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野之狼 赫尔曼·黑塞 第1页,共2页

从认识玛丽亚到参加面具舞会,这段日子其实并非很长,我过得相当快乐,却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已经得到救赎,并非已经获得幸福圆满。不,我很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前奏,是预演,事情不过是刚要加快脚步向前发展,真正的重头戏即将登场。

我已经学会了很多跳舞技巧,也已经自觉有能力参加舞会了,最近我们的聊天话题越来越常绕着舞会打转。赫尔米娜表现得非常神秘,她打定主意不告诉我舞会那天她要穿什么服装和戴什么面具。她说,她相信我一定能认出她,倘若到时候我真的没有认出她,她自会帮我。但现在,舞会前,她什么都不打算让我知道。除此之外,她对于我要做怎样的打扮也完全不好奇。其实我已经决定以真面目示人,完全不变装。当我邀请玛丽亚和我共赴舞会时,她告诉我已经有位绅士邀请她了,而且她也已经拿到入场券了。听完她的回答,我感到有点失望,看来我得自己单独赴会了。这场变装舞会乃本城盛事,每年会在环球舞厅举行,由艺术界的名人负责筹划。

那段日子,我跟赫尔米娜见面的机会反而少了。舞会的前一天,她来我的住处找我,跟我待了好一会儿。她主要是来取票的,因为舞会的入场券由我负责购买。她心平气和地跟我坐在房间里,但接下来的聊天内容却让我觉得奇特并印象深刻。

“你现在应该过得很不错,”她说,“你已经会跳舞了。你认识的人,假如四个星期没见过你,现在大概会认不出你来了。”

“是啊,”我深表同感,“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过得这么愉快了,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赫尔米娜。”

“噢,不是拜你美丽的玛丽亚所赐?”

“不是,连她都是你送给我的。玛丽亚真的好棒。”

“是啊,荒野之狼,她正是你最需要的那种情人。美丽、年轻、脾气好,在爱情上非常聪明,而且不是天天都能在一起。如果你不必跟别人一起分享她,如果她来见你不是一下子就得走,那么你们的关系就不会如此美好。”

是啊,她说得没错,这些我必须承认。

“所以,现在你已经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了?”

“不,赫尔米娜,不是这样的。虽然我的确觉得这一切很美好、很迷人,带给我很多快乐,是很甜美的慰藉。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

“这样不就够了!你还想怎么样?”

“但我想要更多。幸福并不能让我满足,我活着并不是为了幸福,那不是我人生的使命。我人生的使命或许刚好相反。”

“那是不幸喽?天啊,你拥有的不幸还不够多吗?想想那时候,你因为刮胡刀吓得不敢回家,你拥有的不幸已经够多了!”

“不,赫尔米娜,不是这样的。我承认,那时候我真的非常不幸,非常不快乐。但那是一种愚蠢的不幸,一种贫乏的不幸。”

“什么意思?”

“那不是我要的不幸,否则我不会那么害怕死亡;死亡应该是我由衷渴望的才对!我真正需要和渴望的是另一种不幸。那种不幸应该能让我带着满心向往地去痛苦,带着满心狂喜地去赴死。这才是我衷心期盼的不幸,或者说幸福。”

“其实我懂。因为我俩在心性上是真正的同胞手足。不过,你因为玛丽亚而获得的幸福,对此幸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怎么会没有因此而感到心满意足?”

“我没有不满意,真的,我很喜欢这份幸福,甚至因此满心感激。这种幸福美得就像夏日漫长的雨季里,突然出现的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只是我很明白,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幸福不会长久。这种幸福其实是贫乏的。这种幸福虽能为人带来满足,但这种满足却不是我要的。这种幸福的确能令荒野之狼陶醉,能令他获得饱足感,但他不可能为了这种幸福而慷慨赴死。”

“总之,就是非死不可,对吧,荒野之狼?”

“是的,我认为非死不可!我对于目前的幸福非常满意,我相信自己应该还能忍受这种幸福好一阵子。但是,只要这种幸福给我一个小时的空当,我就有机会觉醒,就有机会向往,就会发现,原来我满心渴望的并不是持续拥有这种幸福,而是离开它,而是再次陷入痛苦,只不过这次我的痛苦会比以前的更美好,更不贫乏。我真心向往痛苦,唯有痛苦能令我充满决心地慷慨赴死。”

赫尔米娜眼底满是温柔地看着我,但目光却阴郁而晦暗,如此可怕的眼神总能瞬间出现在她眼底。这真是双既美好又可怕的眼睛!她字斟句酌,一字一句地慢慢吐出,但声音却很小,小到我不得不竖起耳朵来听。

“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些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应该也早就知道,但可能从未告诉过自己的话。我要告诉你的是关于我,关于你,关于我们命运的事。哈利,你曾是个艺术家、思想家,是个拥有满满的快乐与信念的人,你一直在追求伟大与不朽,美好与渺小从来就满足不了你。但生命带给你的觉醒越多,你越回归于己,你所面对的危机就越大,痛苦就越深,焦虑不安与彷徨绝望就越严重,直到你简直受不了,因为曾经被你视为美好与神圣的,曾经为你所爱,为你所崇拜的所有一切,以及曾经为你所相信的,你对人的信念,对人类崇高使命的信念,这所有一切都已经帮不了你了,都已变得毫无价值了,它们业已凋零,业已逝去。你的信念再也呼吸不到空气。窒息是一场艰辛的死亡。是这样吧,哈利?这就是你长久以来的命运,对吧?”

