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最大的主厅和位于地下室的地狱仍在喧哗,这两个地方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多彩多姿的欢庆气氛持续高涨。我不能和扮成男孩的赫尔米娜跳舞,所以我们总是趁舞曲之间的空当稍微聚一下,打个招呼。后来她不见了,彻底消失了,我不仅没有看见她,甚至忘了她的存在,或者说我已经忘记要思考了,我彻彻底底融化在舞得如痴如醉的人群中,并且被一波波香味、乐声、叹息声、说话声轻抚过,被一双双陌生的眼睛招呼着、鼓舞着,我被陌生的脸庞、嘴唇、脸颊、手臂、胸膛和膝盖团团包围,乐声如浪,一波波簇拥着我跟着它的节奏来回游荡。
突然,我像醒了一样,在最后留下的这些舞客中—现在只剩下几间较小的厅仍有音乐演奏,并挤满人群—我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小丑服,脸完全涂白的女小丑,一个清新洁净的美丽女孩,她是现场唯一一个还戴着面具的人,她绝对是我今晚见到的最迷人的舞客。由于时间已晚,所以大家早已跳舞跳得满脸通红,衣服皱巴巴的,衣领和裙边也早已耷拉下来。但一身黑衣的女小丑却显得光鲜亮丽,面具下的白脸妆容整齐,服装无一丝皱纹,脖子上的那圈皱褶领也坚挺抖擞,蕾丝袖子更是一丝不苟,发型仿佛刚刚才梳整好。我不由自主地走向她,揽住她的腰,开始与她共舞。她脖子上的皱褶领轻撩着我的下巴,秀发轻拂着我的脸庞,她年经紧致的身躯,比今晚任何一个跟我跳过舞的女孩还要温柔,还要懂得如何呼应我的摇摆,她时而回避,时而逼近,她游戏般诱导着我们之间一次次的身体碰触。突然,我按捺不住俯身向前,我的唇寻向她的唇,但她的唇突然骄傲地笑了,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是啊,我认得这个紧实的下巴,我欣喜万分地认出了眼前的肩膀、胳膊肘和双手。啊,赫尔米娜,她不再是赫尔曼的打扮了,她已经换过衣服,她显得清新迷人,全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脸上也扑了粉。我们热烈地四唇交缠,瞬间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紧贴着我,她热情如火,浑身是欲望。但下一秒她的唇已经离开我,她开始跟我保持距离,跳舞时肢体动作也充满回避。音乐暂歇,我们仍轻拥着对方,我们旁边一对对迷人的舞客开始鼓噪、拍手、叫嚣、顿足,催促着精疲力竭的乐队继续演奏,他们要听《渴慕》。与此同时,大家却也惊觉清晨已至,透过窗帘已能隐约看见灰扑扑的晨曦,一夜的高昂兴致眼看就要结束,大家仿佛能预见结束后的精疲力竭,于是更想赶紧把握此刻,更想盲目地、大笑地、绝望地再次尽情狂欢,再次沉醉在音乐与五光十色中,更想继续踩着舞步,一对挨着一对,继续享受一波波如浪袭来的欢愉。乐声再度响起,跳这支舞时赫尔米娜不再显得高傲,她脸上也见不到半点嘲讽与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她很清楚,我已经爱上她了,她无须再对我故作姿态。我已经完全属于她。她热情地回应着我,用她的舞姿、她的目光、她的吻和她的笑。所有在这个热情如火的夜晚和我跳过舞的女人,所有令我着迷和为我着迷的女人,所有我曾献上殷勤,曾满心向往且紧紧相拥的女人,所有被我投以爱慕眼光,被我久久追寻的女人,此刻全融合成了唯一一个女人,融合成我怀中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这场婚礼之舞,这场高潮之舞,持续了很久。音乐数次接近尾声,吹管乐手放下手中的乐器,钢琴乐手从椅子上站起来,首席小提琴手一脸无奈地猛摇头,每当他们想停止演奏,留到最后的这群舞客就会苦苦哀求,乐手们终究还是拗不过他们,还是被他们打动,于是又开始演奏,并且演奏得更卖力,速度更快,节奏更狂野。突然,钢琴盖“砰”的一声重重合上。贪恋最后一支舞的我们跟着停下脚步,虽与舞伴仍彼此相拥、气喘吁吁,但下一秒我们已经像吹管乐手、小提琴手一样,疲惫至极地垂下了手。长笛乐手迅速把长笛收进匣子里。门开启,冷风灌入,侍者立刻送上外套,酒保迅速把灯熄灭。大伙儿如鬼魅般一哄而散,刚才还热情如火、神采飞扬的舞客,纷纷在寒风中瑟缩,套上大衣后立刻竖起衣领。赫尔米娜站在原地,一脸苍白却面带微笑。她慢慢举起手来将头发往后拢,她的胳肢窝在灯光下闪光,一道细长、淡淡的阴影从她的胳肢窝一直延伸到被衣服遮住的胸前,不知为什么,这道并不明显的阴影,竟像她的笑容一样,对我充满了吸引力,仿佛她美丽躯体的各种表现方式和可能性全汇聚在这一道阴影上。
我们站在原地,彼此凝视。我们是厅中仅剩的两个人,是整栋屋子里最后两名舞客。我听到下面有关门的声音,还有玻璃摔破的声音,有人在窃笑,除此之外,还有急促、暴躁的汽车引擎声。接着我听见,远远地,在某个高处,有笑声响起,那笑声无比开朗,无比开心,同时却又令人不寒而栗,令人陌生,那种笑仿佛来自晶体,来自冰块,明亮而闪耀,却也冰冷而无情。这奇怪的笑声让我感觉如此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们站在原地,彼此凝视。有那么一瞬间我自觉清醒又理智,可怕的疲惫感从背后袭来,我的衣服彻底汗湿,又黏又腻地挂在我身上。沾满了汗、皱巴巴的蕾丝袖口外,是我又红又肿的双手。但这份清醒随即被赫尔米娜的眼神给瓦解了。现实世界,连同我对她最真实的情欲渴望,全消失在赫尔米娜的眼神中。看着我的虽然是她,但我却觉得是我自己的灵魂在凝视自己。我们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互相凝视,我可怜的灵魂正在凝视我。
