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野之狼 赫尔曼·黑塞 第2页,共2页

“那本册子的标题是什么?”她随口问道。

“《荒野之狼》。”

“噢,《荒野之狼》,很棒啊!但你是荒野之狼吗?你能是荒野之狼吗?”

“是啊,我是荒野之狼。我确实一半是人一半是狼,或者我把自己想象成是那样了。”

她沉默不语,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我,直视我的眼睛,接着又端详我的手。她的眼神和表情再次变得像之前那样严肃又悲伤。我自认为能猜出她的想法:她正在评估我,看我够不够像一匹狼,有没有能力完成她的“最后命令”。

“这当然是你自己在幻想,”突然她又变得开朗,“或者,如果你不反对的话,也可以说那是你为自己编织的一首诗。总之,它肯定有它的意义。但至少今天你不是狼。那天,当你踏进黑鹰时,一副刚从月亮上掉了下来的模样,走进大厅的你确实有点像只野兽,但正因为那样我才会对你产生好感。”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深有所感地说,“天啊,‘野兽’或‘掠食动物’,这种字眼听起来真是愚蠢!实在不该用这种字眼来称呼动物。它们很多时候确实看起来很可怕,但它们其实比人真多了。”

“什么叫作‘真’?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想想!不管是猫、狗、小鸟,或动物园里的某只漂亮的大型动物,比方说豹或长颈鹿,它们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每一只都很真,没有动物会尴尬不安,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行为举止。它们不会刻意逢迎你,不会故意在你面前不可一世,不会装模作样,不会假惺惺。它们总是如其所是,是怎样就怎样,跟石头、跟花一样,或者说跟天上的星星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其实动物大多很悲伤,”她继续往下说,“唯有当一个人真的很悲伤时,我指的不是那种因牙痛或丢钱而悲伤,而是那种由于在某一刻突然对所有一切有所领悟,对整个人生有所领悟,因此感到非常难过的那种悲伤,这时候人看起来就会有点像动物,虽然悲伤,却又比平时还要更纯真、更美丽。真的,的确是这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是那样—荒野之狼。”

“赫尔米娜,关于那本简直像在描述我的书,你有什么看法?”

“啊,你知道,我不喜欢一直思考。这件事下次再说吧。下次你可以把那本小册子拿来给我看。噢,不,下次我们见面时,如果真要读点东西的话,不如拿一本你写的书给我看。”

她说她想喝咖啡,并露出一副无法专心又精神不济的模样,可是不一会儿她又显得精神抖擞,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低落的思绪又突然找到了新的方向和目标。

“嘿,”她欢天喜地地说,“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

“学狐步舞的事啊!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快告诉我,你的房间可以让我们偶尔在那里跳一个小时舞吗?房间小没关系,只要楼下别住那种天花板一震动就会上来骂人且骂得像发生了什么惨案一样的家伙就行。没错,就这样,好极了!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在家里学跳舞了!”

“是这样,没错,”我略显犹豫地说,“这样的确很好,但学跳舞不是还需要音乐吗?”

“当然需要。你听我说,音乐可以买,你帮自己买,费用顶多跟上跳舞课一样,但我就是你的跳舞老师,跳舞老师的钱你已经省了。买了音乐我们就有音乐啦,而且爱听几遍就听几遍,加上我们又有自己的留声机。”

“留声机?”

“当然喽。你买台小的就可以了,然后再买些唱片。”

“太好了,”我欢呼道,“如果你真能教会我跳舞,留声机就送给你,当作你的酬劳。一言为定?”

我说得兴高采烈,但其实心口不一。我根本无法想象在我那间摆满了书、专门用来做学问的斗室里,摆上一台我根本没什么好感的留声机,加上我实在排斥跳舞。不过,虽然自知又老又硬,简直没有学会跳舞的可能,偶尔我还是会告诉自己:“试试吧!”可是现在,突然接二连三地要我做这做那,对我而言,真的太急、太快了,我只觉得自己满心排斥。像我这样一个上了年纪又挑三拣四的音乐行家,实在受不了留声机、爵士乐和时髦的舞曲。要我在我的书房里,在诺瓦利斯和让·保罗的著作旁,在我的沉思秘境,在我的避风港里播放美国的流行舞曲,然后跟着跳,这简直太过分了,任何人都不能这样要求我。但这样要求我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赫尔米娜,她有权对我下令。我必须服从。我当然得服从。

