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临之后,男爵夫人经常邀请我去城堡。我总是在下午下班回家后和晚上巴士接我回去上班前的间隙去她那里。我们俩在花园里,只有她和我,就像两个十几岁的女孩,我们的友谊有排他性。我们在橡树的树荫下,在康乃馨、牡丹和矢车菊的环绕下,聊着音乐、戏剧、电影和书籍,约瑟夫把花儿一簇簇而不是一排排地摆放着。“因为自然也不是多么有序的。”玛丽亚这样说道。她会把小说借给我,因为她需要有人和她讨论上几小时,于是我每次都在发表读后感之后把书还给她。她还询问我在柏林的生活,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我在柏林的那种小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到底有什么有趣的,但她似乎对所有事情都充满热情,对所有人都很感兴趣。
现在,仆人已经当我是常客一般接待我了,他打开门说:“欢迎您,绍尔女士。”然后他会带我走到凉亭,如果玛丽亚不在那里摇着扇子喝饮料、读书的话,他们就会去向她通报。玛丽亚说家里的家具多得让她窒息,我发现她经常夸夸其谈,有时候太过刻意了,但她对大自然的诚意是真实的。“等我老了,”她有一次开玩笑说。“我也要当园丁,这样我就可以培养我要的植物了。”她笑着说。“请别误会,”她解释道,“约瑟夫棒极了,有他做我的园丁真是幸运,但是我让他种橄榄树,他却说天气不理想。啊,我可不想放弃,自我从意大利来到德国,我的梦想就是在屋子后面种一片橄榄树林,难道你不觉得橄榄树是最壮丽的树吗,罗莎?”我什么也没想,我投入了她的热情之中。
有一天下午,大门打开后,一位女佣告诉我男爵夫人和孩子们刚骑马回来,现在正在马厩里,她希望我可以过去。
在马厩前我见到了他们,每人身边都有一匹马。玛丽亚正抚摸着马的鬃毛,她身上的马甲收紧了她本就纤瘦的躯干,使她显得分外挺拔。她身材娇小,但是骑装的裤子使她的臀部看起来浑圆,这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她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
“罗莎!”迈克尔和约尔格喊道,跑来迎接我。
我蹲下来拥抱他们:“你们戴贝雷帽真可爱。”
“我还有鞭子呢。”迈克尔边说边向我展示。
“我也有,但是我没用它。”他哥哥说道,“只要让马看见鞭子就可以了。”约尔格才九岁,却早早地知道了驯服马儿的方法。
玛丽亚的影子投到我们身上。“妈妈在这儿呢。”我说着站起来,“你好。”
“你好,亲爱的。你一切都好吗?”她柔滑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像指纹一样展开,“真是抱歉,今天我们回来晚了。”她总是这么有礼貌,“我本来以为在大太阳下面骑马会受不了,不过孩子们一直缠着我,我也只好满足他们。没想到他们是对的,我们最后骑得很愉快,不是吗?”
孩子们点点头,兴高采烈地围在她身边。
“不过现在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她继续说着,一只手抚上了头发。
她的头发被扎了起来,但有几撮红褐色的绒毛从绑带里逃了出来。
“您想骑一下马吗,罗莎?”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出这是个不可抗拒的提议。
“来吧,骑吧!”孩子们激动不已。
“谢谢您。”我回答说,“但我没骑过马。”
“去骑吧,罗莎,可好玩了!”迈克尔和约尔格围着我跳起来。
我毫不怀疑骑马很好玩,但是我不知道怎么骑马呀。
也许在他们的世界里,不会骑马简直是天方夜谭。
“罗莎,请去吧,孩子们都想看呢。我们的马倌会帮您的。”
这就是和她交往时会发生的事,令她失望的事情是不允许发生的。
只是因为男爵夫人想,我就走进马厩,就像那晚在招待会上唱歌一样。马儿的粪便、蹄子和汗水的味道令人放心。我在格罗斯-帕特斯奇发现了这一点,动物的气味会令人放心。
当我走近时,马哼了一声抬起头。玛丽亚伸出手臂搂过它的脖子,“乖。”她说道。马倌向我指了指马镫的位置:“绍尔女士,请您把脚放在这里,不,左脚,放在这儿。现在,轻轻地跳起来。您可以扶着我。”我试了一下,但马后退了,马倌赶忙抱住我。迈克尔和约尔格大笑起来,玛丽亚斥责道:“你们这是对待我朋友的态度吗?”迈克尔感到一阵羞愧,他问我:“你要骑我的小马吗?它更矮一些。”约尔格立刻插嘴道:“我们会帮你爬上去的。”说完他就推起了我的小腿:“来吧。”他的兄弟也跟在他后面,过来推我。
现在轮到玛丽亚笑了,她笑得露出了一排小牙齿,像个孩子一样。而我满头大汗,却逃脱不了他们的娱乐。马儿不停地吸着气。
马倌抓着我的腰扶我起来,我终于坐到了马鞍上。他告诉我要坐直,不用紧握缰绳,他会控制这头野兽。我们一出发,马儿就快步地走起来,我一颠,赶紧抬起双腿,免得失去平衡。
我们只走了很短的一段路,才刚到马厩外面。马被缰绳拉着,而我坐在上面被它拉着。
“您喜欢吗,罗莎?”男爵夫人问道。
我觉得很可笑,可我没有办法避免这种不平等的感觉。请我骑马是一种好客的姿态,但这又硬生生地将我和他们的区别摆在眼前。
“谢谢。”我回答她,“孩子们说的对,非常有意思。”
“等等!”迈克尔冲马倌喊道。
他向我跑过来,递过了他的那根鞭子。我要它做什么?马不需要威胁,它很温顺,和我一样温顺。我硬着头皮接过鞭子,请求马倌放我下来。
我们在凉亭里啜饮着清凉的柠檬水,孩子们被托付给了家庭教师。他们已经换了衣服,过来向他们的母亲问安。而他们的母亲还穿着骑装,她略微有些凌乱的头发并没有影响她的优雅,玛丽亚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你们去玩儿吧,去吧。”她催促道。
我一言不发,男爵夫人并不明白为什么。她像那天抓着约瑟夫的手一样抓着我,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里。“他只是失踪了,”她说,“他没有死,你不要气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