“你准备好了吗?”赫尔米娜问,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如胸前的那道诡异的阴影也消失了。远处不知名的房间里持续传来高亢的奇特笑声。
我点点头。是的,没错,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乐手帕布罗突然出现在门边,他目光炯炯却愉悦地看着我们,那双眼睛是动物的眼睛。但动物的眼神应该是严肃而认真的,他的眼神却永远带着一抹笑,这抹笑让他那双动物的眼睛变成了人类的眼睛。帕布罗热情无比地朝我们招手。他穿着一件彩色的睡袍,睡袍艳红的大领子上露出他汗湿了的衬衫领,他疲惫至极的脸显得异常枯槁苍白,幸好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弥补了这一切。不仅如此,那双眼睛甚至把现实世界整个抹去了,仿佛会施魔法。
我们乖乖地服从他的手势,朝着他走过去。来到门边,他轻声对我说:“我的兄弟,哈利,我想邀请你观赏一个小小的节目。只有疯子才能入场,观赏的费用是理智。你愿意吗?”我再次点头。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帕布罗敞开双臂,温柔细心地搭在我们肩上。赫尔米娜在右,我在左,他就这么左拥右抱地揽着我们往上走,爬了一段楼梯后,我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圆形房间。房间的上方设有蓝色灯光,整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里头只有一张圆形小桌子和三张沙发椅,我们三人依序入座。
我们到底在哪儿?我这是在做梦吗?我在家里?我在汽车里,车子正在行驶?不,不对,我正坐在满室蓝光的圆形房间里,这里空气稀薄,现实世界在这里变得非常非常薄弱而不真实。赫尔米娜怎么变得如此苍白?帕布罗怎么一直说个不停?会不会让他说话的人其实是我,是我正在他的身体里对着我自己说话?会不会我的灵魂正借由他的黑色眼珠在看着我—我这只迷失了方向、担惊受怕的鸟—就像之前我借着赫尔米娜的灰色眼珠凝视我自己?
帕布罗对我们展现出极大的友善与热情,但这份热情却同时带着一份仪式般的意味。帕布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口若悬河,说个不停。我从没听他说得这么有条不紊且头头是道,在我印象中他是个对雄辩、对字斟句酌丝毫不感兴趣的人,是的,我一直不认为他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但此刻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温暖而美好的声音,却是那么滔滔不绝和辩才无碍。
“我亲爱的朋友,接下来我要邀请你们观赏的节目是哈利期待了好久,梦想了好久的节目。不过现在时间有点晚,加上我们大家都有点累了,所以让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恢复一下体力。”
语毕帕布罗从壁橱上取下三个酒杯,一个造型古怪的酒瓶,以及一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彩色小木盒。他拿起酒瓶,给三个酒杯斟满酒,然后再从木盒里拿出三根细细长长的黄色香烟,接着从丝质睡袍里掏出打火机,帮我们每个人把烟点着。我们三个人就这么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椅上,慢慢抽着烟,周身云雾缭绕得仿佛圣坛上的袅袅香烟。我们边抽烟边慢慢啜饮着帕布罗为我们精心准备的、苦中有甜、滋味陌生奇特的无名美酒,这酒不仅提神,还令人心旷神怡,充满幸福感,我只觉得自己像充满了气的气球一样没有重量。我们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小口一小口抽着烟,边休息边啜饮杯中美酒,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无比欢喜。这时帕布罗突然用他异常温暖的嗓音悠悠地说:
“亲爱的哈利,今天可以招待你,真是非常开心。您对自己的人生经常感到厌烦,您想尽办法要离开这里,对吧?您希望能摆脱时间,摆脱这个世界,摆脱眼前的现实,希望去另一个适合您的现实世界,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对吧?那么,就这么办,我亲爱的朋友,让我邀请您,现在就如您所愿。您很清楚那个适合您的另一个世界藏在哪里,因为您寻找的那个世界正是您自己的灵魂世界。在您心中,其实存在着另一个现实,您向往的正是那个现实。我能给您的,只是原本就存在于您内心的东西,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无法给您。我能为您开启的影像之厅,能为您呈现的影像,其实原本就存在于您的灵魂之中,此外无他。我唯一能提供给您的只是机会,只是推您一把,只是给您钥匙。我唯一能帮您的,是让您看见自己具体的内心世界,如此而已。”
说完他把手伸进自己五彩缤纷的睡袍里,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圆形的小镜子。
“您看,这就是您过去看见的自己!”