我再三点头。

“在你心里对人生自有想象,你有信念,有奋斗的目标,你决心要为人生去付出,去受苦,去牺牲。可惜你渐渐发现,这世界根本就不要求你去付出,去牺牲,去从事任何诸如此类的事,人生并非一部历史著作,根本不需要英雄或类似的角色,人生不过是凡夫俗子的安乐窝,只要有吃有喝,有咖啡,有毛袜,有扑克牌可打,有收音机里的音乐可听就足以令人满意了。若不想这样过活,若心中仍怀有英雄梦,仍渴望美好,仍崇拜大诗人,崇拜圣者,这样的人就是傻瓜,就无异于堂吉诃德。是啊,的确如此,但好友,你知道吗,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傻瓜!我天生就是个资质聪颖的女孩,我天生就想效法崇高的典范,就想挑战自我,想成就人生的光荣使命。我自觉命运不同凡响,自觉终将成为皇后,或成为伟大革命家的情人,或天才的姐妹,或烈士的母亲。岂知人生只允许我成为一名高级妓女,一名痛苦的拥有卓越品位的高级妓女—这曾令我难受至极!这就是我的人生经历。有段时间我曾绝望至极,甚至长时间自责,我喜欢把问题归咎于自己。我认为人生绝对自有其道理,人生不可能有错,倘若人生辜负了我的美好梦想,一定是因为我的梦想太愚蠢,一定是我的梦想错了。可惜这么想一点帮助也没有。加上我实在太耳聪目明,太有好奇心,所以总能仔细观察到所谓的人生,观察到亲朋好友或邻居的人生,我彻底见识过超过五十个人的命运,哈利,我终于看清,我的梦想根本没有错,一如你的梦想,都再正确不过。真正错的,真正没道理的是人生,是现实生活。像我这样的女人根本别无选择,要么只能当个打字员,在赚钱养家的责任中庸庸碌碌,任凭年华老去,人生落得又穷又毫无意义,或者只能为了钱去嫁给一个同样庸庸碌碌只会赚钱养家的男人,或者成为某种类型的妓女,无论如何,像我这样的人,我的生活绝没有比你这种寂寞、胆小,绝望到几乎要拿起刮胡刀自杀的人正确。我所遭遇的悲惨是比较倾向于物质和道德层面的,你所面临的悲惨则是倾向于精神层面的。即便如此,我们所行经的路其实是一样的。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学跳狐步舞时的恐惧吗?不懂你对酒吧、舞厅的厌恶吗?不了解你对爵士乐的反感吗?你以为我无法理解你对最近所发生的这些大大小小的事的感受吗?其实我再清楚不过,就像我完全能体会你对政治的不屑,对政党和媒体的忧心,对他们的空口白话、不负责任和装腔作势感到悲伤,我完全能体会你对战争、对过去、对未来的绝望,对人们如今的思考方式、阅读方式、建筑方式、音乐创作方式、庆祝方式,以及教育方式感到绝望!是啊,你是对的,荒野之狼,而且何其正确呀,即便如此你还是必须毁灭。因为对当前这个简单、舒适,只要获得一丁点成就便能满足的世界而言,你真的要求得太多、太贪心了,所以这个世界容不下你,对这个世界而言你是异类,你硬是比别人多了一个面向,多了一个维度。当今之世,谁要想活得开心,就不能像你我一样。一个人倘若舍靡靡之音而追求真正的音乐,倘若舍享受而追求真正的快乐,倘若舍金钱而追求灵性,舍交易而从事真正有意义的工作,舍游戏人间而投入真正能挥洒热情的活动中,那么对这个人而言,这个可爱的世界注定不是他能安居的故乡……”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地板。

“赫尔米娜,”我温柔地唤她,“我亲爱的妹妹,你的观察力真强!即便洞悉一切,你却还愿意教我跳狐步舞!不过,你当真认为像我们这种比别人多了一个面向,多了一个维度的人无法安居于现世?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所面临的问题,究竟是只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还是从古至今一直就是如此?”

“我也不知道。但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尊严与荣誉,我宁愿相信这问题只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病,一种短时间的不幸。国家领袖正意志坚定且卓有成效地筹划着下一场战争,至于我们其他人则继续大跳我们的狐步舞,继续赚我们的钱,继续吃我们的巧克力夹心糖。身处这样一个时代,世界看起来的确极为可鄙。但愿别的时代真的能比较好,或者重新变得比较好,比较富裕,比较辽阔,更具深度。可惜那同样帮助不了我们,同样改变不了我们此刻的处境。但也有可能从古至今世界一直就是这样,不曾也不会有所改变。”

“一直就是这样?跟现在一样?一个完全服膺于政治家、黑心商人、奴才与纨绔子弟的世界?一个几乎要令人窒息的世界?”

“唉,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反正也无所谓。不过,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你最心爱的人,你曾经跟我聊过他,甚至念过他的信给我听。我说的是莫扎特。你认为他活着的时候,当时的情况会是怎么样?谁在他那个时代统治着世界?谁真的掌握了优势?谁真的具有发言权?谁真的对当时的世界具有影响力?是莫扎特还是他那个时代的商人?是莫扎特还是那些平凡无奇的普通人?你想想,莫扎特是怎么死的,是怎么被葬的?其实事情就是这样啊,我的意思是,世界一直就是这样,未来也许还会继续这样。学校里所谓的‘世界史’,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必须熟读的世界史,里头有无数英雄与天才,记载着无数丰功伟业与慷慨激昂,其实里头写的全是谎言,是老师为了教学,为了让孩子们在规定的修业年限里有东西可学,有事可做而杜撰出来的。过去如此,未来还是如此,时代与世界,金钱与权力永远只属于渺小且平庸者,至于其他人,那些真正的人,没有东西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唯一拥有的是死亡。”

“除死亡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还有一样,那就是永恒。”

“你指的是留名?为后世留下名声的意思吗?”

“不,小狼崽,当然不是名声。名声有价值吗?你当真认为那些真正活过、生命真正饱满的人,他们全都会变得有名,会被后人所记住?”

