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事实是,我对自己丈夫的下落一无所知,千里迢迢跑到外国来也没找到人。可不管怎样,即使克里斯多夫背叛了我(她掌握的信息让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即使现实十分残酷,我妻子的名分和地位仍然具有象征性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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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也就是我预计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和玛丽亚一起吃了顿饭。当时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尽管现在回想起来那场面有点尴尬——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吧,妻子和第三者在同一张餐桌前对坐、聊天,况且那会儿她还没下班,身上仍穿着酒店制服。她说半小时后她才下班,还用一副认真的语气告诉我说,酒店里有规定,上班期间绝不允许员工和客人闲聊。
她的话不容置疑,不过没过一会儿,她又出现在我面前,尽管有违规定,但她想与她的客人进行最后一次交谈。我俩谁都没挑明说,却不约而同产生了共进晚餐的想法。她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地盯着桌子,手搭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她问我能否与她一起用餐,可话刚一出口好像又后悔了。踌躇片刻后,她终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
我等她先开口,她肯定有事要说,否则也不会来找我。这大概是她反复思考,犹豫了几个小时、几天后才迈出的艰难一步,没准她是想问我为什么偷听她和斯特凡诺的私事。
她坐在椅子边缘,朝四周望了望,看似有点不安,我猜她大概是怕被科斯塔斯或其他服务员撞见。不过,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些服务员大概不敢相信会发生员工和客人共进晚餐这种事。
我问她要不要来杯酒,她本想拒绝,犹豫几秒后才耸耸肩又点点头。
“来杯红酒。”我招呼服务员过来。那个服务员立刻站到我面前,并没有看玛丽亚。他们是同事,毫无疑问是互相认识的。
我问她吃过晚饭没,顺便给自己点了杯酒。看样子她还没吃,我在大厅看到她和斯特凡诺时是一点左右,而现在已经八点多了。她摇摇头,我让服务员再拿一套餐具来,他照做了,可返回时却只拿了一份菜单。我叫他再取份菜单来,玛丽亚说不用了,她直接点就行,她心里有数。
她直接开始点菜。在希腊,点菜肯定是她比较在行。服务员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一般来说,客人在点菜时,服务员要用动作或手势做出回应,或低头轻声说“好的”“这个选择非常不错”,客人吩咐时要不停点头微笑。这名服务员之前给我服务时,这些基本礼仪做得都还不错。
不过这会儿,他却一反常态,根本没有动笔写,而是双手抱在胸前,挑衅地瞪着玛丽亚。我猜他大概是被玛丽亚那高高在上的态度惹火了。就算我再不会看眼色,也觉察到了玛丽亚态度的不友善,她完全不像是在对自己的朋友或偶尔碰到的熟人讲话。对方没理她,她故意顿了顿,却还是被忽视了。她恼了,开始用希腊语指责对方,然而服务员直接跳过她,转而用英语询问我要点什么菜。
我吃腻了烤肉和芝士,便点了两道毫无新意的菜——沙拉和通心粉。无论是重口味的希腊菜,还是酒店里偏城市口味的希腊菜都不合我胃口。服务员点点头,说马上就拿红酒来。他微笑着接过菜单,径直走了,瞧也不瞧玛丽亚一眼,摆明在故意气她。这俩人之间的火药味太浓了,以至我不禁猜想,这中间怕是有什么历史恩怨吧。可在此之前,这位服务员怎么看都是一个不会惹是生非的老实人。
服务员一走,场面又陷入了尴尬,我几次试图找些话题,却明显聊不起来。可玛丽亚似乎还不打算说正事。我有点儿后悔,或许我刚才不该邀请她坐下来一起用餐。难道她打算全程默默不语,等吃完饭才进入正题?
服务员端来红酒,接着又是一阵无声沉默。我决定首先打破僵局。她应该不是为刚才的事来找我的,肯定是为克里斯多夫来的。我在想她要说什么。或许她需要钱,或许她怀孕了?或许她会说他们深爱彼此,劝我主动退出,成全他们的幸福?假如她这么说,那么我会告诉她我对这段三角关系根本不感兴趣,等克里斯多夫一回来我就提出离婚。
一连串可能性在脑海里闪过,最后我终于开口了。我问她和克里斯多夫认识多久了,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不想用“这事”这种词,但又找不到更恰当的表达。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确立正式的恋爱关系——从克里斯多夫在这儿的逗留时间推测应该没有,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我甚至不敢肯定他俩是否有过交集,我指的是实质性的交流,而不是幻想中的关系。
她顿时恼了,瞪着我,以为我在嘲笑她。不过也是,在她听来确实是这样,毕竟我是克里斯多夫的妻子,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我更具优势和特权。尽管事实是,我对自己丈夫的下落一无所知,千里迢迢跑到外国来也没找到人。可不管怎样,即使克里斯多夫背叛了我(她掌握的信息让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即使现实十分残酷,我妻子的名分和地位仍然具有象征性的权利。