第二天下午,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我到的时候,赫尔米娜已经在里头喝茶了,她笑着要我看一份上头有我名字的报纸。那是一份来自我故乡的报纸,堪称反动派的宣传报,报上的文章总是极尽煽动和鼓吹之能事。这份报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刊出对我严加挞伐的文章。因为我在战争期间曾公开反战,不仅如此,战后我更进一步呼吁大家要冷静,要沉着,要有耐心,要尊重人性,要自我反省。尤有甚者,我还挺身而出,批评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愚蠢、越来越失控的国家主义狂热现象。如今报上又出现了一篇这种攻击我的文章,写得很糟,看得出一半是编辑自己写的,一半是抄袭立场相近的同行的类似文章。不言而喻,除了这批矢志捍卫过时意识形态的反动分子之外,没有人能写出这么烂的文章。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能把事情做得这么肮脏龌龊,这么无所不用其极。但赫尔米娜竟然看到了这样一篇文章,并因此得知,哈利原来是匹害群之马,是个背弃祖国的无耻之徒,倘若继续容忍哈利这种人和这种思想存在,国家就会继续受到危害,年轻人也会被教坏,也会不切实际地沉溺在浪漫的人道思想中,而非挺身而出投入到对抗敌人的复仇之战中。

“这是在说你吗?”赫尔米娜指着我的名字问,“哇,哈利,你真是帮自己制造了不少敌人。他们这样写你,你生气吗?”

我稍微读了几行,全是老调重弹。他们骂我的那些话全都是些陈词滥调,这几年我早就读腻了。

“不,”我回答,“不生气,我早就习惯了。我曾经发表过几次这样的言论,我认为身为一个国家的人民,甚至纯粹只是身为一个人,我们都该别再自欺欺人地把责任全推给政治上的究责,然后便自觉可以高枕无忧了。我们不该这么做,我们应该反躬自省,战争的发生及世上的其他惨事,到底有多少是因为我的错误、我的疏忽和种种恶习造成的?这样的自我反省,或许才是避免再次发生战争的唯一方法。但这样的言论却冒犯了所有人,他们不肯原谅我,因为他们怎么可能有错?当然没有,完全没错,无论是皇帝、将领、大企业家、政治家,或各大报纸,没有人觉得自己应该受到苛责,没有人觉得自己有错!对呀,他们的确可以说世界其实无比美好,只不过有数百万微不足道的人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战死罢了。你知道吗,赫尔米娜?在这些极尽诋毁与谩骂之能事的文章再也不能惹怒我之后,它们有时候只让我感到悲伤。我的同胞,全国有三分之二的人,每天早上,每天晚上,都在阅读这种报纸,这种论调,他们天天受这些看法的影响、恐吓、挑拨和煽动,因此心生不满及愤怒,而这一切最终的目的和结果,便是再次挑起战争。而后面的战争总比前一次更丑陋、更可鄙。如此简单明了的事,任何人只要肯花一个钟头的时间便能看清楚其中的道理,便能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但没有人愿意了解,没有人想要避免战争,没有人想帮自己、帮子孙避免动辄百万人死伤的战争。其实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方法了,只要花一个小时思考,静下心来想想,扪心自问:这世间的混乱与悲惨,有多少得归咎于我的参与,我得为此负多大的责任?但你瞧,根本没有人愿意自省!所以事情当然不会有所改变,情况当然还会继续这样下去。日复一日,依旧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那里推波助澜,唯恐下一场战争不会赶快到来。在我看清楚这一切之后,我感到无能为力,感到心灰意冷,我再也不认同我的‘祖国’了,我再也没有所谓的理想了,因为那全是统治者用来自我粉饰的花言巧语,他们只想借此筹备和发动下一场战争。所以,以人性的角度来思考、来发言、来写作根本是毫无意义的,试图用正直的思想来影响其他人同样是白费力气。即便有两三个人真的被你影响,但成千上万的报纸、杂志,各种发言,公开的、私下的讨论及会议,都在往相反的方向引导,往相反的方向鼓吹,而他们也确实达到了他们的目的。”

