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党卫军的巴士来到门口时,我把床单拉起来盖住了脸。
“起床了!罗莎·绍尔。”门外传来了叫喊声。
前一天下午在克劳森多夫,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完全被那个消息震惊了,我的身体拒绝接受。只有艾尔弗里德问我:“柏林人,你怎么了?”“没什么。”我回答说。她严肃起来,认真地抓着我的肩膀问:“罗莎,你确定一切都好吗?”我躲开了。她的触碰已经使我崩溃了。
“罗莎·绍尔。”他们又喊道。我听见引擎的嗡嗡声,然后听见它熄灭了。母鸡们没有咯咯叫,它们已经好几个月没咯咯叫了。是扎特对它们施加了压力,它的存在足以让它们安静下来。现在,它们已经习惯了轮子摩擦石子的声音,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我的房间门被敲了好几下,是赫塔在叫我。我没有理她。
“约瑟夫,你来。”她说,然后我听见她靠近我,掀开床单轻轻晃了晃我。赫塔是在确认躺在床上的是我、我还好好地活着。“你这是在做什么,罗莎?”我的身体在那里,它没有消失,但它已经没有反应了。
约瑟夫也问道:“你怎么了?”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他们敲门的声音。
我的公公往门口走去。
我哀求道:“请别让他们进来。”
“你说什么?”赫塔不满道。
“他们想对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在乎了,我累了。”
她的眉头中间出现了一道深沟,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赫塔脸上有这样一道切口,她不是在恐惧,她是在怨恨我在她儿子可能真的已经死了的情况下还这么不在乎性命,把我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还波及他们夫妻二人。
“起来。”她说。
我知道,我每个月赚的那200马克让她过得不错。
“算我求你。”她在床单下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腕,她隔着被子抚摸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党卫军冲进了房间。“绍尔。”我们一惊。
“希特勒万岁。”赫塔机械地喊道,然后她说,“昨天晚上我儿媳妇有点不太舒服,真是不好意思,现在她准备准备马上就出门。”
但是我起不来。我不想造反,可是我实在没有力气。
约瑟夫在党卫军的身后一直盯着我,赫塔起身走到穿着制服的客人面前说道:“在她准备的时间里,您要喝点什么吗?”这次她倒是很快就想起了待客之道。“快点起来吧,罗莎。”
我望着天花板。
“罗莎。”赫塔恳求道。
“我叫不动她了,我发誓。约瑟夫,你和她说吧。”
“罗莎。”约瑟夫恳求道。
“我厌倦了。”我转过头看着党卫军,“尤其是对你们。”
那个男人越过赫塔,一把掀开被子,抓住我的一只胳膊把我从床上拖下来,扔到了地板上,他的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抓着他的枪套。母鸡们没有呼叫,它们感觉不到任何的危险。
“穿上你的鞋。”党卫军命令道,松开了我的手臂,“要么你就赤脚吧。”
“请原谅她吧。她身体不太舒服。”约瑟夫试图解释道。
“闭嘴。不然我把你们三个都解决了。”
我做什么了?
我想去死,反正格雷戈尔也不在了。“失踪了,”我是这么告诉赫塔的,“他不是死了,你懂吗?”但是到了晚上,我也相信他抛弃我了,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我根本没想过造反,难道我现在是在造反吗?我甚至不是一名军人,我又没有参军。格雷戈尔曾经说过:“军人是德国的炮灰,我为德国战斗再也不是因为我相信它,也不是因为我爱它,我开枪是因为我感到害怕。”
我从来没有想过后果:立即判决,就地正法,我只想像他一样消失。
“我求求你了。”赫塔呻吟着,蜷缩着,“我儿媳妇只是有些胡言乱语罢了。我的儿子——我们才得到消息——他失踪了。今天就让我顶替她的位置吧,我去帮她吃……”
“我已经叫你们闭嘴了!”党卫军用枪托打了赫塔。我没有看见他打在了哪里,我只见到我的婆婆缩得更低了。她无力地瘫倒了,一只手放在肋骨上。约瑟夫抓着她,而我压抑着尖叫,抓过鞋子,浑身发抖地穿上了它们。我的心在喉咙口像金属一样突突地跳。我刚起身,党卫军就把我推向衣架,我抓起外套穿上。赫塔始终没有抬头,我喊着她的名字,想和她道歉,约瑟夫安静地抱着她。他们在等我出门,只有我出门了,他们才能发出呻吟,才可以因为吃痛而倒下,或者重新躺到床上,把门锁换了,再也不打开。我的所作所为配不上我现在的工作:我吃着希特勒的食物,我是在为德国吃东西,不是因为我爱它,也不是因为感到害怕,我吃希特勒的食物是因为我只配做这个,这就是我。
“小姑娘发脾气了吗?”当司机见到他的同事把我扔进巴士时,他讥笑着说。西奥多拉像往常一样坐在第一排,没有跟我打招呼,就连贝雅特和海克也都不敢向我问好。其他人都装作在睡觉,奥古斯丁坐在我前面两排的位子上,她轻轻地喊了我的名字。她的轮廓在我眼前轻晃着,看上去有一些不安。她在我的视野里是那么模糊不清,我没有回应她。
