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赫兹把你称作凯蒂非常正确,”我插嘴道,“你还记得在采石场吗,我们往上爬的时候?”
“哦,当然,我记得。你那么固执,那么可恶!你无法想象你看起来多么好笑,就像带着一个完全不相称的面具——”
然后,她读到那最触动人心的、最纯真烂漫而意境深远的恋爱场面——这也是整个戏剧文学所共有的:凯蒂在接骨木树丛下休憩,半睡半醒地回答伯爵的问题。“verliebtja,wieeinkäferbistdumir(“对,在爱情中,你就像只甲虫。”)
“你就是那样!”明娜喊道,“那些天我就该那样说你。”
我们笑着亲吻对方。
她流利地读了近半小时后,突然停下来,红了脸;我还没察觉到这点,书就迎面打上我的脸;她只想把书丢开,而我坐在对面,书自然就打到我了;也许她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恼怒,因为我正等着她念下去。
“我都做了什么啊!”她喊道,突然跳起来,跪在我旁边,“我真是无耻之徒!这伤害到你了吗?”
我笑着告诉她我只是吃了一惊而已。
“我不能读给你听——他怎么写这些啊?我甚至不能镇定自若地跳过它。”
我试着捡起书,可她把书夺回去,将书页弄平整,然后放回书架上。
“可怜的人啊!你会遭到报应的!”
“就是,回你老家去——闭门思过吧!”
我们笑得无法自抑。书碰到我的头时,老人就看似要醒了,而我们的笑声则彻底将她吵醒了。
“你们太吵了,孩子们,会把值夜人引上来的,”她说,“已经很晚了。哦,天哪,对!还是去床上睡就好了!”
她拿过柜子上的一小截蜡烛,懒懒地走了出去。
平常时候,到这钟点我就该走了,我很少待得很晚,因为我知道明娜要早起。
可她叫我留下,因为她说接下来她会几个小时都睡不着。
“我已经读过书给你听了,现在该你给我讲故事了,”她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坐在我旁边,“我告诉了你许多我童年的事情,可还没怎么听过你的呢。跟我讲讲吧。”
我跟她讲了泽兰省南部护林之家平静而孤独的生活。对于母亲,我不大记得了,而描述我刚过世不久的父亲时,我心中充满了悲伤,因为我想到,他也许会喜欢我的明娜,而明娜也能把他看做第二个父亲。从某些方面看,他相当奇怪,他是叔本华的信徒,是自然的哲学家;因此他总是和附近的牧师争吵,因为他们热衷于改变他的信仰。我和他一起过着隐逸的生活,而令众邻反感的是,他让我在他自由观点的熏陶下长大。
明娜唱起了《瓦尔基里》中的一段,其中西格蒙德在讲述他的青年生活:
和父亲一起逃亡
无亲无故;
在林间与狼为伴
一过数年
我的青春已逝。
“对了,你们丹麦有狼吗?”
“当然有啦,还有北极熊坐在滑板上跑来跑去。”
明娜敲打着我的手指。
“毕竟,也不是不可能!波兰就有狼。我曾去表姐家待过一阵,她嫁去了那里,那时我就听到过狼嚎。对,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就是这样!——对了,为什么你不学林学呢?我倒想嫁给一个森林学家!”
“哦,那你早该让我知道啊。可你别忘了,那样的话我们就遇不到了。”
“为什么遇不到呢?那样的话你就会去萨兰德读大学。有缘总会相见的。”
“真是个宿命论者!”
“哦,你早该知道我是!可,说真的,我倒真觉得林学挺适合你。”
“我以前对它也很感兴趣,想做建筑师是后来的事。当我母亲的兄弟——伦敦一个大型瓷器厂的负责人之一,说要是我能成为理工学院的学生他就可以帮助我,那时我才决定读理工学院。是啊,机会难得,我父亲也觉得我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此外,他认为过一种实际的生活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好事,这样就不致成为一个遁世者和梦想家——像他一样。”
“我肯定你仍会成为那样的人。我亲爱的是个热心人。你从没跟我提起过那些你爱过的人。你难道不知道有个风俗,就是——所有订婚夫妻都会立刻向对方夸口他们之前有多少恋人吗?在订婚之前向对方坦白,虽是特例,却也符合此风俗,可你似在想将它们一并打破。”
“并不是这样。我对天发誓,定会向你坦白的。在春心萌动的时候,我曾思慕一个守林员的女儿。”
“哦,还真是田园风情呢!”
“不,只能说一半是。因为她一点都不漂亮,我总是努力维持幻想。但我总觉得该有个人让我带着燃烧的心将她的姓名首字母刻在树上。”
“没错,你们男士总能够冷嘲热讽地谈论你们的爱人,可怜了我们这些女子。那接下来又是谁呢?”
“没有了。”
“你说什么?看这儿,哈拉德,哈拉德!”
“真的,请相信我,没什么可提的。可能我曾迷恋过在街上遇到的漂亮女人。我也曾一两次在梦中构筑空中楼阁……”
“哦,对那些,你一定是个伟大的建筑家。可我确定你在骗我。”
“何出此言?别忘了我社会经历这么少,还没遇到过几个女人呢。”
“对了,那也许就是原因。很可能你也是因为那样才会喜欢我。当你发现我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可你和她们不一样。”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很确定,你和她们不一样……再说,我又会喜欢上别人的什么呢?”
明娜开心地抱着我。
“说得好,是真心话,所以,该得到一个吻……要是你能一直这样想就好了!不,别承诺任何东西;承诺有什么好呢?吻我!”
十字教堂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我真得离开了。
外面的门当然早就关上了。明娜不得不和我一起下去打开它。我们在如地窖一般的冰冷走廊上久久拥抱。打开门后,我并没有流连,而是迅速溜出去,以免行人和邻居看到她。就在她要关门时,过道上的风把她的裙角吹到门外。而我过去帮她时,抵不住诱惑偷亲了她一下,顾不上对面的人行道上还有人了。
她放在走廊上的小灯,发出光亮,将她的昏暗的身影笼罩,灯光忽闪忽闪就不见了。
“再见,再见!”她迅速小声说道,说完就把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