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格雷戈尔的床上仔细端详着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我从床头柜上的镜框里抽出来的。照片中的格雷戈尔四五岁,我看不出他具体的年龄,他穿着厚厚的雪地靴,眼睛因为太阳光而半眯着。

自从来到格罗斯-帕特斯奇,我就患上了失眠症。其实,在柏林的地窖里和老鼠为伍的时候,我就开始难以入睡。霍勒先生说,当我们把猫和麻雀都吃完的时候,我们就会把它们也吃了。它们的消亡得不到任何值得纪念的荣耀。霍勒先生还说过,他一紧张,肠胃里就翻江倒海,而如果他退到我们放着木桶的角落里,他就只能在那里留下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了。

我们的行李一直都是准备好的,就是为了发生意外时可以立刻逃走。

不登格斯爆炸之后,我又上楼去了我们的房间。屋子全被淹了,水管被炸坏了,所以水没过了膝盖。我打开了床垫上放着的行李箱,在一堆衣服中找到了一本相册,它没有被弄湿。我又打开了妈妈的那只箱子,嗅着她的衣服。它们闻起来就像我的一样,现在她已经去世了,而我还活着。我是这个味道的接管者了,我是她唯一的继承人。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更不适了。我在她的行李箱里找到了一张弗朗茨的照片,那是1938年他到美国几个月之后寄过来的。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我的弟弟。这些相册里面没有我的照片,如果早知道要流离失所,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拍一张照片的。妈妈一定会这么做的,只是现在她已经死了。

轰炸结束后,我安葬了妈妈的遗体。而我进了好多间空无一人的房子,翻找出橱柜里能吃的东西,狼吞虎咽,并且偷走了所有我能够拿走的杯子和茶壶,把它们与妈妈曾放在玻璃展示柜里的一套瓷器一起在黑市上卖了。

安妮·朗汉斯收留了我。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小保利娜睡在我们中间,有时候我会假装认为她是我从未有过的孩子,她的呼吸声让我感到安慰,它现在已经比我母亲的呼吸声更让我熟悉了。我相信,有一天格雷戈尔会从战场上回来,我们会把家里的水管重新修好,然后我们会生一个孩子,或者两个。在睡梦中,他们会像保利娜一样张开嘴巴缓慢地呼吸。

当格雷戈尔陪着我在菩提树下大街散步的时候,他显得尤其高大。道路两旁的椴树都不见了踪影:那时,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看清阅兵式中的元首,所以两旁的椴树都被砍去了。我将将够得到格雷戈尔的肩膀,在整个散步的过程中他都牵着我的手。

我问他:“难道你不觉得秘书和老板这样的爱情故事太老套了吗?”

他反问我:“哦,那要是我把你开除了,我就可以吻你了吗?”

我被他逗笑了。他停了下来,靠在一家商店的橱窗上,慢慢把我拉向他。我把脸埋在他的羊毛衫里,止住了笑。我抬起头看着橱窗中贴着的肖像:他头上的光晕是黄色的,明明已经把犹太商人都赶走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凶狠。我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亲吻。阿道夫·希特勒祝福了我们的爱情。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掏出格雷戈尔写给我的所有的信。我一封接一封地重读着,就好像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假装他就在我旁边一样。日历上钢笔标记的十字告诉我,我的梦很快就会成真。

他离开我的那个早晨,我在卧室的门槛上摔倒了,额头撞上了门框。“你怎么样?”我没有回答。

我似乎是在遇见他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幸福。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我也可以获得幸福,我眼睛周围的黑眼圈就像命运。然而命运却是那般耀眼和饱满,而且,这是我的命运,是格雷戈尔带给我的幸福,就好像幸福是这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这是他的使命。

但是,他抛下了他的职责,他有了更重要的事情。“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对我说道,抚摸着我的太阳穴、我的脸颊、我的嘴唇,并试图像往常一样,将他的手指塞进我的嘴巴。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他信任我,我相信他爱我,我爱他,我们做爱——但是我牙关紧闭,他只得把手从我的嘴里抽出来。

