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明娜 耶勒鲁普 第2页,共2页

“很好,这样一来,你也有你的原则了。遗憾的是,德国人对订婚的看法也和丹麦一样,她的德国情感和德国认知可能并不能完全珍视这些动机。更遗憾的是你没有向她表露你自己对于此种情形的看法,而她反而认为你和她之间再没有联系。”

“她是对的……我当然希望她拥有彻底的自由——”

“而你也有你的自由,你的才尤为重要。”

“你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你无疑是以你的自由为借口,事实上,我现在就能说出一个足够‘富有’的女人,激起你结婚的愿望。”

斯蒂芬森嘲弄地笑笑。

“我只能说哥本哈根的谣言洞并没有堵住,因为那里的谣言竟传到了萨克森。我能想象你也并没有剥夺明娜知道这些‘珍闻’的权利。”

“你要怎么想都可以,不关我的事!可请你注意这个事实——她使用了她自由的权利,而你感到吃惊甚至恼怒,可见你并非始终如一。”

话题的转折显然让斯蒂芬森感到非常恼怒;可他把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他紧锁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天花板,深呼吸然后叹气,持续了几分钟。“这是什么意思?”我想着。台球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吵;音乐会员们用伤感的颤音唱着长长的调子:“gutenacht,dumein'he-rz-igeskind(德语:晚安,我心爱的宝贝)。”几种声音加在一起,绵长却不和谐地高唱着“心爱的(herz)”。斯蒂芬森笑了,他用手揉了揉眼睛,神情茫然地看着我。

“你不了解我。”他分辩道,咬舌声中又带上了温柔甚至甜蜜的语气。“你刚才说什么?我知道,她可以有自己的自由,那也不会让我恼怒。可这不是重点!我一点不觉冤枉。可也不是说她就使用了她自由的权利——如你那般惊人的观察——根本不是这样。如果我知道她是要和一位她认识已久的年轻人订婚,而且她还认识他的家人,并且能很快娶她,比如说那个她常去拜访的犹太人的儿子,姓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想你说的是赫兹吧?”

正如他们在台球屋里嘲弄的合唱——《赫兹好人》。

“就是赫兹。她当然可以嫁给他,为什么不行?虽不算绝配,却也可靠。那样,我就会退出,也默默祝福。事实上,在那种情况下,就无须征求我的同意。”他又说道,带着一种得意而嘲讽的语气。

“你的最后一句话非常中听。在目前这种情形下,也适合吗?”

“并不是这样。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下。明娜和我分开了,可我们仍维持朋友关系,谁都知道我们不仅是朋友,只是没有形式上的约束罢了,我们许诺不要忘了彼此。就这样,我们有规律地维持了一年半的通信,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可我并非‘惯于伤感’——即便我们的朋友多少有点,我们自然没用情感的流露和爱的承诺来将彼此束缚。然而,幸运的是,艺术存在于‘字里行间的阅读’,而这样,我可以毫不吹嘘地告诉你,我两三个月前收到的信,是出自一个爱我之人的手。”

我头脑里立刻浮现出那本小小的丹麦字典——那曾是明娜最喜欢的书,于是不敢反驳他了。

“接着,她突然告诉我她要和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三周的年轻人订婚,而那个人——原谅我这么说——还不能尽快和她结婚,不能给她一个舒适而可靠的家。原谅我,我还得旧话重提——说到你的经济状况我就觉得苦不堪言——我也知道不能在短时间内建立一个家庭,更无法以充足的财物来维持它,本身就是一件耻辱的事,更何况这由他人提及,就加倍耻辱了;可这于我极为重要,这表明她没有考虑过拥有一场基于利害关系的婚姻。”

“正如我跟明娜说过的,也就是说,你该知道这点,最终也该明白这很重要……”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因为我恼怒自己竟承认明娜和我已经谈论过他可能插足之事。而他,长饮一口后,越过杯盖,偷偷看我,然后满意地吸下沾在他上唇胡须间的啤酒,好像在对自己说:“哦,朋友,你那时就开始想了!你们已经谈论过那种可能性了!”

“重要!哦,毫无疑问。”

“这等于说——我们俩的事——总之,与你无关!”我蛮横地突破这困境,凶巴巴地看着他。

“有关,当然有关!你的推理不太得当……无论如何,我非常清楚是什么使你们误入歧途。当然你蔑视这种‘基于利害关系的婚姻’,你也忘了我并不赞同这种丹麦式偏见——即便这是一种世界性的偏见。相反,总的来说,我认为所谓的‘基于利害关系的婚姻’是最可能得到幸福的,可不要忘了婚姻整个就是一个——我就不说诅咒——畸形的事物……然而,我们都知道,你们之间是根本不存在这种婚姻的;这里面也许是激情、热情或者爱——随你怎么说。可不要误解我!我毫不怀疑,如你所想,这的确存在,我甚至可以进一步承认:明娜也许喜欢你,甚至——我不介意说——是爱你;只是,问题是,这种爱该如何形容呢?”

“这个问题让她来解决最自然不过了,不是吗?”

