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闭上眼睛倾听,会发现食堂里的声音很好听。有叉子在盘子上发出的呲呲声,有倒水发出的沙沙声,还有玻璃放在木头上发出的叮叮声,嘴巴嚼食物的声音,脚步在地板上发出的嗒嗒声,人声和鸟儿飞翔的声音,还有小狗的叫声以及从打开的窗户外传来的遥远的拖拉机的轰鸣声。这一切都如同普通的生活:人们吃饭是为了不致饿死。
然而当我睁开眼睛,我看见的是身穿制服的看守,还有上了膛的武器,牢笼的边界,餐具碰撞的声音回荡着,这个被压抑的声音即将要爆炸。我想到了前一天晚上,我听到的那个恐怖的声音和那只被杀掉的老鼠。我没有办法再维持这个谎言。每当我和那个人在一起时,我就要背负这个沉重的枷锁,我很惊讶他看不见这个枷锁,不过我也没有就此感到放松:早晚他会看见的,看见我活在戒备之中。
那天早晨我出门等巴士的时候,猫蹭了蹭我的脚踝。我惊恐地动了一下。“我知道你的秘密,”它威胁我,“你现在不安全。”“你干吗这么对小猫?”赫塔问我。我感到我快死了。
当其他女人都出去的时候,我仍然坐在那里。食堂里的声音已经被打断了,然而扎特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门,继续折磨着我。
“柏林人,”艾尔弗里德坐到我的身边,手肘放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你消化不良吗?”
我决定逗逗她:“你知道的,毒药让我的胃有些灼烧。”
“这种情况下,牛奶可以帮助你缓解症状,但是现在你可千万别去偷呀。”
我们都笑了,艾尔弗里德把椅子转向一边,这样正好能让她看见庭院内的景色。
海克坐在秋千上,贝雅特推着她,她们像两个正在玩耍的女学生,也许她们就是这样一起玩着长大的。
我注意到艾尔弗里德也在观察她们,便说:“她们真是非常好的朋友啊。”
“然而,”她回答说,“海克出事的时候贝雅特不在她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海克堕胎这件事情,虽然她还是没有直接说出那个词。
“是海克不想让她卷进来的。”我反驳道,“谁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告诉她关于那个十七岁的人的事情啊。”
原来艾尔弗里德也知道这件事情。的确,在森林里海克应该向她吐露了一切。
“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她补充道,“人们用爱情来解释他们的所有行为。”
这句话刺激到了我,我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个干草房、激动的阿尔贝特和在扎特的犬牙下丧命的那只老鼠,我不得不强撑着说道:“难道你觉得这不对吗?”
“问题是,柏林人,任何人都可以为自己的行为找个解释,借口总是有的。”
她此时转向了我。
“如果海克真的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她会和她最亲密的朋友开诚布公的。你知道为什么她面对我们的时候不害臊吗?因为我们不太关心她。”
她抬了抬左眼,就好像她还在想着这件事情一样。
“或者,”她说,“海克想了一下,贝雅特还没有准备好知道这件事情,她不想知道这种事。很多时候知道一件事情会成为一种负担。所以海克不想给贝雅特造成负担。总之贝雅特很幸运,她不需要承受这种负担。”
她戳穿了我,她谈论的是我,她在要求我向她倾诉。我不需要把一切都藏起来,我可以和她分享这个负担,她不是贝雅特,她会理解的。
万一她告诉我,我比海克更加糟糕呢?
管他呢,我已经不在乎了,至少在艾尔弗里德面前,我希望可以保持诚实,这样至少可以让我的负罪感轻一些。她会告诉我被杀死的老鼠并不是一个坏的兆头,我会相信她的。
她起身找守卫,要求陪同去洗手间。这是一个信号,她希望我能效仿她,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一次。还是,她在暗示我按兵不动?“永远不要坦白,不要让我成为你的帮凶。”
她的裙子包裹着她的腿,到她的小腿肚那么长。她的肌肉随着脚尖和脚跟的交替,不断地绷紧和松弛。她笔直而骄傲的步态令我着迷。从一开始,艾尔弗里德就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如果我的目光追随着她,她就会把我勾走。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发现自己跟随着她的脚步,跑向了看守,说道:“我也要去上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艾尔弗里德正准备关上隔间的门,我阻止了她。
“你不用洗手间吗?”她问道。
“不,我可以等一等。我想跟你谈一谈。”
“但是我等不及了。”
“艾尔弗里德……”
“听着,柏林人。我们的时间很少。你能替我保守一个秘密吗?”
我感到我浑身的器官在胡乱地碰撞着。
艾尔弗里德把手伸进了口袋,非常小心地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烟和一盒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