莱妮一上车就径直朝我走来,当她看见我外套披在睡袍上的样子时,她犹豫了一下。她一定是吓坏了,她不知道我的母亲死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装束,对我来说,这身打扮和死亡相呼应。我穿着鞋子,但没穿袜子,我能感到腿上的寒意,脚指头已经在皮革当中冻僵了。这是我在柏林办公室里穿的鞋子。那时格雷戈尔是我的老板,我是他喜爱的甜心。“你穿着这双高跟鞋能去哪里呀?”赫塔曾经问过我。但是今天早晨她的肋骨断了,或者裂开了,她说不出话来。“你穿着这个高跟鞋能去哪里呀?”莱妮应该也会这么想吧,高跟鞋配着我的睡衣,衬得我像个疯子一样。她绿色的眼睛眨了好多次,但是最后她还是坐了下来。
我脚上大概会长出水泡来吧,我会用指甲挤它们,让它们爆开。有一种力量在我的身体里面酝酿,而且只有在我的身体里面有这种力量。直到莱妮握住我的手,我才意识到我正掐着自己的大腿。“罗莎,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我。奥古斯丁也回过头来。在我眼前,她像一个小点、我视线里的一个障碍物。格雷戈尔曾跟我说过,他看到了许多蝴蝶、苍蝇,还有蜘蛛网。于是我说:“你看我的时候得专心一点啊,亲爱的。”
“罗莎。”莱妮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她试图从奥古斯丁那里找到答案,但是奥古斯丁也摇着头。啊,这个小点正在跳舞呢,我的眼睛不得不做出让步,我感到浑身无力。
有的时候,人即使还活着,但已不复存在。格雷戈尔也许还活着,但是他已经不存在了,对我而言已经不存在了。帝国将继续它的战斗,它在谋划着奇迹武器,他们相信奇迹,而我却从来不相信。在戈林坐上戈培尔的位置之前,仗会继续打下去,约瑟夫说过。战争看起来将永远进行下去,但是我已经决定不再战斗了,我叛变了,不是对党卫军,而是对生命。我坐在巴士上,但已经不再存在。巴士带着我前往克劳森多夫,那是王国的食堂。
司机再次刹车,透过窗户我看见艾尔弗里德站在路边等待。她的一只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烟。我们的视线交汇了,而她的颧骨抖动了一下。她用鞋底碾碎了烟头,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然后她上了车。
她朝我们走来,我不知道是莱妮对她使了什么眼色还是奥古斯丁说了什么,也许单纯是因为我的眼神,她直接坐到了莱妮边上,她们之间仅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她对莱妮说:“早上好。”
莱妮支支吾吾又有些尴尬地回了一句“早上好”。但是今天早上一点也不好,艾尔弗里德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莱妮回答她。
“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吗?”
莱妮沉默了,毕竟最后这句话她已经不是在和莱妮说了,她是在问我,但是我已经不存在了。
艾尔弗里德清了清嗓子,说道:“柏林人,你今天早晨是为了庆祝没拉警报,所以做了个发型吗?”
女孩子们开始咯咯地笑,只有莱妮没有笑。
我笑不出来,艾尔弗里德。我向你发誓,我笑不出来。
“乌拉,你觉得她这个发型怎么样?你喜欢吗?”
“我觉得比麻花辫要好看。”乌拉羞涩地回答道。
“一定是柏林的时尚吧。”
“艾尔弗里德。”莱妮责备道。
“今天就连穿衣也特别大胆呢,柏林人。札瑞·朗德尔也不敢这么穿。”
奥古斯丁大声地咳嗽,大概是警告艾尔弗里德,不要再说下去了,不要太过分。也许她反应过来了。她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并决定永远穿代表悲伤的黑色。
“你想知道什么呢,奥古斯丁?你就是个乡下女人,奥古斯丁。柏林人正在以时尚的名义向寒冷发起挑战。柏林人,你还不教训教训她?”
我只是抬头看着巴士的车顶,希望它可以砸到我头上。
“看起来她都懒得理我们呢。”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还拿衣服这件事情来说我?她自己不是曾经说过,“我建议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吗?但是今天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莱妮,你有没有读过《倔强的头颅》这本书啊?”
“是……我小时候读过。”
“那本书写得还挺好的,对吧?我想,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可以叫罗莎‘倔强的头颅’了。”
“你别说了。”莱妮恳求道,她抓住了我的手,我一把抽了回来。我把指甲深嵌进大腿里,直到感觉有些疼痛。
“啊,没错,戈培尔说过,敌人在监听我们的话。”
我转头看向艾尔弗里德:“你到底想干什么?”
莱妮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鼻子,就像要去潜水一样。这是她特有的缓解焦虑的方式。“让开。”我对她说。
她为我腾出空间,我走出来,站到艾尔弗里德面前,俯身问道:“你到底想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