易些。毛乎乎的肉,纹丝不动,沙土、血液与酒混合在一起,脏乱不堪,和那三匹活马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三匹马用力地呼吸着,在马路中间躺着,不停颤抖着。
他们瞧见一个司机向死马走去。黑皮肤的脸上满是愤怒,发丝由于汗而卷绕,但是因为严肃的脸色,变得很神圣,证明了他十分了解此次不幸的深重性。雅克一直看着他,注视着他将手中的烟往嘴里送,接着他就对着死马弯下腰,拉起满是苍蝇的胀大的舌苔,用手指将马嘴中的黄牙显露出来。他俯下身一小会儿,触碰着死马变紫的牙床。后来他站直身,搜寻着怜悯的神色,看到孩子正在用怜惜的眼神注视着他。他没有擦除指头上的唾液与苍蝇,直接将嘴里的烟拿下来。
他耸了耸肩跟雅克说:“仍未满七岁啊!所有马匹中,就数它最能干。如果它可以再站起来,我心甘情愿砍掉这两个指头。”他转过脸,无奈地一笑,吐了口痰。
他们心情沉重,有气无力地离开了。
雅克询问道:“你见过死人,真正的死人吗?”
“没见过。”
“噢!朋友,真不能理解!……很长时间,我都思考到此事。某个周日,是在讲教理,我去了那里……”
“去了哪里?”
“去了莫尔格。”
“你独自一人?”
“当然。唉,朋友,死人非常白,你想不到,如蜡一样,也如面团。那里有两具尸体,其中的一人脸被划开,另外一个眼睛还未合上,似乎仍活着,还有生命。”他接着说,“然而不知为何,很容易就可以判断他是死的……而马呢?你瞧见了,同样的……噢,到我们有时间就能去,”他决定着,“周日,我肯定将你领到莫尔格……”
达尼埃尔没听他讲,他们经过一套别墅的阳台,恰好有小孩儿在练音阶。贞妮……他好像瞧见了贞妮好看的脸,还有专心致志的眼神。她大声说:“你去哪里?”他睁大的灰色的双目中噙满了泪花。
他等了一下问:“你没有姐姐和妹妹,不感觉可惜?”
“对于没有姐姐肯定有点可惜!因为我也算有一个妹妹。”达尼埃尔吃惊地瞧着他。他说明道:“家中有一个老小姐抚育的小侄女,是孤儿……仅仅十岁……名叫吉丝……她说吉赛尔才是她的名,可是所有人都唤她吉丝……她犹如我的妹妹。”
突然他的眼眶中出现了泪水。他又继续说,但是思绪已经和前面没有关系了。“我们接受的教育不同,第一,你不在学校里住宿,你和昂图瓦纳几乎都是无拘无束的,你的确非常明智。”他悲伤地说道。
达尼埃尔神情庄重地问:“你和我们不一样吗?”
雅克眉毛忧郁地皱着说道:“我啊,我明白我的性格让人难以忍受,可是无法改变了。唉,我时常大闹,不在意任何事,乱砸乱敲,讲些难听的话。甚至我可以直接由窗户跳下,也可以杀掉一些人!我和你讲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可以对我了解得更加详细些,”很清楚,他在讲述自己的不好之处时,得到的是忧郁的快感。“我不清楚这样是我的错,或是怎样。我认为假如我们在一起过日子,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但是也不一定……”
“天黑时我回到家,你看看他们的模样!”他停顿了一下,朝远处眺望,又接着说,“父亲从没有重视过我,学校中的神父为了套近乎,装作在传授蒂博先生的儿子知识时,很努力似的,就跟他讲我是古怪人。你了解吗?我父亲还是有威严的,在总主教区中。”突然他情绪非常高昂地说,“父亲非常好,而且能够用百分之百的好来形容,我对你发誓,但是我无法向你形容。他一直在办他的组织、演讲,全部属于宗教。老小姐同样如此,令我非常讨厌,是天主在惩治我呢!你了解吗?吃完饭之后,父亲就待在办公房间里,老小姐在吉丝屋内,让小女孩儿睡着的同时要求我背书,我经常记不住。而且她竟然不希望我独自在我房内!你能想得出吗?他们不希望我有意碰到电,就将我那些灯的开关全部拆除。”
达尼埃尔问道:“你哥哥如何呢?”
“昂图瓦纳很好,但是他很少在家。你了解吗?而且,他从未和我聊过这些,但是我猜,他同样不是很喜欢家。母亲去世时他早已长大,我和他相差九岁。因此,老小姐从不敢束缚他。但是,我是被她养育大的,你了解吗?”
达尼埃尔没有说话。
雅克再次说道:“我们不相同,他们明白要如何与你相处,你接受的教育和我不同。例如读书,他们任何书籍都同意你阅读,你家的书籍是不对你限制的。但是我呢?他们仅仅让我阅读些红色或金色书皮的旧书,书里还有图片,如儒勒·凡尔纳这类的书籍,全是无用的文字。我作诗的事情他们根本不了解,他们会讲诗的坏处,他们对任何事都不了解。他们可能还到学校讲我的坏话了,让他们严加看管我……”
他们沉静了好一会儿。道路远离了岸边,通向一座树木群。
达尼埃尔突然靠近雅克,晃了晃他的臂膀。
“你注意我所说的话,”他的嗓音中夹杂着低音,因为他正处于换声期。他严肃地讲道,“我觉得未来的事情,何人可以讲清楚呢?可能我们会分离。因此我原来就考虑到跟你索要一个物件,当作凭证,当作我们友情永久的标记。你要对我承诺,将你的第一本诗集题送与我。不用写名,只需要写:赠予我的朋友。你同意吗?”
