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消失的爱人

我又想到克里斯多夫。几天前,他或许也来过这儿,我甚至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他就和我坐在同一位置,与他们面对面坐着,像我现在这样盯着他们。不过,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会问什么问题。每次,我对他的了解总会回到一片空白。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叫了辆出租车,想去内陆的一个小村庄看看。我猜克里斯多夫也曾去那里逛过,不然他就只能待在露台上或泡在泳池里,要不就无聊地耗在房间里虚度时光了。

我对科斯塔斯说想在周边逛逛,他却说这儿根本没有值得一看的景点。我说不可能,明明在我身后就是绵延数英里的村庄。最后,他才不情愿地说,附近有座教堂。他说那座教堂里本来有许多精美的壁画,可惜后来在内战时被破坏了。

我说这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他听我这么一说,态度马上转变了,使劲在旅游手册和宣传单上找其他可能会吸引我的地方。他说附近有很多适合短途旅游的地方,还说可以帮我在海边某个村庄的一家餐厅订个座位。

“那个村子比格罗妮美那大,里头有酒吧,还有夜总会。”他解释道。“或者,”他又建议道,“你可以租一艘船,来一次小岛之旅,尽情观赏美丽的海滩。”

我说我还是想去教堂,餐厅和小岛可以改天再去。他犹犹豫豫,老大不情愿。我说我只想出去透透气,换换环境,不需要非得看那些多震撼人心的景观。听我这么说,他只得无奈地耸耸肩,同时打电话到出租车公司为我叫了一辆车。挂上电话,他还不忘再次警告我:“那座教堂一点儿看头都没有,就是一座普通的当地小教堂,而且已经破败不堪。别的游客来这儿都是为了看海、去沙滩玩、欣赏风景,谁也不会去看那个破教堂。”

汽车刚出村子,外面就开始下雨。司机告诉我他叫斯特凡诺,我问:“你认识科斯塔斯和玛丽亚吗?”

“认识,”他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从小就认识。尤其是玛丽亚,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我说这个村子不大,他点点头说:“是的,这里的人都互相认识,几乎没有人离开过。”

“难道没有人搬进城市吗,比如雅典?”

他摇头道:“在雅典很难找到工作,今年那儿的失业率又创了新高。”

之后我俩都不再说话了。我默默看着车窗外,大火过后,目之所及,一片漆黑。汽车开上了山,离海滩越来越远。山上的植被变成了烧焦的炭堆,荒凉得好似月球表面。一排排奇怪形状的植被在地上伸展,有些地方还冒着浓烟和蒸汽。

“一周前这场火才熄灭,”斯特凡诺说,“他们最近才把火扑灭,大火在这连续烧了好几个月。”

我问他这次火灾是怎么发生的,他说是有人蓄意纵火。我没插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有两个农民因为牲口闹矛盾,一个说另一个偷了他家牲口。牲口到处乱跑,谁能知道哪个牲口是哪家的?不过是一只羊走错了地儿,也犯不着为这种小事报复别人。不过农民们不会这么想。他们疯狂地抗议,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事情愈演愈烈。他们开始互偷牲口,但这还只是报复行动的开始。后来这些人的家人、朋友、整个家族,乃至朋友的朋友都掺和了进来。结果,突然有一天,整个乡村就着起了大火。”

“多荒唐的事,”他继续说,“不得不说,那只走丢的牲口,不管是山羊、绵羊还是奶牛,这完全是和火灾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解释道,“这就是一起‘现代族仇案’。牲口事件和火灾每年都在循环发生,火灾过后,又恢复原样。到了春天,没准又有什么新的矛盾出来。说到底都是一样的,这是个打斗成瘾的地方。”

“尤其在马尼,”他说,“打架的传统是出了名的。这儿的人被叫作‘马尼蛮子’。他们的独立自主是出了名的,但是谁也没看出‘独立’的好处在哪。你看,这儿多荒凉,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这里成了‘石头博物馆’了。我们为自由和土地而战,到头来却只换来这么一堆烂石头。”

斯特凡诺把车开进一条单行道,这附近的植被还没被烧成灰烬,不过都被烤枯了。小路两边的仙人掌耷拉着,枝干向前弯曲,边缘被烧焦了,空气中传来一股股恶臭。

“土地在腐烂,”斯特凡诺说,“整个夏天都是这种味道。海边上、酒店那边还好,臭味都被海风吹到海上了。但越往内陆走气味越难闻,一天比一天严重。夏天最热时,味道最恶心,简直叫人无法呼吸。”

正说着,一座石头小教堂出现在视线内。教堂周围空荡荡的,放眼望去一片废墟。我们慢慢走向教堂,一路上,只见枯黄的草堆里扔着一些生锈的瘪罐子,以及各种各样的残骸。教堂的石墙上布满涂鸦,我认出几个大的希腊字母“lambda”“phi”“epsilon”。我一边念着,一边尝试着将它们翻译成法语。木门上刻的符号更多。这里破败不堪,似乎没有人打理,很难想象会有人在这里举办集会。

斯特凡诺拧熄引擎,耸耸肩,阴沉着脸说:“就这样,没什么值得看的。”

“这教堂还在使用吗?”我问。

“在,”他有点吃惊地回答,“当然。”

我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此时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雨落到地上立刻就被土地吸收了。

斯特凡诺问:“后备厢里有把伞,你需要吗?”

