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野之狼 赫尔曼·黑塞 第1页,共2页

醒来后我随即忘了梦的内容,后来才又想起,我睡了大概一个小时。在嘈杂的乐声和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我就这么在酒馆的桌面上睡着了,不可思议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睁开眼,看见那个美丽的女孩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给我两三个马克吧,”她说,“我在前面吃了点东西。”

我掏出钱包,递给她。她拿着钱包离开,不一会儿又回来。

“嗯,我可以跟你再坐一会儿,然后就得离开,因为我还有约。”

我闻言大感震惊,立刻追问:“跟谁?”

“跟一个男的啊,小哈利,那个男的邀我去剧场酒吧。”

“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扔下我。”

“那你得开口约我啊。可惜在你之前已经有人约我了。不过这样也好,你可以省下大把钞票。你去过剧场酒吧吗?那里一过午夜只有香槟,除此之外,那里还有好舒服的俱乐部沙发和黑人乐队,棒极了。”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但是,”我一脸哀求,“你还是答应我吧!当然要答应我的邀请,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请让我邀请你,无论你想去哪儿都行,拜托!”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说话要算话,我已经答应别人了,所以一定要去。至于你嘛,别浪费口舌了!来,再喝点酒,这瓶酒还没喝完呢。你把酒喝完,然后乖乖回家睡觉。答应我!”

“不行啊,我不能回家。”

“天啊,还在想那些老掉牙的事!歌德那件事还没完吗?(这时我突然想起我刚才做了有关歌德的梦)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敢回家,那就留在这里吧,这里有客房。需要我帮你跟他们要一间吗?”

我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并且问她:以后要上哪儿才能找到她?她住在哪里?可惜她不肯告诉我。但她说,只要我稍微找一下,一定能找到她。

“那以后我可以邀请你吗?”

“你想邀请我去哪儿?”

“都行,随便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都行,而且你想什么时候去,我们就什么时候去。”

“好啊。那我们约星期二晚上,在‘老方济会修士’厅吃晚餐,二楼,就这样喽,再见!”

说完她把手伸向我,我这才注意到,她有只跟她的声音非常搭的手。那双手漂亮、饱满、聪明,又亲切。我牵起她的手轻轻一吻,她笑得一脸促狭。

她要走了,却又回头对我说:“关于歌德,其实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嗯,你知道吗,就像你对歌德,你无法忍受他的那张画像,同样的情况我也遭遇过,我无法忍受那些圣像。”

“圣像?噢,你很虔诚?”

“不,我不虔诚。但我虔诚过,以后也可能会再次虔诚,但现在真的没有时间虔诚。”

“没时间?虔诚还需要时间?”

“当然喽。虔诚当然需要时间,不仅如此,甚至得摆脱时间!因为当你真的非常虔诚时,你不可能同时生活在现实中,不可能认真看待现实生活,我所谓的现实生活,比方说时间、金钱、剧场酒吧等所有的一切。”

“我懂了,但你刚才提到的圣像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有些圣徒,我个人非常喜欢,比方说,圣史蒂芬、圣方济各,还有其他的。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些他们的画像,或者耶稣和圣母的画像,那些画像愚蠢至极,根本是欺骗,是伪造,我完全受不了那样的画像,就像你受不了那幅歌德画像。我每次看到那种愚蠢而甜美的耶稣像或圣方济各像,目睹其他人认为那种画像很美,甚至高谈阔论自己深受启迪,我就会觉得那根本是在侮辱真正的耶稣,并且忍不住想:唉,既然一幅这么愚蠢的画像就能让世人心满意足,那耶稣干吗要那样活,要历经和忍受那么多可怕的折磨?不过我也知道,出现在我心里的耶稣形象、圣方济各形象,充其量也不过是我根据人类的模样想象出来的,绝非他们真正的样子。是啊,我知道,对耶稣而言,我想象出来的耶稣同样是那么愚蠢,那么充满缺失,就像我对那些甜美仿作的观感。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让你自觉有权对那幅歌德画像心生不满或大发脾气,不,不是,你没有权利那么做。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懂你的感受。你们这些学者和艺术家全都一个样,满脑子自以为具有独特想法,但事实上,你们也是人,跟别人没有什么两样。我们这些人也有我们满脑子的想象和剧情。其实刚才我也注意到,学者先生,在你跟我描述歌德那件事的时候,你显得有点局促不安,因为你得绞尽脑汁地努力表达,你认为这样或许才有机会让我这个头脑简单的小女生听懂你那充满理想主义的遭遇。好啦,现在让我告诉你,其实你根本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和绞尽脑汁。因为我本来就能听懂。就这样,结束!现在你该好好地睡一觉!”