他把小镜子举到我面前。(我想到一首儿歌:“小镜子,小镜子,我手中的小镜子。”)
我看见镜中有个残缺不全、飘移不定、朦胧且可怕的影像正在变化,正在剧烈地作用,正在挣扎着成形:那是我,哈利·哈勒,在这个哈利体内住着荒野之狼,一只怯懦、健美,又困惑且害怕的狼在看着我,它的眼睛闪闪发光,有时凶恶,有时悲伤。狼的形象不停在哈利体内奔流移动,就像一条大河旁边有一条小河汇入,但小河的颜色不同于大河,于是汇流时便出现了晕染,互相穿插,互相冲击,痛苦万分,彼此吞噬,两条河都想完全将自己呈现出来。尚未成形的、时隐时现的狼,用它美丽而怯懦的眼睛悲伤地看着我。
“您看见自己的模样了吧。”帕布罗温柔地说完这句话之后,把镜子重新收进口袋里。我满心感激地闭上眼睛,又轻啜了一口他特调的美酒。
“好啦,我们也休息够了,”帕布罗说,“补充了满满的活力,又聊了天。现在如果你们不累了,我想带你们进入我的万花筒,让你们看看我的小剧场。你们同意吗?”
于是我们三人一同起身,帕布罗面带微笑地在前引导,我们来到一扇门前,帕布罗将门打开,再将布帘往旁边掀开。我们瞬间置身于马蹄形的剧场长廊中。我们的位置刚好在长廊的正中央,长廊以圆弧状向左右两边延伸出去,廊上立着一扇扇包厢的门,这些门多到数不过来。
“这就是我们的剧场,”帕布罗说,“一座充满娱乐效果的剧场,希望你们能因它而获得欢笑。”说完他立刻大笑了几声,才短短几声却已经让我满心震撼,因为这笑声跟我先前听到的、从远远的高处传来的笑声如出一辙,一种爽朗却陌生的笑。
“这座小剧场有无数个包厢,它能根据你的愿望出现十个、百个甚至上千个包厢,等在每一扇门后面的都是你正在寻觅的东西。它就像是间美丽的图片陈列室,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您只是一如既往地这么逛过去,您将一无所获。因为那个一向被您称为个性的东西将妨碍您、蒙蔽您,导致您一无所获。我相信您肯定已经猜到,不管您怎么称呼您的愿望,无论您称之为超越时间,或摆脱现实,其实您真正的愿望都是,把您所谓的个性卸下。个性就是您困坐于其中的牢笼。倘若您以现在的模样踏进剧场,那么您看见的将只是哈利眼中所见到的一切,将只是荒野之狼戴着它那副陈旧的眼镜所看见的一切。我们之所以邀请您来,就是为了让您摘下那副眼镜,并且把您一向看重的个性先放下来,寄放在我们的衣帽间,您想取随时可以取回去。此刻您已经度过了一个美好的舞会夜晚,也已经读过了那本《荒野之狼》的小手册,甚至跟我们一起享用了一些兴奋剂,换言之,您已经准备就绪。您,哈利,在卸下一向被您珍惜的个性之后,请往剧场的左边走。赫尔米娜请往右边走。到了剧场里面,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随时碰面。但现在,赫尔米娜,请先到布帘后面回避一下,容我先引导哈利进入剧场。”
赫尔米娜往右走,行经一面从地板延伸至拱顶、覆盖住整面墙的巨大镜子,然后消失无踪。
“好啦,哈利,现在轮到您了,希望您能保持心情愉快。让您拥有好心情,教会您笑,其实是本次活动主要的目的。我希望您能让我轻松地完成任务。您感觉还好吗?可以吗?会不会有点害怕?好,就这样,非常好。现在,您将无所畏惧且满心欢喜地进入我们的幻象世界,但要进入这个幻象世界之前,依惯例,您必须先在幻象中把自己杀死。”
帕布罗再次把那面小镜子拿出来,放到我面前。我再次看到那个神色慌张、困惑,模样有点朦胧,有只狼在体内挣扎、游移的哈利,一个我再熟悉不过,却一点也不喜欢的形象,要我杀了他真是一点也不困难。
“现在请您把这个已经多余的镜中影像消灭掉,亲爱的朋友,您唯一要做的就是这件事。方法很简单,您只需要让自己产生愉快的心情,然后看着镜中的影像好好大笑就行了。这里是一所幽默学园,您要学习的就是笑。其实,所有的高阶幽默皆始于,不再认真、严肃地看待自己。”