“不用了,这雨不冷,挺舒服的。”

他耸耸肩,下了车。我跟着他来到教堂门口。双开的大门没上锁,他一拉,门就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朝黑漆漆的教堂里指了指,示意我进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打开灯——教堂里只有一盏电灯,打开后还不停地发出滋滋的响声——可灯光几乎照不到里面。进去待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里的确很简陋,只有几排木椅,一个简单的祭坛和一个圣物箱。教堂是拜占庭式的,大约建于公元十二世纪或十三世纪。三面墙上都绘有巨幅壁画,画中人的脸都被擦掉了,看上去十分诡异。还有一排没有眼睛和脸的圣徒像,不知是出自谁人之手。

教堂里面墙壁上的字母更多,似乎不是毁坏教堂外部的那个人或那群人所为。壁画使用的是另外一种颜色,虽然教堂里很黑,但还是看得出壁画的颜色比教堂外墙的颜色淡。此外,里墙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字母也与教堂外墙壁上的字母不同。

斯特凡诺站在门口抽烟,我叫他进来帮我解读这些字母。他用脚蹍熄烟头,最后还不忘弯腰把烟头捡起来。

他走进来,在壁画前飞快地画了个十字。“这是内战的产物。”他上前抚摸墙壁,“其中的一方毁了圣像。”他又冷笑道:“你看,这上面还写着他们的宣传标语呢。你看到的不是完整的字母,有些被覆盖了,大意就是宣传自下而上的统一战线。”

他指着那排被遮住了很大一部分的字母。原来这些字母并不是某个人或某些人一次性写上去的,而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期留下的。最初的字母已经残缺不全,大部分都被后来的字母覆盖了。斯特凡诺指着后来加上去的那些字母,说道:“军队到来后,他们将原来的标语覆盖,重新写下了自己的标语——‘雅典即希腊’。不过,如你所见,他们做事非常草率,没有彻底清除原来的标语,所以有些最初的字母痕迹还隐约可见,如‘uni’‘elow’。但若把之前的字母和后来新加的字母连起来读就很难读通,像‘uniathensisgreeceelow’,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认为光覆盖原来的字还不够,”他继续说,“还要把自己的标语刻在石头上。不过他们没完成这项工程。”我留意了一下石头表面,没错,上头只有几个字母。这几个字母只有几英寸高,比下面的字母小得多,都是被人胡乱刻上的,毕竟在石头上刻字要困难得多。而且这些石刻文字戛然而止,好像他们的工作突然被打断了,当然也可能是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根本毫无意义,主动停止了工作。

“太棒了!”我说,“这就是记录战争的活化石。”

他耸耸肩道:“这座教堂的历史比政治争论早几百年,要是在别的城市,政府肯定会派人来清理,拨发资金进行保护和修复,但这里呢?”

我赞同地点头。他停下来,等待我继续发问。见我不再说话,他便转身走出教堂。我不想让斯特凡诺等太久,又逗留了几分钟就出去了。我看见他又点了根烟抽起来,看起来他倒不介意多等一会儿,反正出租车的计费器还转着呢。教堂里很凉爽,让人暂时逃离了干燥闷热的天气。我在没脸的圣徒像前驻足,这类画像我还是第一次见。回到车内,我叫斯特凡诺再推荐点别的地方,我说我还有一下午的时间,还想去其他地方逛逛。

“去波尔图·斯泰尔奈斯吧,离这里不远,沿半岛往南开一会儿就到了。那儿的海滩上有些不错的名胜古迹,那里也有一座教堂。有人说‘地狱入口’就在那儿的一个洞穴里,游客们都爱去看。其实那就是一个普通洞穴,可能比一般洞穴稍微大点,可说到底就是一个洞穴。”

我回答说:“我喜欢探索和神话有关的地方,不过这回就算了,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会考虑。”

“你为什么来马尼呢?”斯特凡诺问。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可我却不知如何回答。来度假?来放松?给自己放风?还是我一直想来希腊?还没等我考虑好怎么说,他继续说道:“大多数来这里的人都不会离开酒店,他们可能会去海滩或某个小岛,反正不会对内陆感兴趣。”