“不,我当然不这么认为。”

“所以喽,我说的并不是名声。名声只是为了教育所需,是学校老师才会关心和在意的事。我说的不是名声,不,不是,我说的是永恒。虔诚的信徒称之为上帝的国度。我常在想,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对生命有高度要求,有向往,比别人多了一个维度的人,倘若除了人世间的空气外,没有其他种类的空气可供我们呼吸,倘若除了有限的时间外没有永恒的存在,没有一个真实不灭的国度存在,那我们这种人一定活不下去。莫扎特的音乐,你那些伟大诗人的诗作,全都属于那个真实不灭的国度;那些能为人世展现神迹,能为理想壮烈牺牲,能为人类树立伟大典范的圣徒,也都属于那个国度。但除了他们之外,其实人只要有真挚的作为,有真切的情感,其形象与力量都将长存在那个永恒的国度里,即便未曾被人知晓,被人看见,被人记录,被后世所流传,还是会永远存在。因为在永恒之中并没有后世,只有一个万物共存的世界。”

“你说得没错。”我为之赞叹。

“虔诚的信徒,”赫尔米娜若有所思地继续说,“大部分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推崇圣徒,推崇被他们称为‘诸圣相通’的圣徒群像。圣徒是真实不灭的人,是耶稣基督的弟子们。我们一辈子追求的就是朝他们迈进,借由一次次行善、一次次勇敢和一次次去爱,得以加入他们的行列。历代画家都曾描绘过圣徒群像,只见圣徒在金碧辉煌的天空中并列,耀眼、美丽,且无比安详平静。圣徒群像就是我所谓的‘永恒’。永恒是超脱了时间与现象的另一个国度。我们其实是属于那里的,那里才是我们的故乡,是吾心向往之处,荒野之狼啊,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总渴望死亡的原因。在那儿,你将再次见到你的歌德,你的诺瓦利斯和莫扎特,我则能见到我的圣徒,我的圣克里斯托弗,我的圣菲利浦·内里,以及其他所有圣徒。其实,许多圣徒都曾是十恶不赦的堕落者,但罪恶其实是成圣的必经之路,罪行与恶习皆是。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好笑,但我经常在想,也许我的朋友帕布罗就是一个潜在的圣徒。啊,哈利,我们都必须经历无数的肮脏污秽与了无意义,都必须在跌跌撞撞与持续摸索中向回家的路迈进!没有人能给我们指引,我们唯一的指引是乡愁。”

说这最后一段话时她的声音变得很小,语毕屋内更是一片沉寂与宁静,太阳已经要下山,一道道金碧辉煌的光芒洒在我的书封上,照得我的书房璀璨闪耀。我双手捧起赫尔米娜的头,亲吻她的额,然后与她脸颊贴着脸颊,就这样亲如手足地静静相拥。我好想今晚就这么跟她待着,不要出门了。但今晚,舞会前的最后一晚,玛丽亚已经答应陪我。

在赴约的路上,我念兹在兹的却不是玛丽亚,而是赫尔米娜今天说过的话。我只觉得那番话并非出自赫尔米娜的思想,而是我的,是赫尔米娜看穿了我的心思,将它们吸收进去,然后再吐出来给我。于是我原本模糊的想法变成了具体的语言,重新呈现在我面前。我非常感谢她在这个时间点说出了“永恒”。我需要这个想法,少了这个想法我将活也活不下去,死也没有死的勇气。神圣的彼界是超越时间的,一个具有永恒价值的世界,一个在本质上属于神的世界。我的挚友,我的舞蹈老师,今天竟将这个想法重新送给了我。这让我想到那天我做的歌德的梦,那个充满智慧的老人,梦中他笑得无比夸张,他揭示给我的正是不朽的乐趣。此刻我终于懂了歌德的笑,那种只属于不朽者的笑。那是一种没有对象的笑,那种笑—它只是光,是一种彻底通透的明亮,是一个真正的人在经历了人世间所有痛苦、堕落、错误、激情与误解后,终于冲破了局限,进入了永恒,进入了宇宙,之后他唯一拥有的便是那光。

“永恒”其实无异于解脱,是从时间之中解脱出来,是重新返璞归真,是再次与无垠空间合二为一。

我来到跟玛丽亚每次约会时先用晚餐的地方,她尚未抵达。这是一家气氛沉静的市郊酒吧,我坐在摆好餐具的餐桌前静静等待。此时我满脑子想的仍是我和赫尔米娜的对话,我只觉得对话中的所有想法都异常熟悉,都是我原本就知道的,那些想法其实源于我自己的神话,源于我的幻象世界!生活在没有时间的永恒空间中,不朽者浑然忘我,凝结成画,他们宛如被苍穹包覆,环绕着他们的是如水晶般透明的永恒,是一股源于仙界,冰冷且璀璨如星的愉悦。为什么这一切对我而言如此熟悉?我忍不住一直想,突然一首莫扎特的《遣兴曲》窜入脑海,接着是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乐声萦绕中,我看见的只有冷冽如星的明亮,它通透清澈犹如太空。没错,就是这样,音乐所揭示的正是凝固成空间的时间,一种超越人世的欢乐正无止境地川流在时间之上,那是永恒的、属于神的笑声。啊,这与我梦中的智者歌德正好不谋而合!刹那间,那种没来由的笑声再度萦绕耳际,我又听见了不朽者在笑。我宛如着魔,着魔般地坐着,着魔般地在西装口袋里找笔,着魔般地拼命找纸。我看见垫在酒杯下的纸卡,赶紧翻过来,将我灵光乍现的诗句写在卡片背面。后来我竟忘了这首诗,几天后才又在口袋里发现,诗的内容是:

不朽者

无垠的大地上一次次陷落,深渊

生之急切朝我们蒸腾而上,袭来

狂野的迫切,醺醺然慷慨激昂,

千万次处决,血腥味弥漫,

扭曲的欲望,无止境的野心,

杀人犯的手,高利贷者的手,祈祷者的手,

被恐惧所驱使、被欲望所驱策的人群,

散发出的气息燠热而腐朽,野生而温暖,

人群呼吸着极乐,狂野地交配出高潮,

吞噬自我后,再次将自己吐出,

酝酿战争和种种讨喜的艺术,

以颠倒妄想装点欲火熊熊的妓院,

孩提世界里的年货市集,人群纵情逸乐于其中,

流连忘返,寻花问柳,

即便破浪而出,再次昂扬于人潮之上,

每个人终将如浪崩塌,灰飞烟灭。

但我们却寻获了自己

在星光闪耀的冰冷中,于苍穹

不知岁月,不晓时分,

我们既非男亦非女,不年轻也不苍老。

你们的罪恶,你们的恐惧,

你们的杀人行径,你们的纵情逸乐

如周而复始的太阳不断上演,

对我们而言,每一天都是最长的一日。

我们默默对着你们闪闪发亮的人生点头,

静静身处不停旋转的星辰中旁观,

吸一口宇宙的冬之气息,

与天上的龙为伍,

冷冽,亘古不变的是我们永恒的存在,

冷冽,明亮如星的是我们永恒的笑容。

后来玛丽亚来了,我们愉快地用完餐,然后一起回到专属于我们的房间。那晚她美得、热情得、真心得前所未见,她让我享受到无与伦比的温柔与欢愉。但我竟有种感觉,她义无反顾得就像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缱绻。

“玛丽亚,”我说,“你今天风情万种得宛如女神。但我们不能把自己累坏,明天还有面具舞会!明天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伴?我亲爱的花朵,我唯恐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会出现,把你拐跑,你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你今天爱我的方式就像深爱彼此的恋人在道别,在最后一次缠绵。”

她将嘴唇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别说话,哈利!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只要赫尔米娜接受了你,你就不会再来找我了。也许明天她就会接受你。”

那段日子带给我的独特感、奇妙感,以及那种既甜蜜又痛苦的双重滋味,从未像面具舞会前那晚,让我感受得如此强烈与深刻。那晚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快乐,是玛丽亚的美丽与热情,我享受着、抚摩着、呼吸着千百种细腻、美好的感官经验。可惜这一切在我老了之后才真正了解其中含义。这其实是一种如浪袭来的感官享受,它一波波涌现,像浪涛拍打,轻柔而和缓,不过这只是表面,内在则充斥着各种意义、张力与命运。当我充满柔情蜜意地沉浸在情爱的各种甜蜜、动人的细节中,自觉获得了巨大、和煦的幸福感时,我内心真正的感觉其实是:命运正在拼了命地伸长脖子向前张望,它瞻前顾后又步步为营,简直像匹胆怯的马,如临深渊,正饱受坠崖的威胁,面对死亡,它既恐惧又满心向往,甚至有种义无反顾的感觉。这感觉就像不久前我胆怯又害怕地抗拒着感官之爱,抗拒着它所带来的欢悦放纵,就像不久之前我对玛丽亚的美,她那充满笑意又决心奉献的美深感恐惧。此刻面对死亡,我竟有同样的感觉,但这种恐惧已经变成一种了然于胸,因为我知道,恐惧即将变成义无反顾和解脱。

我们沉浸在爱情的例行游戏中,一语不发,却比过去的任何一次都更能聆听到对方的心声。与此同时,我的灵魂却在向玛丽亚道别,在向她带给我的所有充满意义的事道别。因为她,我得以在人生结束前再一次学习到,如何像孩子般率真地投入肤浅的世俗游戏中,如何追求短暂的快乐,如何像动物般纯真地享受性爱。这样的状态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极为罕见,因为感官生活和性爱,对我而言,一直具有一种苦涩的罪恶感。禁果的滋味虽甜,却也令人却步,尤其是对我们这种知识分子,我们对禁果总是提防再三。但赫尔米娜和玛丽亚却让我见识到这座花园的纯真美好,我满心感激地入园做客。但现在,是时候了,不久之后我将再次启程,继续前行,因为对我而言,这座花园太过美丽,太过温暖。我将继续前行,为求生命的冠冕。我将继续前行,为赎人生无尽的罪。这才是我的使命。如此轻松的生活,如此轻松的爱情,如此轻松的死法,这不是我要的。

经由两位女孩的启发,我决定明天在舞会上,或在舞会后,让自己好好享受和放纵一下。或许眼前的这一切即将结束,玛丽亚的预感或许是对的,今天将是我们最后一次缠绵,明天也许命运又另有安排,谁晓得?我感觉自己满心期待,热切地向往着,但同时又害怕得要命。我狂野而忘我地和玛丽亚交缠,再一次热切而饥渴地奔跑在她的乐园中,细细探索着每一条小径和每一处灌木丛,再一次大口咬下伊甸园里的甜美果实。

夜里未曾好眠,整个白天我都在睡觉。一早我先泡了个澡,然后回家,疲惫至极的我把卧室的窗帘全都拉上,在幽暗的房中宽衣,发现口袋里的诗,但没多想,随即又忘了。我一心一意只想赶快睡觉,躺下后,玛丽亚、赫尔米娜和面具舞会全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我睡了一整天,傍晚才醒,刮胡子时惊觉,再过一个小时舞会就要开始了,我得赶紧把搭配燕尾服的衬衫找出来。我心情极佳地完成装扮,完成后立刻出发。我打算在舞会前先去吃点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参与面具舞会。从前,我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席一次这种场合,有段时间甚至觉得它很棒,但我从来没有真正下场跳过舞,永远只是旁观者,每当大家兴高采烈且激动万分地侃侃而谈时,我虽也开心地跟着听,但总有种格格不入的奇怪感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这场舞会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我既期待又惴惴不安。我没有自备女伴,所以决定晚点进场,赫尔米娜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

小酒馆“钢盔”,这里曾经是我的避难所,是意志消沉的男人们消磨夜晚时光、喝闷酒和孤芳自赏的好地方。但这阵子我很少来,因为这地方和我现在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今晚我又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此刻笼罩着我的,是由命运和告别交织而成的既苦且甜的心情,这样的心情让我以往人生中所有值得纪念的事情和地点再次变得鲜明而耀眼,再次绽放出既悲且美的光辉;这家烟雾弥漫的小酒馆就是这样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不久前我仍是这里的常客,不久前酒馆里的一瓶本地葡萄酒便是我最佳的麻醉剂,能助我夜里钻进寂寞的被窝,助我第二天继续忍受这千篇一律的人生。但后来我有了其他替代品,享受到更强烈的刺激,甚至服用了甜美的毒药。