“我对你发誓,我会这么做的。”雅克抬起胸脯说。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走进了林子,他们就歇息在树下。夕阳如火般燃烧在马赛的天空中。
雅克感觉脚踝胀痛,于是就将长靴脱掉,在草上躺着。达尼埃尔看着他,头脑中未考虑任何事。突然,他瞧见了雅克光着的小脚,脚后跟发红,他赶忙将目光看往别处。
雅克抬起胳膊说道:“瞧,是灯塔。”达尼埃尔颤抖了一下。遥远的海边上,出现了忽明忽灭的灯光,刺向硫黄色的天空中。达尼埃尔没说话。
他们接着走路时,天已经变凉。他们俩原本想睡在矮树中,可是晚上似乎会非常冷。
他们走了三十分钟,一直没说话。最后他们走近一家新开的酒店,还可以看见面朝海洋所建造的棚子。厅堂中很亮,似乎没人,他们俩商议着。女人看见他们俩在门前踟蹰不前,于是拉开门,将透明的油灯照向他们,油光如黄玉般闪闪发光。她的个子比较矮,年纪比较大,两个耳朵上戴着金耳坠,直直地坠到颈部。
“夫人,”达尼埃尔喊道,“您是否有两张床铺的屋子,能够留我们住一夜?”她还没问他,他就赶忙说明,“我们俩是兄弟,父亲在土伦,我们去投靠他。我们由马赛来时太晚,今天夜里不能安睡在土伦了……”
“嗯,我明白!”女人笑着说。她的目光有神,显得很开心,讲话的同时还晃着手。“走着去土伦?你们愚弄我的吧!不用在意,没事。只要一间房吗?可以!房费两个法郎,现在交费……”达尼埃尔将钱包掏出来。“仍烧着汤呢,需要我端两碗吗?”他们答应了。
住的地方在阁楼,屋内仅仅有一个床铺,被单也是没洗过的。两个人心有灵犀,一声不吭地赶忙将靴子脱掉,背对着背,和衣而睡。
过了一段时间两个人仍旧醒着,月光恰好将窗户点亮。屋子上方,老鼠跑着,叫出的声音很低。雅克瞧见令人害怕的蜘蛛,攀爬在发灰的墙上,然后在暗中不见了,达尼埃尔决定一夜不眠。他的思绪里再次想起那肉欲的罪行,回想的情景更加充裕。他没有翻身的勇气,身体在不断地流着汗。因为惊奇、憎恨与愉悦致使他不断地吸着气。
第二天清晨,雅克依旧睡着,达尼埃尔不再睡是因为他想逃离那想象,此时他听到酒店中有嘈杂的声响。因为一夜都是想着那件事,他首先想到的是有人要逮捕他,将他拉去惩罚,惩罚他作风不正。真的,未上锁的屋门已被打开了:有一个警察,被老板娘带着往屋内走。走到门口时,脑袋撞到了门梁上,他摘掉警帽。
“他们在天快黑时来的,全身布满尘土,”女人说道,依旧笑着,摇晃着耳坠,“你瞧他们俩的鞋,他们俩还和我说些荒谬的事,讲的是打算走着去土伦,我不可能相信他俩的话!”他对着达尼埃尔抬起手,胳膊上的镯子撞得当当响,“房费和汤是四个半法郎,他竟然拿给我一张一百法郎。”
警察就好像突然了解了,擦擦警帽。“好了,站起身来,”他大叫道,“给我讲清楚你们的姓和名,再加上别的。”
达尼埃尔犹豫着,可是雅克由床铺上蹦下来,身着短裤和袜子,犹如斗鸡站直身体,似乎是要向前冲,压倒那个笨警察,他对着警察大声说:
“我是莫里斯·勒格朗,他是乔治,我们是兄弟!我们还要到土伦去找父亲,您不可以阻碍我们,请您离开!”
过了几个时辰,他们在一辆去马赛的货车里坐着,他们的两侧各坐一个警察,车中还有个戴镣铐的痞子。关押所的大高门开启,接着又费力地关闭。
“到里边去!”警察开启了监牢的房门说道,“将你们衣兜中的所有物品全部拿来,你们俩吃饭之前就待在这儿,在这期间我们需要查证你们俩讲的话。”
然而,离吃饭还有一个时辰时,一位下士来见他俩,将他们俩送到了中尉的办公处。
“不承认已经没有用了,总算抓住你们俩了。从周日开始一直搜寻你们俩,你们俩来自巴黎:你,个高的,是丰塔南;你是蒂博。你们俩出生于好家庭,怎么犹如小罪人四处逃跑。”
达尼埃尔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由衷地觉得轻松,终于结束了!他的母亲听到了他仍在世的消息,期待着他的归来。他要祈求母亲的谅解,她的谅解能够将所有除去,就算是他现在慌乱中想到的那个事情,也将不再出现。
雅克用力地咬着牙齿,想到他的小瓶和短剑,他失望地在没有物品的衣兜中握紧双拳。他的思绪中再次出现二十个报仇与逃走的打算。此时,警察再次说道:
“你们俩那令人同情的父母已经很着急了。”
雅克凶狠地瞧了瞧他,突然变了脸,开始号啕大哭。似乎他瞧见了父亲、老小姐与小吉丝……他心中溢满了温柔与后悔。
“赶快去睡吧。”中尉接着说道,“明儿,为你们俩筹备点必需品。我等候着指令。”
8
从两天前开始,贞妮都是半睡半醒的样子,很衰弱,还好退烧了。丰塔南夫人在窗前倚着,聆听着路面上的声音,昂图瓦纳早已去马赛带回逃走的两个人,预计今天夜里到家。九点的钟声刚响,他们应该到家了。
她颤抖了一下:在门前好像有车停下了?
她走到台阶口,手抓住护栏,小狗往前跑去,发出声音,迎接孩子回来。丰塔南太太弯下腰,突然,就看见他了。帽子是他的,脸被帽子的边沿遮挡着,身着衣裳摇晃肩膀的样子就是他。他在前面走,后头是昂图瓦纳,他握住他弟弟的手。
达尼埃尔向上看,瞧见了他母亲。台阶处的灯在她的头上方亮着,显得她发丝变白,让她的面容陷在昏暗里。他向下看,接着上台阶,他想得到母亲此时会走向自己,他不能够再往上了。他投入母亲的怀抱中,似乎很难过,他心中的感觉仅仅是悲痛。他原本是如此期盼此刻啊!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却感觉冷淡了。在他脱离母亲怀中时,委屈的面容上丝毫没有泪水。但是雅克倚着台阶的墙壁,开始不停地哭泣。
丰塔南夫人双手托着儿子的脸颊,对着自己的嘴拉着过来。没有责怪,仅有的是长时间的吻。然而,令人害怕的一周内遭遇的多种烦忧让她的声音颤抖了。她向昂图瓦纳询问道:
“令人怜爱的孩子,吃的饭很少吧?”
达尼埃尔低声问道:
“贞妮在哪里?”
“她没有危险了,仍未下床,你去瞧瞧吧,她在等候你……”达尼埃尔打算走去房间时,她再次说道,“要轻轻的,小家伙,注意些,她前几天的病情非常严重,你明白……”
雅克马上就不哭了,他不禁惊奇地看着周围:“达尼埃尔就住在这里?这个台阶是他放学回到家中走的?那前厅是他经过的?她是他的母亲,是如此柔和的嗓音?”