我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小镜子,我手中的小镜子,哈利之狼正在镜中颤抖。瞬间我也跟着颤抖起来,在内心深处,轻微却异常悲伤地颤抖,像回忆,像乡愁,像懊悔。但这轻微的不舒服感随即变成另一种全新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用可卡因麻醉牙龈后拔掉一颗蛀牙,轻微的不舒服后是一种如释重负,一种终于可以好好喘一口气的感觉,并且暗自惊讶,整个过程竟然完全不痛!这种感觉令人不由自主地开心,甚至忍不住想笑,于是我真的开始像得救似的放声大笑起来。镜中朦胧的影像震动了一下,随即消失。小小的圆镜也突然像被烧焦似的,变灰,变模糊,变得不再透明。帕布罗开心地把镜子一扔,只见它掉到地上后沿着漫无尽头的长廊一路往前滚,终至消失无踪。
“哈利,笑得好!”帕布罗朗声道,“但你还得学习怎么笑得跟不朽者一样。现在你终于杀死了荒野之狼。其实用刮胡刀是杀不死它的。从现在起你一定要小心,要一直让它维持在死亡状态!然后你马上就能脱离愚蠢的现实了。接下来我们就真能开诚布公地称兄道弟了,亲爱的哈利,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喜欢过你。如果你觉得先前的那些事还很重要,现在我们真的可以一起探讨哲理,一起谈天说地,一起聊音乐,聊莫扎特、格鲁克,聊柏拉图、歌德,你想聊多少就聊多少。而且你即将理解,何以从前我们不能聊。我真心希望你能成功,至少今天能摆脱掉荒野之狼一天。没错,你刚才虽然把自己给杀了,但那当然不是一劳永逸地把自己给杀死。我们此刻身处魔法剧场,这里的一切都只是幻影,并非事实。帮你自己挑些美好且愉悦的幻影吧,让人知道你不再眷恋自己那大有问题的个性!不过,倘若你还是怀念你先前的个性,你只需要往我现在指给你看的那面镜子里瞧,你就能重新取回你的个性。你肯定听过这句古老的箴言:‘一镜在手好过二镜在墙。’但是,哈—哈—哈!(帕布罗再次笑得既美好又可怕。)好啦,接下来只差举行一个小小的、好玩的仪式了。现在你已经摘下了你那副名叫个性的眼镜,所以,你可以过来看看这面真正的镜子了!你一定会觉得很好玩。”
帕布罗边笑边用奇怪的动作轻轻摸了摸我,然后要我转身,我顿时面对一面非常大的、挂在墙壁上的镜子。我看见镜中的自己。
我看见我所熟悉的哈利,在短短一瞬间,这个哈利虽是我熟悉的,脸上却绽放着我不熟悉的好心情和开朗的笑容。我还来不及细看,他已经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哈利,然后变出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偌大的镜中塞满了哈利,有完整的哈利,有支离破碎的哈利,无数哈利接连出现在镜子里,但每个都一闪而过,我都只能惊鸿一瞥。当中有几个哈利看起来年纪跟我一样,有的则比我老,有的甚至非常老,但也有很年轻的,有少年,有孩童,有学生时代的我,有淘气的我,有童稚时期的我。五十岁的哈利和二十岁的哈利擦肩而过,三十岁的哈利和五岁的哈利互相交错,不管是严肃的哈利或搞笑的哈利,无论是端庄的哈利或奇怪的哈利,穿着体面的哈利或穿得很寒酸的哈利,甚至裸体的哈利,不管是光头的哈利或卷发的哈利,他们每一个都是我,每个人都在我面前一闪而过,让我惊鸿一瞥后旋即消失。他们向四面八方消失,有的朝左,有的往右,有的向镜子深处冲去,有的冲出镜外。其中有个看起来特别优雅的年轻哈利满脸笑容地朝帕布罗冲去,然后热络地跟他勾肩搭背,双双离去。另一个俊俏、迷人,年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哈利则特别讨我喜欢,他动作极快地冲向长廊,饥渴地盯着门上的每一个招牌细看。我忍不住凑上前去,跟着他。突然他在一扇门前驻足。我随即跟上,一同阅读:
所有的女孩都是你的!
请投一马克
看完,那个俊美的少年竟奋力一跃,头向前,钻进了投币孔,就这么消失在门后。
帕布罗已经不见踪影,大镜子也消失了,所有哈利也跟着全都消失了。我意识到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了,我得自己面对这座剧场了。我好奇地行经一扇又一扇门,看见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招牌,换言之,一种诱惑,一项承诺。
突然,某个招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尽情狩猎吧!