赫尔米娜感同身受地听着我讲。

“是啊,”她说,“你说得没错。但不需要看报纸也能知道,下一场战争一定会来。这一点确实令人伤心,不过,这其实一点都不值得伤心。因为就像一个人不管怎么努力地对抗死亡,总有一天都会死,这一点确实令人悲伤。但,亲爱的哈利,对抗死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美好、高贵,又棒又了不起的事,对抗战争也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件事的确都脱不了堂吉诃德式的徒劳无功。”

“或许是这样吧,”我激动地说,“但如果我们基于‘每个人早晚都会死’的事实,就觉得凡事都无所谓了,都可以不在乎了,那我们的人生将变得平庸而愚蠢。好吧,我们真该把一切抛之脑后,放弃所有精神上的追求,不再努力,不再珍惜人性的可贵。我们该任凭野心和金钱继续统治这个世界,我们只需要叫杯啤酒,优哉游哉地等着下一次的战争和动员,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赫尔米娜的眼神异乎寻常,她看着我,眼中满是促狭,满是嘲讽和讥笑,却同时又像个伙伴那样对我充满了同理心。那双眼既心情沉重又对一切了然于心,甚至无比认真严肃!“没有人叫你这样,”她的语气突然像个母亲一样,“即使知道自己的努力与对抗终将徒劳无功,你的人生也不会因此沦为平庸和愚蠢。哈利啊,真正的平庸是,那些被你视之为善,视之为理想的事,你为了它们奋斗,并执意一定要让它们实现,这才叫平庸。理想是用来实现的吗?生而为人,我们活着是为了要对抗死亡的吗?不,不是,我们活着首先是为了要恐惧死亡,然后是为了要懂得爱惜死亡。正因为我们会死,所以我们那微不足道的人生才会在某些时刻绽放出一个小时的璀璨与美好。你不过是个孩子,哈利,乖,听话,跟随我的脚步,今天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现在别再烦恼什么战争或报纸的事了,好吗?”

天啊,太好了,我正想这样。

于是我们去了一家乐器行,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进城,并且开始挑选留声机。我们一连看了好几台,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合上,并请店员试放音乐给我们听。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台又好又适合,而且物美价廉的留声机。我决定立刻买下,但赫尔米娜不同意这么快就做决定。她阻止我,并要求我跟她再到另一家逛逛。到了另一家我们把各类型和各种大小的留声机,从最贵的到最便宜的全都看过且试过,然后她终于同意折回第一家,去买刚才看中的那一台。

“你看吧,”我说,“刚才直接买下就好了。”

“你真的这样想?万一明天我们在另一家乐器行的橱窗里看见同样的留声机却足足便宜了二十法郎,那怎么办?除此之外,上街购物本来就是很好玩的事,既然是好玩的事就该尽情去享受它。哈利,你真的还有很多事得学。”

在乐器行一名伙计的协助下,我们将留声机带回了我的住处。

赫尔米娜一进我的房间,就开始仔细打量每个角落。她赞美了壁炉和躺椅,还试坐了另一把椅子,并且把书拿起来翻阅,然后停留在我情人的照片前好一会儿。我们在堆满书的五斗柜上清出了一隅,来放留声机。我的舞蹈课程正式开始。她放了一段狐步舞的音乐,并示范最基础的舞步给我看。接着她拉起我的手开始引导我移动。我顺从地跟随着她的步伐,不小心撞到了椅子。我认真听从她的指示,但听了却没有懂,于是踩到了她的脚,我表现得既笨拙又急切。试了两次后,她倒在躺椅上,笑得像个孩子。

“天啊,你怎么这么僵硬!你必须像散步一样,就这么跨出去!完全不必刻意。我想,你汗流浃背了吧?嗯,我们休息五分钟!你看,对于会跳舞的人而言,跳舞就像你在思考一样简单,其实跳舞比思考简单多了。所以,你现在应该要对大家的不愿意思考,不习惯思考,因此把哈利先生说成是叛国贼,并且宁愿眼睁睁看着下一场战争爆发等行径,比较能释怀了吧!”

