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他,皱了皱眉。这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的两难问题。她无意间闯进了某个男人的世界,这个男人虽不是她理想的爱人,却像条狗似的对她不离不弃,就算被打、被虐待,也始终在她身边。然而,她费尽心力所爱之人却对她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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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继续待在房间里,就独自走到海边。虽然海边的风景怡人,但是海滩很贫瘠,属于岩质海滩,就快要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凉之地了。我把衣服脱了,留在海滩上,然后一猛子扎进水里。天气虽冷,海水却很暖和。我越游越远,一直游过浮标和悬崖边缘,游到海湾汇入大海的地方。
我不常游泳,不过游得比一般人好。海水的冰冷向我袭来,这正是我需要的刺激。在冰冷中我才能保持清醒。游累了我就停下来休息会儿,踩踩水再继续。我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很难恢复正常。接着,我躺在水面上,懒洋洋地盯着头顶的天空。天空并不蓝,泛起了鱼肚白,与悬崖浑然天成地连为一体。我翻了个身,面朝黑蓝色海水,刺眼的阳光晒得我闭上了眼。接着,我才恋恋不舍地掉头往回游。我原本没打算游这么远,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长时间。
回伦敦的计划一再推迟,现在突然决定返回,必须赶紧搞定以下几件事——订机票,打包衣物,给伊莎贝拉打电话。
这会儿,我已经无法再停下来休息了,只好一口气游上岸。脚踩在坚硬的岩石上,立刻硌得缩了回来。我游得精疲力竭,大口喘着粗气。
回到岸上,码头上的两个人正在对我喊什么。有个年轻女人解释说:“他们说太冷了,现在这个季节不适合游泳。”我说没事,那两个人摇了摇头。
原来他们刚才一直在注意我,还差点找救生艇来救我,结果没想到我是个游泳高手,他们看到我平安无事地回到岸上都惊呆了。他们还说,我中途只停下来呼吸了两次,几乎没休息,比他们厉害多了。我大声向他们表示感谢,他们向我挥了挥手,继续聊天去了。
这番没什么意义的寒暄让我重新打起了精神,这还是我第一次与酒店之外的当地人交流。事实上,他们比我想象中要友好。回酒店的路上,我想起斯特凡诺对那些跟风而来的游客的鄙视。我能想象那些村民会怎么看我,我刚好是他们鄙视的那类游客:外国有钱人——至少相对来说是有钱人,喜欢住豪华酒店而不住民宿(在主公路的另一头,外地人一般都不会选择住那儿)——城里人,观光客。
在一个对游客持有偏见的人眼里,游客的兴趣非常狭隘——喜欢饱经风霜的脸,喜欢当地居民的乡村生活方式。这种偏见带有鄙视的意味,却又无法避免。换作是我,我也会感到愤怒。独处的时候,我会把他们的家园当成游乐的背景,当成明信片或宣传册上美丽、古雅、迷人等词语的写照;或许作为一个游客,我还会为自己的品位和发现美的独到眼光感到自豪。克里斯多夫肯定这样想过:这儿不是摩纳哥,也不是圣特罗佩,却是个超乎想象的更精致的小村庄。
克里斯多夫竟然在这个地方游荡,想到这儿我不禁笑了,这简直难以想象。他有魅力,还有某些随性而至的同情心,但是他又无法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这也就难怪他会搞出这么一个烂摊子来。我突然感到一阵庆幸,幸好我是来提出离婚的。如果我是千里迢迢跑来找他和解,却发现他正在乡下和别的女人——一个又一个的——逍遥快活,一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就不自觉地往上涌。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酒店,走到连通码头和露台的石阶前。再吃一顿晚餐就可以离开了,不能再等了,越快离开越好,想到这儿我才觉得心里有些安慰。
经过大厅时,我看见玛丽亚和斯特凡诺站在柜台前。虽然我心中默认他们是一对情侣,不过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们站在一起。两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争吵。
玛丽亚穿着便服,蓝色牛仔裤搭配衬衫。之前她一直穿着酒店制服,我从未见过她穿便装,果然换了身衣服给人的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虽然她和斯特凡诺的长相没变,但给人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他们的行为举止跟工作时判若两人,让人感到陌生。工作时,他们彬彬有礼,表现得很拘谨,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随时在被人注视。
这会儿,他们也受到了注视,毕竟他们就站在玛丽亚工作的地方,酒店的大厅中央。科斯塔斯站在柜台后,在账簿上写些什么,时不时抬起头,一脸嫌弃地看看他们,有时甚至还摇摇头。显然,这两个人争吵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不过,他们似乎没有受到环境的影响,说话非常大声,还一边做着手势,有时甚至会大吼大叫。
我就站在门口。科斯塔斯盯着玛丽亚和斯特凡诺,斯特凡诺和玛丽亚怒目相视,他们三人的视线几乎构成了一个几何图形。我的腰间系了条毛巾,阳光还没炽烈到能把衣服立刻烤干;再加上回来的路并不远,所以此刻我的头发和身上的泳衣还是湿的。不过好在,至少拖鞋的印记已经消失了。我尴尬地推开门,走进大厅,好像个无耻的入侵者。我赶紧冲上露台,找把椅子坐下,心想,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散了。