猎杀汽车
我开启那道门,走了进去。
我瞬间置身于一个嘈杂又混乱的世界。马路上有无数汽车,有些甚至改装得像坦克,它们正在猎杀行人。直截了当地把人碾过去轧成肉泥,或逼到墙角活活撞死。我立刻懂了,人类跟机器正在厮杀,这场战争酝酿已久,大家早就料到,也担心会有这么一天到来,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这场战争终于爆发。放眼望去,到处是尸体,是支离破碎的人类残骸,但除了人,汽车也一样,到处是残破不堪、扭曲变形或几乎被焚毁的车子。在这一片狼藉的焦土上有飞机盘旋,只见房子的屋顶上或窗户内不时有长枪或机关枪伸出来,朝天空上的飞机扫射。许多墙上挂着绘制得乱七八糟、极为粗糙,却慷慨激昂的海报,海报上有斗大的字,那些字醒目得宛如火炬,全都在呼吁政府赶紧挺身而出,协助人类对抗机器,歼灭那些脑满肠肥、光鲜亮丽,身上喷得香喷喷,只会借机器压榨普罗大众的有钱人,并且一并歼灭专属于这些有钱人的、会严重排放废气、不断发出可怕的轰隆隆声、如恶魔般嚣张的大型汽车。他们呼吁政府焚毁工厂,重新给予满目疮痍的大地喘息的机会,甚至呼吁迁走居民,留下净土,让绿草得以重生,让乌烟瘴气的水泥世界得以重新变回绿意盎然的森林、草地、原野、河岸、沼泽。但另有一些海报则绘制得精美绝伦,风格整齐划一,色泽温馨,措辞睿智风趣,这些海报旨在提醒资产阶级和深思熟虑者,无政府状态可能带来的社会混乱,海报内容不断鼓吹秩序、工作、资产、文化和法律所能带来的社会福祉,并盛赞机器是人类最杰出和最终极的发明,借由机器,人类终将把自己打造为神。我津津有味且满心赞叹地阅读着这些海报,红色的海报和绿色的海报,并深深折服在它们超群的说服力和难以反驳的逻辑下。这些海报每一幅都说得很有道理,我一会儿站在这张前面点头如捣蒜,一会儿又被另一张彻底说服,并且不时得受四周激烈的扫射声所惊扰。总之,重点是,现在爆发了战争,一场激烈、热血又令人动容的战争。这场战争捍卫的不是皇权,不是共和,不是国界,坚持的不是旗帜之争,不是颜色之争,不,通通不是,他们争的不是这些既虚伪又矫情的东西,不是这些骨子里根本就寡廉鲜耻的东西。这场战争之所以爆发,是因为大家觉得快要窒息,快无法呼吸了,是因为生活已经失去了它的滋味,是因为不道出苦恼,不大声疾呼就快来不及了,所以此刻必须呼吁大家奋起,一同为阻止岌岌可危的文明世界继续受到全面性的残害而努力。举目所见,我发现大家的眼睛都因为摧毁和杀戮的欲望而洋溢着兴奋的笑意。我感觉自己心中同样有朵充满野性的红色鲜花正在绽放。我油然而生的快感丝毫不亚于其他人。于是我欢欣鼓舞地加入了战斗的行列。
但这还不是最棒的,最棒的是,我儿时的同学古斯塔夫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我们已经数十年不见。古斯塔夫,他曾是我儿时玩伴中个性最粗野、最强壮,对人生充满企图心的朋友。再次看见他用浅蓝色的眼睛对我眨眼,我发自内心地笑了。他示意我跟着他,我立刻开心地追随其后。
“天啊,古斯塔夫,”我欢天喜地地叫道,“我竟然还能见到你!你后来做什么去了?”
他闻言大笑,一如儿时,他的笑容总带着一抹叛逆和轻蔑。
“浑蛋!一见面就非得问这么多,这么啰唆吗?我后来成了神学教授。好吧,我已经告诉你了,不过,现在没人要听神学了,你这家伙,现在最重要的是战争。快,跟我来!”
一辆小型卡车朝我们呼啸而来,古斯塔夫一枪毙了卡车司机,然后像猴子般敏捷地跳上车,把司机推下车,让我上车。接着我们开着车,速度快得像恶魔般穿梭在枪林弹雨和倾倒的车阵中。车子越开越远,从市中心到城郊,绝尘而去。
“你站在哪边,工业家那边吗?”我问我的朋友古斯塔夫。
“哈,没这回事。不过,这其实是个小问题。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再考虑。等等,说起来,我应该比较倾向于支持另一个政党,虽然不管我们选哪一个党派基本上都一样。但我是神学家,我的老前辈马丁·路德曾在他那个时代帮助过领主和富人压迫农民,这个路线现在应该稍微修正一下了。这辆车真烂,希望还能继续开个几公里!”
我们的车开得像风一样快—风是上天的孩子—并且一路呼啸。不久我们已置身于绿油油的宁静乡间,开阔的田野一望无际,有好几英里宽。穿过辽阔的平原后,路面渐陡,不久我们已进入巍峨的高山中。这条山路平坦而明媚,我们把车停下,只见山路的一边是陡峭的岩壁,另一边是墙面不高的堤防,堤防以极险峻的幅度转了个弯,一路向上蜿蜒至闪闪发亮的蓝色湖泊。
“好美的风景。”我不禁赞叹。
“的确很美。这里应该可以被称为车轴之路,既然叫车轴之路,那么我们就让一堆车轴在这里完蛋吧。哈利小子,你瞧!”