我面带微笑地走进老酒馆,迎接我的是老板娘亲切的问候和其他常客默默的点头致意。老板娘推荐的菜是香煎嫩鸡,菜上桌,倒进乡下人惯用的厚实玻璃杯中的,是清澈的阿尔萨斯新酿葡萄酒。面前一尘不染的白色木桌和老旧泛黄的墙壁,也和蔼可亲地对着我行注目礼。我边用餐边喝酒,但心里夹杂着颓丧和欢庆结束后的伤感,并且越来越强烈,这种又悲又甜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此刻更是强烈到仿佛我以往人生的所有场景和事物都即将得到解答一样。新派的“现代人”称我此刻的情怀为多愁善感,他们不爱这种情怀,他们不追求神圣,不爱自己的汽车,他们总想着赶快换辆牌子更好的车。这种新派的现代人作风大胆、处世精明、注重健康、冷静理智又积极,这种人非常杰出,他们甚至希望借下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的优秀。

但他们关心的事我一点都不在乎,我既非新派的现代人,也不是过时的老古板,我是个超脱于时间的人,我追求的是临近死亡,是朝死亡迈进。而且我一点也不反对多愁善感,只要枯槁的心还能有所感觉,我就又开心又感激了。我整个人沉浸在对这家酒馆的回忆中,深深地依恋着这些老旧且笨重的椅子,陶醉地呼吸着这里的烟味和酒香味,浑然忘我于那种依稀存在的习惯、温暖和仿佛回到故乡的感觉。这些依稀存在的感觉便是我此刻仅剩的了。告别是美好的,带着一股温柔的情怀。我多么喜欢我屁股底下这张硬邦邦的椅子,还有面前这个质朴的酒杯,我多么喜欢阿尔萨斯葡萄酒充满果香、沁人心脾的滋味,我喜欢这屋里的每样东西和每个人,还有他们带给我的熟悉感,我喜欢窝在这里的酒客们,喜欢他们那一张张失魂落魄、伤心绝望的脸,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在这里所感受的其实是一种市民阶级式的多愁善感,一种源自年少时期的氛围,一种淡淡的、老派的酒馆浪漫,这份情怀源自那个烟、酒是违禁品,酒馆被大家视为陌生、美妙之物的时代。那时候没有荒野之狼会冒出来对着我龇牙咧嘴,没有荒野之狼会把我的多愁善感狠狠咬碎。这一刻,我平静地坐在酒馆里,往事一幕幕浮现,宛如一颗正在陨落的星辰绽放出最后的光芒。

一名街头小贩到酒馆里来兜售炒栗子,我买了一大把。一位卖花的老妇人也来到我跟前,我买了几枝丁香花送给酒馆的老板娘。我准备付钱离开时,习惯性把手伸向西装口袋,这才想起我今天穿的是燕尾服。天啊,面具舞会!赫尔米娜!

幸好时间还早,而且我还无法下定决心现在就踏进舞会所在的环球舞厅。想起原本生活的种种安逸,突然有一股抗拒和排斥油然而生,我不想踏进环球舞厅那些宽敞却挤满了人、无比嘈杂的房间。我像个青涩的男学生羞于接触陌生环境,羞于进入花花公子的繁华世界,羞于跳舞。

我在街上乱逛,行经一家电影院,看见一道道耀眼的强光和五彩缤纷的巨型广告牌。我从电影院的门前走过,没几步又折返回来,我决定进去。我可以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待到十一点。带位的男孩提着小灯在前引导,我摸索着跟他穿过厚重的布帘,走进漆黑的厅内,找到位置后,瞬间置身于《旧约全书》的故事中。这部电影就是那种据说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高尚的、神圣的目标而拍摄的电影。大制作、大成本且细节考究,这种电影下午时段常会有学校的宗教课老师带着学生前来观赏。电影描述的是摩西和生活在埃及的以色列人的故事,场面非常浩大,动用了无数演员、马匹、骆驼,并搭建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在炎热的沙漠中只见法老王的身影既伟大又尽显尊贵,但犹太人却生活得极其卑微与艰辛。银幕上的摩西留着类似十九世纪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的长胡子,并且装扮得像舞台剧演员般华丽,他手持长杖,以北欧战神奥丁之姿,率领着一群犹太人,一脸焦急和忧虑地疾行于沙漠中。他在红海边向上帝祈求,不久海水分开,一条路渐渐出现。两堵由海水形成的断崖中,展开了一条宛如山谷小径的路。(幕后人员是怎么搭出这样的场景的?这个问题,由神父带来观看电影、准备受坚信礼的少年学子们想必会有一番争论。)

我看着先知摩西和他诚惶诚恐的族人迅速通过水中道路,不久驾着战车的法老王率兵追来,埃及士兵在红海边看得目瞪口呆,一开始还不敢贸然前进,最后当他们终于鼓起勇气追上去时,身穿华丽金色铠甲的法老王,以及他所有的战车和士兵瞬间被崩塌的海水击溃。此情此景,我不禁联想到亨德尔波澜壮阔的低音提琴二重奏,那段音乐歌颂的正是这一事迹。接着我看见摩西登上西奈山,一个满脸风霜的英雄置身于荒芜的岩石中。我看见摩西在风雨交加、雷电大作的山上领受了耶和华示下的十诫,同时他无知的族人却在山脚下打造金牛,不仅膜拜还纵情狂欢。我觉得难以置信,觉得不可思议,我竟能亲眼见证这些过程,竟能目睹《圣经》上的情节,目睹这些英雄豪杰与神迹。小时候,我们曾因这些故事而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一个凌驾于凡间的神界,此刻虔诚的观众—这些观众嘴里正静静地嚼着自己带进场的面包—只要买张票就能看到这些情节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上演。啊,这不正是我们这个充斥着廉价品和热衷于贩卖文化的时代的最佳缩影吗?天啊,倘若知道自己要捍卫的竟是这样一文不值的东西,我想当时在红海边,不只是埃及人,应该连犹太人,甚至所有其他民族都宁愿自己当场死掉算了。在那样的情况下,至少还能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有尊严,不必像我们今天这样,忍受着这种可怕的要死不活,忍受着这种凌迟般的慢慢腐朽。唉,但也只能是这样了!

