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明娜 耶勒鲁普 第2页,共2页

“哦,是的,如果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这美丽的小镇,真是难以接受。”

“不管怎样,不管你离开家将去哪里,你都不必只身离开。”斯蒂芬森刻意强调说。

“我们也不会永远在外,”我迅速补充道,“即便我不可能将事业转移到德累斯顿——当然,我也不必因货物之故而外出应酬……可是……至少,我们渐老时,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带着一些资本退休回来,那时我们一定就住在这儿,我向明娜承诺过的!我们甚至在寻找房子,万一我成了大富豪,我们就会在哥洛莎花园附近修建一幢漂亮的别墅。既然都是老朋友了,也许明娜还会说服你为我们装修。”

尽管这就像一笑而过的笑话,可我并非老于世故之人,因而不能掩藏语气里明目张胆的嘲讽与无礼。我很快就后悔这样说,因为明娜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我可不是设计师!”斯蒂芬森冷冷地说。可他随后又转过身来,带着最温文尔雅的笑容继续说道:“然而,我并非要诋毁那门艺术,否则你就会对我之于事物的感知产生误解。我们丹麦人显然对装饰性画作存有偏见,而我没有;总之,对于许多丹麦偏见,我都不予赞同。相反,我高度欣赏装饰艺术,而人们装作骄傲的样子,对从事这项艺术不屑一顾,实际上仅是因为他们没有这方面的想象力。我亦如此,只不过我不会假装骄傲。一切艺术不都是这样吗?我们不具有效的想象力来装饰生命,因而只能模仿它,然后假装是出于对生命的爱与尊重。胡说!首先,我们是悲观主义者,所以我们对于生命既无爱也无敬仰;此外,就算我们仍有这些——因为我们也很矛盾——laviec'estunefemme(法语:生命是一个女人),她们总喜欢被夸赞。还有,所有艺术原来都是装饰性的。而阿波罗实际上是奥林匹斯山的一个maîtredeplaisir(法语:有趣的主人)。而装潢!老天!谁能做到?鲁本斯能。如今我们太过热切——也就是说,我们脾气很坏——这也有其缘由,因为我们衰弱且紧张,并且要是整夜装饰的话,我们就会头痛。我们装腔作势,说自己不想再跳舞了,可事实是我们的双腿已经僵硬且疲惫。不过,你也许不赞同这些观点,芬格尔先生,我清楚地知道它们并不流行了。”

“我非常赞同。”——尽管只是部分;我感到高兴,因为他原本有理由期待在这次争论中占上风,而现在我让他的希望落空了。然而,我也知道他说这些废话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自始至终他只想说明他足够世故聪明看出了我的讥讽;最重要的是,他想在明娜面前炫耀。他不住地半睁着眼瞥明娜,那得意的笑容犹似在说:“这傻瓜就要将我们搁浅在沙洲上,而我迅速明白过来,转移了话题,你注意到了吗?我希望你会心存感激。我谈论艺术时是不是特别精彩?他也应该试试,可他只是知趣地保持着沉默。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assezd'esthetiquecommeça(法语:这样也足够审美)!”

当我们来到剧院外面时,一些绅士小姐们走到休息厅的阳台上。我想起了昨天;这个时候我和她一起站在那儿,夸耀着我的能耐和我渐增的财富。“他站在他的宫殿之巅——波利克拉提斯,波利克拉提斯!”sup/sup

“对了,”斯蒂芬森顿了一下说,“我去拜访过你母亲了,她身体很好,行动也没有不便,我很为她高兴。”

“是吗?你昨天就来了?”

“不,今天,坐早班车来的。”

“又要走了吗?”我脱口而出。

“大概明天出发。”他嘲弄地笑着回答。

“我还以为是的呢,”我说,”因为你那么急着去拜访。”

“可画呢!一天是完不成的。”明娜说。

“只是罗马!幸好那画没人用。我已和监管人联系并安排好了,我想明天开始。”

我已将那幅画忘得一干二净,而他显然也是。

我们慢慢走过了茨温格宫,现在正穿过花园走向后庭。一群树干相倚的刺槐后,街灯散出一道晦暗而朦胧的黄光,与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抗衡,苏菲教堂精美的哥特式砂岩入口在这光线中凸现,而纤细的露天塔尖如鬼魅般矗立在黄昏天幕中的幽暗树梢之上,天空几近无色,只有几片轻柔的云朵仍辉耀着玫瑰色微光。晚上散步时,我时常看到这地方笼罩在迷人的光线中,可现在,令我厌恶的是,竟然是斯蒂芬森将它提出,并用艺术家的权威将其收纳。

“看,它矗立彼处,真是精妙;简直就是凡·德尔·内尔。”

“哦,这里总能看到美丽的光效,”我说,“有一天我们会在萨克森–瑞士看到‘真正的普桑’。”

明娜咬着唇。我们的话让斯蒂芬森摸不着头脑,他感觉我在嘲弄艺术家的手法。

“是啊,我也全然相信。到处都能找到话题。可,到此为止吧!我住在韦伯旅馆,我要走了。也许我已经打扰到你们了。”

我们当然说没这么回事。他快步离开,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我们一路沉默着走回家。邮局旁,一群黄色车辆如蜜蜂回巢般拥挤着爬行在回家的路上,喇叭声不绝于耳。

我默默地诅咒着一切信邮和整个邮递系统。

米西纳斯,文学艺术事业的慷慨资助者。

出自席勒的名谣《波利克拉提斯》。