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玛丽亚·冯·米尔登哈根男爵夫人的邀请函上盖了一个她家族的徽章。我要去上班的时候——我现在都是这么说的——一个跑腿的把信送到了家里。在身穿用人衣服的男孩子面前,赫塔为自己污迹斑斑的围裙感到尴尬。扎特居然起身迎接了那个男孩,而男仆试图从猫咪的娇嗔中脱身,只能耐心地哄着猫咪。他想快速又不失礼貌地完成任务。赫塔把密封着的信封放在碗柜上,她很好奇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内容,但是这封信是写给我的,所以她得等我回家才能看。

我向她坦白,男爵夫人将在这周末举行一场招待会,她邀请我参加。

“但这个女人找罗莎干什么?”我的婆婆嘀咕道,“她从来没有邀请过我们啊。她都不认识罗莎。”

“她认识罗莎。”我公公纠正她,并没有说出究竟是在什么场合下我和她见过面,也许赫塔自己可以想出来,“我倒是觉得罗莎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散散心。”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我说。

任何的休闲活动都是对格雷戈尔的侮辱。我记得男爵夫人奶油一般的面容、她抓着约瑟夫的手的姿势。这样的记忆总让我想起一块挂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烘干的布,当你把它贴上自己的脸时,你感受到的就是与那同样的温暖。

我想,我可以穿从柏林带来的仅有的几件晚礼服中的一件去。“你带这些衣服来做什么?”赫塔曾在看见我把这些衣服挂进她为我腾出的衣柜里时这么问我。“没什么用,你说得没错。”我手里拿着一个衣架,回答道。她说:“你一直都很虚荣。”

她说得一点没错。但是,我把晚礼服整齐地摆放在行李中,是因为它们是格雷戈尔送给我的。这些可以让我重温我跟他在一起的片段。比如年末的聚会上,他一直盯着我看,毫不在意第二天工作室里会传来怎样的八卦。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喜欢我。

“我们只缺这个了。”赫塔一边把盘子烘干一边喃喃地说。

她把它们放进橱柜时弄出了很多的噪声。已经是5月了。

我告诉莱妮我被冯·米尔登哈根男爵夫人邀请了。她尖叫了一声,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于是我不得不把这件事情也告诉了其他人。“反正我不会去的。”我宣布道,但是我的女伴们坚持说:“难道你不想去参观城堡吗?你什么时候还有机会去参观呀?”

贝雅特说她曾经罕见地见到男爵夫人在乡间的道路上散步,与她同行的还有她的孩子和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大多数时候她都待在她的城堡里面,很多人说她得了忧郁症。“唉,你别扯了,”奥古斯丁反驳道,“什么忧郁症?那里面的那位办了多少宴会了?就是你没被邀请过罢了。”“我觉得,我们总是见不到她,是因为她总是在旅游吧。”莱妮说,“她一定去了不少好地方。”

约瑟夫告诉我,男爵夫人总是会在花园里度过一整个下午,她不仅喜爱在春天和夏天轻嗅植物的香气,也喜欢柔软的土地的气息和秋天的色彩。她很喜欢我的公公,也就是她的园丁,因为是他让她喜爱的这些花茂密生长,并且悉心照看它们。在约瑟夫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觉得男爵夫人一点也不忧郁,反而觉得她是一个爱做梦的人,一个被她的私人伊甸园好好保护着的小女人,没有人可以将她从那里驱逐出去。“她是个好人,”我说,“尤其是,对我公公很好。”“瞧你说的,”奥古斯丁又开始下结论了,“她不过是个势利眼。你想想,她从来不让我们见到她,还不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比我们优越吗?”

乌拉打断她,说:“她怎么想的对我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要去她的招待会啊,罗莎。就算是为了我,求求你一定要去呀,这样你就可以告诉我她的宴会是什么样子了。”

“还有男爵夫人长得怎么样。”

“对,还有城堡长什么样子,这样的招待会又是什么样子的。参加这种活动要穿什么衣服啊……对了,你会穿什么呢?你要梳什么发型呀?”她建议我把头发别在耳朵后面,“我会给你弄好的。”

莱妮说她可以替乌拉打下手。这个新的游戏让她也兴奋起来。

“为什么她给你发了邀请函呢?你要和她分享什么呢?”奥古斯丁问,“你要去唱咏叹调吗?”