我估计她不会回答,便招呼服务员再拿一杯红酒来,这顿饭肯定比我预想中要漫长。不过她突然变得温和起来,似乎意识到是她自己主动要求坐下来的,才改变了态度。她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说克里斯多夫第一天入住时发生的什么事。她的声音太小了,我想叫她大声点,又不好提要求。好在她自己意识到了。她抬头看着我,重复道:“他到酒店的那天,我正在前台工作,那会儿我认识了他。”
三周时间,也就是克里斯多夫在马尼的全部时间,她说这话的意思是想强调她对克里斯多夫更有占有权。没错,比起特纳罗海角的那一位来说,三周时间长得快赶上一辈子了。不过,此刻正与她同桌对坐的我很想告诉她,他们共度的三周时间与我们的三年恋爱和五年婚姻生活相比,简直太微不足道了。当然,比起即将陪伴克里斯多夫度过今后十年、几十年,甚至一生的人来说,我们这段感情也根本不值一提。
这些年来,我和克里斯多夫不时会遇到一些已经结婚七八十年的夫妻,还和其中某几对夫妻接触过。像这样的夫妻,他们几乎共同度过了彼此的全部成年时光。那时我们还在想,我们也能走那么久吗?近来我们渐渐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更重要的是,我们都知道,就算我俩各自重新找到爱情,也不可能再拥有一段长达五十年的婚姻了,因为寿命是有限的。从这点来看,我们已经失败了。
与这个陌生女人面对面坐着,某一瞬间,我觉得这种共同的失去如同一根纽带把我和克里斯多夫重新连在一起。尽管他并不在这里,尽管我们相隔万里,但最终我们都逃不过死亡的结局。大概因为我没回答,玛丽亚继续说:“他对我们服务员很亲切,态度非常随和。大多数客人都把我们当垃圾对待,在他们眼里我们甚至连垃圾都不如,卑若微尘。”
“他一个人来的。当时我问他有几个人入住,他说就一个。他特别强调他是一个人,就他自己住。”玛丽亚用戒备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尽管至此我仍未发一言。
当然,他肯定会这么说。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这难道不是个人理解的问题吗?他可能只想闲聊,也可能只是出于某种实用性目的——假如他是一个人的话,他只需要一把钥匙、一张餐位就行了。但是把这话挑明说出来好像有点残忍,我仿佛能清楚地看到他俩调情的画面。克里斯多夫太知道怎么把女人骗到手了,那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真正需要他花些工夫的是之后如何抽身。我在想,他用了多久把玛丽亚骗进了房间,几周,几天,还是几个小时?他现在的“办事”效率有多高了?从我自身经验来看,我记得他只用了一周。
服务员端来了头盘。我点了一盘时令蔬菜沙拉,上面撒着不新鲜的胡萝卜泥。蔬菜都是用卡车从外地运过来的,放了太长时间,完全不新鲜了,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我毫无食欲地盯着餐盘,心想,这种干旱的地方只适合种橄榄、仙人掌之类的植物,我真不该点这盘菜。
与此同时,玛丽亚正认真切着盘中的龙虾。这道菜是菜单上最贵的菜品之一,广告词就有好几行,吹得天花乱坠,不过是为了抬高价格。龙虾看起来十分美味,肉质饱满细滑,半开的龙虾钳里盛满虾肉,还堆着拳头高的一大块黄油,难怪玛丽亚吃得津津有味。
在这样一个从容享受昂贵美食的女人面前,我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心情平静。或许她完全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小小奢侈,而我理应为她买单。
假如克里斯多夫玩弄了她——很显然事实正是如此——作为他的妻子,难道我不该补偿她吗?我想知道她之前是不是也来过这家餐厅,没准她还和克里斯多夫在这张餐桌上吃过饭呢!说不定她当时也点了这道菜,克里斯多夫坐在她对面,欣赏着她的好胃口,欣赏着她对肉欲之欢的满腔渴望,并且鼓励她去追求俗世之乐,尽享奢侈生活。
当一个女人变得不再像她自己,表现得有点异常时,不可能的事就会变成可能,这就完成了一半的诱惑。现在,她吸着龙虾钳,下巴上沾着黄油,没准正陶醉在昔日的自我诱惑之中。而坐在旁边的我显然成了道摆设。吃着美味佳肴,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又谈起了克里斯多夫,语气中没了愤怒,带着点飘飘然的感觉。
“我觉得他很帅,”她说,“他跟这儿的男人长得不一样,言谈举止也很特别。他特别爱笑,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不过他的笑没有别的意思,我从来不觉得他是在嘲笑我。”
“酒店里的女孩们都对他神魂颠倒。”她继续说,“他刚到酒店,她们就开始讨论他有多帅,多性感。”
我尴尬地挪开目光,听她说这话的感觉就像听到朋友夸自己的父亲性感一样。“性感”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有点儿孩子气,不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性行为。
“大家都注意到了,他是独自一人来的。很少有男人会单独到这儿来,到这儿来的男人也很少有像他这般年轻帅气的。”
她低头盯着盘子出神,现在盘中已经只剩龙虾壳了,片刻工夫她就解决了那盘菜。
“我做梦都想不到,在酒店这么多女人中,”她继续说,“他竟然看上了我!”
我倒没发现酒店有那么多女员工。她的言下之意是,酒店里成群结队的女人都在追克里斯多夫,不过她们都是她的手下败将。我懂了,她是想说,克里斯多夫是她的战利品。
“但是,”她继续说,“他真的在注意我。我上班时,只要他从大厅经过,就会在前台逗留一会儿,和我聊几句。他显然很忙,但似乎又有大把休闲时间。”
“克里斯多夫很擅长为他感兴趣的人挤出时间。”
我尽量说得委婉一点,不带挖苦的意思。她似乎根本没听到我说了什么,一直在自顾自地说:“他这人很有趣。我敢捂着胸口发誓,我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男人。”这回她停了下来,举起一只手按在起伏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