一个小时后她离开了,离开前一再向我保证,下次我的情况绝对会有所改善。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对自己的笨手笨脚和迟钝感到失望,我觉得这一个小时我什么也没学会,且沮丧地认定下次也不可能改善。不可能,因为我完全不具备那些学跳舞所必须具有的能力:懂得开心,愿意纯真和率性,并充满热情。所以,我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学会跳舞。

但是,下一次的情况竟真的改善了,我甚至跳出了乐趣,上完一个小时的课后,赫尔米娜下了这样的结论:我已经会跳狐步舞了。但她接下来的决定—明天我必须跟她一起去一家餐厅跳舞—令我大吃一惊,而且拼命拒绝。但她冷冷地提醒我,我承诺过凡事都会听从她的命令,她表示她已经决定明天要带我去贝伦斯饭店喝茶了。

那晚我枯坐家中,想阅读却完全读不下去。我为了明天担心不已。光想到我这个又老又害羞又敏感的异类竟然要踏进那个空洞浮夸,专门给人喝茶和跳舞,并且有爵士乐演奏的时髦地方,我就担心不已。但最令我害怕的,还在于我必须在陌生人面前跳舞,但我根本不会跳舞。我承认,夜里当我独自一人在寂静的书房里打开留声机,任由音乐流泻,然后穿着袜子蹑手蹑脚地反复练习我的狐步舞时,我不仅觉得自己可笑,还觉得很可耻。

第二天,我们来到贝伦斯饭店,一支小型乐队正在演奏,我们点了茶和威士忌。我试图转移赫尔米娜的注意力,一会儿请她吃蛋糕,一会儿提议叫瓶好酒来喝,但她完全不为所动。

“你今天不是来大快朵颐的,是来上跳舞课的。”

我被迫跟她跳了两三次舞,其间她还介绍了乐队的萨克斯风乐手给我认识,那人皮肤黝黑,英俊又年轻,看起来像是西班牙裔或有南美血统。赫尔米娜说他会玩所有乐器,且精通各国语言。赫尔米娜跟这个人似乎很熟,甚至是朋友。那家伙在自己面前摆着两把不同大小的萨克斯风,不时轮流吹奏。他一边演奏,一边用他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珠打量并饶有兴味地观察那些跳舞的人。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这个无伤大雅且帅气的乐手心存嫉妒,不是那种因爱而生的嫉妒,毕竟我和赫尔米娜之间并非爱情。我觉得我对他的醋意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友情的嫉妒。因为我觉得赫尔米娜对他的重视和肯定,或者说推崇,和他本人很不相称。我悻悻然地在心底抱怨:干吗要我认识这种奇怪的人。

不断有人来邀请赫尔米娜跳舞,我独自一人留在座位上喝茶,并聆听音乐—这种音乐以往我一直认为无法忍受。我忍不住想:亲爱的神啊,所以,现在我必须被引领至此,我必须熟悉这种环境,熟悉这种我一向陌生又深觉可鄙的地方,这种地方长久以来我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接触,因为我鄙视它,瞧不起它,这是一个属于游手好闲者和耽于逸乐者的世界,一个摆满大理石小桌,充斥着爵士乐,属于荡妇,属于贩夫走卒,既肤浅又庸俗的世界!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喝着茶,一边注视着看似优雅的人们。我的目光被两名美丽的女孩所吸引,她们两个都非常会跳舞,我忍不住既羡慕又赞叹地盯着她们。她们的舞步不但灵活,而且很美,很开心,又充满自信。

赫尔米娜再度回到座位上,并对我大感不满。她抱怨我根本心不在焉,不然怎么会垮着一张脸,怎么会槁木死灰地坐在这里喝茶,她说我应该要鼓起勇气去跳舞。但要怎么跳,我半个人也不认识?赫尔米娜说这根本不重要。她问我,难道我没有看中任何一个女孩?我指了指那个站在我们附近,长得相当漂亮,身穿美丽绒布短裙,头发剪得又短又有个性的金发女孩,她的两只胳膊性感丰满,非常迷人。赫尔米娜命我过去邀请她跳舞。我惊慌失措地拼命推诿。

“我真的没办法!”我一脸哀求,“是啊,假如我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就好了!可惜我是个又老又硬,完全不会跳舞的笨蛋,我过去邀舞的话一定会被她嘲笑!”

