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时候,高个子守卫走到我的面前打开了我的包。
他原本并不想检查我的,谁知我的包的搭扣松了,两个玻璃瓶因此冒了出来。西奥多拉说:“嚯,露出尾巴来了吧。”高个子守卫马上转身让她住嘴:“我可不想听见苍蝇乱飞。”我的所有同伴都惊恐万分,如临大敌。
有人去狼穴喊厨师了,党卫军们让我们站在长廊里等。厨师终于来了,当他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他看起来更瘦更虚弱了。
“牛奶是我给她的。”他说道。
我感到我的小腹一阵疼痛,这不是被一个孩子踢了一脚的感觉,而是感觉连上帝都从天堂坠落了。
“这只是我对她在厨房里工作的小小回报而已。罗莎·绍尔在厨房帮工没有工钱,你们只付了她试毒的工钱。帮厨们都回来后,她还一直留下来帮忙,所以我觉得奖励她也没错。我想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吧。”
我的肚子又是一阵抽痛。没有人值得他这么做,我又何德何能?
“如果您坚持这么说,那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下一次请不要这么做了。”高个子瞥了一眼西奥多拉。西奥多拉正盯着我看,她没有向我道歉的意思,而是一脸鄙夷。
“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另一个守卫说。他指什么?给罗莎·绍尔喂食就到此为止吧;监视罗莎·绍尔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还是,我的老天,罗莎·绍尔,你别再像个筛子一样抖个不停了,到此为止吧。“快点!往前走!”
我的耳朵烧得发烫,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就像干涸的地面上一下子注满了水。只要我不眨眼睛,它们就会藏在我的眼窝里慢慢蒸发,即使在巴士上,我也没有掉下一滴泪。
奥古斯丁没有向我递来她的帆布包,两个玻璃瓶一直随着我回到了家。车刚开走我就把牛奶都倒在了地上。
这是给她们的孩子准备的牛奶?不,这是给希特勒准备的牛奶,我怎么好意思浪费由钙、铁、维生素、蛋白质、糖和氨基酸组成的贵重浓缩物呢?克鲁梅尔给我们的书里写道,牛奶中的脂肪不同于其他脂肪,它更容易被人体吸收,使身体迅速而有效地利用它。我应该把瓶子放在阴凉的酒窖里面,邀请奥古斯丁、海克和贝雅特过来。拿着吧,亲爱的,这是最后两升牛奶了。真是很抱歉,这活儿我没能干下去。但是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可是我更愿意在赫塔的厨房里面用茶水去招待她们。怎样才能交上朋友呢?她们让我替她们偷东西。
其实我可以把瓶子交给赫塔和约瑟夫,向他们隐瞒我是用什么方法拿到牛奶的。克鲁梅尔是如此慷慨,他真的特别喜爱我。喏,喝吧,新鲜的牛奶充满营养,都是我应得的。
然而我在这里弯着腰,呆呆地看着它们滴溅在石子路上。我想挥霍它们,没有人配喝这些牛奶,我不想把这牛奶给海克、贝雅特或奥古斯丁的孩子,我不想把牛奶让给任何一个不是我的孩子的孩子。我毫无悔意。
直到瓶子全部都倒空,我才抬起头,看见赫塔站在窗边。我用手背擦了擦脸。
第二天早晨,我鼓足勇气又打开了厨房的门:“我来帮忙剥豆子了。”我这么说道。我仔细练习了句子,尤其是语气的部分,轻松又不过分,如果仔细听,还带有一点点乞求的意思。但每个单词都是逐字念出来的。
克鲁梅尔背对着我:“谢谢,这儿不再需要帮忙了。”
角落里的木箱子都空了,堆叠在一起。冰箱在另一角,我已没有任何勇气朝那儿看了。我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看到它们因为这几天的劳动变得发黄了。如今什么都结束了,它们会回到以前的样子,重新变回秘书的指甲。
我朝克鲁梅尔靠近些:“谢谢您,我请求您的原谅。”这句话我没有带一点修饰,只是说出口时才发现有些断断续续的。
“请你不要再让我在我的厨房里看见你了。”他说着转过了身。
我没有勇气去看他的眼睛。
我垂下了头,又抬起来,告诉他我会遵守的,然后就出去了。我忘了跟他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