坐下来后,我继续观察他们,虽然这会儿他俩看起来并不亲密,但两个人绝不是普通关系。他们很般配,男才女貌,关键是都正值青春年华。而在这个年纪,一点儿小事都比天大。事实上,斯特凡诺长得比克里斯多夫更帅。克里斯多夫的颜值随着年龄的增长早就开始下降了。这一幕让人联想到他们深情相拥的样子。我猜他们在争吵,此外也看不出别的信息,大概就是情侣之间的小打小闹。
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很快我就发现他们似乎正在探讨某些重要问题。他们之间似乎还没那么亲密,看上去不像正在同居的恋人,也不像曾经住在一起或正打算将来一起同居的恋人。隔着玻璃,我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至少没讲英语。玻璃上不只映着我的影子,还映着我身后的海水、天空和堆叠的桌椅。透过玻璃看,里面的场景一片模糊。
观看无声电影尤其扫兴,你只能看到演员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信息。虽然我听不懂希腊语,也知道我不该偷听他们的私事,也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肯定与我无关,但我还是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推开门走进大厅,在柜台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坐在大厅中央的我,腰间系了条毛巾,身上穿着泳衣,显得格外古怪。我以为玛丽亚和斯特凡诺会回头看我,科斯塔斯会跑过来招待我,结果三个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简直把我当空气了。但我根本不能自控,屁股好像黏在了椅子上似的,就是觉得他们讨论的话题可能跟我有关。不可能吗?我猜他们正在为克里斯多夫的事争吵,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假设。科斯塔斯说了,玛丽亚正为克里斯多夫有别的女人的事伤心欲绝呢。
玛丽亚正用她那低沉的嗓音对斯特凡诺大吼大叫。果然,他们在讲希腊语,而我只能通过他们的语调和手势猜测他们说了什么。不过整个过程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会儿我的视角很好。玛丽亚边说边摇头,高扬下巴,瞪着斯特凡诺,好像在发起挑衅似的。我往前挪了挪,怕泳衣上的水浸到坐垫上留下痕迹。玛丽亚和斯特凡诺还是没注意到我,我真后悔没坐到离他们更近一点的地方去。
斯特凡诺在低声求玛丽亚,语气急切。玛丽亚绷着脸不回应,眼神闪躲。斯特凡诺该不至于笨到在给玛丽亚说大道理吧,那只会让那姑娘更厌烦他,玛丽亚此刻的表情就足以说明一切。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我认为他应采取欲擒故纵的策略,而不是摆出一副施恩的姿态,这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玛丽亚根本不吱声,始终阴沉着脸。她努努嘴,做了个鬼脸,还是不敢正视斯特凡诺。
无论他说什么,都难以取悦玛丽亚。她苦着脸,紧皱着眉,做出各种不满的表情。他们俩看起来都不太开心。她不似之前那般魅力四射了,眼睛红通通的,眼睑也哭肿了,看上去多了几分浓艳感。斯特凡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细微变化,这会儿,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些细节上。他假装决绝狠心,眼神中却充满爱意。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斯特凡诺还在苦苦哀求,似乎只要他停下来就会失去对方。他不时用手势强调自己说的话,俯下身来哀求。可玛丽亚却无动于衷,就算他用这种方式留住了玛丽亚,也无法赢得她的芳心。我在猜他们可能在说些什么,没准提到了克里斯多夫——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是个靠不住的花花公子(这点我非常同意)。当然,他们聊的事也可能与克里斯多夫完全无关,不过关系不大,反正他说这番话的目的肯定是为了劝她回心转意,因为他还爱着她。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气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阴沉,做出粗鲁的气愤手势。他可能不是对玛丽亚生气,而是对克里斯多夫,或者他是气自己无法改变眼前的局面。坐在柜台后的科斯塔斯抬头看到了我,我俩目光相遇的瞬间,我赶紧移开了视线。
玛丽亚突然无声痛哭起来,科斯塔斯和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她。她就站在那儿,两手直直地垂着,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就那么直愣愣地瞪着斯特凡诺,样子有点吓人。即使她什么都不说,表情也足以说明一切。此刻,她那张脸蛋依旧圆鼓鼓的,但此时看上去却是干瘪的,仿佛连五官都凹陷了。
斯特凡诺转过身,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他没有看她,朝门口走了一步,但突然又停下来。最终他还是心软了。
玛丽亚终于说话了,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咄咄逼人,尖酸刻薄。科斯塔斯在柜台后小声地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斯特凡诺背对玛丽亚站着,脸唰的一下红了。他扬起手像是要给谁一耳光,可面前根本没有人。这一次,绝对是玛丽亚把他惹火的。他气得发抖,脸色越来越差,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很费力。