赫尔米娜摆出一脸的不屑。

“那我呢?你就不在乎被我嘲笑?你这个懦夫!任何一个想接近女孩子的男人都得承担被嘲笑的风险。这本来就是一场赌博。哈利,鼓起勇气去冒险,再严重也不过就是被嘲笑。如果你不去试,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会乖乖服从我的命令。”

赫尔米娜完全不肯让步。我惴惴不安地站起来,缓缓地走向那个美丽的女孩,此时乐声再度响起。

“我其实有舞伴,”女孩用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说,“不过我的舞伴似乎正流连在酒吧那边不想回来。好吧,我跟你跳!”

我挽着她开始移动舞步,但满脑子还在惊讶:她怎么没有拒绝我?她随即发现我不太会跳舞,于是开始主动引导。她跳得很棒,并且一路带领我跳。好一会儿我忘了所有跳舞时该肩负的责任和遵守的规则,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的舞伴满场飞舞,一心一意地感受着她臀部移动的劲道,还有灵活的双膝快速变换的方向。我望着她容光焕发的年轻脸庞,向她坦承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舞池里跳舞。她对着我微笑,露出一脸的鼓励,甚至完美而灵活地回应着我炙热的眼神和恭维的话语,她不是用语言回答我,而是以轻巧又迷人的肢体动作回应我,那些动作和舞步完美地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将我们心旷神怡地结合在一起。我的右手紧搭在她的腰上,我整个人快乐而迫不及待地追随着她的脚步、她的胳膊、她的肩膀,我满心诧异地注意到,我竟然一次也没有踩到她的脚。音乐戛然而止,我们停下脚步,跟着大家一起鼓掌。音乐再次响起,我的心也再次急切地,像热恋一般,极为虔诚地再一次投入到这场仪式中。

舞曲结束,我只觉得结束得未免太快。穿着绒布短裙的美丽女孩重新回到座位。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跳舞的赫尔米娜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有没有发现什么呀?”她一脸嘉许地笑道,“你难道没发现女人的脚跟桌子的脚不一样?太棒了,你跳得真是太棒了!感谢上帝,你终于会狐步舞了,从明天开始我们来学华尔兹,三个星期后环球舞厅有场面具舞会。”

中场休息,我们回到座位上。年轻、英俊的帕布罗先生,也就是那个吹萨克斯风的,朝我们走来,简短地点头致意后,他在赫尔米娜的身边坐下。他俩似乎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第一次和这个人相处,我必须承认,我完全不喜欢他。不可否认,他长得很英俊,身材棒,脸也帅,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其他优点。他所谓的会说多国语言,其实一点也不难,因为他根本什么也没讲,他吐出来的只是些单字,比方说“请”“谢谢”“没错”“对”“嗨”,或类似的简单字眼,这些字眼他确实知道很多个国家的说法。所以,我们这位帕布罗先生根本什么都没讲。除了言之无物外,这位美男子似乎也不太喜欢思考。他的职业是在爵士乐队里演奏萨克斯风,对于自己的工作他显得充满热情与喜爱,但有时候音乐演奏到一半他又会突然暂停,举起手来鼓掌,或者任由自己随性地想怎样就怎样,比方说突然高喊:“噢、噢、噢、噢,哈、哈,大家好!”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目的似乎是为了帅,为了展现英俊,为了招蜂引蝶,为了迷倒女性,为了穿戴最新流行、最时髦的领子和领结,为了双手戴满戒指。他跟人聊天的方式仅止于坐在那里望着我们微笑,时不时低头看一下手表,或转动一下手上的香烟,我不得不说他转动香烟的手势和技巧确实娴熟。但在他那双美丽的南美裔深色眼眸中,在他黑色的卷发下,真的没有隐藏什么浪漫情怀,或值得探索的问题和思想。进一步观察你就会发现,这个充满异国情调的美男子不过是个懂得表现彬彬有礼,实则玩世不恭又有点骄纵的毛头小子,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我试着跟他聊他的乐器,聊爵士乐特有的音色,我想让他知道坐在他面前的可是个对音乐真正有深厚涵养的老乐迷和音乐专家。但他竟然完全不领情,就在我基于礼貌—为了向他,尤其是向赫尔米娜展现善意—而拼命为爵士乐寻找乐理上的依据时,他竟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望着我微笑,任由我辛苦地唱独角戏。我因此严重怀疑他除了爵士乐之外,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音乐。他看起来既和善又有礼貌,他那双空洞的大眼笑起来时确实很帅。但他跟我似乎完全没有共同点,对他而言重要而神圣的事,对我而言完全无足轻重。我们就像来自彻底相反的两个极端世界,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但后来赫尔米娜跟我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说:帕布罗在和我聊过天后对她说,她应该要多关心我,因为我是一个非常不快乐的人。赫尔米娜闻言反问他,他是根据什么下此结论的,帕布罗回答:“可怜人,他真的是个可怜人。你没看见他的眼睛吗?他甚至不懂得怎么笑。”)