她离开后,一名上了年纪的侍者领我往上走了两层楼—其实早该问了,但他到了上面才问:“行李呢?”一听说没有行李,他立刻要求我先付钱,先付—用他的话来说,“睡觉的钱”。接着他又领我穿过一道又旧又暗的楼梯间,往上到了一个小房间,然后留下我独自一人。房里摆着一张单薄的木板床,又短又硬,墙上挂着一把军刀和一幅意大利民族英雄加里波第的彩色画像,另外,还有一个应该是某次社团欢聚时留下的枯萎花环。

倘若我向他要睡衣,肯定又得付好多钱。幸好房里有水和一条小毛巾,我简单梳洗后和衣躺下,没有熄灯,我想利用时间想想事情。歌德的事我已经释怀了。真好,他刚才竟然入梦来了!还有那个神奇的女孩,要是知道她的名字就好了!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轻而易举就击溃了笼罩着我的了无生趣,并且向我伸出了手,一只又善良又美好又温暖的手!突然间,我又有了在乎的事,只要想到这件事我就能高兴,能担心,能怀抱既紧张又期待的心情!一扇门突然为我开启,生命再次走向了我!也许我又能好好地活着,又能好好地当个人。我那沉睡在冰冷中,几乎已经结冻的灵魂突然又能呼吸,又开始在蒙眬的睡意中轻轻扇动着它小小的一对翅膀。我不但见到了歌德,还遇见了一个女孩,她命令我吃东西、喝酒、睡觉,待我亲切又友善,懂得取笑我,甚至称我为愚蠢的小男孩。

她,我新认识的这个棒极了的朋友,竟然告诉我有关圣像的事,她让我知道了我的那些不可思议至极的偏执行为并非特例,并非难以理解,我并不是个有病的异类,相反地,世上有许多我的兄弟姐妹,他们可以理解我。但我还能再见到那个女孩吗?能,一定能,她是个可靠的人,她说过:“说话要算话。”

想到这儿我再次沉沉入睡,并且足足睡了四五个小时。十点过后,脑子里虽然还留有某种属于昨日的厌烦,但整体而言,脑袋又变得充满活力、希望与种种美好的想法。回家的路上我不再心存恐惧,不像昨天那样了。

上楼时,我在南洋杉上面的楼梯间巧遇“姑妈”,也就是我的女房东。我对她的亲切和蔼非常有好感,但我们其实很少见到面。这次的巧遇令人尴尬,毕竟我看起来有点邋遢,熬夜让我一脸倦容,加上头没梳,胡子也没刮,我一打完招呼就想赶快离开。女房东平时对我的酷好独处和不喜欢被人关注都非常尊重。但今天,把我和外界隔起来的那层纱似乎消失了,围墙也崩塌了。女房东笑容可掬地站在那儿,驻足不动。

“上街去了吧,哈利先生?整晚没上床,肯定累坏了!”

“是啊,”我一边回答,一边也露出笑容,“昨晚精力特别充沛,因为不想破坏您屋里的气氛,所以留在旅社里小睡了一会儿。我一向珍惜您屋里的宁静与互重,不想破坏。唉,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体内像是住了一个陌生人。”

“别开玩笑了,哈利先生!”

“噢,我只开我自己的玩笑。”

“正是,您不该这样开自己的玩笑。住在我这儿,千万别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您高兴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有过好几位非常非常懂得尊重别人的房客,他们真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懂得‘尊重’二字的好房客,但他们再怎么懂得尊重,也没有像您这样安静,这样从未打扰过我们。嗯,一起喝杯茶?”