看完这部电影,受了它的启发,但我无法面对舞会的心理障碍,我不肯承认的胆小却步,非但没有改善,反而变得更严重。我心里想着赫尔米娜,才下定决心打车前往环球舞厅,并鼓起勇气走进去。时间已经很晚,舞会早已开始,我觉得自己既清醒又胆怯。就在我仍然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进挤满了人的舞会场地时,已经有人热情地推挤着要我进去了。几个要去香槟厅喝酒的女孩邀请我同行,另外还有几个举止轻浮的家伙直接拍着我的肩膀“你啊你的”冲着我喊,冒冒失失地要跟我称兄道弟。但我谁也没理会,只是挤过人群,直接去了衣帽间。拿到寄放衣服的号码牌,我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心想:也许我很快又会用到它,也许等一会儿,我就会受不了这里的混乱和嘈杂了。

今晚这栋建筑里的每个房间都被布置成了狂欢会场。每个厅都有人在跳舞,连地下室,甚至走廊和楼梯间都挤满了戴面具的人、跳舞的人,到处都是乐声、笑声和追逐声。我惴惴不安地穿过人群,行经黑人乐队,继续朝乡村乐曲的方向走去,穿过宽敞、巨大、亮晃晃的主厅后,行经走道、楼梯、酒吧,接着是自助餐区,然后来到香槟厅。一路走来,墙上挂的绝大多数是年轻画家们风格狂野、充满情色意味的画作。今晚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艺术家、记者、学者、商人,大家都来了。除此之外,本城的花花公子更是全员到齐。我看见帕布罗置身于乐队中,他正起劲地吹着他的萨克斯风。他一看见我立刻大声地跟我打招呼。

我在人群的推挤和簇拥下,行经一个又一个房间,我跟着大家上楼,跟着大家下楼。地下室里有段通道被艺术家们布置成地狱,一支打扮成恶魔的乐队正在卖力演奏。我开始用目光四处搜寻赫尔米娜和玛丽亚的身影,我找得非常认真,甚至好几次试图挤回主厅,但不是动弹不得,就是被迎面而来的人潮又挤了回来。接近午夜,她俩我谁也没有找到。虽然我还没有跳舞,却已经大汗淋漓、头昏脑涨了。我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旁边挤满喧哗的陌生人。我向侍者要了一杯酒,懊恼地想:像我这样的老男人,真不该来参加如此吵闹的联欢舞会。我心灰意冷地喝着酒,呆望着女人赤裸的胳膊与美背,目送一堆可笑的肌肉男从我面前走过,忍受着别人对我的不小心碰撞,并且沉默不语地打发掉好几个女孩子—她们有的一屁股坐进我怀里,有的想强拉我跳舞。其中一个喊我“糟老头”—喊得好,喊得对。我想借着喝酒来提高自己的勇气和兴致,但连酒也饮之无味,我第二杯都不想再喝了。我觉得荒野之狼仿佛又出现在我背后,对着我吐舌头。其实问题真的不在我,我只是来错了地方。我满心期待地来到这里,抵达后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里沸腾的欢乐气氛,这里的满室笑语,这里的所有荒诞不经,全让我觉得愚蠢又充满压迫感。

半夜一点,失望又懊恼的我悄悄返回衣帽间,我想取回外套,然后离开。我输了,我又缩回荒野之狼里面了,赫尔米娜一定不会原谅我,但我真的办不到。挤过人群折返衣帽间的路上,我拼命左顾右盼,希望能看到赫尔米娜或玛丽亚,但根本看不到她们。我来到衣帽间的柜台前,负责衣帽间的男子早已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来要接我的号码牌了。我摸向口袋,号码牌竟然不见了!该死,怎么会出这种纰漏?!之前当我垂头丧气地游走在各厅之间,当我心灰意冷地坐下来喝乏味的酒时,我都有伸手去摸那枚号码牌,当时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但我一直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枚又圆又平的号码牌安稳地放在我的口袋里。但现在,它竟然不见了。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号码牌不见了?”站在我身边的一个非常矮小,打扮成恶魔,全身又红又黄的男子用他极为尖锐的声音对我说,“拿去吧,哥们儿,我的号码牌给你。”话音未落,他已经把号码牌递到我面前。我机械地接过来,手指刚握紧号码牌,那个敏捷、矮小的男子就已经不见了。我将小小的圆形纸牌举到面前,准备看它的号码时,才发现上面根本没有号码,只有一堆笔迹潦草的字。我请衣帽间的侍者稍等一下,然后拿着号码牌去到灯光下仔细阅读。上面的字很小很乱,实在很难阅读,但内容大概是:

今夜四点于魔法剧场

——仅供疯子观赏——

入场费为理智。

非人人皆可入场。赫尔米娜在地狱。

人偶的操纵者一时手滑,把线给掉了,导致人偶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毫无反应。但经过短暂的沉寂,线又拉起了,人偶又活了,又开始表演,又会跳舞,又有反应了。我就是这样,在魔法丝线的再度拉扯下,我再次投入杂沓的人群中。刚刚我自觉疲惫、无趣、苍老得只想赶快逃走,但重返喧哗后,这次觉得自己充满活力、年轻、浑身是劲。大概没有任何一个纵情逸乐的堕落者会像此刻的我一样,如此急于投入地狱。刚才我还觉得那些亮晃晃的皮鞋令我有压迫感,空气中浓重的香水味令我厌恶,人群散发出的燥热气息令我疲惫,但现在我就像脚底装了弹簧,踩着宛如一步舞的快速节奏,旋风似的跑过一个又一个厅,目标就是地狱。空气仿佛被施了魔法,我被一波波温暖的气息,一阵阵醉人的音乐,被行经的五光十色、女人香肩、如痴如醉的人们,被欢笑声,被跳舞的节奏,被一双双炙热的眼睛给托衬着,不停地往前推移。突然,一名打扮成西班牙舞者的女郎投入我的怀抱,她说:“和我跳舞!”又说,“别走!”我回答她:“我必须到地狱去。但我愿意带着你的香吻离去。”面具下的红唇凑了上来,接吻时我才认出她是玛丽亚。我紧紧抱住她,她丰满的嘴唇绽放得宛如盛开的夏日玫瑰。我们边吻边跳舞,舞过帕布罗的身边,只见他无限依恋地吹奏着他的萨克斯风,悠扬的乐声持续温柔流泻。他那双动物般的眼睛闪闪发亮,但眼神却显得迷茫,他默默注视着我们。我紧拥着玛丽亚欢舞,但连二十步都还没有跳完,音乐却中断了,我极不情愿地放开玛丽亚的手。

“我好想再跟你跳一支舞,”我陶醉在她的热情之中,“再陪我走一小段路,玛丽亚,我好舍不得离开你美丽的臂膀,再多陪我一会儿吧!你听,赫尔米娜在呼唤我,她人在地狱。”

“我想也是。保重了,哈利,我永远爱你。”玛丽亚向我道别。是时候道别了,秋季已临,命运如此,夏日玫瑰盛开过后,彻底地吐露芬芳后,是时候该道别了。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长长的走廊,轻松地挤过人群,下楼,进到地狱去。我看到漆黑的墙上,邪恶的灯光亮得宛如烈焰燃烧。恶魔乐团演奏得无比狂野。一名俊俏的少年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他身穿燕尾服,没有戴面具。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嘲笑。我被跳舞的人挤到墙边,在这隅狭窄的空间里竟挤了二十对跳舞的男女。我目光热烈且着急地逐一巡视这里的每个女人,但她们大多数仍戴着面具。有的发现我在看便冲着我笑,但她们之中没有一个是赫尔米娜。高脚椅上的少年又看了我一眼,表情满是促狭。我心想,等一下中场休息,赫尔米娜一定会来找我。终于等到这支舞结束,但没有人朝我走来。

我朝吧台走去,吧台位于这狭小又低矮的空间的一个小角落。我在那名少年的身边坐下,跟酒保要了一杯威士忌。喝酒时,我从侧面瞥见少年的轮廓,啊,竟如此熟悉,如此吸引我,我仿佛看见了一张多年前的旧照片,仿佛轻轻穿过了那层静静遮盖着往事的如尘薄纱。天啊,我吓了一跳,这少年竟是赫尔曼,是我儿时的好友!

“赫尔曼!”我略显迟疑地叫他。

少年报以微笑:“哈利?被你找到了?”

是赫尔米娜。她只是换了发型,画了淡妆,但她那张聪慧的脸在时髦立领的烘托下更显精致和苍白。她的两只手从燕尾服宽大的黑色袖子和衬衫白色的蕾丝边伸出来,显得异常娇小。穿着黑白条纹男袜的双足,则从黑色长裤中露出来,同样显得异常娇小。

“赫尔米娜,这就是你要让我爱上你的特殊打扮?”

“从刚才到现在,”她边点头边说,“爱上我的只有女人。现在轮到你了。不过,在此之前先让我们喝杯香槟吧。”

我们并肩坐在高脚椅上喝香槟,旁边的人继续跳着舞,乐团也继续如火如荼地演奏着狂野的弦乐。我觉得赫尔米娜根本不必努力,我很快就会义无反顾地爱上她。她现在打扮成男孩,所以我无法与她共舞,无法感受她的温柔,无法紧紧地拥她入怀。戴着男性面具的她,有一种距离感与中性的感觉,但她的一举手一投足,每一次回眸,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女性魅力。完全不必跟她有实际上的接触,我就已经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了,而这股魅力正源自她此刻所扮演的角色,一个雌雄同体的角色。女扮男装的她跟我聊赫尔曼,跟我聊童年的种种,聊我的童年和她的童年,聊青春期之前的岁月,那段日子里少男少女的爱并不只局限于异性之爱,而是万事万物都能爱,既追求感官之爱,也追求精神之爱,并且对爱情的魅力与自身的神奇蜕变能力都充满天分。不过,这样的能力只有某些特别受上天眷顾的人,在长大后仍然能偶尔得以重温。此刻赫尔米娜扮演的正是这样一位少年,她抽着烟,跟我聊得漫不经心又充满智慧,时不时显得玩世不恭,一脸嘲讽,却又浑身散发着爱情的魅力,周遭的一切都对我充满了感官诱惑。

我原本以为自己非常了解和懂得赫尔米娜,但今晚她让我见识到了她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她悄悄地、温柔地将我织进了欲望之网中,游戏似的、女妖般地喂我喝下了甜美的毒药!

我们并肩坐着,一起聊天,一起喝香槟,一起到处闲逛,观察厅里的男男女女,我们像探子一样,锁定某一对情侣后便凑近偷听,听他们谈情说爱,看他们如何玩这场爱情游戏。她找出特定的对象,要我去向那些女人邀舞,她传授我追求女人的技巧和艺术,教我怎么对付这个女人,怎样讨好那名女子。我们甚至假扮情敌,在同一时间向同一个女人献殷勤,我们争相邀她跳舞,比赛谁能赢得她的芳心。但这一切其实只是一场面具游戏,只是我们之间的一场游戏,这场游戏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让我们对彼此更加着迷。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童话故事,不过是为了赋予我们更丰富的人生面向,为了让我们的生命更具有意义,这一切不过是游戏,不过是比喻和象征。