一棵高大的松树耸立路边,树上看似有个用木板搭成的小屋,是瞭望台或岗哨。古斯塔夫开心地望着我笑,蓝色的眼珠子底下闪烁着诡计。我们迅速下车,沿着树干往上爬,到了瞭望台后终于可以好好地喘一口气。我们决定藏身其中,这是一座非常令人满意的瞭望台。
我们发现这上面有步枪、手枪和一箱箱子弹。我们刚休息一会儿,连最佳狩猎位置都还没找好,就已经听到前面转弯处有车子在按喇叭。是一辆豪华轿车,喇叭声低沉而霸道,这辆车以极快的速度呼啸在明媚的山路上。我们赶紧抓起步枪。气氛紧张却振奋人心。
“瞄准司机!”古斯塔夫喊道。眼看大车就要从我们底下开过去了,我立刻瞄准并扣下扳机,目标是戴着蓝色便帽的驾驶者。司机随即中枪,瘫倒在座位上。车子继续往前冲,撞上山壁又弹回来,接着像只硕大的黄蜂,笨重而愤怒地撞在堤防的矮墙上,车身翻滚,伴随着一记短促的撞击声,越过矮墙,掉到深谷下。
“解决了!”古斯塔夫开心大笑,“下一辆车看我的。”
又来了一辆车,里面有三到四个小小的人影。其中有个女的头戴面纱,面纱紧贴着她的脸向后飘摇。一条天蓝色的面纱,一股遗憾在我心中油然而生,谁晓得,也许面纱下的那张脸非常漂亮,并且正开心地笑着。亲爱的神啊,虽然我们此刻扮演的角色是强盗,但即便如此,也容许我们效法伟大的强盗典范吧,不要把杀戮的欲望延伸至美丽的女人身上,这样的做法才是比较正确和美好的吧!我还在想,古斯塔夫已经开枪了。司机抽搐了一下便瘫倒在座位上。车子随即撞上一块巨大的岩石并弹飞起来,落下后撞击、翻滚,最后车轮朝上停在马路上。我们在上面静观其变。一开始车内毫无动静,甚至一点声音也没有,车里的人全被压在车下面,像被困在陷阱里。但车子仍在呜咽哀鸣,轮子也还在持续空转,突然一声可怕的巨响,整辆车开始燃烧。
“是辆福特汽车,”古斯塔夫说,“我们得下去,把马路清空。”
我们来到树下,查看起火的车。火势很大,车子很快烧焦了。我们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一些枝干,以它们为杠杆,慢慢将车子往旁边撬动,最后让车翻过堤防,掉到断崖下。掉下去之后,残骸仍在树丛中噼啪作响了好一阵子。有两具尸体在车子翻滚时被抛出车外,其中一具的衣服部分烧毁了,另一具的外套却完好无损。我走过去检查那具尸体的口袋,希望能知道他们是谁。我发现了一个皮夹,里头有名片。我抽出一张,大声念出上面的字:“他即是你。”
“哈,非常好笑。”古斯塔夫说,“其实被我们杀死的人叫什么根本不重要。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可怜鬼,叫什么名字根本无所谓。这个世界就快完蛋了,我们也快完蛋了。把人都扔进水里,让大家在水底待个十分钟,对大家来说,这样或许才是最好且最不痛苦的解脱方式。不过,算了,还是赶紧干活吧!”
我们将尸体朝烧毁的车子扔去。就在此时另一辆车出现了。我们直接站在马路上朝它开枪。车子踉踉跄跄地开了一段路之后开始翻滚,一阵呜咽哀鸣后终于停住。有一名乘客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另一名漂亮的年轻女孩爬出车,虽没有受伤却吓得一脸惨白,并且全身发抖。我们谦恭有礼地向她打招呼,并且作势要协助她,但她显然是被吓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们。
“现在,让我们先查看一下老先生的状况。”古斯塔夫说完,便朝那个坐在死了的司机后面的乘客走去。这名乘客留着灰色短发,浅灰色的眼睛里透着聪慧。看得出他身受重伤,血正从他的嘴角缓缓淌下,他直挺挺地撑着身子,歪着僵硬的脖子。
“老先生,容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古斯塔夫。刚才就是我们射杀了您的司机。冒昧地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老先生抬起小小的灰色眼睛,目光冷静而悲伤。
“我是首席检察官勒林,”他语气缓慢地说,“您射杀的不仅是我的司机,还有我。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大限已至。请问您为什么要射杀我们?”
“因为你们的车速太快。”
“但我们是以正常的速度在行驶。”
“检察官先生,昨天的正常不代表今天就正常。今天,依照我们的标准,那样的速度已经是严重超速了。我们打算毁掉所有经过这里的车,每一辆,还有其他所有的机器。”
“所以您手上的枪也要毁掉喽?”