“你同意让我抱抱吗,雅克?”她问着。
“赶快回应啊!”昂图瓦纳笑着说。
他将雅克往前推。她打开双臂,雅克钻进她怀里,脑袋放在先前达尼埃尔依偎过的位置。丰塔南夫人思考着慢慢用手安抚着褐红色发丝的头部,给他的哥哥回以笑脸。昂图瓦纳伫立在门前,似乎是想要赶快离开,她由抱在她怀里孩子的脑袋上方对着他抬起双手,行动里满是感谢。
“好了,我的朋友,你们俩的父亲同样在等候着你们。”
贞妮的屋门没关。
达尼埃尔单膝跪着,头趴在被子上,双手握住妹妹的双手。贞妮啜泣了,双臂抬起来,上身同时也连带地脱离枕头。在她的面部上能够察觉得到她很用劲,仅有双眼的神情显得柔弱,在眼睛里依旧可以察觉出她病还未好,依然存在些僵硬与刚强,成了与妇人同样的像谜似的目光,似乎很早就丧失了年轻与安静。
丰塔南夫人走进来,她打算弯下腰抱住两个人,可是又认为不可以让贞妮过于疲劳,她强迫达尼埃尔起身,随她一同去她的屋里。
屋内满是亮光,欢欢喜喜的。壁炉前,丰塔南夫人已经安置好茶桌:上面放着面包片、黄油、蜜汁。纸巾的下方,摆放着滚烫的板栗。全部是达尼埃尔喜爱的。铜茶炊具中咕噜咕噜地发出声音,房内暖融融的,氛围温柔亲和。但是达尼埃尔感觉不舒服,他将母亲送于他的盘子拿开,她马上就显现出是如此失落。
“为什么?孩子,今晚你不会还是不同意我和你一同饮杯茶吧!”
达尼埃尔瞧向她。她的改变很大!但是,她仍旧和以前一样,小口地饮用着烫嘴的茶水,她的面部没有光照,在缓缓的茶气后笑着,显现出慈祥,确实,和往常相比有点疲惫,可是依旧是之前的模样啊!啊,如此的笑意,如此关注的眼神……他不能够承受住如此多的慈爱。他向下看,抓住一片面包,故作冷静,假装吃的模样。她的笑意越加深了,她感觉到愉悦,可是她没有说话,揣着满心的柔情来安抚裙子上面趴着的小狗的头部。
他将面包再次搁下,双眼仍旧盯着地面。他的脸面发白,问:
“学校和你讲了是什么事吗?”
“我告诉他们全是假的!”
达尼埃尔的眉头终于不皱了,他往上看的双眼与母亲的眼神相遇,的确,那是相信的眼神,可是还存有质疑,期望她的相信可以被证明。达尼埃尔用很坚定的眼神回应了那没有声音的质疑。她喜笑颜开地贴近他,轻声说:
“你为何,为何没有提前和我说?我的儿子,你为何偏偏……”
可是她话没说完就起身了,前厅发出一串钥匙撞击的声音。门被打开,她扭过身,直直地站着。小狗没叫,只是晃着尾巴,跑到这个熟悉的客人身边表示欢迎。
热罗姆回来了。
他笑着。
他没穿大衣,没戴帽子,表情很自在。被其他人瞧见,一定认为他就在家中居住,才出房间。他瞧了达尼埃尔一下,直接走到夫人身边,吻着夫人被他抓住的手,马鞭草与柠檬的味道飘向他的四周。
“朋友,我到家了!出了什么事?我确实担忧,确实……”
达尼埃尔带着愉悦的表情朝父亲身边走。达尼埃尔爱他父亲早就是因为习以为常,尽管他由小时候开始,一向显示出对母亲挚爱的情感。到目前,他同样怀着下意识的心满意足对于他们亲近的日子里经常不见父亲的情况有着认同。
“噢,你在呢?其他人和我讲什么事了?”热罗姆说话的同时抬起孩子的下巴,眉毛拧着,随后将他抱着。
丰塔南夫人仍然在那儿直立着。原来她就考虑过:“假如他到家,我会将他驱逐走。”她心中的恨意与决定从未改变,可是,他忽然来到她的身旁,而且是以如此洒脱的样子让人迎接他!她的眼神难以逃离他。她否定他的到来让她如此慌张,否定他的每个动作、笑容、温情眼神的吸引力仍旧能够牵动她。她生活中的男人是他。她突然想到钱。她用力锁住这种想法,谅解了自己没有主动对他的神情。今早,唯一的资金已被她花费了,她不可以继续等了。热罗姆能够了解,他一定会为她拿来这个月的开销。
达尼埃尔无言以对,看向母亲。他吃惊地察觉到母亲十分纯净的面孔上有他不能够用言语表达的,一种尤其独特、尤其亲近的神情,因此,他害羞地转过脸。他目光里曾经的纯洁无瑕已经消失在马赛。
“需要责备他吗,朋友?”热罗姆轻轻一笑,亮白的牙齿闪着光。
她没有立即回应。最终她夹杂着要复仇的语调说:
“贞妮几乎死了。”
他松开孩子,向她走了一步,神色如此慌张,令她立刻认为,她要立即答应谅解一切,目的是去除她原本期望带给他的难过。
“她没有危险了,”她说,“你不用担心了。”
她强迫自己微笑着,希望他可以尽快不担心。这种笑其实就是临时的妥协。她发现了,她的自尊似乎被任何事危害着。
“你去瞧瞧她吧!”她察觉到热罗姆的手在颤抖,于是又说了一句,“但是别吵醒她了。”
几分钟之后。丰塔南夫人早已坐着,热罗姆蹑手蹑脚地出来并轻轻地把门带上。他神情中那担忧才去除,就满面春光。他再次笑着,眨眨双眼说:
“她睡得很香啊!她侧着,用手扶着脸。”他用肢体语言描述着孩子美丽的睡姿,“她消瘦了,但是很好,反而越加美丽了,您认为呢?”
她没说话,他盯着她,想了一下,突然喊道:“苔蕾丝,为什么你的发丝都白了?”
她站起来,差不多是跑到壁炉前。的确,只是两天而已,她的发丝就开始变白,不过依旧是金黄色的发丝,双鬓与脑门儿旁全白了。达尼埃尔此时清楚了,为何他回来后感觉到母亲有些无法形容的异样。丰塔南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所措,还带着感伤。她从镜中瞧见了热罗姆在她的后边,给她以笑容,她仍未防备,他的笑容似乎对她起到了抚慰作用。他似乎非常开心,用指腹触碰着飘浮在光中的一根白发丝,说道:
“任何适合你的都不能和它相比,朋友,不会有比它——该怎样说呢?——愈加可以显现出你眼中的年轻了!”
她似乎是抱歉的样子,尤其想掩藏心中的愉悦,说:
“唉,热罗姆,这几个白天黑夜很难熬啊!周三时,所有方法全用了,无法再奢求任何期望了,家里仅仅是我独自一人,我非常不安啊!”
