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莫希奇

骑兵军 巴别尔 第1页,共2页

师长和师部的人,都躺在距扎莫希奇市三俄里的收割过的田野里。部队准备对该市实施夜袭。军里命令我们夜宿扎英希奇城,所以师长在等胜利的消息。

雨在下。夜风和黑暗掠过浸透的土地。冷漠的乌云湮灭了群星。精疲力竭的战马在黑暗里不时叹口气,摇摇头。没东西喂它们。我把马缰绳拴在腿上,裹上雨衣便躺到积满水的坑里。湿润的大地向我敞开了坟墓般令人快慰的胸怀。战马扯直了缰绳,拽着我的腿。它找到了一小丛草便啃了起来。那时我已经睡着了,梦见了一间堆满干草的棚子,棚上有一个尘土飞扬的、金灿灿的打麦场轰轰作响。麦捆在天空飞舞,七月的白昼变成了夜晚,晚霞的密林倒悬在村庄上面。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寂静的床上,干草从脑袋下面抚爱我,使我飘飘欲仙。后来,棚子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一位身穿舞会礼服的女人朝我走来。她从胸前的黑色领口掏出乳房,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们朝我凑了过来,像妈妈喂奶那样。她将她的乳房放在我的乳房上面。一股难以忍受的暖流刺激着我的心灵,一滴滴实实在在的汗水,在我们两人的乳头之间流淌着。

“马尔戈,”我想喊,“大地用它灾难的绳索拖曳我,就像拖曳一条倔狗,但我还是看见了您,马尔戈……”

我想喊出声来,但是我的上下颚突然冻僵了,怎么也张不开。

于是,那女人便避开我,跪倒在地。

“耶稣啊,”她说,“请接受你已故奴仆的灵魂吧……”

她在我的眼皮上压上了两枚磨亮的五戈比的硬币,并把芬芳的干草塞入了洞穴般的嘴里。哀号声徒劳地在我僵直的上下颚间兜着圈子。黯然失色的眸子在铜币下慢慢地转动,我怎么也挣不开双手,于是……我醒了过来。

一个大胡子的庄稼汉站在我面前。他手提一支枪。战马的脊背像一道黑色的横梁截断了天幕。缰绳的紧扣使劲儿勒着我那条跷起的腿。

“睡着啦,老乡?”庄稼汉说,那双黑夜无眠的眼睛闪着笑意,“马把你拖了半俄里……”

我解开缰绳,站起身来。鲜血从被杂草划破的脸颊上淌下来。

距我们两步之遥,就是前沿散兵线。我已能看到扎莫希奇城的烟囱,犹太人区狭窄街道上鬼鬼祟祟的灯光和路灯破碎的了望台。灰色的晨曦犹若氯仿一波波地向我们倾泻。绿莹莹的信号弹升起在波兰人的营地上空。它们在空中颤动了一会儿,便像月光下的玫瑰花似的落下,熄灭。

我在寂静中听到了遥远的、微弱的呻吟声。秘密杀戮的烟雾在我们身边弥漫。

“杀人呢,”我说,“杀谁呢?……”

“波兰人神经过敏,”庄稼汉告诉我说,“波兰人杀犹太佬呢……”

庄稼汉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的大胡子歪到一边,他友善地看了我一眼,说:

“散兵线上的这些黑夜长着呢,长得没个头。想找个人聊聊天儿,可上哪儿找去呀?……”

庄稼汉让我跟他对着火抽烟。

“犹太佬把人都得罪光了,”他说,“得罪了我们的人和你们的人。他们战后就剩不了多少了。世界上有多少犹太佬?”

“有一千万。”我回答道,并动手给马戴嚼子。

“到头来,他们至多剩下二万人。”庄稼汉大声叫喊道,拉着我的手,怕我跑了。但我还是爬上马鞍,向着师部方向疾驰而去。

师长正准备出发,传令兵们笔直地站在他面前,他们是在站着睡觉。行色匆匆的各骑兵连爬上湿漉漉的小山岗。

“我们的螺丝帽已经拧紧了。”师长轻声说了一句便出发了。

我们跟在他后面,走在通往西坦涅茨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