“是啊,总会轮到它的,倘若之后我们有机会、有时间的话。但也许我们所有人明天或后天,就会全部死掉。您也知道,我们居住的地方早已人满为患。所以应该把人清一清,好让空气得以流通。”
“所以,您什么人都射杀,完全不筛选?”
“没错。对某些人来讲的确不公。比方说那位美丽的年轻女孩,如果她死了,其实我会感到非常遗憾。她是您的女儿吧?”
“不,她是我的速记员。”
“噢,那更好。现在请您下车吧,或者我们把您拖下车。您必须下车,因为我们要销毁这辆车。”
“我宁愿留在车内被你们一起销毁。”
“悉听尊便。但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是一位检察官,我一直无法理解,人到底要怎么从事检察官的工作?您赖以为生的工作是起诉他人—虽然这些人大多是可怜的穷鬼—然后判他们罪,是吧?”
“的确如此。我尽我的责任与义务,那是我分内的工作。一如刽子手分内的工作是处决被我判了死刑的人。您不是也在做同样的工作,您不也在处决他人?”
“没错。不过我们杀人不是为了责任与义务,是为了好玩,或者说得更贴切点,是为了发泄不满情绪,为了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绝望。杀人能为我们带来一定程度的乐趣。但杀人从没有为您带来任何乐趣吧?”
“跟您谈话真是无聊。行行好,赶快杀了我,赶快做您该做的事!您根本不懂何谓责任与义务。”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不说了,首席检察官抿紧双唇,仿佛下一秒就要朝古斯塔夫脸上吐口水。不过,下一秒从他嘴角渗出来的是鲜血。血迹留在下巴上。
“等一下!”古斯塔夫谦恭有礼地回答,“是啊,我的确不懂什么叫责任与义务,我再也不想懂了。过去我在工作上与责任和义务有许多交集,因为我不仅是一个神学教授,还是一名军人,我上过战场,打过仗。我见识过那些责任与义务,以及那些权威者与上司交代给我的责任与义务,在我看来全不是什么好东西。坦白讲,我想做的总是跟他们要求的刚好相反。现在我虽然再也不懂什么是责任与义务了,却懂得了什么是罪。也许责任与罪过根本就是同一件事。我母亲把我生下来,我便是有罪的了,我被判活着,被判背负着责任与义务,被判属于某一个国家,被判成为军人,得杀戮,得缴税让政府购买军备。现在,换言之,此刻,生命的原罪再次导致我必须杀戮,一如当初在战场上。不过,这次我不再抗拒杀人,我愿意全然臣服于我的罪,愿意让这个愚蠢、淤塞的世界就此毁灭,愿意为它的毁灭贡献一己之力,愿意跟着它一起沦亡。”
检察官努力从自己渗着血的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虽然笑得并不灿烂,却看得出面带嘉许。
“非常好,”他说,“所以我们算是志同道合。现在尽你的责任与义务吧,志同道合者。”
在他们交谈时,美丽的女孩已经倒在路边,并且昏了过去。
这时又来了一辆车,全速朝这里开过来。我们立刻将女孩往旁边拖,然后自己也闪到一旁紧贴着岩壁。这辆车直接撞上了前一辆出事的车,虽然紧急刹车,却也来不及了。只见它前轮翘起,直接卡在前面那辆车上面,最后并无大碍地停住了。我们迅速拿起枪,指着后面的这辆车。
“下车!”古斯塔夫对着车里的人下达命令,“把手举起来!”
车内一共有三个人,他们听令下车,并且乖乖地把手举高。
“你们当中有人是医生吗?”古斯塔夫问。
三人都摇头。
“那就请你们做做好事,先把这位先生小心地移出车外,因为他身受重伤。然后再用你们的车载他到最近的市中心。动手吧,快!”
不久老先生被安置到另一辆车里,在古斯塔夫的指挥下,他们一行人很快开车离去了。
其间速记员早已醒来,并目睹了整个过程。能善待这个美丽的俘虏令我感到开心。
“年轻女孩,”古斯塔夫对她说,“你已经失去了你的雇主。希望你跟那位老先生的关系并没有特别亲近。从现在起换我雇用你,加入我们的行列,成为我们的好伙伴!不过,接下来我们得动作快一些,再待下去情况会不利于我们。你会爬树吗?可以吗?动作快点,你到我们中间来,我俩架着你一起爬上去。”
接着我们三人全速往上爬,不久就抵达了上面的岗哨树屋。年轻女孩一到上面便略感不适,我们让她喝下一杯白兰地,休息一会儿之后她又恢复了神采奕奕,并且赞美起眼前的湖光山色,还告诉我们她叫朵拉。
不久又来了一辆车,小心翼翼地从出事的车旁边开过去,没有停,过去之后立刻加速。
“想溜!”古斯塔夫大笑,随即瞄准司机开枪。车子蛇行了一小段,撞上堤防,撞出一个洞,就这么腾空挂在悬崖边。
“朵拉,”我开口道,“你会用步枪吗?”