黑眼珠的帕布罗起身致意后离开。不久乐声再次奏起。赫尔米娜也站了起来:“哈利,再跟我跳一支舞吧!还是你不想跳了?”

这次,连跟赫尔米娜,我都能跳得比较轻松、欢喜和开心。即便没有像刚才那样,刚才跟那个女孩跳舞确实毫无顾忌又浑然忘我。赫尔米娜把自己交给了我,由我主导,她温柔、轻盈得犹如一片花瓣,傍着我翩翩起舞。这次我在她身上同样发现到和感受到那一下子袭来,一下子又消失的美好氛围,她身上同样散发出浓浓的女性气息和爱意,她流畅的舞姿犹如一首隐隐唱起,缓缓流泻,既可爱又迷人的异性之歌。但我却无法敞开心胸,愉悦地呼应她,我无法完全忘掉自己,无法全心全意地投入。因为我跟赫尔米娜太亲,她就像我的同伴,我的亲姐妹,她和我是一样的,她等同于我自己,等同于我儿时的挚友赫尔曼,她同样是个狂热分子,是位诗人,是我所有精神活动与放纵行径最棒的同路人。

“我懂,”跳完舞之后,我跟她聊起我的这些感受,她说,“我完全能理解。虽然我终将让你爱上我,但这件事不急。现在我们先当朋友。我们就是两个彼此渴望成为朋友的人,因为我们互相了解,我们深知对方。我们想要互相学习,想要一起玩。我将让你见识到我的人生小剧场,我的种种表演,我将教你跳舞,教你如何获得些许人生乐趣,如何变得傻一点。如同你将告诉我,让我见识到你的种种想法和各种知识。”

“啊,赫尔米娜,我还有能力告诉你什么呢?我还能让你见识到什么呢?你所知、所懂的远超过我。小女孩,你真是个奇特的人!你完全而彻底地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对你还有什么意义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趣?”

她忽然目光阴郁地望着地板。

“我不喜欢听你讲这样的话。还记得那晚吗?你因为痛苦,因为寂寞,失魂落魄且绝望至极地来到我的面前,我们还因此结成了朋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你认为我当时就已经看透你了?就已经完全了解你了?”

“对呀,为什么会这样?赫尔米娜,告诉我!”

“因为当时我的情况跟你完全一样。我也觉得自己好孤独,我跟你一样,我也对生活,对周遭的人,对自己全都不再热爱,不再觉得有意思。是啊,世上的确有一些这样的人,他们对生活的要求很高,他们对自己的愚蠢和野蛮完全无法忍受。”

“你看,你看!”我欣喜若狂地惊呼,“我了解你的感受,好友,没有人能像我这样了解你的感受。我虽然了解,但你对我而言还是像谜一样。你的生活方式就像在游戏,你活得非常轻松自在。你珍惜和看重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和小享受,你根本就是个生活艺术家。像你这样的人,生活中哪里会有痛苦?哪里会有绝望?”