“令人怜爱的朋友!”他情绪波动地大声说,“我很悲伤,我原本能够非常轻松地回来。谈的生意您清楚,那个时候我正在里昂。”他的语气非常镇静,她一瞬间真的开始回忆。“您没有我的住址,我真的忘了。而且,我离开时,计划二十四个小时就回来,我把返程票都浪费了。”此时,他想到很长时间没有给苔蕾丝钱了。但是,三星期前,他没拿到任何钱。他清算了一下衣兜中的资金,不自觉扮了个鬼脸。不过他又立刻说明:
“事实上,这也不是因为什么重要的事,未做成一桩大买卖,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仍旧怀着期望。我只能一无所获地回家了。里昂的大银行家谈买卖太放不开了,非常多疑。”他又接着讲述他的旅行,夸夸其谈,也不觉得慌张,就像是讲故事那样欺瞒人。
达尼埃尔听他说着,有史以来首次面对着父亲觉得惭愧。然后,不知为何,外表上看没关系,他想到那个马赛女人和他提起过的一个男人,她叫他“老头儿”,是个已婚男,生意人。此人经常下午去,原因是此人夜晚只和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出去。他的母亲同样在听着,此时,他认为母亲同样难以捉摸。他们的眼神交会了。母亲瞧见了儿子双眸中有什么东西呢?达尼埃尔仍未讲述的想法中,她难道早就察觉出了?她语气中夹杂着生气,赶忙说道:
“好了,你该入睡了,孩子,你很疲劳了。”
他顺从了她的话。可是,在他弯腰抱母亲时,他面前突然显现出假如贞妮去世,会被任何人离弃的孤单女人的样子。并且是由于他的过失!因为他带给了母亲那么多不幸,他内心的温柔变强了。
他抱住母亲,在她耳旁轻声说:
“请谅解我。”
从他到家以来,丰塔南夫人想听的就是它,可是此时听见,不如之前听见的开心。达尼埃尔体会到了,在心里他责怪自己的父亲。丰塔南夫人同样感受到了,她怪罪的是她儿子,怪他不在仅有他们俩时讲这话。
多半是假装淘气,多半是贫嘴,热罗姆走到盘子旁,非常开心地撇着嘴,慢慢看着所有物品。
“如此多的美味为谁安排的啊?”
他的笑很假:往后仰着脑袋,眼球转到眼角,而后一顿一顿,有些生硬地笑出:“哈!哈!哈!”
他拉来一张椅子放到桌子旁,将茶壶端起。
“不要喝,还不热。”丰塔南夫人说话的同时将铜茶炊点着。热罗姆仍显示着客套,“我来吧。”她很认真地说道。
看护茶壶的只要他们俩,丰塔南夫人走过来,嗅到由他身上散发出的带着酸的薰衣草香料和柠檬的香味。他看向她,带着笑容。他的神情柔和,夹杂着愧疚。他犹如一个小学生,一只手抓着面包片,一只空闲的手臂放在夫人的腰间,很自然,感觉他谈恋爱的次数比较多。丰塔南夫人忽然摆脱开,她不希望自己不坚持。他把手臂移开,她立即跑去烧茶,而后又移开。
丰塔南夫人维持着自尊与悲伤的模样;看着他如此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她强烈的幽怨已经消失了。她从镜中偷看着他,脸是琥珀色的,如杏仁的双眼,身躯的线条,还有追求他国风情的穿着,都令他透露出一种东方的慵懒的韵味。她记起了订婚时,她在记录本上曾写过:“我的爱人如印度王子般英俊。”此时她瞧着他,依旧是原来的眼神。他歪身坐上相比之下更加低矮的椅子,双腿向火旁伸开。他通过修理过的光滑的指尖,一片接着一片地将蜂蜜涂在面包片上,送进嘴中,而后将身体倾倒在盘子上方,有滋有味地大口吃着。吃好后,一鼓作气地饮完一杯茶,犹如跳舞的人敏捷地起身,走到安乐椅旁躺下,似乎任何事都没发生过,似乎这就是他原来的生活。他触摸着蹦到他膝上的小狗皮斯,玛瑙戒指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是他母亲送给他的,是一块古老的用玉雕刻出的,底衬是深黑色的,上面存有乳白色的加尼梅德像。时间久了,戒指变薄了,只要手动一下,它在手指上就动一次。她认真地注视着他所有的行动。
“我可以抽一根烟吗,朋友?”
他依旧是原来的模样,细致典雅。他讲“朋友”二字,有特别的方法:将字的尾声放在嘴边,似乎在和谁亲吻。他手中的银色烟盒泛着光,对于那清亮的声音与他的喜好,她知道:他会将烟首先放在手背敲打敲打,接着再放进小胡子下方。对于那双暴起青筋的长手,她是如此熟识,火柴点燃的一瞬间,那两只手似乎成了两个通透的贝壳,如同火光一样泛着红光!
她努力地保持着镇静,将茶桌整理干净。这星期让她非常疲惫,在需求力量之时,她感觉到了。她往下坐,没有方向,听不见上帝的指令。不就是上帝将她安放在他这个有罪之人的身旁的吗?他放纵沉沦时,可能仍有一些善心,将来,她可以在他回归正途时拽他一下啊。不行,现在的事情是要维持家庭和保护两个孩子。她的想法渐渐明朗,认为自己是意想不到的坚毅,这给了她安慰。热罗姆离开时,她被祷告点亮的心底有了决定,是依旧不会更改的。
热罗姆用深思的神态一直凝视着她,此时,他的目光显得非常诚恳。如此犹豫的笑容,如此严谨的眼神,她都很熟识,她畏惧了,原因是,虽然她任何时候都可以或是不自觉地看透他多变的神情中的意思,可是她的感觉常常碰到一种局限,超出这种范围,她的直觉似乎就消失在流沙中。她经常猜疑:“他的心底,究竟是什么样的?”
“是的,我知道了。”热罗姆稍微带着骑士般的忧伤说道,“您是在严酷地判决我啊,苔蕾丝。噢,我明白您,我十分明白您。假如是别人,和我无关,我同样会如您那样给他判决,我会如此想:‘他是坏人,对,坏人。’最起码,我们要有胆量使用这些词。啊,所有的,我该如何向您说明呢?”