正说着,车已开进内陆,正经过一个村庄。马路两边矗立着单层小楼房,是由混凝土建成的,并非是石头建造的,毫无特色。这儿确实没啥看头。狗在街道上窜来窜去,房前的院子用金属丝做的篱笆围着,有些篱笆桩上的金属丝已经散开了。房外摆着几张塑料椅,经过太阳曝晒后变得又弯又黄。这里和格罗妮美那有天壤之别。格罗妮美那是个风景如画的小村庄,可是这里……不过不管怎样,这却是斯特凡诺、玛丽亚和科斯塔斯的家乡。

斯特凡诺盯着后视镜里的我,再次提出刚才的问题:“你为什么来马尼?”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我差点没忍住说了实话。我想找个人分享我的心境,也许那样我会感觉稍微轻松一点。至于我为什么来这,会在这待多久,我自己都还拿不准。这个陌生人虽然不是特别热心,但也不算太冷漠,那么为什么不对他说实话呢?说不定,他曾在某时某刻载过克里斯多夫,甚至还知道他的去向呢。但是,最终我还是守口如瓶,而鬼使神差地,我竟回答说我正在写一本有关哀悼的书。

这回答听上去虚假得好似一篇微型科幻小说,但如果他曾载过克里斯多夫,就一定知道我在撒谎。怎么可能那么凑巧,两位游客都在写关于哀悼的书呢?不过出乎我的意料,这个回答好像并没有令他产生怀疑,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趣,他竟高兴起来。他说:“你的目的跟其他人不同,不过很特别,很有趣,比那些来海滩玩的游客有意思多了。”

“你是在找哭丧人吗?”他问。

“是的。”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在他继续说道:“你听过他们哭丧吗?那场面特别震撼,特别感人。”

“没有,”我答道,“没听过,只听过录音。”我想不通为什么要继续这个毫无意义的谎言,心里祈祷他别继续聊录音的事,或追问我是在哪买的录音带。说不定哭丧人是不许别人进行录音的,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就露馅了。

我想转移话题,谁知他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其实,我姑婆就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哭丧人,是本地最好的哭丧人。有时,她会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即使那里有本地的哭丧人,但人家也还是非要请她去。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最近村子里没有人死呢。”他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毫无违和感。也是,他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如果你早一个月来就赶上了,前一阵火葬了好几个人,整个村里都是哭号声。姑婆和她朋友接连参加葬礼,全程唱悲歌,那哀号声简直响彻云霄。”他补充道。

“确实挺遗憾的。”话一出口,我都快被自己蠢哭了。

不过他没在意,突然说道:“这是一种死亡仪式。可现在的年轻人不愿干这行,这个行业在马尼以外的很多地方都消失了。”他认为这个行业的消失是一种莫大的耻辱。“我不是个固守传统的人,但是瞧瞧现在那些年轻女孩,她们一个个都梦想当明星,上电视,穿得跟站街女似的,还怪别人看不起她们。”说着,他陷入沉默,显然意有所指。

“不管怎么说,你的朋友玛丽亚不是,她看上去是个懂事的姑娘。”我说。

他本来还沉默不语,可一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突然放光,但又迅速黯淡下去,说话也明显结巴了。

“嗯。”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呢,又太懂事了。她是个很务实的女孩,这是一大优点,但有时也是缺点。”

“她不容易上当受骗吧。”我说。

他点点头,道:“没错。她有时缺少耐心,这也是她的做事风格,但她不会隐藏什么,也不会上当受骗。”他骄傲地说完这番话,那语气像在自夸似的。

“这样的女孩想要什么呢?”我问,“她在期望什么呢?(难道不是我的丈夫吗?)”

“她想得到什么?”他重复道。

“结婚生子?住进豪宅?”

他激动地反驳道:“不可能。哪有这么庸俗的女人?玛丽亚就更不可能了。我知道她是有梦想的,不过她的梦想不一定是在国家电视台上抛头露面,可能就算她的梦想仅仅是逃离这里并且还没有开始具体实施,但在我看来,她仍是一个有梦想的女人。”

斯特凡诺肯定知道些什么,他的脸色明显变差了,整个人显得心神不宁。我应该对他表示同情,可我觉得我和他同病相怜,因此反倒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可怜了。我不知道玛丽亚和克里斯多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玛丽亚和斯特凡诺在密谋什么,但是斯特凡诺让我感到亲切——如果“亲切”这个词还算贴切的话——尽管这种亲切感十分有限。没错,我们俩之间毫无瓜葛,除了我们都在某种假想的意义上遭受了爱人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