我没有婉拒。我们在她那间美丽的、挂满祖传图画和摆满祖传家具的客厅里坐定,她为我端上茶,我们开始闲聊。女房东,这位亲切和蔼的女士,其实没有直接向我开问,却已经足以让我侃侃而谈,并且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的生活点滴和种种想法。她听得专注,却又懂得像个母亲般不把我的话当真,何其聪明的一位女士啊,她完全理解男人的臭脾气和别扭。我们还聊到了她的侄子,她甚至向我展示了近日来她侄子下班后热衷的休闲活动:放在隔壁的一台收音机。夜里,年轻人总是坐在那儿勤奋地组装着这台收音机,并且醉心于“无线”的概念,他虔诚地祈求科技之神保佑他。可惜这个神在人类存在几千年后才终于让人发明出某些东西,并且充其量只能不甚完善地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但这些东西人类的思想家其实早就知道了,甚至能应用得更为高明。我们在这个话题上稍微多聊了一下,因为姑妈的信仰还算虔诚,对宗教话题也不无兴趣。

我告诉她,目前大家所使用的各种最新的动力与技术,其实古印度人早就知道了,现今科技借收音机所展现出来的成果,不过是那些古老智慧的极小部分,换言之,现今科技对此,嗯,对声波,能做到的只是让我们制造出效果极差的接收器和发送器。至于古老知识最重要的核心部分,时间的非真实性,科技至今并没有注意到。不过,当然喽,这件事终有一天也会被科技发现,并成为勤劳工程师们致力的对象。人们将发现,甚至很快就会发现,不只有现在的、短暂的影像和事件会不停在我们身边川流,比方说身在法兰克福或苏黎世的人此刻可以听见来自巴黎或柏林的音乐演奏,不仅如此,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通通会被记录下来,会继续存在。终有一天我们将以有线或无线的方式,在伴随着杂音或毫无杂音的状况下,亲耳听见所罗门王或德国中世纪诗人瓦尔特·封·德尔·福格威德的说话声。而这所有的科技,正如目前刚刚问世的收音机一样,对人的作用都仅止于此:让我们得以逃避自己真正的目标,让我们越来越严重地陷在一张由精神涣散和无用活动交织成的密密麻麻的网中。不过在跟姑妈聊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在否定时间和否定科技时总爱尖酸刻薄和极尽嘲讽之能事。相反地,这次我说得诙谐有趣,尽可能像在开玩笑。姑妈听得笑逐颜开,我们边喝茶边聊天,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我和那个在黑鹰酒吧认识的女孩约好星期二晚上见面,我要请她吃饭,但要熬到约定时间对我而言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星期二终于到来,我也终于震惊地认清,原来我那么在乎和看重自己和那个陌生女孩的关系。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我对她有太多太多的期待,我义无反顾、满腔赤诚地只想为她付出,只想臣服于她,但又完全不是因为爱上了她。光是想象她可能反悔,或忘了我们的约会,我就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世界将再次变得空洞,生活将日复一日尽是灰暗与毫无价值,我将再度被彻底笼罩在可怕的寂静与槁木死灰中,能助我摆脱这死寂地狱的就只有刮胡刀了。

