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人关系

我被盯得不安起来。她却冷冷地点点头,仿佛有必要对我表示某种感谢。显然,她知道我目睹了刚才的一切。我佩服她的反应,换作是我,我可能无法表现得那么淡定。无疑,她是个可怕的女人。

她进去后关上了门。我回头去看斯特凡诺,出乎意料,他竟朝我走了过来!我条件反射式地赶紧低头看手机,假装在编辑电子邮件或短信。我明白这是个愚蠢的举动,骗不了任何人。但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只能装模作样地坐在原地,等他快步走过来。下一秒,他已经站在我面前,表情里带着友善,甚至还透着些许可怜,总之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他说话的声音变小了,跟刚才发怒时的声音完全不同——刚才他还是个狂躁的男人,易怒的情人,我可还记得呢。他在讲英语。我发现他对语言的掌控能力很强,只是他英语说得不如希腊语流畅。我发现,就算他遭到了玛丽亚的拒绝,他还是充满魅力和男人味的,这种魅力正源于他出色的表达能力。刚才的场面确实尴尬,但他那口流利的希腊语却让他仍旧充满自信,反而是此刻,在我面前说着英语的他反倒局促起来。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

我怔住了,惊讶地看着他。并不是他的话对我产生了影响——他具体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反倒是他那开门见山的打招呼方式和平淡冷静的语气让我感到吃惊。至于他所说他是来找我的,这显然是假话,很明显他是专程过来安慰玛丽亚的——她知道了克里斯多夫与别的女人厮混在一起,正在那伤心欲绝呢——要么就是来质问玛丽亚的,质问她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接话,也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今晚你愿意跟我姑婆吃个饭吗?”他问。

我迟疑了,我想不通那个女人为什么想再见到我。见我不回答,他继续说:“我可以送你过去。”

他的语气中充满期待。他们的邀请是真心的,或许他们天生热情好客。我在想,或许经过一天的相处后,他们已经不把我当成顾客看了。我是来这里做研究的——当然,我是个偷了克里斯多夫创意的冒牌货——按照本地的传统,理应受到他们的优待。他们大概觉得帮助我做研究是责无旁贷的事,可是假如他继续问下去的话,我的谎言就会穿帮,他们会发现我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

坦白说,我有点左右为难。我应该直接回绝他,告诉他我本打算上楼订回伦敦的机票,刚才我正在手机上查看航班呢。我本来不必感到自责,但是,我天性不爱泼别人冷水,尤其是对陌生人——每次我都想直接拒绝对方,结果每次都会犹豫不决,不正是这该死的难为情害得我来格罗妮美那白跑一趟吗?不能再重蹈覆辙,要拒绝别人,就要干脆果断一点。

“问题是,”我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计划有变,我得立刻回伦敦。”

“不等你丈夫回来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婚姻,更没告诉过他我正在这等我的丈夫。不过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估计全酒店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吧——要么是玛丽亚传出去的,要么就是科斯塔斯。

他有点尴尬,好像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知道自己过界了——在人际交往中,有些事你我心照不宣,不该说的话就要憋在心里。这一点在我们生活的时代显得尤为重要。

斯特凡诺的脸越来越红,我一边观察他一边想,在这个通过谷歌搜索和社交媒体相互了解的时代,我们的社交活动在多大程度上受到这些不成文规定的约束呢?不必说网络,光现代人的性行为或者说交往行为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有个朋友跟我分享过她的约会经历。那个男人是个音乐家,刚好是她喜欢的类型,她觉得对方很性感。他们的约会地点选在一家她从没去过的当地餐馆。他俩都住在伦敦西部的繁华地带,那里的大街小巷都上过杂志、报纸副刊和博客,他能选出一家她不熟悉的餐馆可谓是一件不小的功劳。她为穿什么发愁,一般来说,初次约会的着装总是令人头疼。这不仅是打扮得漂不漂亮的问题,还关系到你想把百分之多少的自己展示给对方的问题。况且,她对那家餐厅的格调并不了解,不知道那里是偏正式还是偏休闲,抑或是那种男士穿夹克就刚好合适的半正式风格。

最后,她只好求助网络。网上说那家餐馆是“该时尚区中当地人的最爱,以独特的菜单、舒适浪漫的气氛著称”。查完信息后她反而更紧张了,心想连这家餐馆都没听过,对方该怎么看她呢?不过,对方知道这家餐馆而她不知道,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给我打电话时她这么说,“我穿了一件绿裙子配黑色短靴。”说起自己的装扮,她的声音很紧张。

我想象不出那身打扮,就让她发张照片过来。她传过来的照片是站在浴室的全身镜前拍的,照片里的她一手叉腰,摆出有点性感的姿势。然而,照片只拍到脖子以下的部分,看不到她的脸。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拍,感觉有点诡异,不过那身衣服倒不错。我给了回复信息,肯定了她的着装,似乎还顺便发了句“玩得愉快”。其实当我收到那张无头照时,我就预感这次约会多半会不尽如人意。

餐厅非常小,总共只有十张餐桌。她一进去立刻就发现,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家餐厅都非常适合初次约会。餐厅的墙壁刷成黑色,室内点着蜡烛,桌上摆放着插好的野花,黑板上低调地写着每日菜品。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从没来过这儿。“就算没来过至少也应该听过这里新开了餐厅吧,”她心想,“就算不是为了这次约会,这里也绝对值得一来。”

