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知道阿尔贝特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但是当他告诉我,两周之后,也就是7月的第二个星期他会回巴伐利亚的家时,我有一种似乎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感觉。在我们见面的这几个月里,他从来没有休过假:他的家庭对我来说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比一个失踪了或者死了,或者只是决定不回到我身边的丈夫来得更加真实。

我朝一侧蜷缩着,把自己置于黑暗之中。阿尔贝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试着用背拱回去,但是他没有放弃。可是我在期待什么?难道他会为了不让我孤单就放弃回家的机会,放弃给孩子们掖好被角的机会,放弃和他的妻子一起睡觉的机会?

一开始,想象要远离他还是很容易的,甚至说我需要离开他。我想象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场景。我看见乌拉在他的身上摆动,阿尔贝特紧握着她的臀部,她的皮肤上会留下他指甲的掐痕,他会伸长脖子,吸吮她尖尖的乳房;我看见莱妮被阿尔贝特夺去童贞时脸上的那些绒毛竖起的场景;我甚至想象是阿尔贝特让海克怀孕的。这些想象并没有让我感到痛苦,这反而是一种宽慰。我感到那是一种解脱:我可以失去这个男人。

然而在他告诉我他要休假回家的那个晚上,我感到一扇门“砰”地关上,直接打在了我的脸上。阿尔贝特关上了打在我鼻子上的门,把他自己和他的妻子关在了门的另一头,他的生活与我的生活分开了,他根本就不关心我会不会在门的外边等他。

“我又能怎么办呢?”他问我,手掌还抚摸在我的背上。

“你想干吗就干吗。”我头也不回地回答他,“总之战争结束之后我就会回柏林去。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把我忘了。”

“但是我做不到。”

我笑了。这再也不是情人之间愚蠢的笑声。爱情已然衰败,而我发出了忌妒的笑声。

“你为什么这样?”

“因为你真可笑。我们被迫来到乡下,当然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了。你是党卫军,你带了一个没有选择的人上床。”

他把手从我的背上抽回去。失去他的触碰让我感到一丝危险。他不再说话,我也没有穿上衣服。他没有睡着,一动不动,像泄了气。我希望他还能再碰我一下,他可以抱住我。我不想睡着,也不想看到日出。

回过神来,我想到我们并没有权利谈论爱情。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残缺不全的时代,它已经颠覆了每一种确定性,破坏了所有家庭,削弱了每一种生存的本能。

我对他口不择言后,他大概会相信我把他带进干草房是因为我对他的畏惧,而不是因为那看似古老的亲密。

我们的身体间更像有一种兄妹般的情谊,就好像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耍过一样;仿佛在八岁的时候,我们互相咬了对方的手腕留下了“手表”的牙印,牙齿的痕迹因为唾液还闪闪发光;仿佛我们曾经睡在同一个摇篮里,相信对方身上的温暖气息就是整个世界的味道。

然而这种亲密并不来自过去,相反,这是一场灾难的开始。我将手指滑过他胸口中间的凹陷处,而我个人的生活已经被夷为平地。时间虽然在转动,却没有任何进展。我把手放到他的肚子上,阿尔贝特睁大了眼睛,弯曲着他的背脊。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相信他说的话,他说得很少,甚至什么都没有说。他的谈话中总是泄露出一丝疏离感。他没有上前线是因为他的心脏有杂音,但是他对德国的严谨奉献使他在武装党卫队有了一席之地。但是有一天,他要求调到其他职能部门去。“其他职能?”有一次我问过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没有回答我。

而那天晚上,在我拒绝了他,只用背对着他之后,在一片沉默中,他说道:“他们自杀了。我们当时在克里米亚。”

我转向他:“谁自杀了?”

“党卫军的官员,还有国防军的官员,每个人。他们有的抑郁,有的酗酒,还有的无能为力。”冷笑让他的脸变得有些陌生,“还有一些人自相残杀。”

“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有些女人很漂亮,她们都脱了衣服,全裸站着:她们要去洗衣服,然后把它们放到行李箱里,衣服还要再穿的。他们给她们拍照。”

“谁?哪些女人?”

他没有动,脸上发出了光,但他似乎不是在跟我说话。

“那些人都是带着好奇心过来的,甚至还带着孩子,他们拍了好多照片。有些女人特别漂亮,你简直做不到不看她们。我们中的一个人没有把持住,有一天早晨我看到他倒在地上,步枪压在身下。他晕过去了。另一个人跟我承认他睡不着……他们一定要高高兴兴地满足自己的欲望。”他提高了音量。

我赶紧捂上他的嘴巴。

“然后报应就来了,”他继续说,他没有把手拿开,是我松开了手,“我还能和他说些什么?我知道他们强暴了那些女人,全部都强暴了,虽然这是被禁止的,但是反正她们也不可能再说话了。需要的食物配给成倍地累积,所以每天必须结果五十个人。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