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弗里德的离去让我精神崩溃,我没有办法去恨莱妮,但是我也不能原谅她。在我看来,她最近表现得谨小慎微只是如同一个做了恶作剧的孩子担心被抓包而感到心虚。这对我来说远远不够,我真想这么告诉她:“说话之前务必先过脑子。”但是我保持了沉默,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大家低声地交谈着,声音很轻,但这种嗡嗡声更让我无法忍受,艾尔弗里德值得大家的尊重,而我需要安静。
我的朋友都在低头吃饭,她们什么都不敢问:我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那个周六的早晨我会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能感到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不仅仅是来自一言不发的“洗脑党”。有天早晨要不是奥古斯丁拦着我,我会直接把西奥多拉推到地上。几个月以来,她都和艾尔弗里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就在她旁边吃饭,但她一点都不受影响;同样地,“洗脑党”也每天和艾尔弗里德见面,曾经和她一起面对死亡,她们一起逃过一劫,但就连这样也不能激起她们对艾尔弗里德的一丝怜悯。“怎么可能呢?”多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直到几十年之后的现在我都没有办法理解。
海克生病了,这次是真的生病了,她提交了一份身体不适的医生证明,已经缺席几周了。我不知道在这些日子里他们是否还会给她支付同样的工资,而羞耻心让贝雅特没有再拿有孩子需要抚养的借口说事,而我非常希望海克能够慢点好起来,至少等到我的愤怒平息之后再好起来,虽然我的愤怒也许永远不会平息,不然我一定会揍她,惩罚她。
但我又有什么资格呢?我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没有新的女孩子来取代艾尔弗里德,莱妮旁边的位置空了。她的床铺也是空的,也许他们是故意这样做的,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这些心存不满的人明白那样做会发生什么。又或许元首忙于解决大批军队灭亡的事情,自然懒得去管试毒员少了一个的小事。
元首又一次离开了。一天下午我闲在家里洗衣服,赫塔过来了。肥皂的味道舒服无比,太阳高高悬挂着,我手指上都是湿衣服带来的凉爽。
屋里的收音机开着,庆祝德国母亲节的报道和音乐从开着的窗子传了过来。那里就是元首去的地方,他要给多产的母亲颁发荣誉奖。“已经8月12号了,”我一边在晾衣绳上挂桌布,一边想着。我好久没有算日子了。8月12号是克拉拉的生日,如果三十七年前克拉拉没有死会怎么样?三十七年前的阿道夫还没有形成现在的性格,他只是一个因为母亲离世而感到焦虑的孩子而已。
赫塔没有帮我,她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她也听起了收音机。元首将要给那些最优秀的母亲颁发黄金十字奖章,她们都是生出了八个健康孩子的母亲。但是剩下的事情谁会管呢?那些孩子是否会在长胡子之前,或穿上第一件胸罩之前就死于饥饿或伤寒?没有人会去管他们是否会死于战争:重要的是,有新生男孩就意味着有新的军队被派往前线,有新生的女孩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女人怀孕。奥古斯丁说:“现在连隔壁的俄罗斯人都可以让我们怀孕了。”乌拉说:“肚子里有一个叫‘伊万’的士兵总比脖子被一个美国人掐住要好。”
我仰望天空,上面没有飞机穿过,既没有美国人的也没有苏联人的,天空像被一块纱布遮住了,过滤出几缕阳光。赫塔和我商量过,一旦轰炸开始,我们就在当晚带上食物和毛毯逃到树林里去。格罗斯-帕特斯奇没有避难所,也没有给村民们建立的掩体,更没有地道来提供保护。她觉得把脸贴着树根睡觉比在地窖里睡觉更舒服,因为在地窖里会缺氧。我对她说:“好的,你想要做什么我们就跟着你做什么。”每次她征求我意见时我都这么回答她。虽然最后我们还是打算即使周围再喧嚣,我们也闭门不出,就像我爸爸一样,拍拍枕头,把头转到另一边继续睡。
另外,广播里总是在辟谣:“为什么大家要在今天胡思乱想呢?今天是节日啊,我们都应该为帝国的孩子们庆祝,谁都知道,德国人爱孩子,你呢?”有的女人结婚了,但她们还不习惯多生孩子,生六个孩子只能获得一个银制十字架,奖章敦促着大家更加忙碌地生子,也许到了明年她们就更上一层楼了。“我们应该永不放弃。”这是元首告诉我们的。有的人甚至会满足于一个青铜十字架,她们才刚刚一口气生了四个孩子,就不再期待更多的孩子了。至于我的婆婆,她从没想过赢取任何东西,她一共有过三次妊娠,其中两个孩子小时候夭折了,另一个失踪了。德国人爱孩子,即使是那些被埋葬在地底下的或者失踪的孩子,他们也爱——而我连一个孩子也没有。
“你有多久没来例假了?”
我任凭一块湿抹布掉进水盆里面。我攥紧了一个夹子。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但是我记不得了,我已经好久没有算日子了,这段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的。我重新抓住那块抹布,把它挂在晾衣绳上,我只是想找个东西抓住。“怎么啦?”
“我发现你有一阵子没有洗衬布了,我没见你晾过。”
“我都没注意。”
她伸出一只手,在我的肚子上摸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我的手猛地松开晾衣绳,为了躲开她,我差点跌倒。
“你……你在做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的双唇和鼻孔不停地颤抖着,赫塔就站在我的面前,她伸出双臂,好像要去抱一个并不存在的会渐渐长大的肚子。
“我什么都没有做。”
难道我怀了齐格勒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要避开呢?”
我要除掉这个孩子吗,就像海克一样?但是艾尔弗里德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