两人聊得很投机。那晚气温适宜,用完餐后他们决定散散步。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外面灯火通明,他们都住在附近。走到波托贝洛路和戈尔本路交汇处时,她又开始紧张了。时间已经很晚了,街上也越来越黑,虽然他过街时会挽着她,但是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身体接触,或许他对她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就在她几近绝望时,他突然停下来,指着他俩面前的一座公寓说:“我就住在这儿。”

她停下来,紧张得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

她感到奇怪,心想:为什么他不说请她去喝杯酒呢。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说请她喝咖啡难道不奇怪吗?若是说请她喝酒的话意思就很明显了,谁都知道一个男人问一个女人“要不要来喝杯酒”是在暗示什么。

见她没回答,他笑了笑,重复问道:“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说着,他笑着朝她贴过来。

她觉得这个举动有点暧昧,顿时明白了喝咖啡的邀请并没什么歧义,在这种情况下,咖啡和酒有什么区别呢?于是她脱口而出:“不行,我刚好在生理期。”

说出这句话后,连她自己都被惊到了。这个借口是她在出门前就想好的,这虽然不是最好的借口,但至少能拒绝对方的性邀请从而顺利逃过一劫。他尴尬地笑笑,往后退了几步,带着半嘲讽半厌恶的表情,好像在说:“我不过是问你要不要喝杯咖啡,又没问你的生理情况如何,生殖器官能不能用?!”

事实上,后来他只说了四个字:“那么——晚安。”他没吻她的双颊,她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接受了对方一个客气的告别拥抱,看着他转身走进公寓,还留下一阵动静不小的关门声。

从那以后对方再也没给她打过电话,她当然不会感到意外。当她在我面前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她说:“唯一的遗憾是再也没有去过那家餐厅,那儿离我家不过十分钟的路程而已。”

“不过,那个音乐家会怎么想呢?你就不能主动打给他,开个玩笑化解误会吗?”我问。毕竟他们相处得不错,又互相喜欢,他甚至还请她到自己家里坐坐。她只是不该把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说破。当时那种情景,男方的邀请不是性暗示还能是什么呢?

她使劲摇头,强烈反对。“不,绝不!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她补充道,“再说了,我对他已经没感觉了,我们之间不可能。”

斯特凡诺还站在这儿,刚才不小心说漏嘴的尴尬情绪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已恢复镇定。他的冒犯之言反而弄得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刚才的事就像在说:别装了,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我心知肚明。

我这才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撒谎,他知道我根本没有做什么研究,那不过是个低端借口,我是来找克里斯多夫的。

他可能载过克里斯多夫,而且从我上车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我们的关系。或者,玛丽亚早就跟他说过什么,虽说她对克里斯多夫的了解并不多。比如说,她并不知道克里斯多夫即将从我的丈夫变成前夫。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吗?如果她知道我是来提出离婚,即将还给这位花花公子自由的话,心中会重燃希望吗?她会幻想嫁给克里斯多夫,和他生活在一起吗?毕竟,幻想总是很容易,生活却艰难百倍。

斯特凡诺看上去很苦恼。这会儿他的苦恼源于听到我要回伦敦的消息,而不再是为刚才说漏嘴的事。正是因为听到我要回伦敦的消息,他一时情急才说漏了嘴。这个消息让他感到绝望。毕竟,妻子对第三者的威力不容小觑,妻子不仅是身份的象征,还是活生生的监视器。这三天我哪都没去,一直待在酒店,但只要我在这儿,玛丽亚就觉得心慌。斯特凡诺寄希望于我,认为只要我留下,玛丽亚就能回心转意。也是,如果她继续热切地爱慕一个抛弃自己又被妻子穷追不舍的男人,这种举动不免太过荒唐。

那么,玛丽亚会满怀希望,将我的离开视为放弃主权吗?尽管最后留下来的女人不一定是她,可能是特纳罗海角的那一位或其他某个女人。反正总会有下一位,克里斯多夫这种男人身边总是女人不断。假设克里斯多夫就是他和玛丽亚争吵的根源,那么这大概正是斯特凡诺千方百计不想让我走的真正原因。

斯特凡诺继续说:“你不用着急走啊,还有很多美景呢,我带你去看看吧。现在是淡季,游客不多,正是赏玩的好时机。”

此时我觉得他很可怜。他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劝说根本没用,还不如直接找玛丽亚理论有效呢,却还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知道叫一个陌生人留下来有多荒唐,也知道他的话没有分量,这些他都知道。说了一会儿后,他沉默了,愁眉不展地站在我面前。

“很抱歉,”我说,“我得立刻回伦敦,别无选择。”我本想温言以对,没想到一张嘴声音就变得冷冰冰。“我倒很想留下来。”为了缓解气氛,我缓和语气,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已经转身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径直走出了酒店大门,弄得我莫名其妙。

我抬头看向四周,发现科斯塔斯一直在偷听我俩说话。无疑,他观看了整个过程。他耸耸肩,一边横穿大厅,一边大声冲我说:“别理他,他今天心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