“我从来没有唱过咏叹调。”但她已经不听我的辩解了。

约瑟夫提出他可以做我的男伴,因为我也没有别人可以邀请,而赫塔却觉得我们俩都不应该去。约瑟夫辩解说我有权利去放松一下心情,但是我并不愿意放松心情,我一点都不在乎我的这种权利。几个月以来,我的痛苦已经让我忘了其他的一切。这种痛苦已经强大到超越了它本身,成为我性格的一部分。

周六晚上七点半左右,乌拉突然闯入了我家,她穿着我送给她的那件衣服,包里放着卷发棒。“你到底还是穿了这件衣服。”这是我能说出口的唯一一句话了。“今天可是招待会的日子呀,不是吗?”她冲我笑了。

同时来的还有莱妮和艾尔弗里德。不久前我们刚在巴士上道别,也许莱妮是为了给我惊喜,但是艾尔弗里德呢,她与这个刚被乌拉由厨房改造成的美容院有什么关系呢?她甚至没有对我被邀请参加招待会一事做出任何评论。这是她第一次来我家,我并没有准备好欢迎她。我们俩之间的亲密关系被框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比如营房中的那些洗手间里。我们的关系是一条裂缝,一个漏洞,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没有办法承认。然而在我们作为试毒员用餐的时间之外,它突然失去了那种紧张感,这让我有一些困惑。

我犹豫地招待着女孩子们,害怕赫塔不欢迎她们来访。我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完完全全奉献给了格雷戈尔。她生活在自己儿子迟早会回来的幻想中,丝毫的差异都是一种亵渎。她已经不能接受我去城堡这件事了,谁知道乌拉盛装到来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焦虑。

果然我没有猜错,我的婆婆显示出了一种轻微的不适感,出于礼貌,她希望自己可以表现得好客,但是她又对自己能不能做好有所怀疑。

看着乌拉穿着我曾经穿过的衣服,我一阵恍惚。那段时光如今回望起来已经十分遥远了。这种面料在这个季节穿其实有些重,它正滑落在另外一个女人的身上,它曾经是我的,述说着我的故事。

赫塔烧开了水准备泡茶,又从碗柜里面拿出上好的瓷杯。“我没有饼干,”她向大家道歉,“我要是知道你们会来,就给你们准备点吃的了。”

“我们有一些果酱,”约瑟夫进来帮忙,“还有一些赫塔做的面包,非常好吃。”

我们就着果酱吃面包,就像孩子们吃小点心一样。我们还从来没有在不是食堂的地方围着一张长桌吃东西呢。我的同伴们是不是也会和我一样,把食物放到嘴里时想起那些毒药呢?“当你吃东西的时候,你就在与死亡做斗争。”我的母亲曾经这么说过,但对我来说,只有在克劳森多夫,这句话才几乎成真。

莱妮吃完第一片面包后,心不在焉地舔了一下手指,又拿起了一片。“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啊。”艾尔弗里德笑着说,莱妮脸红了。赫塔也跟着笑起来,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笑过了。

乌拉却迫不及待地要给我梳头了,她站起来时杯子里还冒着热气。赫塔给她打了一盆水。她站到我的身后,用手搓揉着弄湿我的头发。“水太冷了!”我抱怨着。“得了,不要大惊小怪的。”她的嘴唇抿成了鹅喙,她绕着我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绑着线,有的宽一些,有的窄一些。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扭过头去看她——她非常认真——她推着我的脑袋:“让我干活啦。”

