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什卡·耶稣

骑兵军 巴别尔 第2页,共2页

“莫佳,夫人阁下,招呼客人们吃晚饭吧……”

老婆转过身来,浑身哆嗦,跑出牛棚,在院子里打转。然后,她又跑回原地,扑在塔拉坎内奇胸前抽泣起来。

“瞧你这蠢样儿,真讨厌,”塔拉坎内奇说,轻轻把她推开。“让我瞧瞧孩子们……”

“孩子们从家里走了,”老婆说,脸色煞白,又在院子里跑起来,跌倒在地上。“啊呀,阿廖申卡,”她狂叫起来,“我们的孩子走到前面啦……”

塔拉坎内奇挥了一下手,便找邻居去了。邻居说,上个礼拜,伤寒病打发他的一儿一女见上帝去了。莫佳给他写了封信,他大概没来得及收到。塔拉坎内奇回到家里,他的老婆正在生炉子。

“你全都解脱啦,莫佳,”塔拉坎内奇说,“真该把你撕烂。”

他在桌前坐下。伤心起来——一直伤心到睡觉的时候,他吃了肉,喝了酒,什么活儿也不干。他伏在桌子上打呼噜,醒了,又接着打。莫佳给自己和丈夫铺好了床,又给萨什卡在一旁搭了个铺。她吹了灯,便和丈夫上了床。萨什卡在墙角的干草上翻来覆去,他大睁着眼睛,没有睡,仿佛在梦中看见了小屋,映在窗上的星星、桌子边和母亲床下的马具。无法抵御的梦境攫住了他,他沉浸在幻想中,为似真似幻的梦境而感到高兴。他仿佛觉得,从天上垂下两根用粗线绞成的银光闪闪的绳子,绳头两段拴住一辆用粉红色木头做成的雕花摇篮。它在高空来回摇晃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两根绳子也跟着晃动和闪光。萨什卡躺在摇篮里,轻风拂遍全身。风儿如音乐般鸣响,它从田野吹来,彩虹映照着尚未成熟的庄稼。

萨什卡为似真似幻的梦境感到高兴,他闭上眼睛,不看母亲床下的马具。后来,他听到莫佳铺上的喘息声,便想到是塔拉坎内奇在折腾母亲。

“塔拉坎内奇,”他大声说道,“找你有事儿。”

“半夜三更有什么事儿?”塔拉坎内奇气哼哼地回答。“睡你的吧,混蛋……”

“我发誓,有事儿,”萨什卡回答道,“上院儿里说去。”

在院子里,顶着不灭的星光,萨什卡对继父说:

“别害我妈,塔拉坎内奇,你有病。”

“你知道我的脾气吧?”塔拉坎内奇问。

“你的脾气我知道,可你瞧见我妈的身子吗?她的大腿干净,奶子也干净。你别害她,塔拉坎内奇。我们有病。”

“善人,”继父回答说,“给我滚远点儿。给,20戈比,睡一夜觉,明天你就清醒了……”

“我要20戈比也没有用,”萨什卡嘟哝道,“让我到村里放牲口吧。”

“这我可不答应。”塔拉坎内奇说。

“让我放牲口去吧,”萨什卡低声道,“要不,我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妈。她那么干净的身子凭啥要遭罪……”

塔拉坎内奇转身到棚子里,拎出一把斧头。

“圣人,”他低声道,“那就拉倒吧,我要活劈了你,萨什卡……”

“你不会为了娘们劈死我,”孩子俯身对继父说,声音轻得刚能听见,“你可怜我,让我放牲口去吧……”

“就他妈依你啦,”塔拉坎内奇道,扔下斧子,“放牲口去吧。”

他又回到小屋跟老婆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萨什卡就到哥萨克们那儿去当雇工了,并从那时候起,他一直在村里放牲口。他老实得在那一片儿都出了名,镇上的人便给他送了个绰号“萨什卡·耶稣”,应征入伍之前,他一直在村里放牧。上了岁数的老庄稼,假若不开心,便到牧场找他聊聊,婆娘们忍受不了男人们的疯狂,便跑到萨什卡这来清醒一下,并不在乎他跟她们调情和他身上的那个病。战争爆发的头一年,萨什卡便应征入伍了。他打了四年仗,又回到镇上,白军正在那儿为非作歹。他受人鼓动到了普拉托夫斯基镇,那儿有一支打白军的队伍。由司务长出身的谢苗·米哈伊洛维奇·布琼尼指挥,——他身边有三兄弟:叶缅里扬、鲁基扬和杰尼斯。萨什卡到普拉托夫斯基镇去了,那儿决定了他的命运。他在布琼尼的团里,在他的旅里、师里和第一骑兵军里干过。他解救过英雄城市察里津,并曾和伏罗希洛夫的第十军会师,还曾在沃龙涅什城下、卡斯托尔城下和顿涅茨河上的将军桥旁作战。萨什卡在波兰战争中当了辎重兵,他负过伤,所以被列为残障军人。

这就是故事的来龙去脉。不久前,我还结识了萨什卡·耶稣,就把我的小箱子放到了他的大车上。我们常常一起迎接朝霞,伴送落日。当任性的战斗愿望把我们结合到一起的时候,——傍晚,我们常常坐在闪闪发光的土台上,要么便在树林里用熏黑的军用饭盒煮茶喝,或者并排睡在收割过的田野里,把饥饿的战马拴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