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轰炸发生之后,我一直在想,我的失魂可能是一种前兆梦。归根结底,每一个生命都被强迫着不断地战斗。

12月27号是我的生日,雪已经停了。我渴望失魂将我带走,因为那会是一种解脱,所有痛苦都会被释放出来,而不必憋在心里,我也就不用去打扰已经憔悴不堪的赫塔,去让约瑟夫担心了。

但是失魂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的丈夫没有来,他也再没有给我们写信。

两个半月之后,我们收到了另外一封信,信是从军属通知服务中心办公室发来的,信上说,格雷戈尔·绍尔,34岁,身高1.82米,体重75千克,胸围101厘米,金色头发,正常鼻子和下巴,身体健康,蓝色眼睛,皮肤白皙,牙齿健康,工程师,失踪。

他失踪了。那张纸上没有写,这个叫格雷戈尔·绍尔的男人小腿肚很瘦,大脚趾和其他的脚趾分得很开,像一个海湾的形状;他鞋底的内侧总是更容易磨损;他热爱音乐,但是从来不哼——事实上,他会恳求我“别唱了,求你”,因为我总是在不停地哼歌,至少在战前是这样的——他每天都要刮胡子(至少在和平年代是如此),脸上的白色泡沫和他的嘴唇形成鲜明的对比,使他的嘴唇显得更红、更肉感了,虽然他的嘴唇并不是那样的;他每次开着那辆旧nsu汽车时,他的食指就会在他的薄唇下滑动。我一直很讨厌他这个小动作,因为我觉得这使他看起来优柔寡断。如果他看上去不够坚定,如果他把这个世界看成一个威胁,如果他不想给我一个孩子,我就不那么爱他了。我觉得他那根放在唇下的食指就像一个屏障,隔开了我和他。信上也没有写,他习惯很早就起床,一个人吃早饭,在我的喋喋不休中找一个清净的机会。虽然我们结婚才一年他就不得不前往前线,但是,只要我喝完茶之后假装睡着了,他就会坐在床沿,像亲吻孩子般亲吻着我的双手。

他们以为用一些数字就可以定义他的身份。但是,只要他们不说这个人是我的丈夫,那我就不觉得他们是在说他。

赫塔跌坐在椅子上,完全崩溃了。“赫塔。”我喊她,她不回答。我摇了摇她,她既僵硬又瘫软。我给她倒了一杯水,但她不喝。“赫塔,我求求你了。”我低头又朝她推了推杯子。赫塔望着天花板说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没有死。”我尖叫道。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终于看向我。“他没有死,他失踪了,信上说他失踪了,你明白吗?”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平静,但是突然又扭曲起来:“约瑟夫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他可以吗?你先喝点水吧。”我又朝她推了推杯子。“约瑟夫在哪里?”她又问了一次。

我穿过村庄,直奔米尔登哈根城堡。田间的树枝瘦弱纤细,枝干也都是细细长长的,到处都能看见脏得发霉的瓦片,许多栅栏后都养着呆头呆脑的鹅,一些女人在窗户后面看着,有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见到我后向我脱帽致意。但是我只顾着跑,对他视而不见。一根电线杆顶上筑了一个巢,鹳的长嘴巴指向天空,仿佛在祈祷——它并不是为我祈祷。

我跑得浑身是汗,抓着大门喊约瑟夫。鹳今年来得这么早?春天马上就要到了,但格雷戈尔不会回来了。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幸福所在。可我再也不能揉捏他的耳垂了,他再也不能把脸埋在我的胸前,蜷缩着身子躺在我身边,让我抚摸他的背了。如今他再也没有机会把他的脸贴到我变大的肚子上,我也再没有机会有一个他的孩子了。他不会有机会把孩子抱进自己的怀里,对儿子讲述自己小时候在田间的故事,那些整日在树林里玩耍的日子,或者俯身跳入湖里,被冰冷的水冻得嘴唇发紫的事了。我希望可以再次把手指伸进他的嘴里,获得安全感。

我把头伸进栅栏,大声地呼喊着。一个男人走过来,问我是谁,我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我找园丁,我是他的儿媳妇。而他一打开门,我就冲了进去,我也不知道方向,但是我听见了约瑟夫的声音,终于循声找到了他。我把那张纸递给他。我向他解释了一下,他翻看了内容。

“请您回家吧,家里需要您。”一阵从台阶上传来的脚步声让我们回了头。

“约瑟夫。”一个红头发、奶油色圆润面庞的女人正提着她的裙子,看上去像是为了找我们而匆匆跑来。她披在肩上的外套已经滑落到一边,露出了她的勃艮第式衣袖。

“男爵夫人。”我的公公为产生的骚动向她道歉,他解释着发生的事,并且请求允许他离开。男爵夫人走近他并握住了他的手,在我看来像是担心我公公会突然摔倒。“我很抱歉。”她用闪着光的眼睛告诉他。就在这一刻,约瑟夫流下了眼泪。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哭,这种哭泣没有声音,只有吱吱作响的关节声,更多地表现为骨头松垮,走路摇摇晃晃,失去了一切对肌肉的控制,这是一个年老者的绝望表现。

男爵夫人试图安慰他,但随后她放弃了,只是等待他平静下来。“您是罗莎,对吧?”我点点头,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我很抱歉在这样伤心的场合与您见面,其实我还挺想认识您的,约瑟夫跟我讲过一些您的事情。”我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她会想要认识我,为什么约瑟夫会跟她讲我的事情,又为什么一位男爵夫人会认识一个园丁。我的公公将他粗糙的手从那女人的手中抽出来,擦了擦他稀疏的睫毛,恳请我和他一起离开。我记不清他到底向男爵夫人道了多少次歉,而在回家的路上又向我道了多少次歉。

我是一个寡妇了,不,我不是。格雷戈尔还没有死,只是我们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还会不会回来。从俄国一共回来过多少失踪的人?我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每周在上面摆鲜花的十字架。我只有那张他小时候的照片,他的眼睛因为刺眼的阳光眯起来,脸上没有微笑。

我想象着他躺在雪地里伸长了手臂,但是我的手腕根本不在那里,我离他太远了,所以他的手只能攥紧了空气。我想象着他因为支撑不住疲惫,睡着了,他的战友们不想再等他了,那个胆小鬼战友——真是没用的东西——也没有等他,于是他就在雪里冻僵了。当天气又变温暖的时候,盖在他身上的冰雪就会融化,也许,一个像套娃一样有着红扑扑的脸颊的俄国姑娘会亲吻他,将他唤醒,于是他和这个女孩一起开始崭新的生活,他们会生一个叫尤里或者伊莲娜的孩子,他们会在一栋达恰里面过年,有时候在壁炉前,他会产生一种奇怪得自己都没有办法解释的感觉。“你在想什么呢?”那个套娃一样的姑娘会这么问他。“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确切点说,我可能忘了什么人,”他会这么回答她,“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又或者许多年之后,我会收到一封来自俄国的信。格雷戈尔·绍尔的尸体已经在一个群葬墓堆中发现。他们怎么能确定那就是他呢?我们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弄错?但我们会相信的,因为我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