“讲这些话都没有用,都没有用……”令人怜惜的女人插入他的话语,她诚实的面容上透露着乞求。
热罗姆面朝上地躺倒在安乐椅中,跷着腿,露出脚脖,抽着烟,慵懒地晃动着。
“您不用担心,我没打算解释。真相都在,真相给我做出评判。但是,苔蕾丝,如此真相里,可能并不是所有都可以一望而知,也能够有另一种说明。”他悲伤地笑了。他对于自己的过失总是喜爱做出不符合事实的分析,借用点德育的根据。或许,他就是利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思想中的信教精神得到满足。他再次说道:“坏的行动,不代表它的动力全是坏的。简单来看是想办法让陋俗的本能得到知足,事实上,一些时候或是常常忍受一些原本的善心,例如同情心。令他爱的人遭遇不幸,一些时候正是由于同情一个被冷落的、地位较低的人,认为仅仅轻轻地安慰一下,就能够救赎……”
丰塔南夫人似乎瞧见河边路上抽泣的小女工。其他的记忆接踵而至:玛丽埃特、诺艾米……他的双眼注视着那不断摇晃的漆皮鞋,因为灯的光照,皮鞋上的亮点忽明忽暗。她记起自己仍是漂亮的新娘时,他经常说夜晚在外面吃饭做买卖,提前不告知,急忙就离开,到早晨才进家门,将自己锁在房内,睡到天快黑。再加上很多不认识的人的来信,她快速地瞧过后,就撕掉,烧毁,用脚踩踏着,可是仍未减少她内心强烈的愤恨。她原来亲眼见到过热罗姆不断地戏弄她的女仆人,一个接一个地哄骗她的女朋友,令她孤零零的。她记起刚开始她鼓起勇气对他责备时,一些时候会小心地争论,讲出的言辞仍旧诚恳殷切、不计较,但是,她却碰到这种人:胡作非为,有心计,难以猜测,就算是真相摆在眼前也不承认,而且犹如一个新教徒感慨万千,紧接着又犹如一个顽童,带着笑容承诺着发誓讲他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如此说,”他再次接着说,“我没有好好对待您,我……是的,是的!不需要避讳语言。但是,我对您的爱不变,苔蕾丝,用我的全部心灵爱您,我敬重您,同时也怜悯您;一次也没有……我能够立誓言,一次也没有,一分钟都没有,从未存在过可以和我们的爱相比的事情,唯一在心里扎根的仅仅是给您的爱!
“啊,我不争论,我的日子是非常罪恶,我同样觉得惭愧。可是,真的,朋友,信任我吧,您一直很公平,但是给我的是不公平,您仅仅是依据我的行动来对我做出评判。我……在我的过失中那个人根本就不全是我。我讲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认为您不了解我……所有与我可以解释明白的相比要难上一千倍,我呢,仅仅是同样借由一些光亮才可以稍微看得见……”
他闭了嘴,颈部弯曲着,双眼向远方眺望,就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打算稍微讲讲日子里隐蔽的真理还未实现,就已无力了。然后,他仰起头,丰塔南夫人感觉到他的眼神拂过她的脸,虽然仅仅是稍微看了一下,但是有将其他人的眼神顺势抓住、吸引住,犹如抓鸟儿那样的效果,抓住一段时间,再令其他人的眼神逃脱开,犹如吸铁石吸着再松掉一块重铁。他们俩的眼神相交,接着再分离。“因此你,”她思考道,“和你的日子相比你不是尤其好吗?”
但是,她仅仅耸了耸肩。
“我说的话您不信任。”他低声道。
她尽量使用不在乎的语气说:
“噢,我非常想信任您说的话,我信任过很多次了。但是此时,已经不重要了。热罗姆,您是有罪过或是没罪过都可以,有义务或是无义务都可以,错事以前发生了,如今依旧发生着,将来同样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以停止了。我们在此分离吧,一次断绝干净。”
四天中,对于这个问题她思考得非常多,因此讲得冷酷死板,热罗姆会正确理解的。她瞧见他的惊讶、悲痛,于是抓紧接着说:
“现在我们有孩子。他们俩年龄不大,任何事都不理解,仅仅是我独自一人……(她准备说:‘忍耐不幸’,可是感觉害羞,连忙封住嘴。)你给予我的伤害,热罗姆,现在危害不了我了,危害不了我独自一人的情感,可是伤害跟随你一同到来了,它存在于我们家的空气内,存在于我孩子要吸取的氧气里。我忍耐不了了。您审视一下达尼埃尔这星期做的事情吧。上帝谅解了他,犹如我谅解他给予我的痛苦!他依旧刚正的心已经对此过错觉得懊悔了。”她眼睛里发出一种自豪的光亮,差不多是在挑衅,“我确定,是因为有您这样的模范才让他干了错事。如果没因为瞧见您经常出门——做您的买卖,他是不可能如此随便地逃离家,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担心的。”她起来,踟蹰地朝壁炉去,从镜子里瞧见了自己白色的发丝,而后她对着他往前倾身,可是没瞧他,“我想好了,热罗姆。这个星期,我遭遇了很大的不幸,我祈求过,我思考过,我都已经不愿意再责怪您了。而且,今晚,要责怪您我已无力,我精疲力竭了。我仅仅希望的是您面对事实,您会认为我说得对,没有其他可以处理的方法。”她停顿了一段时间接着说,“一起过的日子,我们剩余一起过的日子,我们剩余的那些,依旧是过多了。热罗姆!”她站直身体,将手放到大理石材料的架子上,跟随着身体与手的行动,她一字一顿,“我——再——也——忍——耐——不——了。”
热罗姆没说话,直接跑到没及时逃开的夫人脚旁,将脸部挨在她的大腿上,如同一个孩子,为了得到谅解纠缠不休。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不能分开呀!我和我的孩子分开该怎样生存啊?我会拿枪自杀的!”