这几天来最受我眷顾的无疑就是刮胡刀,它依旧令我害怕,威胁性丝毫未减。这也正是最令我深恶痛绝的一点:拿起刮胡刀划过自己的咽喉,这件事竟然还是让我非常恐惧。我害怕死亡,且一心反抗,拼了命地顽强反抗,我倾尽全力抗拒死亡,仿佛我是个身体非常健康的人,是个人生快乐到像活在天堂里的人。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意识到,我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变得紧张不安,正是这份令人难以忍受的紧张不安,让那个陌生女孩,那个我在黑鹰酒吧认识的年轻、美丽的跳舞女郎,对我变得如此重要。她是我所处的恐惧黑洞里的一扇窗,一个能让微光透进来的孔。她是救赎,是我通往自由的管道。她将教导我生,或者教导我死。是她那只坚定而美丽的手再次唤醒了我业已僵化的心,但这颗再次被生命唤醒的心虽有可能就此绽放,却也可能就此灰飞烟灭。她为什么具有这些能力?她何来这样的魔法?到底是哪些神秘的原因让她对我具有如此深刻的意义?这所有的一切我想不明白,不过也无所谓,因为我根本不想知道。现在我最不在乎的就是知识和观点,是啊,我已经喂养了自己过多的知识与理解,就是这些知识与理解带给了我尖锐又讽刺的痛苦及耻辱,它们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再明白不过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啊,我看见了那家伙,那头野蛮的荒野之狼,他出现在我面前,像一只身陷蜘蛛网的苍蝇,我眼睁睁地看着命运迫使他做出决定,我看着他身陷困境,无能为力地挂在蜘蛛网上,眼见蜘蛛就要朝他咬下,一只救援的手却及时出现,现在蜘蛛跟那只手距离他一样近。针对我的痛苦、我的精神疾病、我的犹如被诅咒、我的精神官能症,针对这些,我轻而易举就能给出最睿智、最具洞见的解释,并借此说明其中种种关联性与前因后果,换言之,存在于其中的必然性。这些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但我迫切需要的,义无反顾且满心渴望的并非知识与理解,而是去经历,去抉择,去冲撞,去跨越。

约定日期来临前的那几天,等待中的我虽未曾怀疑过新朋友会不信守承诺,但即便如此,赴约的前一天我还是非常心浮气躁且不安。我这辈子从没有这样过,为了期待某个夜晚的来临变得如此没耐性。但就在我紧张和烦躁到自己快受不了时,我发现这种状态所带来的奇妙之处,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美好又崭新的经验。对我这个极为理智的人而言,世上早已没有什么可以期待,可以欣喜盼望的事了。所以这真是太奇妙了,我竟然又能整天被心浮气躁、被惶惶不安、被满心期待给搞得七上八下,并且不断幻想着明晚两人见面时的情况。我们会聊什么?见完面会有什么结果?我甚至为了见她特地刮了胡子,特地穿戴整齐(堪称精心打扮—新的衬衫、新的领结、新的鞋带)。不管那个聪颖、神秘的女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管她在我面前想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她和我会发展出哪种关系,无论是这种或那种关系,我都不在乎了,唯一重要的是,她这个人出现了,奇迹发生了,我又能像个人一样,我又重新找回了对生命的兴趣与关注!现在唯一重要的是,我必须让这种情况持续,我得把自己交给这股吸引力,得继续接受这颗明星的指引。

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令人永生难忘!我坐在一间舒适惬意的老餐馆里,面前是一张不大的餐桌,这家餐厅我甚至不必事前订位。坐定后我开始翻阅菜单,水杯里插着两枝我特地为了新朋友而买的美丽兰花。我等了好一会儿,但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一直坚信她会来,心情笃定到完全不再焦躁不安。她终于来了,一开始只是站在入口处的衣帽间,用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她的眼神中透着审视。我则心存疑虑地观察着她和侍者之间的互动。幸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们之间并不特别熟,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侍者举止适宜,彬彬有礼。但他们显然认识,她直接喊他的名字“埃米尔”。

我把兰花送给她,她高兴地接过,忍不住笑逐颜开。“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哈利。见面时你想送我礼物,对吧?却又不知道该送什么。你甚至不太有把握自己这样贸然送我礼物恰不恰当,不晓得我会不会因此感到被冒犯,于是你就买了兰花。虽然只是花,却非常贵。无论如何,很谢谢你。但现在我要当面告诉你,我不需要你送我礼物。我的确靠男人生活,但我不想靠你生活。哇,看看你,你完全变了!我简直快认不出你来了,前不久你还看起来像快没命了,现在却光鲜亮丽,人模人样。对了,你有没有乖乖听我的话?”

“听你什么话?”

“这么快就忘了?你学会狐步舞了吗?上次你不是亲口跟我说,你最渴望的就是听从我的命令,你最想要的就是乖乖听我的话。是你说的啊,不记得了吗?”

“记得,以后也一样!我说那些话是认真的。”

“那你怎么还没有学会跳舞?”

