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明娜 耶勒鲁普 第1页,共2页

我快速走着,默念:“心中有梦,吻在唇边。”如一首德国抒情诗所咏。我高兴地呼吸着夜间的新鲜空气;我的手杖叩在人行道上,坚定的脚步声回荡街中。对面人行道上,只听见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与我齐步行进。整个街上只有两盏灯,且都在我这边;我看了一眼那个陌生人,却没看清,而他很可能目睹了那个温馨的场面。他突然穿过马路,清了清嗓子,然后举起他的帽子。认出是斯蒂芬森,我非常惊讶。

“不好意思,芬格尔先生,”他说,“也许这个时候吓到你了,好像……直说吧,我一直在等你。”

“真的吗?那你一定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了。”

“你离开你的未婚妻比平时晚了多久,我就等了多久……可见我是多么想见你。”

“你太抬举我了。你想——”

“我想和你谈一谈,谈一个于我们都很重要的话题。”

“好吧。”

“我们去一个我熟悉的地方喝杯啤酒怎么样?我们可以单独谈谈。”

“一杯啤酒当然可以。”我回答道,尽量做出一副欢快而无所谓的样子,尽管我感到像是有人在邀请我喝毒药一样。

“你是要喝比尔森啤酒呢,还是德国棕色啤酒?在我看来,我再也无法忍受我们丹麦的啤酒。”

“对,就像是在开水里加了杜松子酒一样。”

“正是!那还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是啊,àlabonheur(法语:幸福)——如德国人所言,不管怎么说,它还给我们带来了一些雕像。sup/sup我们去‘三只渡鸦’——你很可能也很熟悉吧?”

“不,我只去过那里几次。”

“真的!我以前几乎每晚都会从你刚出来的那扇门去那儿。你该知道我以前住在那儿吧?当然,我自己有钥匙,因此,没有机会得到那样美好的送别。说到此,你知道那个说法吗,‘一个永远没有自己房门钥匙的天才’?我发现这非常适合用在我们丹麦天才身上,几天前,我就发现了这样一位新作家。我想你了解我们的新文学,对吗?无可否认,其中有许多‘go’,此外,我主要看法国小说。好了,我们到‘三只渡鸦’了,装了灯饰了,这倒挺新鲜。你先请。”

他站在我旁边,让我率先走进被灯照亮的走廊,随后,他由左带我走过一间台球屋——五六个穿衬衫的人在里面打台球,然后就到了一间小空屋。我们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一个长着羊角形胡子的苍白的胖服务生就进来了,急忙为斯蒂芬森脱下衣服。

“欢迎光临,教授!”他说,又为了让人知道他熟识这位客人,于是追加了一句,“又是为了画画从丹麦赶来的吧?”

“不错,‘三只渡鸦’近来如何,海因里希?”

“没什么变化,教授,托您的福,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去年开始我们就不酿比西米亚啤酒了,就是您有时会喝的那种。还有,一个服务员——可也许教授您记得弗朗茨,那个长着红胡子的家伙?”

“没错,他不在这儿了吗?”

“上个复活节,他在弗里德里希开了一家酒吧。听说生意不错,可我认为,‘已到手的东西——’”

“你说得对。你不能离开‘三只渡鸦’,这里没有你可不行。你看,亨利,我能和我朋友单独谈谈吗?”

“哦,天哪,教授,当然可以。比尔森啤酒好吗?”

“好的,两杯——还有——”

“加盖的,当然,教授!”服务员抢先说,随后鞠了一躬,掸了掸他腋下的餐巾,迅速走了出去。

我在一张天鹅绒沙发上坐下,因自卑感而心情低落,和一个常客一起到公共场所,总会有这样的自卑感——他被服务员视作一半王子一半朋友来对待,而对其他人,无论怎样热情都像是施舍。何况这是怎样的客人啊!离开几年后,回到这里,仍能像昨天才走那样被接待。斯蒂芬森,“教授”,显然为此扬扬自得,他伸出腿,瞥一眼沙发上的镜子,手在颈子与硬衣领间拨来拨去。

“那些服务员的记性真是惊人!”他说道,“他竟然记得我常用加盖的杯子喝比尔森啤酒——真是不可思议!对了,我在柏林跟一个搬运工也有奇遇的经历……”

他开始讲一些逸事,以便打发侍者回来前的时间。我感觉他在捉弄我,就像猫捉弄老鼠一样,几欲起身走开。隔壁屋子里传来乏味的点数声。只听一阵嘶哑的喊声——

我调皮,

你调皮,

我们都调皮。

服务员端着啤酒进来又立刻出去了。

斯蒂芬森朝我举了举酒杯,长饮一口。

“嗯——”他开始说,“那个——对了,你抽烟吗?“

“这么晚通常不抽。”我回答,尽管我非常渴望用烟草镇定一下我的神经;可是我兜里并没有烟,而想到要他的东西我就觉得恶心。

“噢,你真有原则,”他一边点烟管一边说,“的确,原则,好比旅行箱,旅行时是不该拖太多……艺术也有原则……然而,我们要谈的是我们共同关心的问题。”

“正是,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我急切地喊道,“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地方吗?”

斯蒂芬森怪异地笑了笑。

“我敢说你可以,可那不是我想说的……嗯!在平台上时,我说我是来画画的。”

“这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你是个画家。”

“一点不错……我是来画画的,可我不是专程为此而来……是明娜写给我的两封信,她在信中告诉我和你订婚之事,我才来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为了两封信来德累斯顿。”

“也许当你知道我和明娜之间那种关联时你就明白了。”

“你们之间的关系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这让你的出现更为令人费解。”

“确实!可我认为你也应该知道,她就要和另外一个人订婚的消息定会令我惊讶不已,而我——”

“请等一下。吃惊?为什么?我认为你该早有准备,这于你该是个好消息。你之前和她调情,不幸的是并非无果;作为回报你赢得了她的爱情,尽管你没能让她成为你的情人——”

“芬格尔先生,这是何等的谴责啊!我必须清楚地反驳这样的暗讽——”

“对不起,你几乎想象不到,你与明娜之间,我更相信明娜。而你,从另一方面讲,你没有足够的道德勇气来承担订婚所蕴含的责任——”

“订婚?那是最后一根稻草。我的好芬格尔先生,你还太年轻,很可能仍保持着丹麦式的看法——仍满足于四年、五年,乃至六年的订婚。而我则不。我会更为了明娜着想,可不会有这种荒谬的看法,去做一个典型的丹麦式未婚夫——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