“我确实未曾感受到绝望,但哈利,我也饱尝了生活中的痛苦。是啊,我有过许多痛苦的经验。你一定觉得奇怪,我既会跳舞,又那么懂得享受肤浅的世俗生活,我怎么还会不快乐?但亲爱的好友,我也同样觉得你很奇怪,你终日与世上最美、最深刻的事情为伍,你整天沉浸在精神领域里,在艺术中,在思想里,你怎么还会对人生感到失望?我俩就是因为这样才互相吸引,才自觉亲如手足。你将从我身上学会如何跳舞,如何玩乐,如何欢笑,但即使这样你也不会满足。我将从你身上学到如何思考,如何认知,但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满足。你知道吗,那是因为我俩是魔鬼之子。”

“没错,我俩是魔鬼之子。魔鬼就是精神,我俩是它不幸的孩子。我们从自然中诞生,却脱离了本性,自甘依附于空洞虚无。不过这就让我想到,之前我跟你提到过的《荒野之狼》那本小册子说,如果哈利认为自己只有一个或两个灵魂,并且只具有一种或两种人格,那么他就错了,因为那全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事实上每个人都有十个、百个,甚至上千个灵魂。”

“我喜欢这种说法,”赫尔米娜欣喜道,“就说你吧,你在精神上具有高度涵养,但所有与生活艺术有关的雕虫小技你却完全不擅长。就此意义下,思想家哈利可说是百岁人瑞,但舞者哈利却是刚出生半天的婴儿,所以让我们来锻炼这个婴儿吧,我们还要锻炼他所有嗷嗷待哺的兄弟姐妹,这些兄弟姐妹就跟舞者哈利一样,都还很稚嫩,很笨拙,都是还没长大的幼儿。”

她面带微笑地看着我,突然压低声音,换了种语气问道:

“你对玛丽亚的印象怎么样?”

“玛丽亚?谁是玛丽亚?”

“就是那个跟你跳舞的女孩呀。很漂亮的一个女孩,甚至称得上极为美丽。我看得出,你有点喜欢她。”

“你们认识?”

“对啊,我们很熟。她让你觉得非常心动,对吧?”

“我确实很喜欢她,而且我很高兴她在跳舞时对我那么细心体贴。”

“既然这样,真是太好了!哈利,你应该主动向她献献殷勤,她又漂亮又会跳舞,而且你又那么喜欢她,我相信你如果追求她一定会成功。”

“哈,这方面的成功我不感兴趣。”

“你这么说就太不诚实了。我知道你有个情人正在世上的某个角落,你每半年和她见一次面,但见面时总是吵架。如果你执意自己必须忠于那个奇怪的女人,我只能说,你真的很了不起。不过请原谅我,我真的没办法认真看待你的这份痴情!说真的,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把爱情看得太严重、太认真了。或许你真是这样吧,你是用非常理想化的方式在谈恋爱。如果你想这样,那是你的事,我不予置评,也与我无关。但与我有关的是,我必须教导你,让你对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简单的艺术和游戏开始变得比较擅长。这方面我是你的老师,而且是一个比你那位理想情人更优秀、更称职的老师,这点你大可放心!现在,荒野之狼,你最需要的就是,再度跟漂亮的女孩上床。”

“赫尔米娜,”我又窘又急地喊,“你仔细看看,我已经是个老男人了!”

“你只是个小男孩。而且你一直任由自己过得太舒服、太懒散,以至于无法学会跳舞,以至于延误至今,差点就学不成跳舞。同样地,你就是因为活得太舒服、太懒散,才会没办法学会恋爱。不过,我亲爱的朋友,那种充满理想主义、充满悲剧性的爱情你倒是非常在行,这点我丝毫不怀疑,哈,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但现在你必须开始学习用比较普通、比较大众的方式去爱。我们已经成功地为此拉开了序幕,你已经有资格参加舞会了。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先学会华尔兹,我们明天就开始。明天三点我去找你。对了,你喜欢这里的音乐吗?”

“非常棒。”

“瞧,你已经进步了,已经在用心学习了。以前你完全受不了这些舞曲或爵士乐,你觉得它们不够严谨,不够有深度,但现在你已经懂得不要用这种标准来衡量与看待这些音乐,你瞧,它们即便不够严谨,不够有深度,也无损于它们的好听与迷人。对了,顺便告诉你,帕布罗可是这个乐队的灵魂人物,没有他乐队就什么都不是了。能带领整个乐队的只有他,能鼓舞士气、营造气氛的也是他。”

作者赫尔曼·黑塞(hermannhesse)在此巧妙地借用了自己的名字。“赫尔曼”(hermann)和“赫尔米娜”(hermine)是一对同义的德文名,前者是男性名,后者是女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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