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什么都没有做,赫塔。”

我的婆婆不再说话。我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但是格雷戈尔不在,所以没有成功。赫塔又一次伸出手。如果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呢?

我大叫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快,约瑟夫走到了窗前:“发生了什么?”他关上了收音机。

我等着他的妻子回答他,但是她只做了一个“你别管”的手势。自从艾尔弗里德离开后,我变得非常沮丧,情绪波动很大,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路跑进房间,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肯出门。我彻夜未眠。

与齐格勒在一起的几个月里,我重新认识了我的身体。我坐在马桶上检查了我腹股沟的褶皱、大腿内侧的肉,还有臀部的皮肤。我不认识它们,它们不属于我,它们像另一个人的身体那样吸引着我。在澡盆里洗完澡后,我检查了我乳房的重量、我的骨架,感觉到了我双脚着地时的沉重,我嗅着我身上的气味,因为这是齐格勒能在我身上闻到的味道——他并不知道我和我母亲有着相似的味道。

我们都被困在了睡梦中,我们没有真的睡着,而只是暂时偏离了我们个人的生活轨迹,否认着现实,自以为可以让现实暂停。我们太迟钝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让我怀孕,我想要的一直是格雷戈尔的孩子:格雷戈尔已经离开了,但齐格勒也可以让我成为一名母亲。

我的乳房胀痛,在黑暗中我看不清自己的乳晕,没有办法知道它们的形状或颜色是否发生了变化,但是我触碰到了那些腺体,它们摸起来十分坚硬,像一串串的绳结。直到前一天,我的肾脏还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现在我感到背部下方有一股把我紧紧包裹起来的温暖。

当全世界都在开炮的时候,希特勒也在制造更加有效的杀人机器。在干草房里,阿尔贝特和我紧紧地蜷缩在一起,就像在睡觉,在远离那里的地方,在一个平行世界里,我们毫无理由地相遇了,我们没有相爱的理由。我没有任何理由与一个纳粹相拥而眠,也没有任何理由为他生一个孩子。

1944年夏天过后,他渐渐来得越来越少。自从他不再碰我后,我感觉自己渐渐消失,不复存在了。我的身体显露出了悲伤,它不可阻挡地走向了分崩离析的结局。它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生的,所有身体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生的:怎么可能还有欲望,渴望着这注定要腐烂的东西?这如同爱上了正在出现的蛆虫一样。

但现在,我的这具身体又因为齐格勒而存在了,虽然他不在这里,我也不想他。可我有了一个孩子。为什么我不能把他留下来呢?如果格雷戈尔回来了怎么办?那么也许——上帝请原谅我——他不回来才是最好的,我可以用格雷戈尔的性命去换取我儿子的性命。“天知道你刚刚都说了什么。”但是我想要孩子,我需要全力把他救下。

当我离开房间去军营的时候,赫塔正从晾衣架上把衣服拿下来,她最后拿的是她晾的衣服,眼下它们已经干了。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包括那天下午下班回家后,我们也没有说话。再后来,周日结束的时候巴士过来接我,晚上我留在了克劳森多夫,直到下周五才回去。

我躺在靠近墙边的床上,伸出手摸索着艾尔弗里德的床,它是空的。我感觉我肚子里有一个裂口。莱妮睡着了,而我在思考一个解决的办法:我整整一周都在找办法。也许我应该向齐格勒和盘托出,接受他的帮助,他会找一个医生来终止我的妊娠,也许那是一个来自总部的医生,他会付钱叫医生保持沉默。而医生会在军营的洗手间里做手术。但是如果我疼得大叫,或者血水染红了瓷砖怎么办?那不是一个好地方。所以齐格勒可能会开车去狼穴,他会把我裹在一层军用毯子里,塞进行李箱,但是党卫军会通过毯子闻到我的气味,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护卫犬,我是不可能侥幸逃脱的。可能更好的办法是齐格勒开车把医生送到森林里,而我双手抚着肚子先于他们在森林里等着,虽然我的肚子没有变大,但里面确实有一个孩子。像海克一样,我会靠在一棵树上接受引产手术。但是接下来我将独自面对一切:医生会迫不及待地离开,齐格勒得开车送他回去,于是我会在桦树脚下挖一个洞,再用土将它掩埋。我会在树皮上刻一个十字,其他的就没有了,我的儿子不会有名字,如果他没有出生,给他起名字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齐格勒将不顾一切地留住这个孩子。他会告诉我他在格罗斯-帕特斯奇为我们买了一栋房子,可我并不想留在格罗斯-帕特斯奇,我想住在柏林。“这是钥匙,”他会边说边合上我的手掌,“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觉。”但今天晚上我将在军营里睡觉,就像昨天、前天和明天一样。“战争迟早会结束的。”他会回答我。他这般充满希望的样子使他看起来十分天真。也许这只是一个欺骗我的手段,他会让我生下孩子,然后把他带到慕尼黑。他会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让他的妻子照顾这个孩子。不,他永远都不会在自己的家庭和党卫军面前承认自己有私生子。他会从这件事情中全身而退:“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能保证这个孩子就是我的?”

我太孤独了,我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赫塔,也不能告诉约瑟夫,更不能向我的女伴们倾诉,她们也无能为力。这就是为什么我甚至渴望和齐格勒达成协议。我疯了,我觉得一切都疯了,如果格雷戈尔在这里,我至少可以和他谈一谈。“什么事儿都没有,”他会拥抱着我说,“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惩罚终于来了:它不是毒药,也不是死亡,而是生命。“爸爸,上帝是多么残忍啊,他用一个生命来惩罚我,他一边实现我的梦想,一边在天上嘲笑我。”

周五我回去时,赫塔和约瑟夫已经吃过饭了,他们正准备休息。她披着一件开襟羊毛衫,因为空气正渐渐转凉。她勉强地朝我打了一个招呼,而约瑟夫像往常一样和蔼,并没有询问他的妻子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

躺在床上时我的身体有些抽筋,我的肾脏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我感到有一根针反复地在我的左乳头滑进滑出,就像有人决定要把它缝起来,合上它一样。“不要用它喂养你的孩子:如果你真想抚养这个孩子,就偷走克鲁梅尔的牛奶吧。”我的头像被钳子夹住了一样,我的脉搏在不停地抖动。早晨起来的时候,我一阵头晕目眩。

我揉了揉眼睛,注意到床上有一个黑色的污点,我的睡衣也脏了。我出血了,我正在失去我的孩子。我跪倒在地,脸埋进了床垫。我正在失去齐格勒的孩子,我用手捂着肚子想留住孩子——“不要走,不要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我,和我在一起”——我摸了摸乳房,它们很柔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一种难以察觉的轻微的烦躁悄然产生,这种感觉我有过很多次。

原来我从来没有怀上齐格勒的孩子。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艾尔弗里德会说,“你可真让人意外,居然不知道当人特别悲伤或身体疲劳虚弱的时候,例假就会迟迟不来。有的时候饿肚子也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但是你并不饿,不像我。我现在在这里也没有例假,真应了莱妮说的,我们的例假是同步的。”

我仍然把脸压在床垫上,我是为了艾尔弗里德哭泣,我一阵一阵的呜咽浸湿了床单,直到我听见了车喇叭的声音。我把衬布用别针别上。我穿得很快。我没有遮住床上的红色,这样赫塔就可以看见它了。

在巴士上,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继续哭泣,为我那从来不会有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