他对着太阳穴模仿着,犹如小孩儿玩耍,她几乎就笑了。他握住苔蕾丝放在裙旁的腕部,连续地吻。她将手抽出,随便地,疲劳地,如同一个母亲拿指尖安抚着他的前额,表示了她没有一点触动,已经无法挽回。但是他误解了,仰起头,可是看清她的脸时,才知道自己误解了。随即她就离开他,将胳膊向上抬,指向床柜上的旅行钟。
“已经两点了!”她说道,“很晚了,麻烦你明天再说。”
他瞧了一下钟,接着瞧向大床。床铺早已整理好,但床上仅有一个枕头。
此时,她接着说道:
“这个时候你去叫车吧。”
他模糊地摆了一下手,非常吃惊。他从未猜想到今晚回到家还要离开。这的确是自己的家啊。他的屋子一直是干净的,在迎接着他,只需要走过廊房就到了。很多次,他四五天,或是接连六天离开家,夜深时才到家。在吃早餐时,他身穿睡衣,走出来,刚刮的胡子,讲着玩笑话,大声笑着,去除孩子们对于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怀疑与沉寂。丰塔南夫人非常了解这全部。刚刚,注视着他的面容,她同样了解他的想法。可是,她没有妥协,将通往前厅的门拉开。他往前走,事实上很窘,不过依然维持着作为朋友离别时的神态。
他将大衣穿好时,记起她早已没有钱了。他没有考虑,将衣兜中的几张钱票全部拿出,尽管他不能再得到其他的钱财,可是他考虑到,这样做,至少可以稍微缓解一下他走的氛围,她拿了钱,可能就不会如此随便地下决心将自己赶出门了。这种想法与他高洁的情感相悖,而且,他特别担心苔蕾丝能够想出这之中的打算。他只是讲:
“朋友,我仍有太多事想和你说呢……”
她考虑到自己要分手的决定,同时想起大致上早已讲好,于是赶快回复道:
“明儿,热罗姆。假如你明儿来,我会和您见面。我们明儿聊。”
此刻,他方决定大方地离开。他握住夫人的指头,一吻。两个人中间再次显现出一瞬间犹疑的场景。但是,她将手拿回来,拉开了阶梯口的门。
“那好,再见,朋友……明儿见。”
而后她瞧见他将帽子放在头上方,边下几阶阶梯,边回头给她笑容。
关上门,仅剩丰塔南夫人自己。她将脑袋倚在门边,屋外大门重重的声音令入睡的屋子猛地一惊,就算是她的脸孔也觉得颤动。她的眼前有单只淡颜色的手套在地面上躺着,她没有考虑就将它拾起,放在鼻子下嗅着,打算由烟与皮子的交会味道中探寻熟识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香味。她通过镜子瞧见了自己的行为,害羞了,手套由于手的打开而掉到地板上。她用力地将灯关闭,情愿沉寂在夜里。她探索着,直到进入孩子们的屋内,长久地听着他们俩熟睡的呼吸响声。
9
昂图瓦纳与雅克再次坐进马车里。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碎石路上犹如打响板。路面上很黑,在无光的车厢内,被子飘散着一阵霉味。雅克哭着。他觉得疲劳,还有是那位如慈母一样笑着的夫人给了他怀抱,最终令他后悔莫及。他要如何回应父亲的话呢?他感觉头晕,显现出痛苦的表情,就依靠着哥哥的肩头。哥哥拥着他。
昂图瓦纳打算讲话,可是,他脱离不了人类心中的尊严,他尽量令自己的语调温柔点,不过依旧有点呆板:
“好了,伙伴,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为什么还要如此呢……”
他不再讲话,仅仅是将弟弟抱在怀中。可是他想知道情况是什么。
“你讲述一下那时是为什么?”他的语调愈加柔和,接着问,“出了什么事?是他诱惑你的吗?”
“噢,不对。他不想离开,因为我,就我一个人。”
“原因呢?”
没有回应。昂图瓦纳愚笨地接着问:
“你了解,在学校里你有朋友,我清楚,原本你能够将很多事跟我讲的,我明白是什么原因了,别人把你教坏了……”
“我们是朋友,就这样。”雅克依旧在哥哥的肩上依偎着,低声讲。
“不过,”哥哥尝试着问,“你们俩……一同做了什么事?”
“我们交换想法,他给我慰藉。”
昂图瓦纳害怕继续问。“他给我慰藉……”雅克的语气令他觉得悲伤,他刚打算说:“你认为你很痛苦吗,小家伙?”雅克又鼓起勇气说:
“并且,假如你想了解所有事的话:他帮我修改诗。”
昂图瓦纳跟着说道:
“非常好啊,我非常开心,你瞧,了解你会作诗,我多么开心。”
“真的?”雅克说。
“确实,十分开心。这件事我已了解过了,我早就阅读过你的诗。有些没放好的,有些时候我可以看到,我没和你讲过。而且,我们从未聊过天,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是,有一些诗我非常喜爱,你确实有一点天资,需要运用好。”
雅克转过来。
“我很喜爱诗,”他轻声说,“我爱优美的诗,为了它让我怎样都可以。丰塔南借于我书读——你不会和其他人讲吧?——他要我读拉普拉德、苏利·普鲁多姆、拉马丁、维克多·雨果、缪塞的书。噢,缪塞,你了解他这几句诗吗?
夜星泛着白光,
使者由远处来。
傍晚的天色中,
你的前额闪烁着光。
仍有:
与我共枕的女友早已离开,
上帝,她远离我的床榻去了您那儿,我们仍旧是心灵相惜,
我到临终,她又重生……
接着是拉马丁的《十字架》,你也了解,是这句
在他濒死的唇上我留下了你,
怀着他最终的告别与最终的气息。
“多美呀!是吗?那么流畅自如!每一次读到它都让我有点莫名的难受。”他想将内心的话全部倾诉出来。“在家里,”他又说,“没有人理解我,我敢保证,假如他们知道我写诗的话,一定会让我不好过的。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他把昂图瓦纳的胳膊环在自己的脖子上,“我早就已经感受到了。只是你沉默不语,而且你常常不着家。啊!我真高兴,希望你能了解!我如今感到我的朋友马上从一个变成两个了!”
昂图瓦纳微笑着背诵雅克的诗:
“万岁,恺撒,看那碧眼的高卢姑娘……”
雅克从他胳膊中挣脱出来:
“你看了那个笔记本吗?”
“不要急,听我说……”
“爸爸看过吗?”雅克大声地问道,嗓音非常刺耳。昂图瓦纳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清楚……也许……看过一点……”
没等他说完。雅克就扑在车厢最里面的坐垫上,打着滚,把头埋在胳膊里。
“真的卑鄙啊!神父是密探,是个浑蛋!我一定会和他这样说,我一定会在他上课时冲着他喊出来,我要吐他一脸唾沫!就让他开除我吧,我不会在乎的!我会逃走,我要自杀!”