我幻想着他在战壕中快速地移动,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蒸气。“这世界上有两个不明白俄国到底有多冷的人,”他曾在信中写道,“一个是拿破仑。”另一个是谁,出于谨慎他没有提。当我问起他们军队的行动时,他告诉我,这是军事机密,不能说。也许这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而找的一个借口罢了,也许他正在火堆前用餐,每个士兵的膝盖上都放着肉罐头,他们的制服已经变得越来越宽,因为每个人都消瘦了许多。我知道,格雷戈尔一定不会埋怨吃得不好,这样他的同伴就不会认为他是个负担。相反,他总是需要有一种别人都依靠着他的感觉,这样他才能觉得自己是坚强的。

一开始他曾写信告诉我,和陌生人睡在一起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每个人都有武器,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有可能开枪打死他,或许只是因为打牌引起的争执,因为一个太过真实的噩梦,因为行军途中的一场误会。他不信任他们,格雷戈尔只信任我。但现在他已经开始喜欢他的同伴了,他为自己曾经的那些想法感到羞愧。

格雷戈尔的一位战友曾经是一名画家,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两根指骨,而且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能画画。画家公平地憎恨纳粹和犹太人。而对于那些热切的纳粹党来说,他们一点都不关心犹太人的死活,他们确信希特勒根本不会担心得睡不着觉,他们说,因为元首不允许,所以柏林永远不会遭到轰炸。然而我父母的房子被炸弹炸毁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足以毁掉他们的这种笃定。有个士兵说,希特勒已经计算好了一切。我丈夫与他在同一个支队,所以听见了他的这番话。在战争中,虽然他是一个孤独的个体,但是他感受到他是属于一个群体的,他的每一个战友都是他的投射物,一面镜子照出了无数个自己。是他们,不是我,与他生死与共。

还有一个叫莱因哈德的战友,他什么都怕,连看见虱子都会吓得跳到格雷戈尔的身上,就像三岁的孩子紧紧抱着父亲一样。我默默腹诽他是个胆小鬼。我在柏林接到的格雷戈尔的最后一封信里,他写道,他觉得粪便即上帝不存在的证明。在工作室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格雷戈尔是一个特别喜欢说一些挑战性话题的人。但是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真是闻所未闻。“在这儿我们每个人都经常腹泻,”他写道,“有的是因为食物的原因,有的是因为严酷的天气,还有的是因为担惊受怕。”莱因哈德在一次战斗中拉了一身。这可和当天的作战计划完全不同,而莱茵哈德面临的就是降级的悲剧。

“如果人类真的是由上帝所创造的,”我的丈夫写道,“你相信上帝会发明一些像粪便这样粗俗的东西吗?他就不会想另外一种不令人厌恶的消化方法吗?粪便就是一种不正常的发明啊。要么上帝实在是太乖僻了,要么他就根本不存在。”

就连元首也在和自己的消化问题做斗争,克鲁梅尔曾经抱怨元首的饮食已经严格按照健康标准执行了,但是元首还在额外服用莫雷尔教授给他开的益生菌。最近,连他的这位私人医生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治疗他了。医生试图开一些消炎药片,可是患者每天居然要吃十五六片。希特勒的确设计了一个防止被敌人毒害的复杂系统,但是他毫无节制地依赖药片,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我其实不应该和你讲这些的,我真是太八卦了。”克鲁梅尔哑然失笑,“但是你会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的,对吗?”

午饭后我在厨房里面剥他留给我的一堆豆子。西奥多拉提出来要帮助我,在她看来厨房是她的领地,她看不惯我在没有她的时候也能胜任工作。我告诉她没有这个必要,况且克鲁梅尔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听她说,他和他的帮厨们一起去火车站拿军需品了,留下我独自一人待在厨房里。

我慢慢地从椅子上下来——为什么不直接在地板上爬?我悄无声息地往前挪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噪音,以免引起门外守卫的注意——我在厨房里飞速拿起了两瓶牛奶。当我带上它们离开时,我感到我皮肤下的神经一抽一抽的。总之我很满意我的大胆行为,我也并不太相信克鲁梅尔会发现少了两瓶甚至四瓶牛奶,或者至少我愿意相信他不会发现这件事情。当然,我知道厨房里进出的每一件物品都被清点过,而且他肯定列过清单,但是他怎么就能马上想到我呢?还有这么多帮厨在呢,也可能是他们拿走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