“跳舞—能这么快就学会吗?才几天就学会?”

“当然啊!狐步舞一个小时就能学会,华尔兹两个小时,探戈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但你用不着学。”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我先知道你的名字!”

她定睛瞧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许,你自己就能猜到。如果你能猜到我的名字,我会非常开心。听我说,现在你仔细看看我!注意到了吗?我有时候看起来简直像个小男孩,比方说现在,不是吗?”

没错,我仔细端详她的脸,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这的确像一张男孩子的脸。看了足足一分钟后,这张脸开始自己对我说话了:“它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以及儿时那个名叫‘赫尔曼’的玩伴。”突然间她变成了赫尔曼。

“倘若你是个男孩,”我目瞪口呆地说,“你一定叫赫尔曼。”

“谁晓得,也许我真是个男孩,只是乔装打扮成女孩。”她一脸促狭地说。

“你的名字是赫尔米娜吗?”

她一脸欣喜地猛点头,非常高兴我猜对了。这时汤来了,我们开始用餐,她享用美食的模样活像个小孩。不过,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最吸引我的一点是—这一点真是棒极了又极为独特—她总能突如其来又迅速地在严肃和嬉笑之间转换,不论是从严肃到嬉笑,或反过来,都行,而且态度完全没变,丝毫不觉得别扭,浑然天成到简直像个天赋异禀的孩子。眼下她正在开玩笑,正在嘲笑我不会跳狐步舞,她甚至踢了我一脚,接着一个劲夸奖食物好吃,同时不忘发表高见。她认为我这次虽然在穿着打扮上用心了,但我的外表仍有许多有待加强的地方。

谈话空当我趁机问她:“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你怎么能突然就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孩,并借此引导我一下子就猜出你的名字?”

“噢,这其实是你自己的功劳。你还没搞懂吗?博学多闻的学者先生,你之所以喜欢我,之所以看重我,完全是因为我就像是你的一面镜子,因为在我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你得以被理解。其实,人和人之间彼此都是对方的镜子,所有的人都是,大家都是彼此的答案,都在彼此呼应,只有像你这样的怪人才会对此感到惊讶,并一再轻易错失经历魔法的机会,才会在别人眼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读不到,终至魔法在你身上完全没有发挥效果的机会。但是,像你这样的人,一旦有一天发现了一张脸,这张脸突如其来地凝视你,让你在它身上看到了答案,让你感觉到了相似性,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会比任何人都喜出望外。”

“天啊,你真的什么都懂,赫尔米娜,”我忍不住惊呼,“真的就像你讲的这样。但你跟我是如此南辕北辙,完全不一样!你和我是彻底相反;你拥有一切我所缺乏的特质。”

“你这样觉得,”她简洁而有力地说,“那很好。”

接着她脸色一沉—这张脸对我而言确实犹如一面魔镜—面色凝重,仿佛罩上一层阴影。她的整张脸突然只剩下严肃,只剩下悲伤,她的眼神,犹如面具上的眼睛,空洞得像无底洞。她开始说话,却说得非常慢,就像得用力挣扎才能把话逐字逐句地说出来:“你别忘了你跟我说过的话!你说我可以命令你,你说服从我的命令会让你感到高兴。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要知道,小哈利,这么说吧,我所带给你的,你能在我脸上读到答案,我身上的某些特质非常吸引你,我能带给你信赖感,其实我对你也有相同的感觉。上次在黑鹰,我看见你走进来,疲惫不堪,失魂落魄,简直像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游魂,当时我就已经感觉到,这家伙会听我的话,他会由衷渴望我对他发号施令!而我也确实想这么做,所以我才会主动跟你说话,我俩才会变成朋友。”

她说得无比严肃,仿佛精神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我一时没搞清楚状况,还试图安抚她和转移话题。但她眉毛一挑,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眼神强悍地瞪着我,语气更加坚定地往下讲:

“你必须说话算话,小家伙,让我告诉你,否则你一定会后悔。我会对你下达许多命令,你必须服从这些命令,一些很棒的命令,令人愉快的命令,听从我的命令能带给你快乐。但是,哈利,有一天你必须执行我的最后命令。”