他两脚用力蹬着。昂图瓦纳大气不敢出一声。突然,雅克安静了下来,缩在那个角落里,捂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此刻的沉默可比他的愤怒更让人感到可怕,幸好,这时马车已经到了圣徒神馆路,他们到了。
雅克首先下了车。昂图瓦纳一边付钱,一边紧紧盯着弟弟,生怕他此时趁黑跑掉了。但这时雅克的神情呆滞,那野孩子一样的脸上满是沮丧,因为旅途的缘故更加显得疲惫不堪,而且上面还堆积着苦恼,看上去冷淡麻木,低垂着眼睑。
“帮忙按下铃,可以吗?”昂图瓦纳说。
雅克没说话,一动不动。昂图瓦纳推了他一下,他听话地走了进去。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守门女人弗吕林大妈对他的好奇。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有点力不从心。他坐上电梯,感觉自己就像一根麦秸一样,被抛在父亲的家法之下,他感到自己被家庭、警察、社会这些机构包围住了,他如同一个囚徒,没有反抗的机会。
但是,等他走到楼梯台的时候,看到前厅灯火通明,好像父亲在宴请宾客一样,周边的一切是那么熟悉,无论如何,他都觉得很温暖。他看到韦兹小姐从前厅一拐一拐地走过来,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矮小,颤颤巍巍得厉害。这时,雅克真的想扑过去,没有任何怨气地扑进那朝他张开的穿着黑色毛衣的枯瘦手臂中。她一把搂抱住他,亲密地抚摸着他,好像怎么爱抚都不够似的,而且她那颤悠悠的嗓音尖厉地响个不停:
“真是造孽啊!你这个没心肝的,你想让我们担心死吗?上帝!真是造孽啊!你的心肝都不见了吗?”她那羊驼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书房的双扇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
他一见到雅克,马上有点激动起来。但是他控制住了,没有向前,而是闭上眼睛,好像等着这个不孝子扑倒在他的膝下,就好像格勒兹画中那样,而这幅雕刻现在就挂在客厅之中。
儿子不敢这么做,因为书房内也如同过节一样灯火通明,两个女仆出现在餐具室的门口,虽然已经是晚上,可以穿便装,但是蒂博先生还是穿着燕尾服。这一切不同寻常的事让雅克惊呆了。他挣开韦兹小姐的拥抱,后退了几步,低着头站在那里,不知在等着什么,此刻他心中已经不知道充溢着多少柔情,他想痛哭,但又想哈哈大笑!
但当蒂博先生说出第一句话时,他觉得自己几乎被扫地出门了。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看到雅克这副模样,他心里那一点点的宽容之心都消失了,他决定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孝子,所以摆出一副极度冷漠的态度,只是对昂图瓦纳一个人说:
“啊,你回来了?我一开始觉得很惊讶。那边的事进行得都还顺利吧?”
昂图瓦纳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走过去握住父亲伸过来的软乎乎的大手:
“谢谢你,亲爱的,你代替我跑一趟……这种事真丢脸啊!”
他又踌躇了一下,希望这个犯错的孩子能有点反应。他瞥了女仆们一眼,又转身瞥了一眼雅克,他此时正脸色阴郁地盯着地毯。于是,他火冒三丈,大声呵斥道:
“从明天起,我们得想想办法,不能让这样的丑事再出现!”
韦兹小姐朝雅克走近一点,想把他推到他父亲那边去。雅克知道她的用意,但还是低着头,等着父亲原谅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没想到蒂博先生举起手来,威严地打住了韦兹小姐:
“随便他!随便他!这是个浑蛋,铁石心肠!他值得我们为他担惊受怕吗?”他又朝打算插话的昂图瓦纳说,“昂图瓦纳,亲爱的,麻烦你再替我们看管这个浑蛋一个晚上。到了明天,你就不需要理他了。”
停了一会儿,昂图瓦纳走近他父亲,雅克也胆怯地抬起头来。但是,蒂博先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继续说:
“好了!你都听到了吗?昂图瓦纳!把他带到房里去吧。这件丢人的事已经丢够了!”
昂图瓦纳带着雅克从蒂博先生面前走过,女仆们赶紧闪到过道的两边,好像给去刑场的人让路一样。他们俩一下子消失在走廊中,蒂博先生一直眯着眼睛,回到书房里,随手关上房门。
随后他穿过房间,走进自己的卧室。这曾经是他父母的卧室,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父亲的工厂在卢昂附近,那时候他看到父亲在工厂内的那个小宅子就是这样布置的,他按照原样继承了下来。后来他去巴黎学法律的时候,又按照原样搬到了巴黎:桃花心木的柜子,伏尔泰式的安乐椅,蓝色棱纹布的窗帘,在那张床上,他的父亲母亲先后过世,祈祷跪凳上的小毯子是蒂博太太亲手绣的,祈祷跪凳前挂着基督受难像,他曾亲自把这个受难像放在父亲和母亲合拢的手掌中,前后只差几个月。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这位胖胖的先生耷拉着双肩;那副疲倦的假面具好像从脸上揭掉了,显出朴实的表情,好像自己孩童时的模样。他走近祈祷跪凳,扑通跪下。两只胖乎乎的手迅速地交叉在胸前。在这个房间内,他所有的动作都显得随性、隐秘、孤独。他抬起那毫无生气的脸,眼光在睫毛下透射出来,直视着基督受难像。他把自己的失望,这次新的考验全托付给上帝;他从那已经摆脱了所有怨恨的心底祈祷,如同一位父亲在为自己那迷途的孩子祈祷一样。他从椅枕下,从那祈祷的经书中拿出一串念珠,那是他第一次领圣体时的念珠,已经经过了四十年的摩挲,光滑得在他的指间滑动着。他又闭上眼睛,但是仍旧面对着基督像。在他的一生中,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他这种发自内心的微笑,这种没有任何伪装的幸福脸孔,他的嘴张动着,默默祈祷,让那下垂的腮帮子颤动着。他的头有节奏地晃动着,脖子露出衣领外边,好像一个在上帝的宝座下摇动的香炉。
第二天,雅克独自一人坐在乱糟糟的床上。这是星期六的早晨,没有放假,但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起了学校、历史课,还想起了达尼埃尔。他听外边清早的各种陌生的声响,觉得都对他充满了敌意:扫帚扫过地毯的声音,房门被风吹得砰砰声。
不过他并没有垂头丧气,反而更加斗志高昂。不过,他总归还是找不到事做,感觉整个家都被一股神秘的压力笼罩着,让他感到难受。他原本是可以找一个机会来表现自己的勇气和献身精神的,这样能让他彻底解脱。但是,那些温情一下子塞满了他的心头,他不得不喘口气,让这些温情消失掉。有时候,他也会怜悯自己,他抬起头来,在刹那间,他品尝到了那种反常的快感,那是一种未曾体验过的爱、恨和骄傲组成的邪恶的快感。
有人在转动门把。这是吉赛尔。她刚刚洗过头发,乌黑的鬈发披散在肩上。她穿着内衣和长裤,脖颈、手臂和小腿都是棕褐色的,裤子鼓鼓的,眼睛像小狗一样,嘴唇娇嫩,头发蓬乱,看起来就是一个小阿尔及利亚人。
“你来做什么?”雅克不悦地问。
“我来看看你呀。”她看着他说。
她已经十岁了,这个星期发生的很多事情她也能猜个大概。雅克终于还是回来了。但是家里还是乱糟糟的,因为她姑母正给她梳头的时候,蒂博先生叫她去房间了,把她留在这里,披着头发,乖乖地等着。
“是谁在摁铃?”他问。
“神父先生。”
雅克眉头紧皱。她爬上床去,坐在他旁边。
“可怜的小雅克。”她小声地说。
这种神圣的友爱让他感到很舒服,为了感谢她,他把她抱在膝头,亲了她一下。但他还是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快走吧!有人来了!”他低声说,一边把她往走廊上推。
他才刚刚跳下床,打开一本语法书。韦卡尔神父的声音就在门后面响了起来。
“你好啊,小乖乖!雅克在屋里吗?”