“你在做梦吧!她根本就无法解决。我确信她迫不及待地打破我和她之间的这种关系已经为你们那突如其来的全新爱情带来了不少的好处——这种她自己感到怀疑与不满足的关系。此外,我甚至怀疑你和我是一国人,这个偶然的情况使她的情感和印象转移起来更加容易——”

我又想起她写给斯蒂芬森的第一封信上的内容,这证明了他的怀疑是对的。我垂下眼,被他质疑的眼光弄糊涂了。

“有利的条件、孤独或许也起到一些作用,接下来,我也毫不怀疑,你身上也有一些优秀、可爱的品质——”

“我们可以不谈这些无聊的话了吗!”我大吼出来,迅速起身,“我明白你的意图,可我究竟为什么要理会这些呢?我不认可你有什么权利扮演明娜的监护人。”

“可我又为什么需要你的认可呢?这毫不相干。我仅仅有权利尽最大能力阻止明娜不要犯这类愚蠢的错误,因为一错就很难挽回,而至于我以前对她的行为——从某种程度看也是我匆匆来此的原因,确实我的责任——我不知道你的嘲笑是何用意。”

“我想这种‘责任’也属于那些世界性的偏见之一,而你是不赞同它们的。”

“相反,这正属于我确实赞同的一类。还有一个动机很可能才是对我影响最大的。那就是我爱她——我爱她!”

他也起身。我们隔着桌子彼此怒目而视。我突然感到目前最自然也是最适合做的事就是跳起来像两只老虎那样打斗,而不是继续争吵,不是继续一起喝啤酒,然后礼貌地道别离开。这想法使我对目前的情形感到愤怒,于是我恢复了自控。“既然已经开始了,就让我们把这出闹剧演下去吧。”我想。我将桌子推开,离开了这使我感到被围其中的狭小空间,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而邻屋的人们用带着日耳曼人般的热情高唱着《莱茵河上的守望者》。

“那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我最终喊出来,“难道你想让我放弃她吗?”

“哦,不,我从不要求不可能的事。”

“真的不吗!那么,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当然,就像纽伦堡人不能吊死人那样——他们首先得捉住他。”

“我知道我捉住了明娜,就像我知道她也捉住了我一样。”

“你也只是这样说而已,况且这说法已经过时了。没有人能得到或拥有别人。你真的认为你们订婚就能够吓着我了吗?就好像我早前没可能和她订婚一样。”

“可你竟愚蠢地没有这样做!”

“也许你说对了。可我仍有机会,她将会在我们之间作出选择。”

“她已经选择了。”

“不,她并没有。在她猜想我不会和她结婚的情况下,她才答应你的求婚。你敢说,要是你向她求婚之前,她确定我爱她并且渴望娶她,她还会答应你吗?……很好,可她的猜测是错的,如果你的品德足够高尚,就不该以她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允诺来约束她。”

“如果她自己不把它视为约束,我是绝不会在任何情况下把她的允诺视为约束的。”

“哦,可那正是困难所在,先生。我毫不怀疑,明娜就有着这些受人尊敬的偏见,这是柔弱女性的标志性特征。老实说:我对女人也并非没有这些偏见,尽管没有这些,生活会容易些,也更合意些。那是一种何等的奢华,可我们能做什么呢?现代人的天性里就包含着这样的矛盾……因此,明娜很可能会把这样的订婚视作对时间和永恒的束缚。她并不完全是一个可称之为有个性的人,可她也确实具有某种天性——忠诚的天性;最终你就会轻易地——你不必宣告你的权利,不必向她呼吁忠诚——就能保留她温和的、虽有些狭窄却有利于你的责任感,你无须拉紧纽带,仍能紧紧握住它,因为她自己不会解开它。我只要求你自动放开它;请你明白,如你所说‘不放弃她’,可不要利用这个半合法的位置赋予你的权利,作为一名绅士,我想要你要明白,不是为了我——你当然希望我吊死!可为了明娜你不能这么希望——我不相信明娜会给予一个男人这样的承诺——不能希望她被迫成为你的,甚至是精神上的被迫,而同时却因为没能成为我的而暗自悲痛。如果你注意到了,或是察觉到了她即将要犯这样愚蠢的错误,那么你有责任不去接受她这样的牺牲,而是,如果可能,让她睁开眼睛,将自由还予她,而这些是她自己没勇气做的。也有可能你已将我从她心中驱逐,那样的话,一切就只能这样了。可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她同时爱着我们两个,只是情感各不相同罢了。那样一来她肯定得经历痛苦的挣扎而得出结论;可她必须自己解决矛盾,我们就最好不要逼她,不要把她往相反方向拖,从而使得这场争斗更复杂……明娜必须在我们之间作出选择,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使她免受抉择之苦。可她必须自由选择——我想要的就这么多。”

“我不会在她自由之路上设置任何障碍,不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我会尊崇她的决定,不会试着动摇它。我相信你也一样……我想你今晚跟我见面的目的就是要听我这么说,既然我都这样说了,那么,我觉得我们现在可以告别了——以情敌的身份。”

“可至少,作为诚信的情敌,公开作战,并且使用平等的武器。”

我从挂钩上取下帽子,僵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那间屋子。台球屋里的游戏也结束了;两个穿衬衫的人,手搭在对方肩上,相互诉诸“绝对的喜欢与无尽的尊重”。音乐会员们坐在台球屋的角落里,唱着:“kin'festeburgistunsergott(德语:神是我们坚固的城堡)。”从他们的行为可以看出,他们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夜已然深了。

我幸运地找到那名胖服务生,并付了自己那份酒钱。

哥本哈根一位有钱的酿酒师以收集现代雕像为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