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丁拉了拉门把手,徒劳而返。“他们为什么把我们锁在这里?他们想做什么?”
大家被吓得脸褪了色,嘴唇发青。我的同伴们小心翼翼地走近门口:“他们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去?”我也试着站起来加入她们,但我没有力气。
奥古斯丁踢了门一脚,其他的人纷纷用手掌和拳头拍门。海克缓慢地重复捶打着自己的头,那是一种我没有想象到的绝望姿态。门外传来了威胁声,除了奥古斯丁,其他的姑娘都放弃了。
莱妮在我身旁跪下。我没有办法说话,但她才是那个来寻求安慰的人。“终于还是发生了,”她说,“他们给我们下了毒。”
“他们给她们下了毒。”扎比内纠正道,她正沮丧地瘫在西奥多拉躺着的身体上,“你没有任何中毒的症状,我也没有。”
“不是这样的,”莱妮叫道,“我也有点犯恶心。”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让我们吃不一样的食物?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分成不同的小组呢?别傻了。”扎比内说。
奥古斯丁暂时停止了撞门,她冲扎比内说:“没错,但是你那朋友,”她用下巴指了指西奥多拉,“她吃的是茴香和奶酪沙拉,罗莎吃的是番茄汤和蛋糕,她们都昏过去了。”
一阵反胃让我弯下了腰,莱妮抱住我的额头,我看了一眼弄脏的衣服,接着抬起了头。
海克坐在桌边,脸埋在双手中。“我想回家和孩子们在一起,”她大喊着,“我想他们了。”
“那你过来帮我吧!我们把门撞破!”奥古斯丁说,“帮帮我!”
“他们会杀了我们的。”贝雅特叹了口气,她也想回到自己的双胞胎身边啊。
海克再次站了起来,加入了奥古斯丁,但她没有撞门,而是尖叫道:“我没有事,我没有中毒,你们听见我说话吗?我想出去!”
我呆住了,她正在传达一种思想,这种思想刚刚也被每个人听进去了。我们并没有吃同样的食物,所以我们的命运并没有受到同样的影响。也许有的菜被下了毒,所以我们中的有些人将会死掉,但是有些人不会。
“也许他们会给我们派一个医生过来。”莱妮说。她完全没有因为自己实际上已经被排除了危险而动摇。“我们可以活下来的。”
我很想知道医生来了之后会不会救我们。
“他们不在乎救不救我们。”
艾尔弗里德站起来,她坚硬如石头一般的脸现在看起来也完全崩溃了,她补充说:“他们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他们只想知道是什么东西有毒,明天他们找一个人做尸检就够了,他们会找到答案的。”
“如果他们只需要检查一个人,”莱妮问道,“为什么我们都要留在这里?”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说出了一个多么邪恶的想法。牺牲掉其中的一个,照她的意思,就可以保全所有其他人。
那她会怎么选择呢?选择最虚弱的人?选择症状最严重的人?选择没有孩子要照顾的人?选择不是来自这个村庄的人?还是她会选择不是她朋友的人?她将怎样算这笔账呢?点兵点将点到谁谁倒霉,把选择交给命运吗?
我没有孩子,我来自柏林,我和齐格勒上床了——这件事情莱妮并不知道。她不会认为该牺牲的那个人是我。
我很想向上帝祷告,但是我再也没有祈祷的权利了,自从失去了我的丈夫,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做祷告了。也许某一天,在达恰里面的壁炉前,格雷戈尔会突然睁大眼睛,“啊,”他会这么跟他的套娃说,“现在我记得了,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我爱的女人,我要回到她身边去。”
如果他还活着,那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党卫军没有理睬海克的喊话,她悻悻地离开了。
“他们到底有什么意图?他们想对我们做什么?”贝雅特似乎想从海克那里得到答案。她的朋友没有回答:她本来是想救自己的,只救自己就足够了。但是由于她失败了,所以她干脆把自己锁在了沉默之中。莱妮蹲在桌子底下,不停地说她也犯恶心了。她用两个手指插到喉咙里,发出了呕吐的声音,但是并没有吐出来。西奥多拉继续以婴儿的姿态躺在地板上,不停地抖动,扎比内在帮她,而她的妹妹格特鲁德有一些呼吸困难。乌拉也有些头疼,奥古斯丁想去上洗手间。她试过说服艾尔弗里德躺到我的身边:“我帮你。”但是艾尔弗里德不客气地拒绝了。她一个人待在角落,蜷缩着身体侧躺着,不停地犯着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我筋疲力尽,心脏跳得越来越慢。
我不知道又过了几个小时,门突然开了。
齐格勒出现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和一个同样穿白大褂女人,他们表情严肃,提着黑色的手提箱。这意味着什么?“你们赶紧叫一个医生!”莱妮曾经这么说过。好了,现在他们来了,可连莱妮都不敢相信他们真的是来救我们的。但是,那桌上的公文包,还有挂钩的声音又怎么解释呢?艾尔弗里德是对的,他们不愿意给我们治疗,也不愿意费心费力地给我们补充水分、测量体温,他们只是想让我们待着,他们要观察全过程,他们想要了解导致我们这些人死去的原因。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发现了,所以我们这些被污染的人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有用了。
我们一动不动,就像面对掠食者的动物一样。齐格勒说过,我们不需要不吃东西的试毒员。如果我们注定要死,那么加速这个过程就再好不过了。这之后,他们会打扫房间,给房间消毒,打开窗户换空气。这是打破痛苦的虔诚的行为。既然可以对动物这么做,对人怎么就不可以呢?
医生就在我的面前,我低声问:“您想做什么?”齐格勒转身看我。“您别碰我!”我对着医生尖叫。齐格勒抓过我的胳膊,他此刻只距离我几英寸,就像前一天晚上一样。他可以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但他不会再吻我了。“你冷静一点,不管他们叫你做什么你都听话。”然后他直起身,“你们所有人安静一点。”
莱妮还缩在桌子底下,她蜷缩得可能比一面手帕还小,小得可以藏在口袋里。医生摸了摸我的脉搏,又撑开了我的眼皮,听了一下我的呼吸,把听诊器放在我的背上。听完后他走过去检查西奥多拉。护士用毛巾湿敷我的前额,递给我一杯水。
“我跟您说过,我需要一份她们吃过的东西的清单。”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朝外走去,那个女孩子和齐格勒跟在他后面。门又一次被锁上了。
我皮肤下的那些昆虫如今开始起义了。我和艾尔弗里德都喝了汤,吃了那个很甜的蛋糕,于是我俩触发了相同的命运。我是因为和齐格勒的那一切而受到了惩罚,可艾尔弗里德做错了什么?
格雷戈尔曾经这么说过:“上帝要么是不存在的,要么就是太乖僻。”
又一阵反胃朝我袭来,我吐出了希特勒的食物,而这些食物希特勒永远不会去吃了。这竟然是我发出的声音,我的喉音野蛮得几乎不像人类的声音。我身上还残存着什么人性吗?
突然之间我想起来——我感到心被撞了一下——大概是在格雷戈尔写给我的最后那封信上,他提到过那个俄罗斯迷信。难道那对德国的士兵也有效吗?“只要你的女人对你忠诚,”信中曾经写道,“你的士兵就不会死。我可以靠你活着。”可是格雷戈尔不知道,我不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他信任了我,所以死了。
格雷戈尔因为我犯的错误死了。我的心跳再一次减速,我的呼吸暂停,我的双耳被闷住了,在一片寂静中我的心跳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