他走了进来,在门口站着没动。雅克低垂着眼睛。神父走过来,揪住他的耳朵说:
“你干的好事!”
但当他看到孩子倔强的脸时,马上就改变了态度。在和雅克打交道的时候,他总是小心谨慎。他对这个常常误入迷途的小羔羊带有几分偏爱,也掺杂着一些好奇心和欣赏。他好像感觉到孩子身上潜伏着的巨大能量。
他坐了下来,叫孩子去他面前。
“你至少去跟父亲道歉了吧?”他说,虽然他知道得很清楚,但还是这样问。雅克对这种虚伪非常不满,他沉默地白了神父一眼,摇了摇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孩子,”神父犹豫着,用难过的声音继续说,“发生这些事真的让我很为难啊!我并不想隐瞒,直到如今,尽管你胡闹,但是我还是一直在你父亲面前给你做担保。我对他说:‘雅克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非常有潜力,咱们就耐心等等吧!’但到了今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更严重的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想。关于你,我知道了那些我从来想不到也不敢想的事。我们等会儿再谈这个吧!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他还需要时间来考虑,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来向我们忏悔的;只要有一颗真正忏悔的心,就没有什么过错是不能弥补的。’可是你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摆着这副难看的面孔,没有一丝悔恨,也没有一滴眼泪。你那可怜的父亲这次是真正失望透顶了。
我感到很为难,他在想,你到底有多坏呢!是不是真的已经铁石心肠了呢?天啊!这些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雅克的拳头在裤兜内攥得紧紧的,下巴紧紧地抵着胸脯,不能让哽咽从喉咙里发出来,也不能让脸上的一丝肌肉泄露自己的情绪。心里明白,没有去请求原谅是多么心痛,假如他受到达尼埃尔那样的欢迎,他会流出多么痛快的眼泪啊!不!既然事已至此,他可决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自己对父亲的那种出自本能的眷恋,那里面还夹杂着怨恨,并且因为根本觉得自己不会从对方那儿得到回应,这种怨恨更加强烈了。
神父沉默了下来,脸色安详,让这种沉默变得更加压抑。随后,他的眼睛瞧着远处,没说任何过场话,朗诵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两个儿子……但他的小儿子卷走他的所有,去了远方。在游荡,在浪费钱财,最后变得贫穷。他醒悟了过来,就说:‘我要站起来,我要到父亲面前去,跟他说:父亲,我触犯了天条,又冒犯了您,从此以后,我不配做您的儿子。’于是,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相距很远的时候,他父亲就看见了他,马上动了怜悯之心,跑过去抱紧他、亲吻他。但儿子说:‘父亲,我触犯了天条,我又冒犯了您,从此之后,我不配做您的儿子……’”
这时,雅克的痛苦比他的意志更加强烈:他大声地哭了起来。
神父换了一个语调:
“我的孩子,我一直知道你的本心是善良的,今天早上我给你做了弥撒,你就像那个浪子,去找你的父亲吧!他一定也会因为怜悯而原谅你的。他也会对你说,‘我们照旧吃喝玩乐吧!因为我的儿子就在这儿,他失而复得啊!’”
这时,雅克想到了灯火通明的前厅,也许是为了庆祝他的归来,想起了蒂博先生的燕尾服。他想起自己也许辜负了家人为他准备的接风宴,他的心更软了。
“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神父抚摸着孩子那棕褐色的头发,又说,“对于你,你父亲做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他犹豫了一下,又字斟句酌地,又使劲揉着那对招风耳,它们如同弹簧一样,压下去又跳起来,通红得像火烧一样;雅克一动不动,神父将食指贴着嘴唇,紧紧盯着孩子的眼睛,“一个我赞成的决定,”他又强调,“他想要你去外边一段时间。”
“去哪儿?”雅克用哽咽的声音问。
“他跟你说的,我的孩子。不管你之前是如何想的,如今都必须带着一颗后悔的心去面对处罚,要知道这是为了你好。一开始,你也许需要独自待几个钟头,你可能会觉得太残酷,但是那时候你要记住,作为一名真正的基督徒,是没有孤独的,因为上帝永不会抛弃信仰他的人。就这样吧,我们拥抱一下吧,然后去请求你父亲的原谅。”
过了一会儿之后,雅克回到了他的房里,脸都哭肿了,眼睛通红。他走到镜子前面,凶巴巴地瞪着里面的那个自己,好像需要找一个发泄自己怒火的对象,他听到有人在走廊走过的声音。他门上的钥匙已经取走了,他赶紧把椅子都堆在一起,堵住房门。然后扑到桌子上,用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这张纸装进信封里,写上地址,再贴上邮票,接着站起来。他不知所措,这封信交给谁呢?他周围全部是敌人啊!他打开一点窗户。外边是灰蒙蒙的早晨,大街上没有人。但是在那边,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孩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雅克赶紧把信扔下去,当信回旋着落到人行道上时。他赶紧退回去。当他再一次鼓足勇气把头伸出窗外时,发现信已经不见了;而老太太和孩子走远了。
这时,他已经精疲力竭,好像陷阱中的困兽一样哼唧着,一下扑到床上,把脚搁在床架上,气得他浑身颤抖,但是又无可奈何。他咬着枕头,竭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他还仅有的那点意识就是不让其他人看到他现在这副绝望的模样。
当天晚上,达尼埃尔收到这样一封信:
我的朋友:
我唯一的爱,我的慰藉,我的生命之花!
我如同写遗嘱一样给你写下这封信。
他们就要将你我拆散了,要将我同这一切分开,要马上把我送到一个地方去,我不敢向你说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不敢告诉你我会去哪儿!我为我父亲感到羞耻!
我觉得我可能不会再和你见面了,你是我唯一的人儿,只有你能让我感到美好。
别了,我的朋友,别了!
如果他们让我陷入不幸,太糟糕的话,我一定会自杀的。那时你就可以告诉他们,就是因为他们的原因,我才选择自杀的!但是,我也曾爱过他们!
但是,当我在世界的另一边,我最后的思念属于你,我的朋友!
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