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在晨光中向我展现了一张残破的脸。这不是因为我只睡了几个小时,我眼睛周边的那一圈阴影是新的痛苦的前兆,它的出现意味着预言成真。镜框里那张照片上的孩子脸上没有笑容,这一定是我的缘故。
赫塔和约瑟夫都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人类的信任导致了迟钝。格雷戈尔从他的父母那里天然地继承了对人的信任——他们的儿媳妇昨天晚上在他们睡觉时出去了——他是那么地信任我:但他把我孤零零地留下了,我难以承受这个沉重的责任。
巴士的鸣笛声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实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我很害怕面对齐格勒,好像指甲盖里面有一根针在刺着我。我又有点想见他。
今天在食堂我有甜点吃。那是一块淋了酸奶的蛋糕,看上去十分松软。但是我有些胃胀,刚才的番茄汤我也是勉强咽下去的。
“柏林人,你不喜欢吃吗?”
我回过神。
“我还没尝。”
艾尔弗里德用叉子切开她剩下的那一份蛋糕。
“挺好吃的,把它吃了吧。”
“反正你也没得选。”奥古斯丁说。
“没办法选择吃还是不吃蛋糕还真是不走运。”艾尔弗里德说,“有多少人都快饿死了。”
乌拉悄悄地说:“给我也尝点吧。”
她今天没有吃到甜点,但是她吃到了鸡蛋和土豆泥。鸡蛋是元首最喜欢的食物之一,他喜欢在上面撒小茴香。我闻到了那股香甜的味道。
“算了吧,免得有些人打小报告。”奥古斯丁劝她。
乌拉扭头看了几眼“洗脑党”,她们都埋头于盘子里的里克塔鲜奶酪和干酪,有人还拿奶酪蘸了蜂蜜。“就是现在!”乌拉说。我递给她一块蛋糕,她用拳头攥着,在确定没有人看见后偷偷地把它吃了。我也吃了。
我们来到院子里,正午的太阳烤着军营的周围,鸟儿陷入了沉默,流浪狗也疲惫不堪。有人说:“我们还是进去吧,天太热了。”“这6月的天热得不正常,”另一些人这么说。我看到我的女伴们在这样沉闷的空气中懒懒散散地走着。我迈开步子,感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台阶上一样摇摇晃晃,我眯起眼睛好看清脚下。天太热了,热得不正常,现在才6月,我却已经热得喘不过气来。我靠在秋千上休息,秋千的链条来回摆动着。有一股恶心在我的胃中翻江倒海,就像一个吸盘一样,我突然感到它直冲我的脑门。院子里现在空无一人,我的女伴们都已经进去了。只有一个人背着光站在门口。院子在我眼前倾斜了,一只鸟儿拍打着翅膀往下飞。门口的人是齐格勒,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食堂的地板上。一张警卫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感到一阵反胃,有什么东西涌上了我的喉咙。我赶忙抬起手,转过了头。我的汗水冷冰冰的,我的耳朵也感觉十分不适,又有一股酸水涌上来,烧得我气管直疼。
我听到其他人在哭,我没有办法分辨是谁在哭。我可以分辨她们的笑声,奥古斯丁的粗犷,莱妮的充满节奏感,艾尔弗里德的带鼻音,乌拉的则是大笑声,但是我没有办法分辨哭泣声,关于流泪,我们是一样的,每一个人的声音都是一样的。
我扭头看见了另一副躺下的身体,有些女人正贴墙站着。我凭着她们的鞋子分别认出了她们。乌拉穿的是厚底鞋,海克穿着像蹄子一样的鞋子,莱妮的鞋子前面破了。
“罗莎。”莱妮从墙边向我跑过来。
一名警卫抬起一只胳膊拦住她:“回去!”
“我们要怎么做?”高个子茫然地在房间里徘徊。
“中尉下令把她们留在这里。”他的同伴回答道,“没有人可以出去,就算是那些还没有出现症状的人也不可以。”
“刚才另外一个也昏倒了。”高个子提醒他。
于是我又瞥了一眼那副躺着的身体。是西奥多拉。
“你去找个人来清理地板吧。”
“这些女人要死了吧。”高个子说。
“我的老天爷,不!”莱妮激动起来,“你们快去叫医生啊,我求求你们了。”
“叫你多嘴!”那个守卫对高个子说。
乌拉搂过莱妮的胳膊说:“你先冷静下来。”
“我们都快死了,你没有听到吗?”莱妮尖叫道。
我的目光搜寻着艾尔弗里德,她正坐在房间另一头的地板上。她的鞋子浸泡在一摊黄色的水里。
其他女孩子都离我不远,她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呜咽的声音放大了我的不安。我不知道是谁把我从院子里带进来,并且平放在地板上的——也许是齐格勒。当时在门口的确实是他吗?还是那只是我的幻觉?那里每个人都可能经过。我的伙伴们现在本能地缩在一起,独自一人面对死亡是很可怕的。但是艾尔弗里德退到了另外一个角落里,她的头埋在膝盖中间。我喊了她的名字,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不知道她能否趁着这混乱把我们带出去,叫一个医生过来。我即使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床上,我根本就不想死。
我不停地喊她,但是她没有回答我。“你们能不能去确认一下她是不是还活着?求求你们了。”我说着,但我也不知道是朝谁说的。也许是对那些看守说的,但是他们根本就不会听我的话。“奥古斯丁,”我咕哝着,“拜托去看看她,把她拉得离我近一点。”
为什么艾尔弗里德要这样做?她想偷偷地死掉,就像那些狗一样吗?
面朝庭院的落地窗被反锁着,一名警卫正在外面看守。我听见齐格勒的声音从走廊或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在餐厅里一连串的啜泣声和营房中其他人走动时发出的嘈杂声中,我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但那一定是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却不是来安慰我的。死亡带来的恐惧就像我皮肤底下涌入的一群小虫子。我再一次倒下了。
克鲁梅尔的帮手们拿来了抹布,潮湿加剧了恶臭。他们清理了地板,但没有清理我们的脸和衣服。他们在地上丢了一堆报纸,留下了一个水桶,然后就离开了。看守们用钥匙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