“我会的,”我愣愣地回答,“但你的最后命令是什么?”天啊,不知何故,我心底其实已经知道了。

她的身体突然微微一震,仿佛打了个冷战。瞬间她身上那股沉重感,那种全然沉浸在自我之中的状态,似乎开始消退,她慢慢清醒了,但她依旧凝视着我,眼神甚至比刚才更可怕。

“不告诉你,或许才是比较明智的做法。但我现在不想明智,哈利,这次我不打算明智。我要彻底改变做法。你仔细听好!我会告诉你,但你会忘记,并且在我告诉你之后,你将为此而笑,为此而哭。仔细听好,小男孩!我要跟你玩一场关乎生死的游戏,我的兄弟,我要在我们的游戏还没开始前,就对你亮牌,让你看清楚我手中所有的牌。”

她说这番话时,整张脸好美,充满灵性!她的眼睛冷静而明亮,透着一抹因了然于胸而产生的悲伤,那双眼仿佛早已经历过一切想象得到的痛苦,是啊,那双眼已然道尽了一切。

但真正负责说话的嘴却开不了口,犹如困难重重,就像冰天雪地里整张脸被冻僵了难以开口一样。即便如此,在她双唇间,在她嘴角上,甚至是难得一见的舌尖上,都明显流露出玩世不恭却甜美的感性,以及心底深深的向往和欲望,但这样的感性与欲望却又和她的眼神、她的声音互相抵触。她光滑而平静的额头上垂下了一绺短短的卷发,从那里,从发丝垂下的那个额头一角不断散发出一波波活跃的男孩气息,雌雄同体的魔法正在一波波地发挥作用。我惊心动魄地听着她说话,却又听得如痴如醉,听得出神,听得忘我。

“你喜欢我,”她继续往下说,“基于哪些原因我刚才已经说过。我解除了你的孤单,我在地狱门前将你救了下来,再次把你唤醒。但我要的不只是这样,我要从你身上得到更多更多。我要你爱上我。别,别反驳,让我说完!我可以感觉到你非常喜欢我,而且你很感激我,但你并没有爱上我。但我会让你爱上我,这是我的专业,我以此为生,我的本领就是让男人爱上我,我靠这个过活。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要你爱上我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很迷人,不,哈利,我同样没有爱上你,完全没有,就像你对我的感觉一样。但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现在你需要我,就在眼前,因为你很绝望,你需要有人推你一把,把你推到水里,让你清醒,让你再次活过来。你需要我,需要我教你跳舞,教你笑,教你怎么活着。但我也需要你,虽然不是今天,是之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件极为美好的事。在你爱上我之后,我会向你下达我最后的命令,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那样做对你、对我都好。”

她将插在玻璃杯中的一枝褐紫带绿的兰花略微抽起,俯身向前,把脸凑近,注视着花。

“那件事要做起来并不容易,但你一定会做。你会照我的命令去做,去完成它。你会杀了我。就是这样,别再多问!”

她不说话了,眼睛依旧盯着兰花,但表情却逐渐舒展,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正在挣扎着绽放。上一秒她的眼神仍略显空洞和呆滞,下一秒一个迷人的笑容已经在她的唇边绽开。

她用力摇了摇她那颗男孩似的头和短短的卷发,又喝了一口水,突然看见眼前的食物,想起我们正在用餐,又兴高采烈地开始大快朵颐。

她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我逐字逐句听得仔细,她的“最后命令”都还没说出口,我已经猜到。所以当她说“你会杀了我”时,我丝毫不感讶异。她说的每一句话,听在我耳里,都毋庸置疑又俨然命运,所以我只能默默接受,完全不反抗。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叫人难以认真看待,虽然她说话的态度认真得可怕。我有一部分灵魂吸收了她的话,并且信了这些话,但另一部分灵魂只是很善解人意地站在一旁点头,一副知之甚详的模样:即便聪明、健康、笃定如赫尔米娜,也有产生幻觉和精神恍惚的时候。她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觉得眼前的这一幕罩上了薄薄的一层不真实感,仿佛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可惜我不具备赫尔米娜那种高超的走钢丝技巧,无法轻松地在可能性与真实性之间来去自如。

