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奥古斯丁丢下勺子,勺子落在亚琛产的瓷盘子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纪律!”警卫用目光扫射着我们。

随着一声我并不在意的“希特勒万岁”,一盘炸薯条送到了我的面前。党卫军们不断地在房间里进进出出,而我面对着炸薯条,已经馋得口水直流了,我根本不顾形象,迅速从盘子里面拿起一根,谁知十分烫手,我赶紧吹了吹我的手指肚。

“你不吃吗?”

我一下子就听出了这冰冷的语气来自谁。我抬起头。

“我觉得不舒服。”海克说道,“我应该是发烧了。”

莱妮似乎回过神来,她的脚在桌底下踢了踢我。

“把你的燕麦粥吃了!你来这儿就是干这个的。”齐格勒又一次出现在营房里。

在院子事件发生之后,我们有几个星期没有见过他了,也许他待在原来的住所和其他军官们闭关讨论,他需要一张书桌来搁他大号的脚,也许这几周他回到家人身边了。管他呢,谁知道他离开克劳森多夫是要做什么任务。

海克把勺子放进她的盘子里,舀了一勺不足一克的汤。她惴惴不安地、缓慢地把它举到唇边,双唇紧闭,虽然看起来她正醉心于勺子中的食物,但事实上她一点都没有办法喝进去。

齐格勒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捏住了她的脸,逼迫她把嘴巴张开。“吃。”海克吞咽着,泪眼婆娑。我感到心跳加速。

“很好,这就对了。我们不需要一个不吃饭的试毒员,如果你发烧了,医生会给你建议的,明天我让医生来给你看病。”

“不用麻烦了,”她答得很快,“我只是有点发烧,没什么特别的。”

艾尔弗里德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

“那就好好吃你盘子里的东西。”齐格勒说,“明天我们再看。”他环顾四周,吩咐看守们好好看着海克,然后出去了。

第二天,海克像其他人一样吃完了饭,接着她要求看守们陪她去洗手间。她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在确信守卫要交班之后,利用他们交班的空当,迅速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呕吐起来。食物必须要停留在我们的胃里一段时间,用以确认它未被下毒,我们是被禁止故意把它吐掉的,但是我们知道她正在呕吐,她的双眼深陷在两个幽静的空洞当中,她的皮肤就像蜡一样发黄。没有人敢问一句:下次抽血是什么时候?

“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贝雅特说,“她不能失去工作。”

“她怀孕了,”艾尔弗里德在我们排队的时候贴着我的耳朵告诉我,“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海克的丈夫正在前线打仗,她已经差不多一年没有见到他了,我们是没有男人的女人,男人正在为祖国而战斗——先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民族,然后是为了所有民族!先是为了我的祖国,然后是为了全世界!——他们时不时地回来,但也时不时地死去,或者传来失踪的消息。

我们都需要被渴求,因为男人的渴求使你有更多的存在感。每个女人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习到了这些。当时处理这个问题为时尚早,但你会注意到这种力量,既然你还没有征服它,那么它就可能成为一个陷阱。它从你的身体中泉涌出来,对你而言,它仍然是一个未知数。你此前从来没有在镜子中看过自己的裸体,但它使你觉得好像其他人已经看过一样。你必须行使这种权利,否则它就会反噬。一旦你与谁发生了一些亲密关系,它就成了你的弱点。屈服比征服要容易得多。所以并不是群众像女人,这话应该反过来说。

海克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没有办法想象。然而,我想象着,她的头枕在枕头上,她另外两个孩子睡在她的身边,而她却醒着,用手抚摸着她的肚皮——她的错误。也许她是恋爱了。

到了晚上,我开始忌妒她。我可以想象到,她躺在床上,被她身体的变化吓坏了,她也因为恶心而无法休息,但是,我想到她的身体将带来新生:一个新的生命被点燃了,她的肚皮下方有一颗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