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子,她看上去一脸悲伤和怨念,赫尔米娜走过去和她跳舞,并且逗得她心花怒放,不久她们朝香槟厅走去,消失了好一阵子。稍后赫尔米娜告诉我,她顺利地征服了那名女子,但不是以男人的身份,而是以女人的身份,她对她施展了女同性恋者的魔力。我渐渐觉得,这栋每个厅都被舞曲轰炸得震耳欲聋,每个角落都挤满了戴着面具且如痴如醉的人的建筑物,简直像座极乐天堂,像座梦想乐园。我嗅闻着一朵又一朵美丽鲜花,享受她们的芬芳,我雀跃地伸出试探的手,把玩一个又一个饱满的果实。意图诱惑的蛇从树影摇曳的绿叶中窥探我,一朵朵精神抖擞的莲花在漆黑的沼泽上摇曳,神奇的魔法之鸟正蛰伏于树梢上,眼前的这一切都在指引着我朝那个我向往已久的目标前进,都在召唤我带着全新的渴望,朝那个唯一的目标前进。

其间我和一个陌生女孩跳了一支舞,我表现得热情如火、万般殷勤,我和她舞得如痴如醉,正当我们跳得浑然忘我时,她突然大笑着说:“你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今晚刚见你时,你又呆又笨,无趣极了。”我想起来了,一两个小时前这个女孩曾叫我“糟老头”。想必此刻她认为自己虏获了我,殊不知下一支舞我又会为了另一名女子神魂颠倒。我整整跳了两个钟头,或者更久。总之,我每支舞都跳,连那些我不会跳的舞也跳。少年赫尔曼不时出现在我身边,面带微笑地跟我点点头,随即又消失在人群中。

此刻我所经历的一切,对我过去的五十年而言是陌生的,虽然这些几乎是每个少男少女,每个大学生都曾经历过的事,但我却是今晚,在这场舞会上,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大型聚会是这么一回事,原来跟众人一起欢聚并陶醉其中是这种感觉,原来人可以完全融入人群,浑然忘我到这种地步,这真是一种充满奥秘的人我合一的快乐境界。这种经验过去我常听人提起,几乎每个女仆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我常有机会听到人们眼睛发亮地叙述这种大型聚会的事,但我总是既不屑又羡慕地一笑置之。心驰神往者和浑然忘我者那种如痴如醉的发亮眼神,那种陶醉在集体欢乐中的笑容,以及几近疯癫的忘我状态—那种眼神、那种笑容和那种状态,其实我在高贵的人和卑下的人身上见识过千百遍。我在喝醉酒的新兵和水手身上见到过,在伟大的艺术家身上也见到过(例如,当他们竭尽心力投注所有热情卖力演出时),另外在许多参战的年轻军人身上也见到过。其实最近,我就时常为这种神采飞扬、这种笑容和这种因快乐而浑然忘我的状态感到震惊,感到赞叹,这个令我又爱又恨,又羡慕又嫉妒的人正是我的朋友帕布罗。每当他浑然忘我地在乐队里吹奏他的萨克斯风,彻底陶醉在音乐中时,他脸上就有这样的神采和笑容。此外乐队里的指挥、鼓手和那个弹奏斑鸠琴的男人,我在他们脸上同样看到了这样的陶醉与狂热。这种笑容,这种孩子般纯真的神采飞扬,我曾以为只有在年轻人身上才看得到,或只有在特别没有个性或独特性的人身上才看得到。但今天,在这个充满祝福的夜晚,我,荒野之狼哈利,竟然也笑得神采飞扬,竟然也彻底沉浸在这种既深刻又稚气,简直像童话故事般的快乐中。我呼吸着因群众、因音乐、因节奏、因酒、因爱欲而产生的甜滋滋的梦幻感与陶醉感,从前每当我听到大学生盛赞这种舞会的美妙气氛时,总是一脸嘲讽,甚至可悲地充满不屑。但此刻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我整个人,连同我从前的个性,都像盐溶于水,彻底消融在这醉人的舞会气氛中。我和一个又一个女人跳舞,但不只这些被我拥入怀中,被我轻抚秀发,被我吸吮芬芳的女人是属于我的,在场的所有女人,厅里的每一个女人,只要跟我一样正在跳舞,跟我一样正陶醉在同一首乐曲中,或曾从我面前经过—她们那一张张神采飞扬的脸犹如一朵朵曼妙至极的花—这些女人,所有这些女人都属于我,我也都属于她们,我们彼此交织,互相拥有。连男人也一样,我与他们合而为一,他们再也不是陌生人,他们的笑容里有我,我的笑容里有他们,他们的求爱行动中有我,我的求爱行动中也有他们。

一首新式的舞曲,其实就是一种新的狐步舞,这个冬天风靡了全世界,大家统称这种舞曲为《渴慕》。这种舞曲一再被演奏,每个人都想一听再听,大家都听得如痴如醉,并且熟到能跟着哼唱。我不停地跳舞,跟每个我遇到的女人,无论是稚嫩的少女、花样年华的年轻女子,或饱满如盛夏的熟女,甚至忧伤的半老徐娘,我为她们每个人而倾倒,我不停地笑,我好快乐,我感觉自己容光焕发。之前帕布罗总认为我是个令人讨厌的可怜家伙,此刻他看见我神采飞扬,眼底闪过一抹惊喜,兴高采烈地从演奏椅上站起来,用力吹奏他手中的萨克斯风,甚至站到了椅子上。他吹得两腮鼓胀,身体和乐器随着舞曲的节奏不停摇摆,摇得狂野,摇得开心。我和我的舞伴也举起手来不断地向他抛送飞吻,并且大声跟着乐队唱和。啊,我忍不住想,眼前的一切或许是天意吧,我竟然也能如此快乐,如此神采飞扬,我竟然也能摆脱掉自己,变成了帕布罗的兄弟,变成了一个孩子。

我失去了时间感,彻底陶醉在快乐中,不知道时间到底是过了几个小时,还是只过了一会儿。另外我也没发现,在舞会气氛越来越热的同时,人其实已经越聚越拢,舞会使用的场地也越来越小,越来越集中了。大部分人已经离去,走廊上早已静悄悄,许多地方的灯熄了,楼梯间更是空无一人。在上面那些厅演奏的乐队,也一个接一个结束了表演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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