“所以,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我像刚做完梦那样地喃喃自语,但她早已恢复笑容,认真地在切盘里的鸭肉。

“当然,”她敷衍地点点头,“好了,不说这个了,现在是用餐时间。哈利,拜托你,再帮我点些有绿色蔬菜的沙拉!你没胃口吗?你真的什么事都得从头学起,在别人身上理所当然的事你全得从头学,甚至连开心吃顿饭也得学。小家伙,你瞧,这是块鸭腿肉,有人把这么棒又这么漂亮的鸭肉从骨头上卸下来,这是何等的盛宴啊,绝对令人胃口大开,满心期待,且心存感激,就像一个陷入爱河的男孩第一次要帮他心爱的女孩脱掉外套。你懂我的意思吗?不懂?你这只大笨羊!这样吧,让你尝一口美味的鸭腿,你就会懂。来,把嘴巴张开!天啊,你这个令人倒胃口的家伙!竟然在偷瞥别人,一副生怕别人看见我用叉子喂你吃东西的模样!别担心,迷失的孩子,我不会害你丢脸的!如果你享乐还得看别人脸色,还得获得别人的允许,那你就真的是个可怜的大傻瓜!”

此刻,刚才的那一幕显得更不真实。但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双眼睛几分钟前还那么严肃,那么可怕。噢,是啊,赫尔米娜就像是人生,瞬息万变,无法预料。眼下她正在吃东西,正在全心全意地认真对待鸭腿、沙拉、蛋糕和甜酒,她因为它们而开心,因为它们而大发议论,聊的是这些食物,天马行空编织的幻想也是针对这些食物。可一旦盘子被撤走,想必她又会立刻翻页,重新开启谈话新章。这女人,这个几乎把我看透的女人,这个看起来比任何智者都了解人生的女人,行为举止却像个孩子,却又能技艺高超地在我面前表演人生瞬息万变的小把戏,让我立刻折服于她。这到底是一种上乘的智慧,或仅仅是最单纯的天真?

她就只是一个懂得活在每个当下,每个刹那的人,懂得开心珍视每朵路边小花,珍惜每个看似微不足道、无须认真看待之瞬间的人,这种人—人生绝对伤不了她。但是,我眼前这个正在兴高采烈、大快朵颐的女孩子,正肆无忌惮地对美食大发议论的女子,有可能同时是个爱胡思乱想又歇斯底里,渴望被我杀死,向往死亡的女人吗?又或者她就只是个心思缜密的心机女,她是故意的,她其实非常冷静理智,她正在用尽心机要让我爱上她,要让我成为她的奴隶?不,不可能。她不过是全心全意沉浸在每个当下,真诚而坦率地在对待每个有趣的想法,在对待每个突然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一闪而过的、骇人且晦暗的念头,并且把它们活生生地呈现出来。

赫尔米娜,这个我加上今天才见过两次面的女孩,竟对我了如指掌,我在她面前竟赤裸裸地像无法保有任何秘密。不过,对于我的精神生活,或许她就无法全然窥得了。她应该体会不了我跟音乐、跟歌德、跟诺瓦利斯和波德莱尔之间的关系。但这一点也很值得怀疑,也许要理解这些对她而言根本轻而易举。倘若真是这样,那我的“精神生活”不就什么都不是了?不就毫无价值了?一切将瞬间崩溃,将顿失意义,不是吗?但好处是,这代表我的其他问题,那些极为私人的问题和愿望,她也全部都能理解。其实我真的一点也不怀疑她能够理解。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跟她聊荒野之狼,聊那本小册子,可以跟她无所不谈,甚至可以把所有迄今为止只有我自己知道、从没告诉过别人的事,通通跟她说。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立刻告诉她。

“赫尔米娜,”我说,“最近我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从一个陌生人那里得到了一本印刷品,一本小册子,就是年货市集上常常可以见到的那种宣传手册,但在那本小册子里写的竟然是我的故事,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而且写得巨细靡遗。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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