她回答不会,于是我们开始教她如何让枪上膛。一开始她显得相当笨拙,把手指弄伤了,还流了血,痛得号啕大哭,要我们给她包扎。古斯塔夫告诫她,现在是战争期间,她应该要表现得像个勇敢、听话的女孩。古斯塔夫的话显然奏效,朵拉不再哭泣。
“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她悠悠地问。
“我也不知道,”古斯塔夫说,“我的朋友哈利喜欢漂亮的女人,你可以跟他做朋友。”
“那些人等会儿一定会带警察和士兵来,他们会把我们杀死。”
“警察或类似的机构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现在有两种选择,朵拉。一是继续留在上面,狙击经过这里的所有车辆。二是自己坐上车,离开这里,让别人有机会射杀我们。这两个选项,不管我们选哪一个,结果其实一样。不过,我选择留在这里。”
又有一辆车经过,沿路传来响亮的喇叭声。他们很快把这辆车给解决了,车子被翻了个底朝天,车轮朝上,横躺在路中央。
“真是奇妙,”我说,“原来开枪杀人这么有趣!我以前竟然反战!”
古斯塔夫闻言大笑:“是啊,而且这个世界已经人满为患。以前还不觉得,但现在,人活着除了要呼吸,每个人都还想要一辆车,所以你很难不发现人已经实在太多了。当然,我们现在做的事并不理智,甚至可以说非常幼稚,就像战争,战争也非常幼稚。总有一天,人类将学会用理性的方法有效控制人口的增加。但此刻,我们的确正在用不理性的方法应对目前这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情况。无论如何,我们做的事在根本上是正确的,我们正在降低人口数量。”
“是啊,”我说,“我们现在做的事看起来很疯狂,但其实有可能既正确又有必要。过分要求人类运用理智,凡事都想借助理性来加以规范,其实并非好事,尤其当那些事完全不是理性所擅长时。许多理想的产生,比方说美国人所秉持的理想,或革命者所秉持的理想—这两种人特别推崇理想,但这些理想其实都在严重戕害生命,剥夺人性,因为它们总是极其天真地将生命过度简单化。人类的形象曾被高度理想化,但如今那些理想正在沦为陈词滥调。或许唯有靠我们这些疯子,才能为人类重新赢回高贵的形象。”
古斯塔夫笑着回应:“小子,你说得很有智慧,有幸聆听这番真知灼见,真是不胜欣喜又受益良多。也许吧,你说的也许真有点道理。但拜托你行行好,先把枪上好膛,老实讲,我觉得你有点太不切实际了。我们的猎物随时可能出现,光靠你这些伟大哲理是杀不死他们的,我们枪杆里得有子弹才行啊!”
一辆车出现,马上被狙击并翻覆,马路已无法通行。一名男性—微胖、红发的幸存者,在事故现场显得气急败坏,他不断上下左右张望,最后终于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处,他冲到树下对着我们咆哮,并且拿出左轮手枪对准树上的我们连射了好几枪。
“你快滚,否则我要开枪了。”古斯塔夫朝下面喊话。男子趁机瞄准他,再次射击。我们于是连开两枪,把他解决掉了。接着又来了两辆车,也一一被我们摆平。之后整条马路显得安静又空阔,这条路上的危险事件应该已经传出去了。我们终于有时间好好欣赏眼前美景。湖的另一边,山脚下有座小城,远远地可以看见浓烟飞蹿,不久火势蔓延,一个个屋顶被大火吞噬。此外还陆续传来枪声。朵拉开始啜泣。我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我们大家都会死吗?”她问。没人回答她。不久,有个人行经此处,看见出事的车辆。此人先绕到车旁探头探脑,接着钻进其中一辆,拿出一把彩色阳伞、一个女性皮包和一瓶酒。他优哉游哉地往堤防上一坐,开始喝酒,然后又把皮包里找到的一个用锡箔纸包起来的东西拿出来吃。整瓶酒喝完后,他开开心心地把阳伞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模样,我忍不住问古斯塔夫:“这么可爱的一个人,你能对着他开枪,把他的脑袋轰出一个洞?天啊,我做不到!”
“又没有人叫你这么做!”古斯塔夫没好气地回答。显然他心里也不好受。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遇到像他这样毫无威胁、开开心心、孩子气的人,他看起来那么天真无邪,他的出现让我们原本沾沾自喜,自觉非常必要的行为,顿时变得愚蠢又可鄙。真是该死,我们已经杀了那么多人!我们突然觉得好惭愧。战场上的将军想必偶尔也会跟我们有相同的感受吧!
“我们不该继续留在这里,”朵拉不满地说,“让我们下去吧,车里一定找得到吃的,你们不饿吗?你们这些武装分子、革命家!”
山脚下,大火延烧的小城突然警钟大作,情况看似紧急严重。我们决定到下面去。我扶着朵拉跨过栏杆,准备从便梯下去,此时我忍不住亲吻了她的腿。她开怀大笑起来。突然,栏杆崩塌,我俩跌入了深渊……
格鲁克(christophwillibaldrittervongluck,1714—1787):德国古典主义作曲家。
这句话源自古印度的经典哲学著作《奥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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