刚和格雷戈尔订婚的那段时间,我每周都会去一次理发店,这样我就能确保,只要他带我出去吃饭,我就可以保持无可挑剔的样子。我总是对着镜子和其他女人交谈,而理发师们用刷子和热熨斗在我们的头发上摸索着。女人们看着自己挂满发叉和发夹的头发、梳子撩起头发露出的前额,或者被帘子遮住一半的脸,谈论起各种事情。已婚的女人们谈论着需要妥协才能继续下去的婚姻,或者像我这样的人谈论着让我自己都吃惊的恩爱。在那里,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女士曾经跟我说:“亲爱的,我也不想做卡桑德拉,但是你要知道,有些东西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在我公婆的家里面想起这些事情让我感到有些陌生。这也许是因为我们现在这个荒唐的组合,莱妮、艾尔弗里德、乌拉,还有格雷戈尔的父母,聚集在他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里面。和他们在一起的我也在这里,我曾经住在首都,每周花钱在理发师身上,而且由于我太天真和单纯,那些年老的妇女疯狂地想要让我一点点对爱情感到失望。

我试图从那种轻微的恐惧中分散注意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双手都被汗水浸湿了。

“约瑟夫,”我说,“不如你跟乌拉说说看城堡中的花园是什么样子的吧。”

“是的,是的,请您跟我说一说吧。”她催促着约瑟夫,“我真想去看一看啊!它有多大?有长凳、喷泉,还有凉亭吗?”

约瑟夫简直来不及回答她的问题,莱妮追着问:“有没有迷宫?我可喜欢那种灌木丛迷宫了。”

我公公笑了:“不,没有什么迷宫。”

艾尔弗里德开玩笑说:“我们这个小姑娘,还以为自己生活在童话里面呢。”

“那又怎么了?”莱妮反问。

“要是你也一出生就住在离城堡很近的地方,”乌拉说,“这种幻想就是不可避免的,对不对?”

“你是在哪里出生的,艾尔弗里德?”赫塔问道。

艾尔弗里德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们:“在格但斯克。”

所以她也是在城里长大的。我怎么会过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呢?向她提任何问题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所以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1938年,我和格雷戈尔在去往索波特乘船时曾路过格但斯克,也许我们曾在路上擦肩而过。谁能想到,几年之后我们会在一张桌子前吃饭,我们的命运会从此交织在一起。

“那你应该也受了不少苦。”约瑟夫评论道。

艾尔弗里德点点头。

“你和谁住在这里呢?”

“我一个人住。不好意思,莱妮,你可以给我倒点茶吗?”

“你要多少?”赫塔不想多管闲事,她只是想表现得很热心罢了,但艾尔弗里德从鼻子里发出了些响声,听着像感冒了,不过这就是她的一种呼吸方式,冬天的某些下午,我觉得我总是能够听到她发出这种声音。

“好啦好啦,”乌拉大叫道,她在我头上放了一片绿色的东西,“现在请你不要去碰它。”

“但是它们绑得好紧……”我想抓抓头发。

“把你的手放下去。”乌拉轻拍了一下我的手掌。大家都笑了,就连艾尔弗里德也笑了。

所幸赫塔的提问并没有太多地打扰到她,她对自己的隐私防护得如同磐石,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粗鲁,只有经过她的允许才可以进入她的世界,但是我并没有被她的拒绝冒犯。

赫塔提出的问题引起的不安很快就过去了,我们还是四个被“美丽”所困扰的年轻女性,然而仿佛命中注定,在这么一个时刻,莱妮发问了:“我可以看看格雷戈尔长什么样子吗?”

赫塔立刻僵住了,沉默使我们仿佛都失去了知觉,我起身走进了房间,没有说一个字。

“真是抱歉,”莱妮喃喃道,“我不是想……”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听到艾尔弗里德责骂她。

其他人都保持了沉默。

几分钟之后,我回到了厨房。我把茶杯推到桌子的一边,把相册放到桌子上。赫塔屏住了呼吸,约瑟夫也放下了烟斗,像在行脱帽礼一样。

我飞快地翻着相册的页面,每页都被一张薄纸盖着。终于,我找到了格雷戈尔。在第一张照片中,他坐在后院的躺椅上,没有穿夹克衫,不过戴着领带。在另外一张照片里,他躺在草地上,穿一条灯笼裤,上衣最上面几个纽扣松着,而我在他的身边,头上戴着条纹的头巾。这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摄的,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