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

骑兵军 巴别尔 第1页,共2页

团长舍维廖夫在敞篷救护马车上陷入弥留。女人坐在他腿边。被炮击的闪光划破的夜色笼罩着垂死的人。师长的马车夫廖夫卡正在用军用饭盒熬汤。廖夫卡的额发在篝火上方飘动着,被绳索绊住了前蹄的战马在灌木丛中咯吱咯吱地吃草。廖夫卡一边用树枝在饭盒里搅和,一边和直挺挺地躺在马车上的舍维廖夫搭讪着:

“同志啊,我在久姆列克城演过马技,还表演过轻量级的举重呢。当然啦,这个小城对女人来说,可真是没劲透了,那伙年纪轻轻的太太们瞄着我,墙都挤塌喽……列夫·卡夫里雷奇,请您别拒绝照着菜单点些东西吃,请您别心疼无拘无束地流走的时间吧……这样,我就和一位太太下馆子去了。我们要了两份小牛肉,还要了半升酒,我无声地跟她坐在一块儿喝酒……这时候我瞧见,有位先生朝我走了过来,他穿着体面,挺干净,我从他脸色上看到他很惊异,再说他自己也喝醉了……

“‘对不起,’他说,‘顺便问一句,您是哪族人?’

“‘先生,’我问,‘你管得着我是哪族人吗,再说,我正和一位太太在一起。

“……可他说:

“‘您算什么举重运动员,’他说,‘……在法国的比赛中,您这样的人根本上不了场。告诉我,您是哪族人……’

“……不过,我并没有揍他。

“‘我虽并不知您姓甚名谁,干吗非要问我这个,您非得想此刻就闹出人命吗?换句话说,非要让一个人躺在这儿咽气吗?’躺在这儿咽气……”廖夫卡兴高采烈地重复着这句话,把双手伸向天空,让黑夜像光环缠绕着他。不知疲倦的夜,纯净如洗的夜风在歌唱,悦耳地吹拂着,撩着人心。星星像订婚戒指一样,飘浮在黑暗里,它们向廖夫卡坠落,散落在发间,熄灭在他蓬乱的头上。

“廖夫卡,”舍维廖夫忽然翕动着青色的嘴唇嗫嚅道,“过来。还有些金首饰,给萨什卡,”他说,“几个戒指和马具都给她,我们正经过了日子,……我要犒赏她,外衣、衬裤和勇敢勋章都送给住在捷列克的母亲。寄的时候带封信,你在信上就写:‘指挥官向你致意,别哭。房子归你,老太婆,活下去。谁要是敢动你,你就去找布琼尼,就说,我是舍维廖夫他娘……’战马阿勃拉姆卡,送给咱们团,献马追荐我的亡灵……”

“马的事儿我知道了,”廖夫卡嘟哝道,挥了挥手,“萨什卡,”他冲那女人喊道,“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你当着他的面儿说说,老太太的那些东西你给不给?”

“您母亲的事我管不着。”萨什卡边回答边向灌木丛走去,像个聋子似的不理不睬。

“孤寡老太太那份东西你到底给不给?”廖夫卡追上她,掐着她的喉咙,“当着他的面儿说清楚……”

“我给,放手!”

廖夫卡逼她说完,便从火上取下军用饭盒,开始往垂死的人僵硬的嘴里喂汤。汤水从舍维廖夫嘴里倒流出来,汤匙碰得他亮闪闪的、毫无生气的牙齿咔咔作响,子弹的呼啸声愈加令人心烦,它的啸叫声越来越尖厉地回荡在旷漠的黑夜里。

“在用步枪射击,坏蛋。”廖夫卡说。

“狗奴才,”舍维廖夫回答说,“在用机枪扯开我们的右翼……”

舍维廖夫闭上眼睛,一副很庄严的样子,像躺在台子上的死人,开始用他那双硕大的、蜡黄的耳朵倾听起战斗来。他身边的廖夫卡嚼着煮肉,又是咯吧咯吧地嚼又是喘粗气,吃完肉,廖夫卡舔了舔嘴唇,把萨什卡拉到洼地里。

“萨什,”他哆嗦着说,边打饱嗝,边搓手,“萨什,就像在上帝面前一样,反正有罪没罪都是罪……有生就有死。来吧,萨什,我为你流血都行……他这辈子过完了,萨什卡,上帝可不减寿……”

他们倒在高高的草丛里。慢慢腾腾的月亮从乌云中爬出来,停在萨什卡光裸的膝盖上。

“用步枪在打呢,”舍维廖夫喃喃地说,“看,它追上了十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