在某种程度上,是玛丽亚让他当众出丑的。虽然他假装没有看到我,但我知道他已经发现我了。显然,玛丽亚也发现我正在看他俩,所以才故意这么做来羞辱他的。
我觉得浑身刺痒,又感到不舒服了。椅子已经湿透了,我一站起来那就会留下一圈湿湿的痕迹。
科斯塔斯还躲在柜台后看好戏,时而高兴,时而担心,就像在给体育赛事做“有色评论”似的。
斯特凡诺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垂下了手。但是他还没能完全控制住情绪,他的脸涨得通红,心情似乎还没完全平复。他和其他男人一样,都有暴脾气的一面。我转过去看玛丽亚,还以为她会被斯特凡诺的反应吓到。
斯特凡诺在爱与恨交织的情感中快要窒息了,积压在心头的怒火随时会爆发。玛丽亚并不爱他,还当众羞辱了他。然而,玛丽亚却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倔强地站在那儿,双手贴在身体两侧。
接着,她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猜是如此,因为听起来发音相同——不过语气完全变了。如果忽略她那冷漠的表情和僵硬的站姿,我保证她是在哄斯特凡诺。事实上,斯特凡诺的姿势也确实缓和了。他稍稍转头,似在犹豫。没错,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充满希望。他真是她的信徒!我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如此痴情,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俘获了。
她盯着他,皱了皱眉。这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的两难问题。她无意间闯进了某个男人的世界,这个男人虽不是她理想的爱人,却像条狗似的对她不离不弃,就算被打、被虐待,也始终在她身边。然而,她费尽心力所爱之人却对她不屑一顾。
情人眼里出西施,爱情不是你来我往,常常没有回报。深情用在错的地方,只会让人越陷越深。
她的表情转换自如。她露出满意的笑,但不是对斯特凡诺,而是为自己的胜利感到窃喜。不过她显然不知道这个场景有多讽刺。在我看来,他们的关系和各自立场丝毫没有改变,至少从她的脸上没看出多少希望。尽管如此,斯特凡诺还是伸出手去拥抱她,用双手将她揽入怀。她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躲开,结果她就被对方拥在怀中,只好忍受对方的抚摸。斯特凡诺却不满足。拥抱并不是不够友好,只是不够浪漫和亲密,无法满足斯特凡诺。
而且我知道,玛丽亚不爱他,但也不愿放开他。她想抓住他不放,不管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总有这样的女人,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备胎。正如斯特凡诺说的,她才不傻,她是个很现实的女人。她宁愿死尸般靠在斯特凡诺怀里,也不会表示明确的拒绝。当然,这要看你怎么去解读。说不定这一刻她正在考虑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会有怎样的未来。一方面,她受到爱护和保护,可能还会生个孩子;另一方面,她必须满足这个男人的需求。时间久了,她会对身体的触碰越来越反感,生活也就变得越来越煎熬。无疑,斯特凡诺肯定会叫她为自己曾受到的侮辱和背叛做出补偿。
她瞧不起这个将她搂在怀中的男人!然而,这个司机却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爱人。他长得英俊,不乏魅力,显然还很痴情。当然,他脾气不小,不过女人既能以惊人的方式调解,又能以乐观主义精神面对,她相信只要她全心全意爱他,他的怒火终会平息。没错,如果玛丽亚直接拒绝斯特凡诺,说她永远也不会爱他,他俩根本没有未来,如果她真能这么说的话,说不定对他俩都会更好。
但我看得明明白白,玛丽亚并没有要放开斯特凡诺的意思。她举起手抚上他的背,轻轻地安抚对方。这个虚假的动作只是为了哄他。从我坐的地方刚好能看到她的脸,她脸上那种僵硬的表情和手上温柔、亲密又略带烦乱的动作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双手仿佛脱离了她的存在,自己有了生命似的,就像恐怖电影里的鬼手。然而斯特凡诺看不到她的表情,还沉浸在对方的假意安抚中。这个动作立刻就起了作用,他的脸上焕发着希望的光。他伸手想抚摸她的头发但又犹豫了,不想得寸进尺。她立刻躲开了,这反应好像在说:已经差不多了,到此为止吧。
当然,斯特凡诺有些失望,不过他的心情还不错,至少这个结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没有失去玛丽亚。玛丽亚还是不高兴,不过已经停止哭闹了,也不再瞪着斯特凡诺。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摆脱他去忙自己的事,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这时,她立刻变身为忙碌的职业女性,她低头看了下表,皱了皱眉,后悔自己挥霍了太多时间。
她突然跟斯特凡诺说了句什么,很简短的一句,大概是“再见”的意思。斯特凡诺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玛丽亚打开员工办公室的门,大概轮到她值班了,她得快速地换制服,梳头发,整理好思绪。但进门前,她突然回过头,并没有看斯特凡诺,而是看向我。那道目光直截了当又含义不明,盯得我心头一凛——那感觉有点瘆人,就好比你正在看电视,剧中的演员突然转过头来看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